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口的旅馆环境确实一般,但比起赵思成刚到国外住的宿舍还是好一些,至少视线扫过的地方,没有明显的奇怪污渍。
祁乐比他晚一步进门,关上门的时候,赵思成已经在床沿坐下了。
旅馆的床对他来说实在有些矮了,那种第一次见到他缩进自己Polo的副驾驶的感觉又出现在祁乐脑中。
委屈。
委屈他的腿了。
“对不起。”
赵思成刚确认好床垫的软硬程度,就听见祁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朝祁乐伸出手,等人走到面前牵住,才拉住他站在自己腿间。
“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
祁乐明明是站着的,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注视下却有些不敢将头抬起来。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祁乐说,“下次我……”
赵思成说:“不对。”
祁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以为是自己说错了,又改口道:“我不应该直接走,不告诉你们,害你们担心。”
赵思成说:“错了。”
祁乐说:“我不应该让你们跑那么远,耽误那么久时间,你们明明可以……”
“祁乐。”赵思成喊他,声音沉了点,带着警告的意味。
祁乐不敢说话了,他觉得赵思成现在的心情很差,但似乎不想听到他的道歉。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习惯了道歉,却没有人告诉他当道歉没办法解决麻烦的时候,该怎么办。
祁乐只好重复一遍,“……对不起。”
“你确实做错了事情,”赵思成说,“你错在为别人的选择道歉。”
祁乐受惊般的一颤,将头低下去,下巴却被人用手指托着抬起。滚烫的指尖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他脸颊两侧的软肉都挤了出来。
“我确实不够了解你,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为此怪你。无论是陪你去展览,还是开车来找你,都是我自愿的,为什么要为我的选择道歉?”赵思成问。
祁乐愣住了,品味着他话里的意思,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忽然打破了那扇落地窗,丰盛的晚餐和温暖的篝火切实出现在眼前,美好得让他不敢相信。
赵思成说:“这是第一点。”
“第二,你没有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在知道了你必须要离开的理由后,会支持你、会赞同你,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独自面对,你没有把我放在你的选项里。”
“祁乐,你不相信我。”
赵思成的手用了点力,拉着祁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祁乐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腿上的训练痕迹,还有箍在腰间的手臂,呼吸的空间在一点点被挤占。
赵思成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祁乐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因为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不知所措,而是有些隐秘的雀跃。
心跳好快。
赵思成第一次对他生气,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祁乐慌了神,手握着赵思成的手腕说:“没有,我相信你……你说的,我一直都相信。”
“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不觉得我会站在你这一边。”赵思成说。
祁乐的声音已经完全软下来了,他从没用这样的声音哄过人,僵硬的软和中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羞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真的?”
“真的!”
祁乐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急于证明的迫切,手不自觉地将赵思成的手腕握得更紧了。
而赵思成分明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对祁乐说:“先从你想说的事情开始吧。”
祁乐犯了难。
和父母的争执、不要脸的前任、曾经遭受过的困难……
他都不想说。
他不想让赵思成因为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掀起异样的情绪。
但赵思成并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没有等到回答,手上的力道就松开了。祁乐感到腰间的温暖正在离开,立刻伸手将他抓紧了,“我……”
“嗯?”
“我们一起住吧。”
赵思成露出疑惑的模样,“你本来要和沈天白一起住吗?”
“不是!”祁乐飞快地咬了下嘴唇,“我是说,回家之后,你来和我一起住吧。”
赵思成看着他。
祁乐的脸就在这样的注视中逐渐变红,又因为赵思成腿上的肌肉绷紧,而不得不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乐乐,”赵思成喊他,“这是什么等价交换吗?”
祁乐嗫嚅道:“之前你说过你在找新屋子住,而且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是正常合理的关系,你不要多想……”
赵思成打断他,“我是说,这是为了不告诉我你的秘密,而选择的避险措施吗?”
祁乐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滚烫的脸降下温度,“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不会讲故事,尤其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所以,或许你和我生活在一起,就会慢慢知道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祁乐脑中闪过了很多画面,包括但不限于和宋浩南住在一起的时候。
在上第一节传媒课的时候,老师用了一句话给课堂开头,祁乐记得很清楚——
人是群居动物。
正因为如此,人和人之间才会产生各种联系,社会这个“大碗”才会真正构建起来。也正因为如此,人是需要自己的领地的,一旦被其他人踏足,隐私和秘密都有了泄露的风险。
在做广告的时候,设计师们需要遵守一些原则,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保留边界感。设计的情节和文本都要保留与现实能够区分的内容,这样才能防止观众因为过分代入而感到被侵犯隐私的风险。
所以祁乐一直认为,共享领地,是一个很严肃的决定。
他不希望赵思成在这个问题上,对他产生任何误解,于是他很认真地将这个思考过程解释了一次。
祁乐做好了被打断的准备,因为他曾经试图向宋浩南解释,但对方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告诉他,“太好了,你要和我同居!”
出人意料的是,赵思成听完了。
一字不落。
他思索片刻,对祁乐说:“抱歉,我不应该那么说。”
祁乐摇了摇头。
两人重新沉默下来,在一片安静中,祁乐的腿开始发麻。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他们的姿势和位置,似乎比较糟糕。
“我先去洗漱。”
祁乐说着,想要站起来,却高估了自己腿部神经的恢复能力,一阵过电似的酥麻后,他又重重地坐在了赵思成大腿上。
赵思成显然比他要健康一些,哼都没哼一声,还在他背后撑了一下供他借力。
祁乐想趁自己还没来得及尴尬再尝试一次,可他忘了人的腿间距是有限的。赵思成的坐姿显然很适合他推广的那张人体工学椅,坐下时自然分开的距离正好是三十厘米左右,对于想要转身离开的祁乐来说,显然是不够的。
于是祁乐第二次失败,又坐下了。
更糟糕了。
这一次祁乐甚至感觉自己的小腿闪过雪花屏,而于此同时他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抓握,两相作用之下的结果是,祁乐倒吸了一口凉气弯下腰去,手却在赵思成锁骨下狠狠抓了一把。
“嘶。”
于是房间里出现了两声加重的呼吸。
这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
赵思成也完全理解,但理解归理解,那是大脑的事,和心脏有什么关系。
他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忽略了大脑的存在,服从了本能。
赵思成托着祁乐的膝弯站起身,反手将人放下,惯性让祁乐在弹性十足的床垫上短暂滞空了一瞬。
他正要起来,膝弯却被人按住。
赵思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色深深,语气却如常,“怎么了?”
祁乐只看了他一眼,就偏开了头,单手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没……”
“没事?”赵思成又欺近一步,“那就是单纯想摸摸我?好奇手感?Body check?”
祁乐不上不下地僵在那儿,只好抬起一条腿,“腿麻了,刚刚没站稳。”
他本来是示意的意思,赵思成却没领会到,单手接住了他那条腿,架在了臂弯上,用那种初次见面就问祁乐“我长得很大众吗”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
“保持一个动作太久了,血液循环不过来,需要放松一下。”
祁乐说:“我自己来就好。”
赵思成没回答,从肢体动作来看应该是不同意的意思,因为他的手已经捏到了祁乐的小腿上。
有力的指尖隔着裤子有节奏地在肌肉边缘一捏一放,不算柔软的布料也随着动作在皮肤上摩擦。
祁乐收了一下腿,没收动。
赵思成的位置卡得太好了,再近一点他会紧张,再远一些又可以让祁乐挣脱。只有现在这样,祁乐收腿会勾住他的臂弯,伸腿又怕踹到他。
他只能默默绷紧腹部,偏着头等赵思成停手。
太糟糕了。
简直像要发生什么似的。
祁乐抿了抿嘴唇,终于狠下心转过头,“赵思成,你……”
赵思成忽然松开手。
祁乐的后半句就消了音,眼睁睁看着他单手撑在他耳边,俯下身来,“祁老师,我要复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