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朝的祁山马场马种虽好,产量却一般,此时有了这些关外来的好马,骑兵的数量和实力都能更上一层楼。
天隐隐要放晴,雨水已经停了,但路还有些泥泞。
刘景周领着一小队先锋军去城外刺探了,谁料撞上了几支突厥派来的斥候,对方有一千人众,刘景周却只率五百骑兵。 :
此地是两山之间的缝隙,刘景周看着狭窄道路上的敌军,忽生一计。
她命二百骑兵借着风卷树叶的声音掩盖行踪,藏匿到山坡之上,然后滚落巨石,堵住敌军前路。而剩下的三百骑兵则守在两侧,待敌军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了个凌乱四散时再蜂拥而上,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人力再强,面对天灾也终究有限,任是突厥兵强马壮,此等险境,若没有飞天遁地之能,是万万逃脱不了的。
不消一会,这一千敌军便只剩下一堆高高垒起的头颅了。
一个突厥兵瑟瑟发抖地被押着跪下,他面上尚沾着同伴的血迹,看着刘景周的眼神恐惧又憎恶。
“说。”刘景周用刀鞘挑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为什么在临汾城外转悠。”
突厥兵紧咬牙关,怒目而视,嘴里吐出的是撇脚的汉话:“我不会告诉你的。”
“哦,是吗?”刘景周轻笑,长刀出鞘,冷不丁砍下了他一条手臂。
鲜血四溅,突厥兵看着地上突然出现的手臂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阵尖锐的痛传入他的大脑,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啊!”他惨叫一声,喉咙嗬嗬作响。
“还不说吗?”刘景周不怎么会审讯,不过所幸还剩几个活口,死了这个也无妨,于是她作势要砍下他另一条手臂。
刀刃刚比上去,这个短暂硬气了一下的突厥兵便颤抖着求饶了。
“我说,我说,别杀我。”
刘景周遗憾地让人先给他包扎一下。
纱布被粗鲁地缠上,突厥兵疼得脸上肌肉乱颤,不过好歹止住了血。
他声音虚弱无力,颤巍巍地擦了把汗:“留在王庭的左贤王不满三殿下已久,最近三殿下又为了前线战争,不顾部落里反对的声音,要征走部落里所有的粮食,左贤王不愿上供粮食,于是叛乱了。”
刘景周擦刀的手顿住,这任左贤王出身大部落,坐拥突厥四分之一的草地和奴隶,实力仅次于王庭之下,且他根基深厚,不可小觑。
突厥士兵又道:“左贤王昨天已经出兵往太原走了,殿下火冒三丈,说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草原的主人。昨日太原跑了一支汉人商队,殿下怕消息泄露,派我来拦截他们。”
山间的风吹动暗绿的树叶,刘景周沉思一瞬,问:“阿史那孛不是早就将不服他的人全都杀死了吗,为何还有左贤王叛乱一事。”
突厥士兵:“三殿下杀不了所有人,左贤王当日也并未表现出不满,况且左贤王势力庞大,殿下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带回去再审。”刘景周对着属下说,“多派些人去太原,看情况是否属实。”
“遵命。”属下按捺不住地想,若左贤王一事是真,那着岂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马蹄践踏过泥泞的土路,路边的小野花被溅上细细的泥点,马匹踏出的蹄印比去时深了不少。
厚重古老的城门缓缓打开,跨过奔流的护城河,板车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现出形影。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
异族的头颅无疑是战争最好的兴奋剂,不久后,这些人头会成为城外京观①的一部分,长久地震慑着心怀不轨的突厥人。
刘景周心事重重地回营,对着沙盘不知在想什么。
突厥若当真出现了内斗,她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她的手指轻轻从连绵的山峰上划过,视线闪烁不定。
罢了,先等调查结果吧。
此时已是晌午,太阳乍然破开乌云,几束光线久违地降落在大地上,房间突然明亮了起来,刘景周抬手挡住刺眼的亮,没注意到沙盘上代表突厥的狼头旗帜闪出一瞬辉光。
下午,萧存玉召来暗卫询问毕力格的近况。
一身黑衣,面貌平平的暗卫道:“张大夫近日基本不怎么出去,每天不过待着看书。”
存玉:“他没有联系过别人吗?”
暗卫顿了一下:“并无。”
存玉感到一丝奇怪:“张商呢,他也没有联系过。”
暗卫:“是,不过问了属下一两句。”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毕力格当真没有歹心?
她摆摆手,挥退暗卫。
萧存玉特地没有限制毕力格的行动,就是为了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可这样好的机会,他竟然什么也不做。
是在等什么机会吗?
暗卫从房间出去后,深呼了一口气,右手抚上心口,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声。
半晌之后,他又恢复了平静,笔直而沉默地走出长廊。
存玉思索一会后,让人去把阿史那仵找来。
阿史那仵还是一样胆小,不过这次是躲在了赵参军身后,瑟瑟地探出脑袋来。
赵参军赔笑着从背后扯出阿史那仵,按着他站好:“站好了,大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然有你好看的。”
阿史那仵一触及到萧存玉的视线,就像被吓了一跳似的,双腿抖得如筛子般。
存玉:“你想做突厥的汗王吗?”
阿史那仵双腿抖得更厉害了,头摇得像拨浪鼓,嘴唇微微翕张,半晌才嗫嚅道:“我想回家。”
存玉起身走到他面前:“毕力格承诺过要送你坐上王位是不是,他要利用你报仇对不对。”
阿史那仵随着她的步伐后退,存玉看见他眼角竟已出现了点点泪光。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他贪恋权势,和你一拍即合——”
阿史那仵已哭了出来,眼泪成串地流下。
“我不知道,我不想死,你不要杀我。”
存玉叹了口气,对一旁暗自焦急的赵参军道:“罢了,带他出去吧。”
赵参军拉住阿史那仵的袖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哭个什么劲,谁还能杀了你不成。”
存玉怀疑地站在原地,这样的一个王子,毕力格难道真准备将他送上王位,他连当个傀儡都不够格。
若他当真在突厥那地方当了可汗,只怕没几天就要被吓死了。那毕力格的心血也付之一炬了。
存玉抬首望向木叶萧萧的树林,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声好似在耳畔敲鼓一般,惊得她心慌。
——到底何处出了问题。
日光朦朦,像一场没由来的雾,毕力格坐在轮椅上,倾耳听暗卫的话。
“先生,我已按您交代的回禀萧大人了。”暗卫犹豫了一下,“不知我弟弟的伤。”
毕力格抬了抬手,轻声细语:“放心吧,你弟弟伤得虽重,有我在却是万万死不了的。”
暗卫急问:“当真?”
毕力格温和地笑:“自然是真。”
“只是,还需你再帮我抓一个人,你弟弟的伤才稳妥。”
“......在所不辞。”
暗卫走后,宅子的小径里慢慢走出了一个身影,薛尉停在毕力格面前。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面貌已不似几日前黯淡了,眼里的神采依稀有了几分当日的光辉。
薛尉左手搭在剑鞘上:“先生,不知何时能动手,我的刀已等不及了。”
毕力格望着天上北飞的雁,轻声道:“快了,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薛尉也抬头看天,大雁的叫声毫无美感,他冷哼一声:“几日前刘景周弄了些唱戏的来,说是听戏,只怕商量的是如何将我这个大将军变成哑巴和聋子。”
毕力格:“将军多虑了,就算刘将军如此想,军中其余将领也不会中她的计。”
薛尉:“我倒不是怕她将所有人收拢走。”
毕力格:“哦?将军不怕?”
薛尉语气激烈起来:“当然不怕,那些是养不熟的兵,我另有底气。”
毕力格挑了挑眉,没再多问,显然很清楚他嘴里的底气是什么。
薛尉喜不自胜,跨坐在毕力格对面的矮凳上:“先生,我已查出那日死在萧存玉手下的逃犯名叫谢铭,是临安一知事,几年前因贪污流放。”
他压低声音:“谢铭被流放那年正是萧存玉就任兵部那年。”
薛尉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口若悬河道:“那谢铭做官的本事没多少,心里的算计却不少,他为占薛家的财产,设计娶了薛家的孤女,可婚后不过两三年,便败光了薛家家产,清贫也就罢了,膝下也荒凉,只有一个女儿。”
他神秘地凑到毕力格身边:“你道那女儿是谁?”
毕力格淡淡的:“莫非是萧阁老。”
“自然是。”薛尉拍手笑道,“那独女叫谢容华,说是长得花容月貌,被她权欲熏心的爹卖给了临安知府。可着谢容华竟是个不知检点的,定下亲事没多久,就逃婚了,走前,还一把火烧净了宅院,她母亲也在火中惨死了。你说她可恨不可恨。”
这故事不知在薛尉心里过了多少遍,他笑得畅快极了:“她虽给自己造了假身份,谢容华的籍贯也早已被抹去,可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犯下的还是这等蔑伦悖理之事。”
“既如此,某祝将军早日得偿所愿。”毕力格恭贺道。
薛尉走后,毕力格又缓缓坐下去,浑不在意地看了眼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天将放晴,惨淡的日光稀稀疏疏落下,久雨后林木萧萧,连风都带了些寂寞。
清晨起身,杨木窗户一打开,便是扑面的风,萧存玉偏头躲了躲,转头时看见了一地的落花。
窗外正对着一片小湖,湖泊四周围满了花,此时已落了满地花红柳绿。
湖心是座小小的亭子,寂寞地伫立在绿水之上,湖里满是残荷,东倒西歪地互相倚着。
“我打小就不爱读诗,夫子给我从乐府讲到新诗,我无一不过耳就忘,偏偏能清楚记得一句诗——过雨荷花满院香,我一听这句诗便喜欢。”知云散着长发,从身后轻轻抱住萧存玉的腰。
“我只当天下的荷花都像江南一般,一见雨便能被激出满院清香来,可这里倒奇,连一丝荷香也无。”
存玉垂手抓住知云的两只手,笑说:“许是河东的雨太急太烈,激不出荷花的香来,临安哪有这么大的雨。”
临安临着温柔多情的西湖,那里的雨也像西子湖一样,温情绰态,柔肠百转。大概也只有在这样的雨里,荷花才能香得肆无忌惮,缠绵悱恻吧。
微凉的风吹散了二人的头发,知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条红绳为存玉束发。
这红绳是她们几日前无事,冒雨去月老庙求的,红绳长约一尺,用几股红线密密织就,其中一股混了头发,藏着编进了红绳里,长长的红绳尾端是两只金色的铃铛。
知云白玉似的手在黑发间翻飞,铃铛碰撞出一片清脆的响。
她指甲上涂了珊瑚色的蔻丹,在太原守城时的伤口还残留着细小的疤,存玉视线轻轻落下,晃了下神,道:“以前不曾听你说过会射箭。”
她说的以前是在临安那年,知云一笑:“我起先不过是为了躲夫子课,后来学出了趣味,也就一直练下去了。当时我技艺尚生疏,又是为着不爱念书才弄出这回事来,自然不愿让你知道。”
存玉哂笑,想起当年她连头上带过的花儿都没重样,自然是不肯说自己不爱读书的了。
知云的手仍在身后动作,存玉隐约觉得不对劲,偏头去看。
竟是一根又黑又亮的辫子垂在她眼前。
知云对上她的眼睛,两眼一弯笑了出来,红绳充当发绳,灵巧地编进了黑发里,和黑发丝丝缠绕,缠到尾端,赫然是两只金灿灿的小铃铛。
存玉耳侧骤然一红,斜眼乜了知云一下。
知云从一旁的妆台上拿来一面西洋镜,对着萧存玉。
“你快看,像不像一个仙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长长的辫子柔和了她脸上的冷淡,缠在头发里的红色又为她增添了几分明媚,可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萧存玉掌不住笑了出来:“哪里像仙子了,分明是个卖花女。”
知云上上下下又看过去,也笑了。
春日里提着花篮卖花的女孩子可不就是这副打扮。
“就算是卖花女,你也是最好看的卖花女。”
她说话间手指拨弄几下铃铛,晃出悦耳的铃声,手指顺着红绳攀上去,摸到萧存玉耳畔。
“真好看。”知云将她额角的碎发抚开,在她颊侧轻轻映了一个吻。
窗外突然起了风,吹起漫天的花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