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丞相大人是女郎

翌日下起了小雨,书房门窗都被关严,室内闷沉沉的。

今日早朝后皇帝已把调令给她了,原本要递到她这里来的文书已经全部转到六部里了,她现在只需要收拾好行李便可以出发了。

她烦心地翻着书,却连书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书里讲了些什么了。

窗外的天阴沉无比,她不开心起来,好好的天,下什么雨。

门被推开,知云一面收伞一面走进来。

“我听说秦将军的遗体被抬回府后,她夫人提着刀跑进大理寺砍了好几个突厥人,刘将军在后面一个劲追也没追上。”

存玉心不在焉地回:“秦夫人武家出身,早些年更厉害呢。”

知云坐在窗下,看外面的雨景:“今日雨倒下得好。”

“要是这些事情能早点结束就更好了。”

按理说这种时候,萧存玉应该极为忙碌的,但今日连政事堂也没去,知云饮一口茶,好奇道:“你不用处理公务的吗?”

存玉眼睛从雨里回过神,轻轻摇头,各种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还是开口了。

“知云,陛下给我下了调令。”

“走?去哪里呀?”

“太原,我的相印昨日被一个突厥将领拿走了,我得去前线找回来。”

“这样呀。”知云再喝一口热茶,点点头,很自然地想着,太原很远呢,看来她得准备不少东西带去。

“什么时候出发?”

存玉抬眼看她:“明早。”

回来的战报说太原已快失陷了,曹将军仍然不见人影,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知云想得却是另一回事,时间这么仓促的话,得赶快行动才是。

“那么早呀,我得赶紧收拾东西了。”她急急站起来,“我先走了,你看书去吧。”

她在心里飞快盘算,这次离开得带些什么东西。

知云正要出去,存玉却没反应过来似的叫住她,小心地问:“你,你不问问什么的吗,也不生气?”

知云以为她在说路途的艰辛,不在意地回神:“生气做什么,相印丢了当然要找回来呀。”

再说了,她从小到大不知去了多少地方,大漠深处都去过,不就是一个太原吗?

她想起了什么:“不过我确实有事情要问你。”

存玉面色凝重起来,手里的书也合上了。

“后院里的两只白鹤要不要带上?”

“啊?”

存玉愣住,怎么说到白鹤了?她纠结一会,说:“不用了吧,它们水土不服怎么办。”

“好。”

何知云看着她不自然的神色,以为她在担忧事态,于是转而安慰道:“放心吧,相印会找到的,突厥人也会打跑的。”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剩下存玉愣愣地坐着。

她又翻开手里的书,坚持坐到了午后,才合住书假装散步走了出来。

一出门,就远远地看见府门处整整齐齐停了五辆大马车,满地都堆着箱笼。

她转身走到卧房,看到房间已空了大半,知云立着地下看几个指点几个侍女收拾柜子。

侍女们来来往往,存玉瞪大了两眼:“这些东西难道我都要带走吗?”

知云脚下不停,嘴里也不停。

“那个软枕也装上。”

“你去钱庄取出八成的现银来。”

“哪里多了,这还不到一半,而且只是第一拨走的。”

“还有你,让粮庄的张掌柜赶紧去找地方买粮,陈粮新粮都要。”

存玉眼见没一会她的房间就只剩下墙了,甚至还有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专门用来放那张给她做床的玉。

她犹犹豫豫:“床就不用带了吧。”她之前去蓉城查秋税的时候还睡过山洞呢。

知云反对:“当然要带啦,万一你在太原认床怎么办?”

房间里忙得热火朝天,存玉伸手想要帮忙,却完全插不进手,还摔碎了一套茶具,只好默默立在一边看知云。

小言看她呆呆的,同情地看了一眼,姑爷不会从没出过远门吧。

她转而喜滋滋的想着,还是自家姑娘有见识一点。

夜晚,存玉躺在了偏房的卧榻上,睁大眼睛盯着房梁看,纷乱的思绪在她脑海里牵缠,绕成了一团扯不开的毛团。

她下午递了折子上去,明日凌晨便出发,一路急行,十日左右后到太原。也不知太原府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还有知云,她举起手对准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长安戒严之后,别说突厥人,就是四海的行者,也难进来,她留下来是最安全的。

萧存玉毫无睡意,看着月亮从西边偏到东边,又渐渐暗下去,披了外袍起来走到书房。

她点燃一支蜡烛放在书桌上,摊开纸后却无从落笔。

素白的信笺尾端有一弯小小的月亮,她出神地看着,直到双眼在昏暗的光下酸涩起来才停下。

蘸好墨,她慢慢地写:

吾今一别,不省重会是何年,又恐即为永诀矣。顾己自问,我惟愿与卿长相守,非生同衾死同穴不足以道也。

然,天不怜吾二三残念,今雁门失守,苍生觳觫于蛮夷之下,四海风云将起,此危难之时也。疆场之上,寸草皆腥,死生常事也。

此乃人命如草芥之险地尔,一时不慎即死也。

汝为昆山明月,吾珍之,重之,爱之,不忍汝随吾飘零似蓬草,薄命似朝露也。

京冀之地,城阙九重,黄河作门,天险也。汝居长安,吾往太原,断不让突厥铁骑南下之。

吾作此书,几欲搁笔,难诉离情,难话衷肠。

今别矣,愿汝寿且乐康,顺遂无忧。

珍重,勿念。

断断续续写完后,天已蒙蒙亮了,她无言地看向手下的信,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折好放在了桌上显眼处。

幽幽的晨光里,窗外的竹林显出一片黯淡的绿,前院里,整装待发的众人起得更早。

得到要提前出发的命令时,大家虽错愕,但也迅速行动了起来。

冬子打了个哈欠:“大人,我去叫何姑娘。”

“不必了。”存玉转头不看她,“知云不去。”

“不去......”冬子的手慢慢落下,睡意消失殆尽,启唇犹豫再三还是没说话。

马被套上嚼子,在地上甩着尾巴,边喷气边蹬腿。

金吾卫右将军跟着她走,这个年过四十的老将把护卫之事安排的井井有条。

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了,存玉背对着府邸。

“出发吧。”

栖梧庭离正门远,她们离去的声响传过来时都快听不清了。

马车出了城门时,知云才睡醒,她看了看木窗外半白的天。

“张掌柜应了没有?”

小言在梳妆台前收拾知云的首饰:“应了,他带着人昨晚就去南边了,那边的人可都不是好糊弄的,也不知买粮的事能不能说好。”

知云一面穿衣裳一面说:“不能也得能,平日里抬粮价抬得那样狠,现在还想发战争财。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你写信给江宁何家,让他们多注意着。”

小言应是。

这时,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姑娘,不好啦。”

小言护住手里的首饰:“怎么这么咋呼?”

小丫鬟喘着气:“冬姐姐,冬姐姐让我来给何姑娘说,说大人已经走了。”

知云转身看她:“是出了什么急事先走了吗?”

小丫鬟咽咽口水,直摇头:“不是先走,是,是......”

她看了知云一眼,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闭眼说:“大人说姑娘不用去了。”

小言腾一下站起来,怀里的几支金簪落下:“什么叫姑娘不用去了?”

小丫鬟摇摇头,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这是冬姐姐在大人书房里看到的,让我给姑娘拿过来。”

小言还没动,知云就两步上前拿过来。

“姑娘,我得先走了,饭还在锅里烧着呢。”小丫鬟跑出去。

太阳渐渐升起,屋里亮起来,知云握住信纸的手关节泛白,小言在旁边看见了只言片语,脸色便已变了。

知云手指用力,在边缘捏出了几丝褶皱,她的眼神落在最后。

勿念,勿念......

她给自己留了一封诀别信,竟然还敢让自己勿念!

第二次了,这是她第二次丢下自己了。

微微颤抖的手指诉说出知云心里的不平静,她眼眶微微泛起了红。

小言见她这样,担忧道:“姑娘......”可话一出口,小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肃静之中,知云突然收起了信纸,脱起了才穿上的宽大外袍:“快去备马。”

小言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是。”

她快跑去马厩,牵来马时知云已换上了一身轻便骑装。

她翻身上马:“小言,你留下收拾其他东西,我在太原等你。”

“是,姑娘。”

知云“驾”一声,扬鞭出了府。门口守着的几十金吾卫只见到一阵风飞过去,凝神认出是谁后都骑马追了上去。

“夫人去哪里?”

知云没理他们,一路朝城门飞奔而去。

守城门的小兵要拦,知云身后的金吾卫高举令牌扬声:“奉旨行事。”

小兵避到一侧,马蹄带起大片翻飞的灰尘。

金吾卫越跟越惊,不知她要做什么。

为首的黄校尉一甩马鞭赶上去,和知云并排而行。

“夫人是有什么要事吗?”

知云看了他一眼:“告诉我萧大人离开的路线。”

“这是机密,我不能告诉夫人。”

知云冷笑一声:“萧大人应该让你们听从我的所有话吧。”

“你敢不告诉我。”

她搬出萧大人,黄校尉还真不敢不说:“大人沿着祁县,越过黄林山,今晚应该在江县休整。”

他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问出了声:“夫人,你莫非是要跟去太原?”

“有何不可?”

“自然不行,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去疆场上?不妥不妥。”

知云瞥他一眼:“闭上嘴好好骑你的马吧。”

黄校尉得令,停止了自己快要说出口的长篇大论,慢慢退到了知云身后半步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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