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佩斯利试图说些什么。她张开嘴, 气管却仿佛被堵住了。她只能痛苦地捂住胸口,试图感受一下自己是否有哪块内脏被压碎了。蝙蝠侠迅速走到她身边把人放平,轻轻按压她的胸腔。随后, 佩斯利吐出黑色的血沫, 呼吸微弱, 眼神开始涣散。蝙蝠侠抓着她的胳膊, 从腰带里拿出一管针剂, 果断扎进她的上臂。五秒钟后,佩斯利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像被从海里捞上来的活鱼一样蹦起来, 神志却逐渐回笼。
她坐在地毯上慌张地后退,看向眼前的人, 又看了看胳膊上那个细细的针孔。
“……这是什么?”
“肾上腺素。”蝙蝠侠维持着刚才急救时的跪姿, “你刚才休克了。”
佩斯利咳了两声, 嘴巴里全是血的味道。她暂时没去管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蝙蝠侠, 而是挣扎着站起来, 把地毯卷成一团, 然后焦虑地四处张望。紧接着她想起什么,把被扔在一旁的包拿出来,从中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迅速点燃了地毯。
绘制着复杂公式的地毯慢吞吞地升起一道白烟,随后冒出了几缕火星。佩斯利拖着地毯走到窗边, 把它顺着碎掉的窗户一股脑扔到楼下的马路上。一接近柏油路, 地毯烧得更快了, 橙红色的火光直冲上来, 似乎想要在绝望中抓住什么东西。
等亲眼看着地毯变成一堆灰烬,佩斯利才渐渐平复了心情。她用虚浮的脚步走回去, 然后颓废地坐在自己的床垫上,心有余悸地捂住自己的脸。
在这个过程中,蝙蝠侠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是这个空旷房间里的某件大型家具。过了一会儿,佩斯利呆滞地看向他,又看了看窗外。对面的楼层上似乎还蹲着几个影子。
她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过来?来群殴我吗?”
蝙蝠侠也朝着窗外看去,用眼神示意他的罗宾们离开。外面的人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上去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夜幕中,仿佛从未来过——或许他们之后还要去解决另外的问题。
佩斯利现在看上去比被群殴了还要凄惨。她的心跳很快,一般是因为惊魂未定,另一半是因为蝙蝠侠的肾上腺素效果有点太卓越了。与之相对应,现在她的大脑也很活跃。
在短短几秒内,她思考了很多东西,关于维卡,刚刚的濒死体验,以及眼前的蝙蝠侠。
而在结束思考的下一刻,她开始流泪。
这不是悲伤或者害怕的眼泪,更像是某种生理反应,好似她身体里的血突然转化成了另一种物质,然后从她的泪腺里流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擦去泪水,然后看着湿润的手掌心。
“杰森今天来找我了。”她用一种平静而温和的语调开启了这场谈话,与此同时用通红的眼睛看向对方,“——你是他的父亲,对吗?”
蝙蝠侠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首先提起这件事,但他还是波澜不惊地走了过来,随后单膝跪坐在地板上。这提供了一个平视的角度
“他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你了。”
“我们彼此信任。”佩斯利露出了试探性的眼神,“他今天很高兴——我是说,除了至尊蝙蝠侠的部分。”
这句话其实充满了歧义,说的好像那个叫杰森的年轻人真的会跑到她面前倾诉自己回归家庭的喜悦似的。但这却是蝙蝠侠求之不得的东西。
——佩斯利很擅长侧写。她的侧写对象范围广泛,包括对象本身、对象所处的空间,以及对象的家人。
杰森就是个完美的侧写材料。在得知他和蝙蝠侠联系紧密后,佩斯利很快就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蝙蝠侠的另一些特质——强势、富有行动力、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同时又具有值得钦佩的人格魅力,置身于情感与权威交织着的体系之中。
这样的人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却会关注家人的感受。他多疑而敏感,只对自己长期信任的人释放善意。如果想改善和他的关系,最合适的捷径就是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蝙蝠侠不会被短短几句话感动,但佩斯利已经渐渐触碰到对方的软肋。蝙蝠潜身于黑暗中,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佩斯利,而佩斯利则朝他露出虚弱的笑容。
有谁会对一个差点死在自己面前的人产生警惕呢?
他生硬地说道:“我不是来和你谈这个的。”
“我只是想把他真实的态度转告给你。”佩斯利又开始翻包,她把自己的大部分财产都放在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背包里,“而且你想和我谈这个——不要狡辩。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我不想谈。”蝙蝠侠态度坚定,“我和他的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
啊……他真难缠。佩斯利叹了口气:“好吧,那你想聊什么?”
“我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鼓捣我的传送阵,但是不小心掉进了危险的地方。就这样。”
蝙蝠侠的表情比石头还冷硬:“连恩,如果你继续这样敷衍,我想我们之间很难达成共识。”
佩斯利终于从背包深处摸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请稍等——我身上太疼了。”
她拿出一个圆柱形的小药盒,从里面倒出几颗白色的药片,仰着脖子吞了下去。她敢肯定蝙蝠侠一定想起了她之前说过的药物上瘾的往事,因为对方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有种想管但是没有立场的憋屈感。
干燥的药片黏在她的喉咙里,立刻让她产生了反胃的不适,但佩斯利面上不显:“刚刚那个问题只是你来之后发现的——你原本是找我干嘛的?”
“……我在你家里发现了氪石。”
佩斯利有些惊讶,也有些迷惑:“什么是氪石?”
蝙蝠侠指向堂吉诃德的架子:“那些绿色的石头。你从哪里弄来的?”
佩斯利没有回答。她有些焦虑,又有些心虚地看了眼窗外,随后朝蝙蝠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回答:“这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我没有处置的权力。抱歉。”
——只需要一个不经意间小小的、不正常的举动,就足够引起一个人刨根问底的欲望。
没等蝙蝠侠继续发问,佩斯利立刻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创建的教会跑过来找我算账的呢。”她笑了一下,随后又面色狰狞地捂住肚子,“你看到最近的新闻了吗?蝙蝠侠在纽约出现了。你不打算澄清一下吗?”
“我不会澄清没有做过的事。”蝙蝠侠的态度有点让人意外,他似乎并不在意最近那些有些猖獗的谣言,对所谓至尊蝙蝠侠的态度也模糊不清,好像真的不把自己的名誉权当一回事。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佩斯利,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我也不会让你继续扩大你的……活动的影响范围。”
佩斯利回以微笑。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她宁愿蝙蝠侠恼羞成怒跑过来揍她一顿,也不愿他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放在一边——这说明他完全有把握控制未来事件的走向。比起新兴宗教,蝙蝠侠还是更关注堂吉诃德的那些危险的收藏:“我要把氪石带走。”
这句话意味着他准备带着一堆疑问离开了。但此时时机成熟,佩斯利不准备放过他。她垂下眼睫,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从背包最里面拿出了一条细细的项链,普通的线上穿着一个有些变形的汽水瓶盖。她当着蝙蝠侠的面,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手指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我信任杰森。”佩斯利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了一点,“所以我决定相信你。”
铺垫已经结束,接下来该进入正题了。
“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但是你不能与我互动。我带着这个,它暂时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但你不一样……”佩斯利轻飘飘地说,“——有一些东西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
蝙蝠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我需要你的帮助,蝙蝠侠。”
在蝙蝠侠的一生中,这句话他绝对听过很多遍。他也一定遇见过很多需要帮助的人,他们都长着和佩斯利一模一样的面庞:苍白、空虚,在故作坚强的外壳破随后,可以看见眼底闪烁着无助的希望。佩斯利握紧维卡的护身符:“之前有个男人来找过我——调查我。我知道他掌握着一些神秘的力量,他是你的朋友,对不对?”
蝙蝠侠没有否认。
“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不会就这样找你帮忙……我的麻烦不是普通人类能够解决的。”佩斯利蜷缩在床角,盯着前方架子上那几块绿幽幽的石头。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有一个东西在控制我。”
——这就解释了所有的问题:为什么佩斯利会关注哥谭的凶杀案?为什么她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现?为什么她常常受伤,甚至差点死掉?最完美的答案就是,她是被迫的,这一切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佩斯利·连恩只是其中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
或许蝙蝠侠暂时不会相信,但在找到更好的解释之前,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这句简短的真相似乎就是佩斯利所能透露的极限了。她倦怠地垂下头,一把扯下项链,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在简短的沉默后,蝙蝠侠向她伸出一只手:“我可以帮助你。”
佩斯利看上去有些迟疑。在思索片刻后,她下定决心,把手里的项链放进对方的手心,与此同时还有一片黑色的羽毛。*
“有些东西是不能够分开的。”佩斯利意味深长地暗示道。
她不能再说了——保持神秘,再增添一点云里雾里的暗示,才能让人产生不断猜测与探索的动力。佩斯利再次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不能把氪石给你……至少现在不能。或许等以后,我们会有机会的。”
眨眼间,蝙蝠侠消失了,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一场隐晦的交易就此达成。佩斯利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忍着疼痛坐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把刚刚吞下的药片一股脑地吐掉。胃液和残留的血灼烧着她的口腔,让她呕吐的冲动越来越强。等她走出卫生间,突然看见一直睡着的兔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默默地面对着她。
在此之前,兔子一直很安静,几乎让佩斯利忘记了他的存在。
佩斯利试图走过去摸摸他,但是自己的手心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迹。于是她没有走近,只是有些阴郁地笑了笑:“你们是不会把需要帮助的人扔下的,对吗?”
兔子无法回答她,但她也不需要回答。佩斯利一声不吭地离开房间,走下楼梯,然后推门出去,跨过被风吹散的地毯的灰烬。十分钟后,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点燃了一根香烟。
烟草的气息盖过了嘴巴里的怪味道。佩斯利仰着头微微张嘴,让乳白色的烟雾一点点往上攀升,再无可奈何地从脸颊上滑落,仿佛轻柔飘渺的裙摆。
“佩斯利!”一惊一乍的堂吉诃德如往常一样扑腾着出现了,“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佩斯利瞥了它一眼:“堂吉诃德,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只猫。”
渡鸦愣了一下:“什么猫?”
佩斯利把燃了大半截的香烟递给它:“就是总在抽烟的那只,你上次还差点和他在酒吧里打起来,记得吗?”
堂吉诃德张开嘴,把灼热的烟头吞了进去:“那个?——全都要吗?可以只给一个脑袋吗?”
佩斯利又点燃一根烟,同时淡漠地笑着:“不可以,我要完整的一个,活蹦乱跳的那种。想办法把他骗到我这里来。这是很要紧的事,亲爱的。”
堂吉诃德疑惑地歪着脑袋:“对了,你看见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了吗?”
“是什么?”
“就放在我的架子上!那些绿石头旁边——你一定要看啊!”
“我会的……”佩斯利轻轻咬着烟嘴,“所以,你愿意帮我找猫吗?”
“包在我身上!”渡鸦骄傲地挺起胸脯,“我一下子就能找到!”随后,它又不经意地说道:“下次不要去那个假人的家里了,佩斯利。你看看你,一离开我就什么也做不成。”
烟雾遮掩住佩斯利的表情:“我明白。你是我唯一的倚仗了。”
堂吉诃德听了这话,精神抖擞地飞进了夜空中。佩斯利盯着它离开的方向,感到自己浑身的骨骼仍在隐隐作痛。
死亡是一回事——她只是很不喜欢这种被捏在手心里的感觉。
没有谁会是她真正的倚仗。
佩斯利抬头看天,稀疏的星星也在回望着她。佩斯利朝着那些距离自己亿万光年的星体竖了个中指。
“我的确很喜欢你的礼物,老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