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进劝诫道:“都督不必妄自菲薄, 我们行事冒进,也有不妥之处。若是与努阿言和,结局更好也未可知呢?”
赵省气到鼻孔翕张, 恨不得啐他一口唾沫。木已成舟,还了结得干脆漂亮, 这时候再说什么“假如”已然毫无意义了。
他直接问梁王:“我听闻殿下赐金令给手下,破了营区的封禁, 可有此事?”
梁王本在隔岸观火, 低头饮茶, 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该来的终归躲不过,赶紧将口中的茶水咽了, 讪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奏报上没有阐明具体原因。此事毕竟不合规矩,不论结果好坏,殿下也该给个说法。”赵省道,“可否请殿下与下官解释一二?”
梁王腹稿打了无数遍, 终于到了用上的时候。他解释道:“那名医兵, 机缘巧合之下,救治过我的属下。我一向教导属下知恩图报, 听闻他染病, 难免关心……”
赵省耐心地听他鬼扯, 也啜了口茶,微笑道:“殿下与下官打听到的差不多, 我听闻她医术高超, 便请回府为夫人看病了。”
别说“高超”了, 医术这回事,蒋翡是半点也没有的。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假笑顿时僵在梁王脸上, 赵省深深看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隐于阴影中的池渊身上。
梁王没敢回头看池渊动静,只无端觉得周身空气霎时稀薄了许多。他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夫人什么病症?我身边有个大夫,从小给我看病,医术高明。那名医兵毕竟年轻,不见得有多大本事,不如我派手下给夫人看看?”
赵省:“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的大夫未必懂得妇科之道。”
这叫什么话!他的大夫确实不懂,蒋翡难道就能懂了吗?这话也能说出口,赵省真是脸都不要了。
梁王眼皮狂跳,又尴尬地埋下头,饮一口茶。
一道脆亮的“叮”声忽然在空气中漾开。左进眉目低垂,神色专注,一手持茶盖,仿佛无意般在茶碗沿上轻敲一下,又慢慢将茶碗合上。
他轻咳一声,打破僵硬的氛围,不急不缓道:“能为都督夫人排忧解难,自然是好。还望夫人能早日康复。”
赵省恍若未闻,目光挑衅,直视池渊,爽朗笑道:“听闻霍师爷与林医兵有些情分在,想来对林医兵的医术颇为了解吧?不知道——”
“报——”一道高亢清亮的嗓音突然传进来。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赵省恼火地瞪过去。只见一道瘦长身影忽而掀了帘子急奔而来,他停在原地,像是因为跑得太快,有些站立不稳。气喘片刻,才断断续续道:“我有急报!”
赵省定睛一看,正是刚刚见过的那名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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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这样卯足了劲狂奔大概是少年时期了,蒋翡一阵头晕目眩。刚挤出来“我有急报”四个字,门外守着的的侍卫就按住他的肩膀,凶狠地把他往外拖。
“慢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猛然起身,拍响桌板。他一袭蓝底织金锻袍,胸前绣的一只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随动作跃出桌面,煞是夺人眼球。
池渊与他说了数次“找机会见见梁王”,而此刻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撞见。
他抬头和梁王眼神一撞,心中就有了估量。才智先不论,有咬人的心,算是可造之才。
情不自禁的,蒋翡目光向另一侧飘移。池渊正死死凝视着他,眼神复杂,庆幸后怕与愤怒在他眸中交织。
冒点险闯进来,能安抚他的心情也好。
蒋翡低下头,收回视线,慌乱道:“我有要事奏报!裴大夫去河滩采药,许久没回来了……可否拨一支队伍前去搜救?”
赵省不快道:“你知道越级汇报是什么罪名吗?”
左进淡声:“无妨。哪一段河滩?失踪多久了?”
他思索片刻,说:“北段,有……一日了。”
都督府在北方,裴辞远被押走了不过一柱香。当着赵省的面,他没法把话说得更明白,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听懂。
左进瞥了他一眼。接着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他转向赵省,解释道:“都督有所不知,平复春瘟,裴大夫是最大的功臣。我们要着人搜查她的下落,剩下的事以后再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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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中,崔雁来端坐在镜前描眉。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只是眉眼之间寒霜凛凛,并无分毫平日柔情可言。
“夫人,赵都督令您审审林医兵,在他口中撬出些东西来。”
铜镜中映出侍女恭敬的脸。崔雁来厌烦地蹙眉,竖起手挡住她,继续专心欣赏自己的面容,淡淡应付道:“知道了。”
她十七时名满京城,与侯府长女池中月并称双姝。
池中月照崔家雁,占断京华一半春。
这句词被众人口耳相传,京中千门百户,谁人不知道她崔雁来的芳名?
一昔嫁入厘州边野,做了个半百武将的续弦夫人。恍惚间七年蹉跎而过,镜中人却还是那张动人的旧皮相,她既想感恩岁月垂怜,又忍不住遗憾,此地蛮荒,再也没有人再歌颂她的美貌了。
她细细地拉长眉尾,又在唇中抹上艳色口脂。一切整理完毕,才转身望过去。
就看见一名奇装异服的女人满脸怒容,恶狠狠地瞪视她。
崔雁来:“……”
怎么是个女的?
她和女子面面相觑片刻,一时哑然无语,半天才掩面叹气,挥挥手,示意侍卫为她松绑,疲惫问道:“你叫什么?”
裴辞远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大口喘息一会儿,抬头瞪过去,揉搓着肩关节,皮笑肉不笑:“裴辞远。”
崔雁来神色一凝,惊讶道:“裴大夫?”
裴辞远见她认识自己,不由得有些吃惊。细想了半天,似乎有点模糊不清的印象,试探问道:“崔夫人?”
崔雁来:“是我。”
崔雁来对她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再和她闲谈叙旧的心情。一转话头,开始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听到最后,气到极致,竟然觉得十分可笑。
赵省这人真是老糊涂了!不仅仅是抓错人,竟连性别都能找错。大费周章地闹一遭,还以为自己捏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裴大夫,跟我走吧。”
崔雁来起身,仔细掖平衣襟,对裴辞远说道。
裴辞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军区。”她伸手搭在裴辞远手背上,温和一笑。“我带你回去。”
此时裴辞远进都督府还没多久,被满屋金灿灿的装潢闪得眼疼,还没缓过劲来,就被拽进马车里。
崔雁来闭目,仰靠在车厢上。裴辞远拘谨坐在她对面,内心忐忑,职业病却犯了,趁此机会开始仔细观察她的面相。
“裴大夫?”崔雁来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睁眼,神色疑惑。
裴辞远凝眉思索了片刻,还是问道:“都督夫人最近身体如何?有没有多梦盗汗,时常口干?”
崔雁来一怔,回道:“多谢裴大夫关心,你说的症状我都没有。”
裴辞远:“不育之症还在调理吗?”
崔雁来微笑渐渐隐去了,神情怅然,“我与孩童大概没有缘分。几年前便放弃,不再调理了。”
裴辞远提议道:“我帮你再看看?”
崔雁来没有拒绝,她低下头,挽起半截袖子。洁白的手臂端放在小桌上,裴辞远探上去,替她把脉。
裴辞远许久才开口:“夫人平日要多休息。”
崔雁来将衣袖折下去,掩唇客气道:“多谢裴大夫关心,最近是有些睡不好。”
裴辞远:“那我给你写张药方,我平时开的最多的就是助眠的药。”
她接过崔雁来递过的笔,闭上嘴,埋头奋笔疾书。车厢内安静下来。终于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了,裴辞远松一口气,如蒙大赦。
药方写完,军区也到了。崔雁来扶着车门,一阶阶踏下车,站稳后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裴辞远迟疑不前,愣在车内。她也不催,只微微踮脚,把手臂往前递了递,掌心向上,耐心等着。
“雁来?”
一道熟悉的嘶哑嗓音贯入耳中,崔雁来手掌微微一抖。赵省正站在军区门口,看见她,目露讶然。
他鬓发微白,身形瘦削,立在人群最当中。身后是一排持枪肃立的侍卫,个个比他高出半头,枪尖林立,衬得他愈发苍老单薄。
崔雁来打眼望过去,一帮年轻人在他身侧站着。梁王一身宝蓝锦袍,神情紧张,立在左侧,正与左进交谈;左进服式整洁到严苛,微微颔首,听梁王讲话,表情平静。
这两人服饰太过突出,她只一眼便辨清了谁是谁。
而另一名医兵打扮的年轻男子,此时正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林立兵器,牢牢锁在她身上。他神情冷淡,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更显得姿容如雪,清俊逼人。
一人落后他半步,幕僚打扮,面容普通,一双凤眼却亮如辰星,随着医兵的目光,向她的方向望过来。
崔雁来错开眼,不敢细看。不知怎么的,这人的长相让她生出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她原本不信传闻中医兵幕僚二人有暧昧关系,这一眼扫过去,她心中却有了盘算,信了七八分。
“雁来,你来这里做什么?”赵省快步走上前,关切问道。
他夹在这群年轻男子之间,无端让崔雁来觉得难堪。她垂下眼睫,搀着裴辞远下了马车,轻轻推过她臂膀,示意她回军营。
“……多谢多谢。”
裴辞远仓皇地瞥了赵省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才谢过她,快步走进那群人之间,与医兵小声交谈起来。
崔雁来再转过脸,对赵省微笑道:“裴大夫有神医之名,我特意寻她,带回府中问诊,如今送她回营。令大家费心了。”
赵省面色剧变:“裴大夫?”
崔雁来松开裴辞远,上前挽过赵省,轻笑道:“对啊,夫君不记得了吗?许多年就前来府中为我看过病症呢。”
她说完,一一对面前几人行礼问好。先梁王,再左进,按着次序来,笑容明丽,举止得体。
梁王连说数句“夫人不必多礼”,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扶。左进则沉稳得多,客气地还礼,起身后便垂着眼,再不看她。
寒暄过后,她再问道:“林医兵?”她微微偏头,语气温和,“病可大好了?”
蒋翡:“多谢夫人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崔雁来点点头,忽然道:“听闻你是琴州人,竟一点口音也没有,当真是我见过的首例呢。”
蒋翡顿了顿,微笑道:“多谢夫人,看来我平时的练习奏效了。”
崔雁来也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面色苍白,眉眼倦怠,确实是病后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如同寒潭死水,不管她什么问题抛出去,皆是分毫情绪也没有。
她移开眼,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霍荆依然紧随林非羽身后,不过一步之遥。见她望过来,微微欠身,算是见礼,没有半点要与她客气几句的意思。
崔雁来心中慢慢有了计较。她一边与众人攀谈,一边将这他们的相貌牢牢烙在脑中,尤其是霍荆、林非羽二人,连脸上小痣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而赵省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看着崔雁来与那几人一一寒暄,意识到自己抓错了人。
原来如此!
无怪乎他没有试探出对方的态度!他之前还在纳闷,怎么那几个人一个个滴水不漏,任凭他怎么敲打都不露破绽。
还以为是自己手段不够,还以为是对方太沉得住气。
原来是连人都没找对。
还被本人轧着脸皮,演了一出大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尊也罢辩解也罢甚至认错也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崔雁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挠着他掌心,安抚他冷静。
赵省一言不发看着崔雁来替他周旋。她一一试过几人底细,又替自己圆了场。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一路无言,重新回到都督府。
“雁来,你今日见他们几个,感觉如何?”赵省脱了外袍,靠在椅背上,面容疲惫,揉着眉心问她。
崔雁来原本坐在他对面,起身为二人斟茶,垂眸道:“不好对付。”
赵省沉默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真是老糊涂了。”他说,“权力没了,能力也没了。辞官或许是个好选择,日后平平安安过日子,倒也清净。”
崔雁来柔声劝他:“人生在世,哪有办事不出岔子的呢?夫君不要放在心上。”
“那几人算是初战告捷,也未尝会一路高歌猛进下去。我们仍有反击的机会……”
赵省冷冷道:“你还要说,靠晋王殿下么?”
崔雁来惊愕地看他一眼,闭上嘴不再言语。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之中。
片刻后,她默默起身,为赵省揉捏肩颈,贴着他耳畔轻声道:“妾身自然与夫君同心,咱们不靠晋王,就靠自己好好过日子。”
赵省握住崔雁来的手,目露感动。崔雁来与他温言细语了片刻,抽空问道:“夫君这些年经手过不少事,打算怎么处理?”
赵省抬眼看她,“我要给自己留余地。”
他声音低下去,坚定道:“这些东西没了,我就成任人宰杀的羔羊了。”
崔雁来点点头,垂下眼。
茶盏里热气袅袅,她盯着那片漫开的白雾,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赵省要自保。
可那些东西必须销毁。梁王一行人不好对付,若是任由赵省自由发挥,迟早会牵扯到晋王。
她端起茶盏,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赵省,往茶壶里添水。指甲轻轻敲过杯沿,传出细微的“嗒嗒”声。
白色粉末从指缝间滑落,融进茶水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新染了朱红丹蔻,煞是鲜艳漂亮。她伸出食指,探进茶水,轻轻搅了搅。
转过身时,脸上又换回那副温柔的神情。
她端着茶盏走到赵省面前,弯下腰,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茗香扑鼻,赵省深吸一口,端起茶盏,目光怀念,“七年了……可我总觉得,你还是刚成亲那会儿的样子。”
他端起茶盏,低头浅抿一口。
崔雁来看着他把茶水咽下去,慢慢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桌上烛火跃动。今夜云霭淡薄,风平浪静,是个十年如一日的平凡夜晚。
是时候回娘家了。崔雁来想。
她抚过赵省鬓角白发,神色温柔,俯身在额头落下一吻。
“夫君,今晚睡个好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