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梁王托人制了张人皮面具, 池渊戴上去感觉太过严丝合缝,非常不舒服。基本上什么表情都做不了,话也不能一次性说太多, 只能一直摆着张生无可恋的厌世脸。

梁王劝道:“能做表情的没有这个真,先生忍忍。”

池渊面无表情:“嗯。”

梁王:“制作太难, 暂时只能做出一张……先生怕是不能带魏河同去了。”

池渊:“嗯。”

梁王咬唇,又道:“都察院左都谏随我们一起。”

池渊:“……左进?”

梁王:“是。”

家破人亡之际, 池渊是将唯一的希望押注在左进身上的。刚入京时, 他与魏河在左府周边埋伏几天, 想着偷溜入府、或者拦住左进。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没见到左进、左府识得他这张脸的人又太多,计划屡屡受挫。拦下梁王是无奈之举, 幸好梁王没将他扭送进狱里。

梁王:“我知道先生与左都谏关系好,只是情形严峻,得知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安全。”

池渊:“……嗯。”

梁王与戴着面具的池渊攀谈一会儿就败下阵, 央求他摘下来。这张冷漠脸带来的低气压吓得他思绪结冻, 话语卡壳。

池渊依旧面无表情:“嗯。”又废了半天功夫才把它从脸上扒下来。

“殿下费心了。“他长舒一口气,拱手道。

梁王擦汗:“先生为我煞费苦心, 一点小把戏, 算不上费心。”

“殿下明日离京, 今夜皇后寿诞……我想请殿下帮我一个忙。”池渊低声道。

梁王诚恳道:“我明白,先生。我已把该打点的全打点好了, 绝对万无一失。”

池渊望着他, 心中感动难言, 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最终还是躬身长揖,郑重道:“殿下恩义, 我铭记肺腑。”

是夜,皇城内灯火长明。池渊换上内侍服装,戴着面具,随行混入内廷。行至朝春殿外,梁王安排的宫人早已候在偏门,引他入内。

夜宴笙歌隐隐飘进朝春殿,贵妃池中月听得烦躁,踱步到窗前。

阵风拂来,吹得孝衣在她身上晃荡。她重重地关上窗子,把歌舞声与风声尽数隔绝在殿外。

“娘娘,尚食局的求见。”婢女小声说。

池中月低头剔指甲,眼皮也没抬,“不见。”

“奴婢知道娘娘难过,只是……一直这样拂陛下的面子,娘娘也不好过呀。”婢女恳求道。

“皇后生辰,我是不给皇后面子,关皇上什么事。”池中月冷淡道,“不见。”

婢女为难地望她一眼,退下了。池渊在门外焦急地候着,见婢女推门出来,对他细声道:“娘娘今晚身子不爽,公公请回吧。”

池渊眉心一拧,捏着嗓子道:“麻烦你禀告贵妃娘娘,今夜例赏的桃花酥,是取初春桃花新制的,仅此一批。”

词句说得多了,面具就箍得他面庞生疼。他趁婢女进门,用力把面具按得更服帖了些。刚放下手,婢女又推开了门:“公公,娘娘叫你进去。”

池渊双手抑制不住地轻抖起来。他低着头迈进门槛,眼睛死死地盯着案中那一小碟桃花酥。

“都退下吧。”池中月道。背后刚传来一道沉闷的关门声,池渊接就听见池中月道:“抬头。”

池渊心中酸涩难言,缓缓抬头,面具之上却只能呈出一副泰然的模样。

池中月素衣白裳,满头乌发被木钗松松挽起。她垂眸看他,形容憔悴,仍难掩绝尘姿容,端坐殿中,便如弯月般清泠泠照人。

“你是谁?”池中月蹙眉问。

池渊压抑道:“姑母……”

她先是一愣,猝然睁大眼,脸上仍是愕然的神色,泪水却率先夺眶而出。

“阿渊?……阿渊?”她喃喃唤了几声,从座椅上起身,踉跄几步站在池渊面前。她仰起头端详池渊的面容,手指颤抖着抚过他下颌,泣不成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皇上说你……”

“我没事,姑母。”池渊心口绞痛,眼眶也发热,他虚虚环过姑母的肩背,安抚般轻拍了拍。

“你是如何从棉州回来的?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不在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池中月擦净眼泪,平复了片刻,又急切问道。

池渊心中又是一阵针扎般绵密刺痛。他垂眸,低声道:“友人助我从棉州逃走,外人皆以为我死了。我回京后遇见梁王,是他搭救了我,寻工匠做的面具。”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此番千难万险,池中月却也能窥见一斑。她又忍不住想要落泪:“苦了你了。”

池渊摇摇头:“姑母,四殿下怎么样?”

“你切莫叫什么殿下,钦儿是你表弟,我不认他当这天家人,他就不是什么皇子。”池中月面色一冷,恨声道:“他现在住在皇后殿里,由乳母养着。”

池渊立刻明白池中月不愿承认的言外之意——皇上将四皇子交由皇后抚养了。

仅剩的几个池家旧人皆是步履维艰,他心中泛上一阵难言的苦楚。

“姑母,侯府此劫,你可知道事出何故?”池渊定了定神,切回正题。

池中月摇头:“这是政事,我只知道事因‘谋逆’,具体并不清楚。事后想打听,皇上却把朝春殿封了……如今解了禁,此事又成了秘史。”

“但有一事,我记得尤为清楚。钦儿满月宴,皇上铺了满桌的器物,看他抓周……反复三次,他先是抓了朱笔、又拽皇上的龙袍,最后竟爬到御座上去摸传国玉玺。”

池中月倾诉道,眉目间不安萦绕。“本是好好的喜宴,到最后皇上的表情……极是可怖。”

池渊微微蹙眉:“……皇上再如何睚眦必报,若因为这个判侯府满门死刑,就太荒诞了。”

池中月:“我自然知道!但自那天起,他几乎不来朝春殿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阿渊,我知道你必然不服,想查明真相,还侯府清白。只是你如今见我已是万难,再进行下去谈何容易?你与钦儿是我唯二的亲人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涉险,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池渊神色一黯。蒋翡的告诫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听过——“你快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

此时又与姑母的劝说重合,重重地捶打着他的心。

“姑母,你与表弟尚在皇城,我如何能弃你们二人不顾?爹娘的在天之灵我尚未告祭,我的……好友,更是舍命助我脱险……我若真的就背负这些苟活于世,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故人?”说到最后,池渊哽咽难止。

“阿渊……”池中月眼眶又红了,她连忙搂住池渊肩膀,安慰道:“我何尝不想弄清真相?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你行事有分寸,我自然放心。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给我传个消息,我会全力帮你。”

她像是又想到什么,问道:“你说你现在与梁王交好,是吗?”

池渊点头。

“那……和钧呢?你不是他的伴读吗?”池中月忧心道。

“先前,诲安一封信将我定在棉州……未曾想,没过几天,拓南王就奉陛下谕旨杀我。诲安与我同为殿下伴读,寄信稳住我大概是有太子的授意……还是不要先与他接触为好。”池渊低声道。

池中月眉梢微凝,忍不住摇头:“和钧与你我有多年的情分在,我不信他会害你。”

“梁王毕竟根基尚浅,也没有太子伶俐……辅佐他未免太难。要不然我找个机会见见和钧,试探下他的意思?”

池渊心想这未免也太不地道,梁王帮他这么多,他绝不会做朝秦暮楚之人。

他略一沉吟,觉得试探下太子对侯府的态度总归是没有坏处,正欲开口,面前烛火却忽然原因不明地摇曳起来。他转身望去,窗户斜斜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夜风就从其中贯入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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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堂之中,皇后李敬竹端坐凤位,笙歌换了一曲又一曲,所有人都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唯有她神情冷淡,恹恹望着席间乐伎。

她出身门第不算显赫,皇帝当年立她为后只为讨好文臣清流。多年下来,她虽坐后位,却只起个象征意味,池府如日中天时,池贵妃甚至能压她一筹。

太子与晋王对视一眼,太子率先离席,向皇后一拜:“母后。”

太子将备好的贺礼呈上去。红布之下是一方古砚,石色青紫,刻着前朝大儒铭文。皇后指尖抚过砚台,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她好书法,清楚此物难寻。

太子挺直身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动听的废话。皇后腻味地错过眼,直接看向晋王。晋王立刻呈上一尊羊脂白玉的佛像,质地温润,名贵异常,只是显然没有太子的特别。

皇后目光在玉佛上停了停,“晋王有心了,此佛宝相庄严。”

梁王看见二哥呈上的礼,心中不由得一喜。他今年费尽心思寻得一件李氏先祖的手札孤本,就算比不过太子,至少也比晋王的精巧别致。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匣,献给皇后。谁料皇后打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梁王有心了”,就将匣盖合上,递给女官,没再看第二眼。

梁王一时有些难过,却不敢流露分毫,口中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恭维话,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这些贺礼们都甚好,但要臣妾看,最佳的还是晋王的白玉佛像。”皇后看向晋王,微笑道。

太子面色只是僵硬了一瞬,转眼就开始夸赞晋王得体。皇帝斜睨了皇后一眼,开口:“太子这份礼,才是费心了。”

皇后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太子是不错,事事周全。”她话锋一转,“只是太周全,反失了浑然天成的意趣。晋王这份礼,寓意质朴,才见诚心。”

此话一出,连梁王心中都咯噔一声。皇后分明在暗指太子心机深沉,不够真诚!

他悄悄看了眼太子,果不其然,太子嘴角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皇帝面色不愉:“肯费心思便是诚心。太子对母后有心,该嘉奖。”

皇后轻飘飘道:“嘉奖与否,不在物,而在心。”她看向殿外夜色,“譬如这几日,四皇子在臣妾宫中,不哭不闹,没给臣妾添烦心……臣妾觉着,这才最该嘉奖。”

皇帝“呵”地一声,将酒杯重重撂到案上。

殿内空气一时间似乎凝结了。

养母嘉奖养子,竟因那孩子“没添烦心”?就算出自罪妃,好歹也是个皇子,她竟敢当众这样说!

李敬竹自诩清流,看不上太子拜高踩低的德性。太子与池贵妃亲近,就与和池贵妃不对付的皇后疏远;结果侯府一朝倒台,太子就上赶着来讨好之前避之不及的自己。

这等言行也能做储君,实在令人唾弃。

至于皇帝将贵妃幼子交由自己抚养……她没有闲情逸致给池中月的孩子好脸,也清高到不愿意对这么一个幼儿行恶。

每日对着个皱巴巴的婴儿,如同对着个哭闹不休的烫手山芋,烦得她觉也睡不好。

皇帝清楚皇后的性格,怒归怒,却也不能在她生辰这天当众斥责她。于是沉沉道:“皇后提醒的是。四皇子该去见见生母了。今夜朕便带他去朝春殿瞧瞧。”

此言一出,立刻将坐立不安的梁王震得万分清醒。父皇要去朝春殿!池渊还在那儿!

他惶然抬头,只见帝后目光交锋,太子面色复杂,晋王垂眸饮酒。满殿无人想起他明日要离京。

……甚至无人夸赞几句他精心准备的贺礼。

恐慌淹没了那点细微的失落。他起身离席,声音干涩:“儿臣明日需早起,先行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没看他。皇后恍若未闻。

夜风冷冽,梁王深吸一口气,直奔朝春殿,靠近时看见暗处仍散着几名自家的人影。他迅速脱下外袍打散头发,混了进去。

殿外守着的下人都被池贵妃遣散了,院落中空荡荡的。梁王透过窗子向内望,朝春殿内灯昏黄,窗纸上映着两道对坐的人影。

梁王贴在宫墙下,心跳如鼓。此刻他独身一人,宫宴中的尴尬场景反而在脑中反反复复地上演,让他恐慌更甚。

潮水般的不安全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像太子与晋王,他们什么都有……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手中能死死抓住的只有池渊这根浮木。

鬼使神差地,他挪到窗下,手指触到未关紧的菱花窗,悄悄拨开一道缝隙。

“……梁王毕竟根基尚浅,也没有太子伶俐……辅佐他未免太难。要不要我找个机会试探和钧……”

梁王踮脚侧身,右耳贴上窗子缝隙。池贵妃尚带着鼻音的声音透过窗子,模模糊糊地传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关小三:你们怎么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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