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父皇这场病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梁王立在煮药的小锅前,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咕嘟作响的药汁,问道。

站在一侧的小厮恭声回复:“大约有月余了吧。”

梁王:“他从未生过时间这么久的病。”

原来太子出事距今,已经这样久了。皇帝虽从未提过, 一定也因为太子的事痛心不已,否则怎么会生此重病。

太子一向是皇帝最喜欢的孩子, 梁王再清楚不过了。

梁王:“今天的药,怎么比平日里闻起来还苦?”

小厮:“皇上久病不愈, 太医院那边调了个新方子试一试。”

梁王颔首, “嗯”一声。

小厮手脚勤利地把燃着的炉火扑灭, 鼎沸的药汁慢慢平息下来。他将药盅小心地置入木盘之上,梁王接着端起托盘,转头对小厮笑道:“辛苦你了。”

小厮难为情道:“皆是小的分内的活。殿下才是辛苦了……”

梁王说道:“没有的事。”

他推门而出, 熟门熟路地往乾清宫走去。

这几日皇上口中说着自己精神多了,将从前积累的奏折一一重新批阅一遍,与他说话时态度依旧和婉,却不叫他再继续处理大量政务了。

他一时间猜不明白这是什么含义。提心吊胆了几日, 发觉皇帝龙体并未见好。大约对他确实有些提防的意思。

梁王静候在寝殿之外, 陈文恭大概有别的事要忙,没有在殿外迎他。梁王等了片刻, 干脆自己叩响殿门, 进了皇帝寝宫。

室内炉烟袅袅, 沉香味尤其厚重。皇帝正平躺在榻上,半睁开双眼, 昏昏欲睡地望了梁王一眼, 哑声道:“把药放下, 香也掐了。”

梁王一一照做。皇帝又道:“这几日朝上怎么样?跟朕讲讲。”

梁王垂下头,轻声细语地开口。皇帝阖上眼睛, 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平稳,竟已沉沉昏睡过去了。

梁王眼眸微抬,刚想唤他一声。雷声轰然炸开,顿时将他的声音盖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凌空劈下来,瞬间映白了殿中窗纸。

随后便是霹雳啪啦的雨点敲击声,几点深色水迹飞印在窗上,慢慢晕成一片。

皇帝昏沉道:“和钧,下雨了吗?把门窗关紧了。”

梁王愕然抬头。

皇帝眼眸紧闭着,眉梢眼角皆是惫色,双颊潮红。他盯着皇帝的脸,硬生生将“我是和铄”这四个字咽下去,应声道:“我去检查一遍。”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户跟前,绕着房间一一看过,确信这几扇雕花木窗皆是关得严严实实了。再回头时,目光却被一扇屏风挡住了。

屏风上刺绣龙纹,浮雕精致。樟木长柜半隐在屏风折痕之间,明黄龙袍折叠成方块,在柜子缝隙中露出刺目的一角。

一只菱花镜镶在屏风正中内侧。猝不及防间,梁王与镜中的自己面面相觑。

阵雨来得突然,方才还明亮的天色寸寸昏暗下来。风雨声愈发激烈,寝宫中半盏灯也没点,阴森森的。他镜中的面容也随之逐渐模糊不清,如同一道虚假的幻影。

那片在夹缝中半遮半掩的布料,反而变得愈发醒目。

无论他如何刻意忽视,都无济于事。

他应该此刻走出殿门,让皇帝好好歇息。或是找个御医来……皇帝看上去状态不佳,似乎是发热了。

他应该去趟太医院的。

然而,鬼使神差的,梁王低下头,稍稍俯身,把龙袍从柜中小心地取了出来。

这件形制复杂的衣袍金光灿灿,龙纹和云海绣得惟妙惟肖,浮在暗色里,沉甸甸的明亮着。

梁王的手指攥紧了龙袍的领口。缎面冰凉滑腻,触感却像一团火,从掌心直直烧到胸口。

衣袍有些宽大,他须得使劲往上提一提,才能将将盖过鞋面。

镜中人瞬间清晰了些许。眉眼不再是平日那般胆怯弱气的模样,下颌微微收紧,目光冷沉沉地压下来,竟透出几分陌生的、坚硬的锐意。

好像套上这件衣袍,连昏暗的寝宫都能亮堂起来。

他睁大双眼,双手撑在镜面上,久久地盯着自己,心如擂鼓。

突然之间,皇帝在不远处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梁王瞬间回过神,手指一抖,猛然后退一步,惊慌失措地环顾一周。此刻他被这块竖起的屏风围在这块狭窄的更衣区域内,四周皆是空荡荡的。

皇帝又开口呼唤:“陈文恭?”

梁王吓得四肢发麻,立刻抬起手,要把龙袍从身上脱下来。只是越紧张越做不好,一粒盘扣半天也解不开。

恰好一线天光从殿门方向灌进来,他仓皇抬眸一眼,又听见一道尖细的嗓音遥遥传来:“皇上,奴才在。”

梁王干脆蹲下身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喘。

皇帝:“朕想跟你说说话。你陪着朕有四十年了吧?”

陈文恭:“回皇上,有三十九年了。”

皇帝:“不错……时间过得真快。”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这么轻的一场病,本以为睡几场就好了,没想着缠绵至今。朕身体当真是大不如前了。”

陈文恭忧心忡忡道:“皇上,您现在感觉如何?不若奴才去趟太医院,请个御医过来。”

皇帝:“稍后吧。”

“有些事从前不觉得,此时再看,确实是紧迫。你一会把蒋如赫递上来的折子拿来。朕需得整理一遍,还有那些弹劾他的……”

“从前觉得他胳膊断了,立了开疆拓土的大功,又一向懂事忠心。给个封王的功勋倒也不算为过。”

皇帝沉沉一笑,“现在再看,朕连个同姓的王兄也未曾有,倒显得他有点风光太过了。”

陈文恭道:“皇上圣明。功高须得有主在,主上抬举是恩宠,主上若觉不妥,便是臣子不知分寸了。”

皇帝:“还有吏部。崔秉元在任太久,越发贪心了。朕念他潜邸之功,一向敬他。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家那几支几脉全塞进朕的朝廷中来。”

陈文恭又道:“皇上圣明……”

皇帝打断道:“好了。朕有件事还想问你。你觉得和铄怎么样?”

梁王周身一震,当即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他竖起耳朵,竭力贴在屏风上,去听对面的声音。

陈文恭:“三殿下低调宽仁,为人处事皆挑不出错处来。”

皇帝:“和钧呢?”

陈文恭迟疑片刻,“前太子温和聪慧,长袖善舞,是个周全人物。”

皇帝:“何必矫饰?和钧是什么样,你倒是看得清楚。只是和铄……能将你蒙过去,他确是有本事。”

陈文恭不吭声了。

皇帝:“朕思来想去,还是得把储君立了。只是和钧的事,到底是前车之鉴,还是要斟酌仔细。”

陈文恭沉默须臾,试探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你一会去趟御书房,把书架顶上那只暗红木盒拿来。还有朕的朱笔,也拿来。”

陈文恭惊愕道:“皇上要写立储的诏书?”

皇帝:“嗯。”

陈文恭:“此时还早,皇上尽可以多做些考察……

皇帝:“朕一直知道,和错没什么大志向。可他再不喜欢政务,被强求至今,也能做的有模有样。但凡有个牵绊、责任牵制着……他是走不了的。”

“和铄勤快,长进也大。只是野心太旺,朕不过歇息几日,朝局便是一边倒的局面,可见他私下做过多少筹谋。”

他的声音更冷,“朕还活着呢。朕的朝堂,什么时候轮得上他说了算了?”

梁王垂下眼睫。他手指蜷起,微微颤抖,用力扣住衣袖,按出深深的褶皱。金龙尖利的爪蜿蜒盘在袖口处,纹绣的线条越延越长,织成一道细窄的网,死死勒住他身体。

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陈文恭委婉道:“皇上若想牵制梁王殿下,无需非要立储。不如多多器重晋王殿下,多留些考察的时间。”

一阵海枯石烂般的沉默。

许久,皇帝淡淡道:“和铄不合适。”

“你说的也有道理。和钧的事,确是个前车之鉴。立储此事先行保密,诏书封在锦盒里。除非不得已,绝不透露半点消息。”

皇帝:“去吧,给我把东西拿来。”

陈文恭告退了。乾清宫中再次陷入寂静之中,屋外风雨交加的喧嚣声反倒是更加明显了。

梁王依旧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怔然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仿佛瞬间年幼了数倍,十岁的关和铄神光闪烁,向二十一岁的梁王展露出恐惧又渴求的表情来。

卫王玉冠蟒袍,挟着浩浩荡荡的下人,在廊前经过。他只能悄悄扒开庑室的板门,在狭窄的缝隙中望过去。像在永无天日的严寒长夜中仰望黎明的光点。

看看我啊,我不是你的儿子吗?

他恨自己露出这副表情,恨不得能将镜子用力砸碎。又有种流泪的冲动,将眼泪流干最好。

许久,梁王硬撑着站起身,在屏风边缘望见皇帝。他又沉沉睡过去,眉宇不安,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将龙袍安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雨点悉数打落在他身上,衣袍被迅速淋透了,头发也湿漉漉地粘成一片。他抬手将遮住眼睛的额发拨开,往御书房匆匆走去。

侍卫见是他,立刻垂首,恭敬道:“殿下,陈公公在呢。”

梁王:“好。父皇说今日天气不好,你们提前下值就是。”

侍卫们欣喜地对视一眼,纷纷称是,毫不怀疑地退下了。

梁王推开门,踏进门槛中。陈文恭踩在凳子上,正努力地触碰柜顶的物品。他听见背后有声响,回头看过去,见是梁王,露出意外之色。

梁王:“公公,我来帮你吧。”

陈文恭连忙道:“不敢劳烦殿下,奴才自己来就好。”

梁王将门掩上,走到陈文恭跟前,想要帮忙。陈文恭赶紧踮起脚,费力地够了几次,终于将木盒取了下来。

梁王帮扶着他从凳子慢慢下来,踩到地面。他神色不太自在,半背过身想把木盒遮一遮,顺势问道:“殿下来御书房做什么,要取什么吗?”

梁王:“对啊。”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啪嗒一声,暗红木盒滚落在地上。

陈文恭愕然低头,半截利刃穿胸而入,血液缓缓溢出,染红胸前雪白刀刃,也染红握刀人白皙、稳定的手。

陈文恭不敢置信,断断续续道:“殿下,你……”

梁王道:“对不起,陈公公。”

陈文恭定定望着他,眼中神色渐渐暗淡,脚步踉跄,膝盖一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将陈文恭拖到书桌之下,象征性地挡了挡尸体。好在衣物未被溅上大量血液,袖口处的几滴鲜红,只消被大雨冲刷一遍,便能无声无息地消融在雨水里。

再回到乾清宫时,皇帝仍是平和地沉睡着。梁王立在榻前,雨水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聚成一块小小的水汪。

他垂首凝视皇帝的脸庞,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仿佛经年累月的恐惧、胆怯、嫉妒、失望、孤独,以及难以估量的爱与恨,皆被雨水洗刷殆尽,一丝不剩了。

梁王端来的的药皇帝还没喝,碗壁微温,快要凉了。他捏着一包粉末,低下眉眼,轻轻往药碗中磕入少许。点点白末迅速地融入进去,消失不见了。

世上没有这样神奇的药物,能令人无知无觉地暴毙而亡,那一系列的案件皆是意外——这是父皇亲口敲定的。

而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绝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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