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dy陈注意到后排的声音, 从后视镜瞥了眼冷俪一闪而过的笑,心里有些意外。
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冷总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后脸色一直很阴沉, 浑身都散发着别惹姐的暴躁气场, 小陈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不要惹到对方。
见上司紧抿的嘴角缓和许多, 小陈见缝插针:“冷总,我们现在是回影视城还是去哪儿?”
冷俪合上平板, 头后靠枕背, 片刻后说道:“素总监的航班应该是今天凌晨到达吧, 安排好人去接机了么?”
“嗯, 按照您的交代请航司专门预了VIP通道和专车。一落地就可以到酒店入住。”
潘佳琪一行人在昨日结束瑞士的全部拍摄,新传特地邀请导演、制作团队一齐来京城——明面上是招待合作方, 私下目的是计划与制作方代表人协商电影宣传事宜。
“嗯,这几天你专门负责处理和对接, 不用跟在我身边。”
冷俪捏了捏眉心。
透过车窗,天空上是化不开的乌云。
她回想在施建中办公室的对话,心里头不由升出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董事长,明清园区的施工进度已经比原计划增速10%了。”冷俪递上进度表,严肃道:“施工方再三跟我强调, 如果接下来的工期依旧这样高强度24小时开工,迟早会被举报到劳动部门,面临审查停工的风险。”
施建中眉毛拧出一抹不悦,抬起下巴示意对方把报表放在桌上:“你只需要按照董事会的工作指示去办, 不要加入过多的个人主观想法。”
“因为增加了工人的数量投入作业,我们每日的支出已经超出规划的30%, 并且也要保障建筑和设施的安全性,我认为公司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建设更妥——”
“冷俪!”
施建中大力敲了三下桌面, 黄花梨实木发出咚咚重响。
他神色阴沉可怖,几乎微微扭曲起来:
“什么时候我做的决定需要‘你认为了?’不想干可以打报告给我滚蛋!提建议也要过个脑子,不要觉得公司离不开你!素霓生在你离岗的时候不照样把艺人部经营得风生水起?!”
场面顿时僵住,施建中怒斥的余音一圈圈回荡在偌大的董事长办公室。
施明珠见双方脸色都极为难看,连忙出来打圆场。
“爸,今天医生还反复交待你不要生气,对身体不好。您也知道,冷总监从开工到现在都快住在工地了,没有过一天休假,影视城对于冷总来说也是宝贵心血,她绝对没有要和您对着干的意思。”
她过去一下一下的抚着施建中的背顺气,一边对冷俪说道:
“冷总监,既然董事长任命您为影视城的总负责人,这其中对您能力、忠诚的信任我想您明白。这段时间董事长血压一直不太稳定,您也多体谅。有时候在工作上可能产生了些摩擦,但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影视城能顺利完工的总目标在努力,您说对吗?”
女儿轻柔的安慰让施建中气淡了不少,也从对方一番话里被提醒到冷俪在项目中的能力,至少现阶段公司仍需要她主持工作。
思及此,他语气一缓:“小俪,凡事要以公司的大方向对齐,眼下情况特殊,外面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盯着影视城的一举一动?示弱就是失败!有困难就要想出办法克服困难!这个施工方不配合,就换一个能配合的,多的是想吃这碗饭的人!”
“......”
见冷俪未再争辩什么,施建中没好气的送客:
“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没有请示的余地。明珠,送冷总出门。”
“...我明白了。”
冷俪拿包起身离开,施明珠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走到电梯口,施明珠为对方摁向下键,劝道:
“我知道冷总今天受委屈了。我爸最近脾气差,连我稍微出点差错也被骂得狗血淋头,你多担待。”
冷俪似笑非笑地回对方:“以施小姐的口才,不做经纪人这一行真的可惜了。我也没什么受委屈的,董事长骂得对,公司没有我,太阳照样每天从东边升起。”
“冷总这说得都是气话。”施明珠指了指脚下的大理石地砖:“我踩着的地、公司的每一层楼,都有冷总的功劳。新传没有你,可就不完整了。”
Mandy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默默看着两位高层打机锋。
冷俪似乎对施明珠的话很受用,客套两句便径直离开。
“所以冷总...您打算去哪?”
助理的话打断冷俪的思绪,从窗口钻进来的风拂过肌肤,她竟冒出几丝寒意。
冷俪觉得她需要些阳光了。
“去机场。”
她对上小陈错愕的双眼,缓缓说道:“买最早一班飞往三亚的班机。”
※※※
舞台大幕缓缓拉开,旋即铿锵热闹的锣鼓响彻整个会场。
抖擞雄狮亮相登场,在恢弘的鼓点打击节奏里踢跳翻蹬,顺着预先搭好的红凳层层攀高,最终登顶的大红雄狮从口中吐出长联,上书红底烫金色大字——[第六十届金鹿奖颁奖晚会].
音乐旋即变换大型乐团演奏的交响乐,礼仪小姐、先生分立捧着金色立鹿样式的奖杯分立两旁,主持人站在中间一一开场。
“山河锦绣,盛世华章。呦呦鹿鸣,璀璨星光。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家们,和正在收看直播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灯光与摄像机聚焦前场,两侧大屏幕4k画质同步将艺人们的一举一动实时返送,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比平日更为端正。
与之相反的,是工作人员所在的后场区域异常繁忙,每家团队按着分配好的位置各占山头,掏出电脑继续忙碌。
陆小棠被一连串官方致辞说得有些犯困,斜靠在向蕾胳膊上八卦:“你刚才看到黎彤彤的脸色没?去了一趟厕所回来连容都不会笑了,是不是已经知道没多少人关注她那身Elie Saab?”
向蕾也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刚想说些什么,晃眼间看到王牌文娱的人正从侧边口进到后场,领头的正是盘茜。
陆小棠噌的直起腰,下意识作出防备的姿态。
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对望,即便隔着稀疏的人群也能察觉到些剑拔弩张。
向蕾主动向对方倾身微微鞠躬问好,一触即发的风暴似乎就莫名消散了。
盘茜噙着笑点点头,转背带着七八号人乌拉拉地往自己的休息区走去。
“要不是知道你和这位盘总的battle,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呢。”陆小棠感叹地摇摇头,评价道:“娱乐圈水真深,人均一万个心眼子。”
向蕾失笑:“如果盘总是一个把情绪都挂在脸上的人,那她反倒构不成威胁。”
毕竟笑面虎才咬人最疼。
盘茜输在了信息差导致判断失误,但对方很快用老练果决的实战经验迅速为己方止损,没有让新传进一步扩大影响。
如果换成她在盘茜的位置上,向蕾不认为自己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可是你不会像她一样,方案里永远有踩对家的必选项。”
陆小棠听完向蕾对盘茜的评价,沉默半晌后缓缓说道:
“明明可以百花齐放,但总有人想掐花断茎凸显独美。”
她十六岁入行,十八岁开始跑剧组妆造,见过无数表面笑嘻嘻背面□□刀的虚伪,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见怪不怪的麻木,娱乐行业在用活生生的现实展示,争名逐利无真友。
即便刚认识不久的向蕾提议可以帮她解除不公平的劳动合同,她也会阴暗的想自己于对方肯定有利用价值,不然哪里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直到与向蕾相处越久,陆小棠越羞愧当初的揣测,也让她明白,善意于对方而言只是最基本的人生准则。
而这份善意不是盲目式的圣母救赎,向蕾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能用智慧与能力诠释善意的存在。
所以才有隔着江湖河海与日月山川的奔赴。
你需要我,我就会来,一如当初我孤立无援时,身边独有一个你。
向蕾不清楚身边人心底的暗潮汹涌,看着前场的熠熠星光们一团和气,开口说道:
“我相信谁都不想从一开始就向规则臣服。也许大多人数找不到净土,丢失掉信仰,干脆就在染缸里求安身,试图同化每一个与自己处境相同的人,才能告慰已经沉沦的灵魂。”
她的话轻轻浅浅,仿佛同烟般,瞬间淹没在喧嚣的名利场。
※※※
“阿华。”
被突来的男声叫住,黎玉华往声音的来源看去,随即笑道:“这不是电影家协会荣誉主席陈明陈先生吗?怎么有空来台下闲聊啊?”
陈明爽朗一笑,引得旁边几桌的演员都往这头张望。
黎玉华地位高,与她一桌的都是同级别的大佬们,事多人忙,眼下只有她一人在位置上。
至于陈明,二人年轻时共演的电影作品分别成就了彼此第一个影帝、影后,此后更是延续了几十年的友情。
对方就势坐在黎玉华身边,回应道:“我只负责评审会工作,其他的就让年轻人多操心吧。”
多年老友,他一眼就看出对方心情不佳,直接问道:
“你瞧你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会泼人一身酒的黎玉华吗?”
她闻言眼里漾出笑意,皱纹舒展开来。
记得有一回在应酬的场合,制片公司的老板想借着酒意吃她豆腐,自己当初年轻气盛二话不说把对方浇成了个落汤鸡。
“就你总记得这些事儿,还得说我多少年。”
陈明见她情绪上升了些,敛了敛笑容,低声说道:“是为了你那侄女吧?”
黎玉华笑容一僵,无意识地转动小拇指的钻戒。
她这辈子没有结婚,家里所有小辈中最疼爱黎彤彤。
眼看侄女非要干这一行,黎玉华只得用自己所能动用的资源为对方铺路。
这届金鹿奖相当于仅有一次隆重的初亮相,对黎彤彤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起点。黎玉华已经很久不出席红毯了,但为了侄女能借到品牌的衣服,她不得不重新上阵。
但精心的准备和周全的计划,却只激起了小小的水花。
看着憋着一口气的侄女,黎玉华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
见她不应,陈明顾自继续:“我记得她入围了最佳新人演员。电影我也看过了,稚嫩但有灵气,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不走歪不走偏,能成器。”
“可是阿华,你扪心自问,能入围奖项,有几分是靠她自己,又有几分是依仗了你?”
被最了解自己的人戳心窝子往往是最疼的。
黎玉华想说些什么例如黎彤彤拍戏的时候摔了马差点骨折或者是在剧组拍满了三个月没一天请假之类的话,来反驳对方。
可她张着嘴,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清楚,黎彤彤经历的,不过是每一个敬业女演员的日常。
“我知道你私下找了老董他们说情。”
老董是评审会副主任,同样是电影圈子里有名的制片人,人脉极广。
“这事儿能传到我这儿,就总有一天传遍圈子。我听到的时候挺纳闷,怎么个小丫头片子能让你不顾这么多年攒的好名声,走人情世故的路子。”
后来他稍一打听,才知道黎彤彤是黎家人的掌上明珠,也才缓过神来明白自己老友为什么如此反常。
别人不清楚,但陈明了解黎玉华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拧不过弯。
黎玉华演员生涯顺风顺水,但是在感情路上很是坎坷。
有过几个不错的对象,但因事业的缘故失诸交臂。唯一可能会定终身的人,却在去接黎玉华航班的路上出了车祸。
后来的岁月,也再没见过老友明媚的笑过。
陈明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
“阿华,所谓当局者迷。假设今天彤彤是靠你的游说拿到了奖,那就是我们这些工作上的前辈、生活里的长辈,在告诉她,只要她想要,一切都会不费吹灰之力的送到手里。”
“你对作品的敬畏和你作为演员的自尊,还有坚守几十年对行业的热爱,都会因为这一次的出格而消失殆尽。对彤彤而言,黎玉华侄女的标签将会一直标记着她的演员生涯,压得她抬不起头。”
“而你,”陈明双唇颤抖,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句句痛心:“我不会也不能让你守了一辈子身为演员的荣誉和骄傲,临了到头被你自己毁掉!”
台上笙歌鼎沸,台下人声嚣嚣。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目标。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刻二人都不是演员们遥望的高山,而只是两位阅尽千帆的疲惫人生客。
黎玉华彻底沉默下来,陈明亦不言语。
良久,她终是缓缓靠口,带着只有彼此听得懂的自嘲:
“打小我就讨厌你这一点,太聪明太理智,谁在你身边都跟傻子似的。没曾想,活了几十岁,这回我真成傻子了。”
“和彤彤一齐入围的电影我都看过了。其实看第一遍我就知道评委会这帮人会把票投给谁。那小姑娘骨子里的那种韧,表演的张力,都太难忽略。”
陈明静静听着,他明白对方说的是谁。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彤彤怎么办?”
黎玉华此时竟有些不敢望向黎彤彤,无能为力的压抑感重新绕在心头:“是我想岔了。即使是你、老董都站在我这边,我黎玉华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她抬头盯着老友,深深吐了一口气:“多谢,阻止我一错再错。阿明,是不是人老了就真的变得软弱?”
陈明眼眸里都是她,温声安慰道:“你啊,关心则乱。知错能认,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华。”
二人对视良久,旋即会心一笑。
有些话不必多说,老友自会知道温度。
“所以,你也把票投给她了是吗?”
陈明眼眸幽深,没有正面回答黎玉华的提问。
“别说,她表演中的倔,还真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谁?”
“猜去吧,打死我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