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京中府衙, 一向是众人避之不及的的地方。

两尊怒目圆睁的狴犴石像蹲在门前,门框漆黑,包铁厚重, 透出一股森严之气。一方牌匾端端正正悬在门楣之上,其上深深刻下“顺天府”三个遒劲大字。

崔雁来一身黑衣兜帽, 向着这栋威严建筑仰望片刻,而后收回眼神, 踏上石阶, 对门房差役轻声道:“我要报案。”

差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猛地听见这一道女声,一个激灵睁开眼。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气度沉稳, 衣料不凡,便强打精神,将状纸接过,揉着惺忪睡眼垂眸阅读, 忽得动作一顿, 眼神瞬间清明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声音都紧张了几分:“随我来吧。”

崔雁来颔首, 随着他穿过前庭, 直到堂前。

衙内幽深阔大, “明镜高悬”匾额下,府尹蟒袍乌帽正襟危坐, 衙役们面目肃然, 立在两侧。火盆中炭光闪烁, 更映得堂柱上楹联金漆如血。

她屈膝跪下,抬手将兜帽摘去, 露出一张平和柔婉的面孔来。

高堂之上,府尹捏着手中状纸,满面肃然,照例缓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状告何人?"

崔雁来垂下眼睫,盯着地面,慢慢道:“孀妇赵崔氏,家兄吏部尚书崔秉元。自知有罪,前来投案。”

府尹:“所犯何事?”

崔雁来:“杀人。”

满堂静默。

府尹问道:“所杀何人,何时何地?”

崔雁来柔声细语道:“前些天妾身进宫一趟,陪德妃姐姐说话。见着一宫女对姐姐不敬,还害得她哮病发作,就心怀不满,给她下了毒。”

府尹逼视她:“仅因不敬便动手杀人?你们之间何愁何怨?”

崔雁来简单道:“是。无仇无怨。”

府尹按着手中状纸,追问道:“还有呢?”

“十四年前,妾身尚未出嫁,陪德妃姐姐在卫亲王府中聊天。她待我极好,偏生有几个对她呼来喝去的,我便一一毒杀了。”

府尹蓦地听见当今皇上未登基时的旧事,手不禁一松。状纸缓缓飘落在案上。

堂中肃静更甚,所有人屏息静气,恨不得化身泥塑木雕,更无人敢出言反问。

府尹继续问道:“依状纸所述,你兄长是被你谋害的?”

崔雁来:“是。妾身当时年幼,稀里糊涂调出来个方子,毒死了一只家犬。因为不知道药力如何,就给二哥试了试。”

府尹听她如此轻描淡写,浑身寒毛直竖,勃然色变。

“如何证明你方才所言,皆是事实?”

“亡夫封疆大吏赵省,同样被我毒杀了。亡夫秘密发丧,其中细节无人知晓。这些人死状是否一致,大人一查便知。”

-

“查?有什么好查的!”德妃怒道。

“她当真是昏了头了——为了护着本宫,什么疯话都说的出口!她来那日与那宫女连个照面都没打,哪来的机会给她下毒!”

“还有那毒药,简直闻所未闻,毒死了条狗就说能杀人了么?滑天下之大稽!”

宦官战战兢兢地垂首听着,连抬手擦去脸上溅到的唾沫都不敢。

他硬着头皮道:“德妃娘娘,只是例行询问。咸宁宫人若是皆没见过赵夫人,那娘娘更不必担心了……”

德妃气得胸膛起伏不止,咬牙咆哮道:“本宫不准!”

宦官还是没忍住,抬手捏着袖子,悄悄擦了擦脸颊。德妃一贯是柔顺体弱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强硬的模样,不禁有些心虚。

“既然笃定你家小妹没做过,让他问几句又如何了?”

德妃听见这话,心头火更旺,边转头边恨声道:“本宫是咸宁宫主位,十五岁嫁入卫王府,十六岁有孕生子,宫中有比本宫资历更深的妃子么?”

“我何时碍过你们的事,有点风言风语,便死了命的把我往泥地里踩……”

李敬竹正双手环胸,面色冷淡地盯着她。

德妃忽得噤了声。她与李敬竹对视片刻,慢慢扯出个难看的笑脸,屈膝行礼,柔声问候道:“皇后娘娘。”

李敬竹:“本宫说,既然你家小妹没做过,让他问几句怎么了?”

德妃:“娘娘说的是。臣妾一时失言,还望娘娘别往心里去。”

李敬竹侧身瞥那宦官一眼,淡淡道:“德妃没意见,带人查去吧。”

德妃唇色乌紫,肩头微抖,显然是在忍耐怒气。

李敬竹:“皇上让你在宫里别出去,就是叫你养身子的。你看你,面色多难看,少动气,多歇息。”

德妃:“……多谢娘娘关怀。”

“娘娘操持诸事,多有劳累。臣妾本不愿打搅娘娘,只是此事毕竟与臣妾相干,还想请问娘娘,可有得出什么结果?”

李敬竹:“结果自然是有的。只是你方说了你与此事相干,本宫还能告诉你?”

德妃眉头一跳,咬牙深吸口气。

李敬竹:“不过你有一句说的不假。只毒死一只狗,确实算不得能杀人。本宫与皇上商议过,找了个今日行刑的死囚,拿那副药试一试效果。”

德妃惊愕道:“今日?”

李敬竹:“是。”

“寻你便是为了此事。你也过来,随本宫一道去趟刑部大牢。”

大牢深处,有一处常年落锁的院落。

院墙高耸,几盏油灯挂在廊下。正中央两根粗壮的木柱上,铁链哗啦作响,两名死囚被锁在上面,形容枯槁,两眼无光。周遭数十名侍卫身着甲胄,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院落正前,临时设了几把椅子。

皇上端坐正中,面沉似水。李敬竹坐在他身侧,德妃远远站在一边,神色紧绷。

崔雁来夹在一帮侍卫中间,身后还站着几名太医。细瘦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之中,德妃却一眼就望见她,急切地盯过去,小声唤道:“雁来!”

崔雁来侧过脸,向她微微笑了笑。

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两只白瓷小碗,放在条案上。

崔雁来率先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将里头的药粉磕入碗中,再用清水化开。

而另一边,御医又照着宫女修莲曾试过的方子,重新调制了一份。

两人各自搅动碗中液体,药汁浑浊,散出一股淡淡的苦腥气。

太医院院正亲自上前,端起两只碗,对着灯光比了比色泽,又各沾了一点于指尖,凑在鼻下细嗅。半晌,他转向皇上,躬身道:“回禀皇上,两份药方确为同一种药物,分量亦无出入。”

皇上微微颔首。

李敬竹:“开始吧。”

两名狱卒领命上前,一人端起一碗药汁,捏住死囚的下巴,硬生生灌了进去。

死囚被呛得剧烈咳嗽,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涎水滴落在胸前破烂的衣衫上。

李敬竹斜了德妃一眼。她早已镇定全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名囚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满面惊慌。

察觉到李敬竹的目光,她先是愤恨地瞪回去,再俯首垂眸,面对皇帝,扑通一声跪下,哀戚道:“皇上……”

皇上稍一抬手,面色冷寂,制止她的话语。

“等等。”

一息。

二息。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

没有料想的倒地抽搐、七窍流血,或是痛呼惨号……囚犯依旧倚靠在木柱上,垂头低喘着,毫无异样。

皇帝侧头瞥一眼太医院院正。他立刻会意,领着几人上前,为囚犯轮流把脉。指腹搭上腕间,凝神细察,一个接一个地诊过去,面色却从凝重渐渐转为困惑。

院正转过身来,跪地禀道:“皇上,二人脉象平稳,气息如常。这药物,似乎对人体全无影响。”

皇上的眉头微松,“嗯。”

李敬竹霍然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惊疑不定地瞪着那两名死囚。

德妃依然跪着,愣在原地,目露惊愕,一时间竟忘了合上嘴。

崔雁来更是满面不敢置信。她怔怔地望着那两只空碗,唇角抽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沉沉一笑,开口道:“看来这个药,药性根本达不到能毒死人的地步。不过是场闹剧罢了。”

德妃猛然抬头,眼眶已然红了。

李敬竹猛地起身,上前一步,争辩道:“皇上,此事蹊跷,可能有人动过手脚。臣妾尚在追查,不如……”

皇帝侧过脸,目光莫测,扫她一眼。“辛苦皇后了。”

他顿了顿,又道:“朕亲自在这坐镇,有谁敢动手脚?”

李敬竹哑然无语。

皇帝:“此事就此算作了结。莫要纠缠不休了。”

德妃终是忍不住,踉跄扑过去,紧紧抱住崔雁来。她俯在崔雁来颈弯,泪水潸潸而下,浸湿她肩头衣料。

皇帝负手望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慢慢道:“你们二人姐妹情深,实属难得。”

他目光稍一偏移,望向崔雁来,神情蓦地冷下来,声音却仍温和轻缓:“你这般护着姐姐,连揽这莫须有的罪名都情愿,虽是糊涂,倒也难得。朕虽不怪罪,可宫中不比别处,人多眼杂,免不了闲言碎语。”

他稍一停顿,“往后,就别再进宫了。”

崔雁来柔声道:“谢陛下恩典。”

德妃身子猛然一僵。她没有抬头,只是环着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皇上起驾——”

随着一声尖声呼喝,皇帝起身而去。

李敬竹心情不虞,不愿再管旁人如何,径直拂袖离去。刚回到坤宁宫,尚未来得及换下外袍,便有内侍匆匆来报。

“娘娘,咸宁宫那边问了一圈,有结果了。”

李敬竹脚步一顿:“说。”

内侍压低声音:“崔二小姐那日入宫,从头到尾,与那个暴毙的宫女没有任何接触。连句话都没说过。”

李敬竹闭目,按上眉心。

“皇后娘娘?”蒋翡隐在书架的阴影处,见李敬竹推门而入,抬头轻唤一声。

李敬竹缓缓低头看向他。沉默须臾,忽然冷笑一声:“皇上要将此事定为暴毙猝死。桩桩件件,不仅是宫人,连高门少爷、封疆大吏都牵扯其中,死状统一,如此诡异,竟这样草草了结了?”

“我看德妃和她小妹都很是费解!此事绝对与她们脱不了干系。”

“还说什么他坐镇在此,无人敢动手脚……荒谬至极!他若是一早不想查,何必演这么一遭,浪费我的时间?”

李敬竹怒不可遏,连骂几句。许久才平息下来,盯着蒋翡,淡声道:“你走吧。”

蒋翡眉头微蹙,“娘娘这是何意?”

李敬竹:“你在这留着,本不合规矩。此事皇上要放过去,定然不会有任何后续。再查也没意思。既然德妃无恙,晋王自然不会再折腾你了。”

蒋翡为难道:“晋王殿下所求不仅如此呀,娘娘。况且,我方才听您所说……就算数十年前的案子与那两人相关,前几日,宫人暴毙,却不像她们的手笔。”

“这倒与我的猜测相符了。大抵是有人以此事为引,想掀起风波来。若要让晋王殿下安心满意,我还是追根究底为妙……”

蒋翡顿一顿,悉心劝诱道:“再者,娘娘,您身为中宫,自然万事以后宫安宁为先的。若是搁置不管,怕后面风波再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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