“所以烂尾的网红项目就这么扔你头上了?”
张咪大半张脸恨不得从狭小的手机屏幕中挤出来以示愤怒, 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扼腕道:“你平常精明到没边儿了,怎么这会傻了吧唧的,接吃力不讨好的项目。”
潘佳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新官上任三把火, 小蕾要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给对方面子,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向蕾把手机放在洗漱台旁, 边卸妆边回道:“我只是个刚转正的初级经纪,人言轻微啊。别担心, 困难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张咪对她这般洒脱倒是有几分肃然起敬, 默默把“不如换座庙”的劝告咽下肚里:
“你也别傻乎乎的, 要是实在难搞就跟上面汇报, 一个几千万的烂摊子怎么能让一小姑娘背黑锅呢?”
“小咪说的在理。我签公司的时候就听说这个项目在推了,两三年过去也没见得发展起来, 看中的直播平台更是投一个倒一个。小蕾你凡事留个心眼,这个项目非搞砸了, 可以,但千万不能是砸在你手上。”
潘佳琪挤到张咪身边温声叮嘱道。
向蕾满嘴的牙膏泡沫含糊不清的“嗯嗯”几声,表示收到。
“我终于下工了——”视频群聊的界面又连接上一个人,是头套还没来得及卸的薛真:
“佳琪姐、蕾姐、咪姐,晚上好。”她乖乖的一一问好。
“小真乖。对了, 听小蕾说你明天要转场去横店了,不如这几天我抽空去探你的班?”潘佳琪热情的回应道。
“啊!”薛真颇有些受宠若惊,羞赧又兴奋的点点头:“佳琪姐、咪姐能来我太荣幸啦,好期待!”
虽然潘佳琪没有明说, 但所谓探班的潜意义不仅是对后辈的鼓励、关怀,也是高调宣告薛真背后的人脉, 警告有心人别动歪心思;更别提如今潘佳琪在新传的地位水涨船高,她的探班背书可比几百个营销号吹捧有效。
“谢谢姐。”向蕾莞尔一笑, 毫不客气的承情。
“都是自家人,瞎说什么客套话。”潘佳琪笑斥着,不忘叮嘱:“素霓生来头不小,不可轻易小瞧她。”
薛真只大概了解艺人统筹部换了个新头头,又是和冷俪同款的女强人类型,自己不懂内情还是嚼着无味的沙拉,认真听三位姐姐聊天。
十多秒的功夫,向蕾利落的洗好脸归置漱具:
“今天的接触下来,我觉得素总不像是会阴沟出损招的类型,行事作风倒也大方果断。以后我和她来往是公事公办,做什么都遵守规章制度就好,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未等潘佳琪回答,张咪神秘兮兮的压低音量:“我可打听到,她之前一直是在英国很有名的公关公司,后来是因为离婚了才回国的。”
哦?怪不得自己观察到素霓生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戒指留下的印记。
“然后呢?”离婚在这行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应该不值得被张咪作说明:“前夫是很特别的人吗?”
张咪双眼闪着熊熊的八卦光芒:“重点来了,是前妻不是前夫!”
“啊?!”薛真反倒成了第一个惊讶叫出来的人。见众人都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咪姐你继续。”
“......所以素霓生的性取向是女生。唔,结合她对男女截然不同的态度,也不是很意外。”
向蕾回想了下对方今天对诸位女生与对丹尼尔天差地别的反应,终于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干她们这行就根本没有所谓的隐私、秘密而言,素霓生不过出现在新传半天,有关她的个人信息、职场简历已经传遍各大经纪公司;拜发达的网络所赐,她和前妻离婚消息、甚至是离婚协议的部分内容都被公开。
张咪本来只当做是一个劲爆的八卦,但很快她就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对上司高层的八卦几乎是打工人们的与生俱来的本能,张咪算是冷俪带入门的经纪人,自然免不了俗,和同事、朋友私下里也讨论过冷总的“发家史”,毕竟她的经验要写成一部职场励志自传绰绰有余。
先不论上任后战功赫赫,光是从高手云集的候选人里突出重围、登上总监宝座,就已惹来极多的非议。
有说她以色侍人的,也有说手段下作的,但大多的版本听起来很离谱。
唯一有次张咪和冷俪同期的前辈聚餐,对方喝醉了嘴上没把住,竟说出了一个当年的劲爆内情——
其实冷俪并非是几个候选人里胜算最大的。除开曾文涛外,当时还有另一个女生同样被看好。竞争到了白热化决战之时,那位夺冠热门的女生却突然被爆出来性取向异于常人且私生活混乱,甚至连家里人也时不时到公司闹事,最终不了了之出走新传。
要知道那可是十年前,业内乃至整个内娱的风气非常保守拘谨,哪怕个人再有能力,也没有公司敢冒着政/治/敏感启用争议大的高管,尤其必须抛头露面、代表公司形象的。
张咪还记得前辈用嘲讽的表情说道:“她冷俪是有能力不错,但踩着别人的性取向问题上位、做告密的小人,也不知道深夜会不会做噩梦惊醒?”
“......”
听完咪姐详细的前因后果,薛真满脑子的“我不理解但不妨碍我大受震撼”既视感。
向蕾也微微睁大了瞳孔,费了点时间才消化掉这个信息量爆炸的八卦:“所以你觉得那个被告密、陷害的人是素霓生,而始作俑者是冷总?”
“你想啊,素霓生喜欢女的对吧?她离开之后不久冷总就任命为总监了对吧?”张咪作福尔摩斯推理状,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公司谁不知道你是冷俪嫡系,她一回来就给你安排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综合上述,我和你佳琪姐一致认为,素霓生就是回来复仇的。”
“噗,两位姐姐,你们的脑洞还挺大。”向蕾瞧二人煞有介事的模样忍俊不禁:
“至少从这一次接触看,素总是个业务能力强的专业人士,至于为什么执意让我管理网红孵化项目,我现在暂时没有总结出准确的缘由。”
薛真听得是忧心忡忡,头一次这么讨厌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蕾姐,我觉得咪姐她们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还是要当心点。”
“好,知道。”向蕾轻轻浅笑,拿着手机回到书桌上:“我明天要去摸摸情况,就不能陪你去横店了。助理用得习惯吗?有人欺负你么?”
薛真闻言迟疑的顿了顿。她回想起夏语冰对冷俪的抱怨、剧组制片随意的更换通告顺序还有不合理的拍摄节奏,但依然摇摇头:
“一切都很顺利,没什么不好的。还有十来天杀青了,蕾姐你也不用特地过来探班,好好忙你的事情,不用替我操心。”
向蕾认真确认了对方没有在逞强后,点点头:“好,有什么需要和困难随时跟我说。你是我的宝贝独苗苗了,什么事都大不过你的去。”
“好。”薛真微微一愣,眼眶瞬间有点泛红。她装做低头吃东西,吞吞吐吐:“我得抓紧时间背词儿了,各位姐姐回聊!”
“去吧去吧,可怜见的,我感觉真真的小脸蛋又瘦了一圈。好啦,我俩也要去吃饭了,下次见面再说!”
张咪见向蕾的桌上摞了两叠高高的资料,便不再多打扰,找个理由就挂线了。
一分钟前还挺热闹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凉风刮动窗帘发出的沙沙声和公寓外汽车经过的马达轰鸣。
向蕾起身,将嘈杂关在身后。她允许自己彻底放空思绪三分钟,紧接着摩拳擦掌投入资料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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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重重拍打着铁门的声音响彻楼道,伴随之的一阵难听的咒骂声:
“死野仔!电话不接、躲在里头装死啊?!我告诉你,三天内再不交房租,我就找人撬门丢光你的东西!”
“哎哟四婶,一大早更大的火气做什么啦。”一旁的邻居磕着瓜子劝道。
四婶没好气的睨了一眼爱看热闹的闲人:“你说得轻巧哦,这个兔崽子两个月都没交房租,人嘛又找不见的!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他换锁,说什么屋子里头家当贵重,换了锁大家都放心!”
“我看住在里面的小伙子两三天没出门了,该不会......”邻居幸灾乐祸的补充:“人死在里头吧!?我看报纸的哦,好多小年轻二三十岁的就猝死,臭在出租屋都没人懂咧!”
“呸呸呸!你噶个嘴巴恁个恶毒!”四婶被对方说得浑身发毛又不好发作,便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邻居见没热闹可看,嘁了一声也散了。楼道登时又恢复风平浪静。
骆东屏息听了好久的动静,确定房东确实离开了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啊痛!”手上冷不丁被咬了一口,被他捂嘴捂得很不舒服的蛋黄派趁他松手后,立刻从骆东的怀里跳出去,躲到床底缩成一团。
被猫咪咬的伤口在渗血,骆东随意扯过纸巾擦了擦便扔掉了,随后泄了气似的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任由沮丧的心情将自己吞噬。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能挺多久?屯着的泡面也只够再吃三天,要是再没有收入进账,自己就真的要流落京城街头了......
“叮——”蜂鸣声提醒,有短信来了。骆东打开一看,心情更是直落三千丈:
[骆东先生,您的条件与我们寻找的不符,期待能有下次合作。]
这是他自认为最有可能会被面上的试镜,可现实却狠狠给了自己一拳。微信里对话框里,妈妈隐晦的问能不能给家里寄点钱的消息还空着没回复,而更多的未读信息则是“你什么时候能还钱?”
接不完的银行催款电话、饿一餐饱一餐引发的胃疼,还有永远填不完的欠款坑......骆东只觉得胸闷喘不过气,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里,眼前更是阵黑阵白......
不妙!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赶紧拨打急救电话,可咽喉好像被收紧了一样,根本呼吸不上来!
骆东踉踉跄跄的跑往门口的方向,快到门口时重重倒在地上,双腿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
“叮咚叮咚!”正巧门铃声响起,听在他耳朵里宛如天籁。
骆东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去够大门的反锁。门外的人见门铃响了很久却始终没人开门,似乎有放弃继续敲门的打算,渐渐没了动静。
别、别走!救救我!
突然爆发的求生欲让他终于扳平反锁闸,门应声而开。
两道他看不清的黑影先是发出声惊呼,随即围了过去查看骆东的情况。
“holly shit!”陆小棠哪见过这场面,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了,哆哆嗦嗦的问道:“向蕾,怎、怎么办?他是不是心脏病发作了?”
向蕾也吓了一跳,随即立刻逼自己冷静下来。先是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再看他四肢都开始抽搐起来,嘴巴重重的发出喘息声,仿佛下一秒就会丧失意识。
“小棠,马上打120!”
“哦哦!”小棠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颤抖的摁下急救电话。
向蕾则用力拍了拍骆东的脸,厉色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喘、喘不上气了。”他断断续续的从齿缝吐出这几个字。
“你有心脏病史吗?药放在哪里!”见对方多少还能保持意识,向蕾大喜过往,连忙追问道。
“没、没有,病、史。”该死,骆东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厥过去了。
向蕾匆匆查看屋子里的情况,发现沙发和床边都堆着吃过的泡面碗和外卖打包盒,衣服也扔得乱七八糟的;特别是门边还有银行寄来的催缴单,她突然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
算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向蕾迅速拿过一个装薯条的纸袋,做成收缩的束口状,抓起骆东的双手强迫他拿住两端,急言命令道:
“骆东!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抓住纸袋,朝里呼气!快!”
求生的本能让骆东下意识就照着陌生女人的指令做。他重重的朝里面呼气,又听见女人在倒计时七秒后接着说道:“呼吸!把袋子里的气重新吸进去!”
他照做。同样的倒数十一秒后,又重复呼气、吸气不知道几轮之后,骆东惊讶的发现呼吸困难减轻了不少,整个脑子也慢慢清明起来。
向蕾见对方明显缓解后,高高挂起的心放回原处;后知后觉的发现长时间蹲着的小腿酥麻难耐,根本站不起来。
陆小棠挂完急救中心的电话又飞奔回来,就看到二人都在重重的喘气不停,但显然男人已经缓了过来。
陆小棠也一屁股坐到地上:“吓死我了,你这人什么毛病啊?!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们送大礼。”
骆东嘶哑着嗓子想说声对不起,却发现气若悬丝根本吐不出声音,又赶紧对着纸袋一阵呼气吸气。
“到医院再说。”向蕾手心湿漉漉的,勉强让自己站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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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东的家属在吗?”医生站在急诊门口东张西望。
“这里。”向蕾和陆小棠边应着边走到医生旁边。
“你是他的爱人还是?”医生瞧向蕾年纪轻轻还颇有气质,不由多看了几眼。
“不是,我是他公司的主管。”向蕾摇摇头否认:“暂时联系不上他的家人。请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抽了病人的动脉血检查,他就是典型的过度呼吸了。这个症状呢,一般是由于急性焦虑引起的生理、心理双重反应,发作的时候患者会感到心跳加速、心悸、出汗,导致二氧化碳不断被排出而浓度过低,引起次发性的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会手脚麻木,严重时四肢也会抽搐。”
“不过你们还算处置得及时,知道用纸袋做缓冲增加二氧化碳的吸入量,不然病人有可能会直接休克。”
“哈?意思是身体上没什么病,就是呼吸多了导致的?”陆小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类型的病,好奇的追问道。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病人主诉这段时间生活和工作压力非常大,晚上睡眠量也不足四小时,所以主要还是因为心理因素引起的。”医生耐心的解释道,把单子递给她们:
“现在人在留观区,给他用了点镇静剂、补充钙剂,打完药水就可以出院了。对了,先把出诊急救和诊疗费结掉。”
二人连连道谢,医生摆摆手走远了。向蕾与陆小棠对视一眼,不由同时苦笑出声。
“只不过是来帮你看个造型,怎么搞进医院里来了?”
向蕾扶额:“计划赶不上变化。”
“话说你们公司的网红也混得太差了吧?住的地方像狗窝,还焦虑到呼吸不过来,惨兮兮的。”陆小棠回想起骆东发病的模样,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
“要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敢相信会是这么个情况。”本来就困难重重,自己第一个找到的已签约网红就来了场生死惊魂,可想而知情况到底有多糟糕。
“走吧,进去瞧瞧这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