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岐校尉率领精兵数十名, 淌过浅滩,夜袭努阿营地,攻下了一座营垒。
地皮震动, 骑兵们高擎火把,策马回营。马蹄声踏沸整座营地, 并不浓郁的血腥气在营地如薄雾般散开。
蒋翡静立在门口,望向甲胄之上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赵校尉在最前, 满面志得意满, 他一勒缰绳, 胯/下马匹一声长嘶,刹在原地。他将变形的臂甲随手扔到一边,振臂高呼:“旗插上了——拔了那帮崽子一个前屯!”
众人纷纷掀了帘子, 揉着睡眼望过去,面露意外,却也恭贺出声。喜悦的声浪卷过土地,草叶伏地, 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
蒋翡脚步一抬, 靴底重重碾过草芽,就想追着赵校尉过去。赵校尉似乎向他这边扫了一眼, 却半点表情也没有, 又驱着马, 遣散人群向一侧远去了。
一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池渊低声道:“明日再说, 先回去休息。”
“怎么能现在突袭?”蒋翡焦急道, “我去找赵校尉, 你回去吧。”
一道幽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别拦了,让他去。你回来, 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池渊后颈一凉,立刻泄了力气,转身殷勤道:“裴大夫,我这就……来?”
一边说一边回头,可蒋翡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再迎上裴辞远冷森森的眼神,僵笑着随她回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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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赵校尉的营帐外,访客络绎不绝。蒋翡候到天色蒙蒙亮,眼睁睁看见门口轮岗的亲卫换了三拨,也没轮到他进去。
“小林大夫,校尉说一会要面见钦差大人,让你先回去休息。”
蒋翡问:“他可说什么时候有空见我?”
亲卫为难道:“小林大夫,你先回去吧。校尉得空了会去找你的。”
金澄的晨光贴着广阔草场,如同涨潮般侵没过来。赵校尉帐内烛光随之一灭。
蒋翡勉强笑笑,谢过对方,转身离去。春深时节,夜间潮气甚重。他在户外站了一夜,喉咙久违得开始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好不容易摆脱病痛缠身的命运,此刻熟悉的感觉却又泛上来。他自觉不能在外面站下去,加快步子回营。
而他营帐中灯火仍噼里啪啦燃着,裴辞远神情已是柔和许多。池渊转头,见他面色憔悴、唇色泛白,立刻起身,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怎么这么凉?”池渊心疼道,“赵岐和你说什么了?”
“我没见着他……”嗓音有点哑,他顿了顿,清清喉咙。
池渊捏了捏他的发尖,沾了满手湿寒水气。他脸色沉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帮他将外套脱下来,搭在臂上,又给他披上件厚袄。
蒋翡就木木站着,抬着胳膊一动不动,任他动作。
裴辞远有种微妙的局外人感。她觉得眼前场景有些诡异,令人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她也重重地清了清喉咙,道:“过来,我给你号下脉。”
蒋翡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挽了半截袖子,将小臂搭在案上。
“裴姐,你别生气了。”蒋翡低声道。
裴辞远一边把脉一边说:“我生不生气事小,赵校尉跟头倔驴似的,他要是觉得你不好,就不可能对你像以往一样亲了。”
蒋翡:“……那你还生气吗?”
裴辞远见他情绪低迷,眼神中透出些茫然无助的脆弱来。她仍不知道蒋翡是真的还是演的,但还是默默叹口气,安慰道:“我不生气了。你们二人都不容易。”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池渊站在蒋翡身侧,见裴辞远眉梢一拧,神色异样,久久不言,低头沉思着,像是在酝酿该如何开口。
他心中不安泛滥,指甲几乎要刺入椅背,压着嗓音提醒道:“裴大夫?”
裴辞远回神:“没事……风寒。我一会儿给你开些药。这几日倒春寒,注意些身体,别加重了。”
她又补充道:“你体质不如旁人,一定不要太过折腾。”
蒋翡苦笑道:“赵校尉不知道何时愿意见我,我还能如何折腾?”
池渊抿唇,神色依旧凝重。他时常会害怕事态并不如他所见的乐观。积年陈疾,害及根本,哪能说治愈就治愈了?
刚刚见蒋翡脸色,他又忍不住想到在棉州时的情景,心中更加惴惴。
他又问:“裴大夫,真的无妨吗?“
蒋翡率先开口安抚他:“并非旧病复发,就是刚刚受凉了而已。歇息会儿大概就好了。”
裴辞远听得不爽,瞥了他一眼,呛声道:“你既然知道歇息重要,照做不就得了?”
她又抬头望向池渊,彻底放弃考虑措辞,直言道:“还有你,我刚刚说别折腾,是让你听着点的意思——以后夜里让他睡个整觉。”
一股热潮涌到耳根,蒋翡瞬间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立即将手臂抽了回来。
他低头将衣袖慢慢拆下来,听见池渊先是尴尬地支吾两声,又紧张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上心的吗?能不能给我个药方,我可以煎药……”
烦躁感骤然袭上心头。他掐着掌心,忍下怒气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池渊懊恼道:“我刚刚该陪你前去的。他不见你总会见我,还不行我就押着你回来——”
砰隆几声闷响,蒋翡倏然抬手一扫,桌上几本杂记被狠狠甩到地上,书页大开,滚得满是尘灰。
他侧过脸,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眼神冷得如出鞘白刃,连声音都如同在碎冰中蘸过一般。“够了没有?”
裴辞远被吓得一个激灵,静坐着没敢动。她从没见过蒋翡发火的样子,有些头脑发懵。
而池渊立即闭上嘴,明白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你与其从这赖着,不如去找梁王问清楚因果。赵岐不可能擅作主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我半点消息也没收着?”蒋翡指节泛白,面色蒙霜,骤然怒道。
池渊低声:“……我这就走。”
裴辞远尴尬道:“咳,小林子,你今天还上工去不?要不休息会儿,我跟陈大夫请个假。”
池渊略带忧心地注视着他,没有再言语。
夜袭努阿一事可大可小,至少蒋翡不觉得这是一步臭棋,充其量只能说无甚裨益,只要迅速布置下一步动作,攻下失地易如反掌。
烦心之处在于事态失控,他亲手策划的大好局面一夕之间彻底崩盘。明明已是尽心竭力,这帮人却都小题大做,对他抱有偏见!
池渊还那般作派,好像他是个无法自理的弱者。他丝毫不觉得被关怀,只仿佛又被拖进拓南王府那个漩涡里,窒息到直犯恶心。
蒋翡心绪未平,却也知道要见好就收。他实在勉强地勾唇笑了笑,温声道:“那我喝了药就去休息。”
他吹灭油灯,起身送客。目送裴辞远与池渊两人分头走远,帘子再度落下,熔熔晨光又被隔绝在帐外。
他在暗处怔怔站了会儿,仍是周身发寒。
池渊和裴辞远是真心待他,他何尝不知道?刚刚那番态度,未免太过不识抬举。
恶心感还在喉口翻涌,蒋翡蹲下身,将书册一本一本拾起来。
满腔怨怼无从发泄,最终也只能对着自己。
恨自己无能为力,把握不住眼前的战局;恨自己思量太重,把握不住他人的真心。
渴望之物被他亲手作践了个遍,此时还有脸懊悔?
他将书页用力揉皱,久久没有起身。胸口一阵阵闷痛,他垂下眼睫,喃喃自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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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省得到作战消息时,已是辰时了。
他勒令下属重复了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赵岐那个蠢货竟然擅自出兵了!
他怒火冲天,当场摔了几样古董玉器,将下属痛骂一顿出气。
冷静下来再咂摸,赵省不由得脊背发冷,意识到赵岐不可能擅作主张,是朝廷钦差决定架空他,直接绕过他这个南境都督下令了。
“梁王在哪儿?去军区了?”他冷冷问。
心腹:“已经在军区了。”
他蹬上军靴,披上外衣,策马向军营奔去。果不其然,在赵校尉营中见了梁王和左进。
他作出一副欣喜的表情来,“殿下与左都谏运筹帷幄,洞悉战机,下官钦佩之至!”又转向赵岐,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赵校尉执行果决,打出了我北华军兵的威风。你且放心,所有参战将士,我皆会重赏。”
梁王像是没料到他这个态度,面露讶异。身边两人又不言语,他只能不知所措地干笑一声,应付道:“赵都督谬赞了。”
赵省又忧心忡忡道:“只是这等大事,殿下为何不提前知会下官?下官也好调派更多策应,以防不测啊。万幸大胜,若有闪失,下官万死莫赎。”
左进面色不改,淡声道:“战机易失,决策下的匆忙,没来得及知会都督。擅作行动,实非本意,我们正打算向你告罪。”
赵省心中冷笑,这左都谏看着清直,颠倒黑白却也是一把好手!
“无妨,事出有因,下官自然理解。日后再有行动,还请殿下和左都谏及时通传,我好助一臂之力。”他微微颔首,大度道。
他又刺探两句对面口风,这几人言语冷淡,确实对他怀有戒心。
见状,他态度也逐渐冷了下来,心里清楚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已经没用了。一定是赵岐和另几个就爱无事生非的给钦差告状,参他不作为。
他恨得牙痒,转身出了营帐,琢磨着给晋王的密信、以及给皇帝的奏折该如何写,能让这些人狠狠喝一壶。
还未想出个结果来,刚回到府中,心腹就呈上了一封密报,低声道:“努阿有动作。”
赵省接过,垂眸通读,瞳孔骤缩。
半晌,他慢慢道:“将消息锁了,务必不能透出去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