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贵妃娘娘, 你还是先回去吧。”陈文恭握紧拂尘,恳切劝道。

池中月素衣白裳,端立在御书房门外。满头乌发用一根木钗随意挽着, 面容憔悴,毫无妆扮痕迹。

她摇摇头, 坚持道:“公公,皇上允我随意进出御书房, 想来是无妨的。您就不要再拦我了。”

陈文恭为难地皱起眉, 还是低头道:“唉……好。我还是先去通传一声。”

侍女上前一步, 高举纸伞,往她的方向侧了侧,担忧地劝道:“娘娘, 您穿的太少了,不然回去加件衣服?若是风寒就不妙了。”

池中月:“我再等等皇上。”

陈文恭此时又推开门,向池中月躬身一揖,神色凝重, 匆忙道:“娘娘, 陛下身子不适,您还是先回去吧。奴才得去传太医来……”

只听见前半句时, 池中月尚以为陈文恭是存心敷衍她。听到最后才神色一凝, 意识到皇帝确实生了病。

她只能咬了咬下唇, 勉强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问道:“皇上怎么了?”

陈文恭:“陛下最近政务繁重, 有点头疼脑热的, 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池中月:“那我更要去看看。”

陈文恭暗叹一声, 低眉拱手道:“娘娘,奴才知道您是关心陛下, 但近来事情颇多,皇上情绪不好,面圣时还得谨言慎行啊。”

池中月:“多谢公公,我明白。”

陈文恭行完了礼,匆匆离开。池中月推开御书房的大门,融融热气立刻扑面而来。

皇帝撑着额头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折子纹丝未动。见池中月前来,才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来。

“怎么穿这么少?”见是池中月,皇帝面色稍稍缓和,温声问道。

池中月定定地望着他,忽然一掀裙摆,伏地跪拜,泣声道:“还请皇上为钦儿做主!”

只听见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声,皇帝一言不发,缓缓仰靠在御座上。御书房陷入长久的寂静。

池中月一动不动,“钦儿是臣妾和皇上的孩子,平日磕了碰了臣妾都心疼的不得了,如今却听闻有人想要加害于他……臣妾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还请皇上为钦儿做主!”

皇帝冷声道:“四皇子可有半点伤着了?”

池中月:“臣妾眼睁睁看着那几名内应从坤宁宫押出来,一顿乱杖打死了!皇上,难道非要伤着才算数吗?钦儿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皇帝:“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池中月抬起头,眼中闪着盈盈泪光,倔强道:“臣妾不敢妄言。然而太子无德,这等心性的人若能继承大统,皇上好不容易治成的盛世局面,要被他糟蹋成什么样子!还请皇上秉公处置,切勿偏私!”

皇帝冷冷凝视她,“朕允你随意进出御书房,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你这等身份,若是落在旁人身上,能在冷宫中住着已是抬举。你能安然做你的贵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池中月手心冰冷,低头道:“臣妾不敢觉得不满意。臣妾只是作为一名母亲,想要——”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道破空声。池中月瞬间额角剧痛,一只漆黑的砚台咕隆滚落在她身前。

她脑中嗡嗡作响,愕然抬手,抚上额头,指腹顿时一片湿热,刺目的鲜血顺着手腕滴进袖口中。

皇帝厉声道:“你,作为一名母亲?四皇子的母亲是皇后!”

池中月慢慢抬眼望向他。她竟不觉得伤口疼痛,只觉得周身寒意刺骨,忍不住打个寒颤。眼前人似乎又陌生了一点。

皇帝:“出去。以后别再来御书房。”

池中月仍然道:“那钦儿——”

皇帝怒声喝道:“出去!”

池中月立刻闭嘴不语,她硬撑着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皇帝行了礼,转身离去。

殿外仍旧风雪不休。侍女一踏出殿门,就忍不住边发抖边啜泣,池中月侧过脸,安慰她道:“别哭了,没事。”

她仰头看一眼这座高耸朱门,又一提裙摆,面朝殿门,长跪在雪地里。

侍女慌乱道:“娘娘,快回去吧。你的伤得尽快处理一下,留疤了就不好了。”

池中月冷笑一声:“皇上赏的,有什么不好?”

侍女:“娘娘……”

池中月:“我咽不下这口气。和钧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以为与他知根知底,对他关怀备至,掏心掏肺;怎么也没想到他如今成了这个样子,竟要残害我的亲生孩子。我不问清楚皇上怎么处置法,就不回去。”

侍女面色焦急,又劝了几句。池中月充耳不闻,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朱门。

陈文恭领着太医在她身边匆匆经过,乍然瞧见池中月跪在门口,猛地停住脚,嘱托了太医几句,就转过脸来对她道:“贵妃娘娘,您先回去,一会儿奴才叫太医去朝春殿给您看看伤。”

池中月:“公公,我不回去。”

陈文恭平和道:“娘娘,你跪与不跪,于事态没什么影响。不若先回去歇着吧,外边风大雪大的。”

池中月:“多谢公公提点。但我若是回去了,会于心不安。”

陈文恭躬身道:“那奴才叫人去朝春殿替您取件衣服,多少能御寒。”

池中月朝他一笑:“多谢公公。”

她跪的实在太久,额头伤口不再剧痛难忍,转而变成一跳一跳的钝痛。

雪花片片飘落,积在纸伞上,垒了厚厚一层。侍女大概是累得手臂酸痛,伞身抖得愈发剧烈,雪块便哗啦啦地顺着弧状伞沿掉落下来,溅在池中月裙摆。

“贵妃娘娘?”一道怯弱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池中月眨眨眼,缓缓抬头望过去。梁王站在几步开外,犹疑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

池中月精神一振,眼神顿时亮起来。她紧紧盯着他,哑声道:“殿下……”

梁王只是怔愣片刻,立即反应过来,会意地与她对视几秒,却也不敢在此时与她多说话,只是垂首恭敬道:“贵妃娘娘,父皇有政事寻我,我先去御书房了。您一定得保重玉体啊。”

池中月:“好。”

天边云层翻红,暮色缓缓降临。

妃嫔们听说皇上身体不适,纷纷做了糕点汤品,一碟一盅地往御书房送。身边人来来去去,却没人敢在她身边停留片刻,只在经过时露出或费解或怜悯或嘲讽的神情。

只言片语便隔着风雪传到池中月耳侧:

“分明是个罪妃,早该有这一天了……”

“我早觉得她仗着皇上喜欢,无法无天……”

“怕是得破相了……”

“真是活该……”

池中月不为所动地跪着,时不时抹泪啜泣几声,作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截藕色的素雅裙摆静静停在她身边。池中月原本懒得抬头,却觉得头顶之上的目光太过审视,盯得令她浑身不快,还是抬眉,扫去一眼。

李敬竹俯视她,“啧”一声,眼神讥讽。薄唇微微抿起,本就薄情寡义的面相显得更为刻薄了。

池中月心情顿时变得更差,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她别过脸,盯着白皑皑的雪面。

李敬竹也挪开视线,进了御书房。

池中月当真不想再与她打个照面,甚至想要不要现在起身回去,但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久,万一皇上消了气,怕是要功亏一篑……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吱呀一声,李敬竹又摆着那张谁也看不起的傲慢面孔踏出门槛。

池中月烦躁地低下头,全当没看见,谁料一阵清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对方再次停在她身畔。

李敬竹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她额角的血痂、眼下的泪痕。她唇角嫌弃地下撇,露出一副厌恶之色。身子却稍稍前倾,手中捏着一块洁净的方帕,递到池中月面前。

她嘲讽道:“早同你说了,太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后话语微微一顿,将帕子递得更前了。又开口道:“别哭了,真丢人。”

-

池渊在左府闲坐了许久,心中仍觉得十分不安。他正打算出门去勘探情况,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霍先生!霍先生!”

池渊立即起身,开门应道:“我在。”

左府下人垂首道:“霍先生,左大人说今晚恐怕要回来的很晚,让先生别等他了。若是先生不放心,就回府歇息,明日待左大人下朝之后再与先生相见。”

池渊眉头紧锁,谨慎道:“他说他去哪了吗?还在宫里?”

下人摇头道:“左大人已经从宫中回来了,大概是另有别的事要办。”

池渊当机立断,颔首道:“待他回来后告知他一声,我明日再来左府。”

下人恭敬称是。

池渊驱车回了梁王府,步履匆匆,走向梁王院中。

暮色四合,浓重的夜色渐渐侵蚀而来,油灯的光却透过窗纸,晕开一片融融暖色。

池渊打眼一扫,见得两名熟悉的对坐的身影映在窗上,便也没有客气,推门就往屋内去。

“殿下。”他拱手向梁王行礼,目光却投到对面一人身上。

蒋翡也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神色罕见的凝重,见到池渊,也没有丝毫意外的意思,只是稍稍颔首,开口道:“你坐下吧。”

梁王更是被他突然闯进来的行为吓了一跳,擦一擦额上的虚汗,连忙道:“对……先生先坐。”

池渊:“怎么了?”

蒋翡:“殿下方从宫里回来。可否请你再讲一遍?”

梁王点头道:“好。”

他侧过脸面对池渊,神色有些犹豫,慢慢道:“先生,说到底,此事究竟如何,我并没有搞得明明白白。况且宫门也要落锁,你先坐下听,若是有不解的地方,我明日再去设法打探清楚。”

池渊吐出一口气,拉了条凳子坐下,“殿下,怎么回事?”

梁王:“今日东宫又被禁军围起来了。这次不同往日禁足那般,足足围了数层,还断断续续有人从东宫内被押送进刑部大狱之中。这是我亲眼得见,做不得假的。”

池渊:“东宫又出事了?”

梁王顿了顿:“听说是太子谋害四弟……”

池渊声音蓦地拔高,震惊道:“四皇子?他怎么样了?姑母如何?”

梁王:“先生放心。四皇子无妨,我今日见过池贵妃,她是有些……心情不愉,也没大碍的。”

池渊揉着额头,半晌才缓缓道:“你确定是太子谋害四皇子?此事若为真,那东宫封禁,怕是要废太子了。”

梁王:“先生,你身在左府,可能没听到。此事已经穿得满城风雨了,户部的赵司库敲了皇宫外的登闻鼓,状告太子,谋害皇嗣。”

池渊手指一抖,瞳孔骤缩,怔怔然发问道:“谁?”

蒋翡道:“是赵诲安。”

池渊垂下眼睫,良久不语。烛火摇曳,他的侧颜隐在明昧之间,辨不清情绪。

梁王:“先生,城中百姓都瞧见了,确有此事。我琢磨着,登闻鼓一敲,若是诬告,敲鼓者是绝无活路的。谋害四弟这事就显得更真了。”

池渊:“他凭什么告?”

蒋翡:“他身为太子伴读、尚书之子,出身这样高,又素有才名,却只兼七品司库一职,用意何在,很是明了了。”

池渊:“这跟品阶有什么关系?我在任时,也只是八品。”

蒋翡定定望着他,“你在都察院当值,摆明是要历练。赵诲安平日里接触大量账册,一定是为太子行方便的。”

池渊深吸一口气,扭头问梁王:“他现在怎么样?”

梁王:“在刑部大狱之中。先生,此事左都谏大概更清楚些,你可以问问他。”

池渊:“好。”

他又问道:“那你们刚刚在商议什么?”

蒋翡:“明日早朝,大概会起不少风波。先不论赵尚书还能不能上的了朝,他受到海量的弹劾是板上钉钉的事。此事与殿下无关,但殿下总要摆出个态度来应对。”

“假如太子再无翻身余地了,皇上定然不会令储君之位空悬太久。此时能与殿下一争高下的只有晋王一人,殿下也必然会接受更多历练、更多考验。此时是绝好的时机,不能懈怠。”

池渊扯扯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你说的对。”

“抱歉,殿下,我今日确实没什么心情来思考这些……这些对策,阿翡同样极为擅长,你们二人商议就好。我先回一趟左府,明日再来。”他神色烦郁,起身抱拳,转身又要离开。

蒋翡的目光随着他行动偏移,见他要走,也匆匆起身,对梁王道:“殿下,稍等片刻。”

他小跑几步,在院中拦下池渊,仰头道:“池渊,我方才那番话主要是对殿下说的。你不要介怀。等一切事了,你回来之后,我再陪你。”

池渊一怔,意外道:“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蒋翡:“不好笑。”

池渊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太多。我们相处这么久,我对你是有了解的。只是今日之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若是在府中呆着,也是寝食难安,不如去等左进回来。”

他伸手揽过蒋翡肩头,在他眼角轻轻落下一吻。又向他扯出个安抚的笑容,温声道:“明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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