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丞相大人是女郎

刹那间,他伸手扯住存玉的衣领,就要扯开。

萧存玉瞳孔里逐渐映出他放大的脸,眉目间的戾气一览无余。

薛尉是狗急跳墙,也是不顾死活的最后一击。

就算是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只要他能证明自己所言不虚,那么胜负的天平就会顷刻间倾斜。

他已经嗅到了胜利的气息,他眼睛死死盯着萧存玉,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怎么可能躲得过。

千钧一发间,一枚小巧的弩箭射进他臂膀,刺痛和麻木同时传来,他手上失力,无法控制的松开了手。

何知云扶住向后踉跄倒下的萧存玉,冷冷望着薛尉道:“薛将军是当真不顾自己的父兄族人了吗?”

薛尉呆呆看着手臂上的弩箭,缓缓移转视线,望到何知云手臂上隐约可见的小巧弩箭。

刘景周冷眼看着他,抬手道:“拿下他。”

帐篷内一直隐身的近卫同时出手。

刘景周的副将也早已趁众人不注意,闪身跑了出去调集士兵,此时听到刘景周下令,便领着大批士兵破开帐门,持刀与骁卫对峙。

胜负已定,再无翻盘的机会。

薛尉面色铁青,对着骁卫怒喝:“动手!”

冰冷的刀剑被齐齐拔出。

帐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一言不发。

骁卫手里的刀和近卫手里的刀反射出相同的光彩,地上班干的血迹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

没有人先动手,每个人都在观望。

杀气有形,浮动在刀尖上,不知是谁的汗水从鬓边滚落,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

萧存玉注视着他们,战争一触即发,她已大抵猜出毕力格打的算盘了,若在此时动乱,只会给突厥人留出趁虚而入的机会。

狭小的帐篷挤满了刀剑,甫一动手,就算血流成川,也必得一方死尽才会停下的。

她抬手拨开一个士兵手中的刀,在众人的视线下走出士兵的保护。

刘景周神色微动。

骁卫看着眼前的人,不知手里的刀该不该出手,萧存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眼里似有寒泉。

两侧的士兵被她的气势所逼退,退缩着为她让出一条路,她一步一步走到众人面前。

存玉环顾一圈,从腰间取下相印,按在桌面上。

玉色的印在光照下像一阵流动的波纹,静静地呈现在众人的眼睛里。

“骁卫,不知本官的令,你们听是不听。”

薛尉猝然睁大两眼。

无数双眼睛互相观察着,打量着,揣测着,热汗从毛孔蒸出,情绪好像也四散在空气里。

打,还是不打。或者说,生还是死。

不过片刻,一个年轻的士兵就放下了手中的刀,单膝跪地。

“末将任凭阁老发落。”

存玉嘴角露出一抹浅笑,道:“我会以相印保举,请陛下宽恕骁卫冒进之罪。”

冒进......不是谋逆。

沸腾的水浇进了骁卫的心里,浇出大片大片的骚动。

要说爱戴,这些骁卫确实爱戴薛尉,但再爱戴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去爱戴。

能进入骁卫的人,多半都是大家出身,妻子儿女都在长安,难道真的愿意跟着薛尉一起落得个无家可归的结局吗?

开始是想跟着薛尉争口气,后来是骑虎难下,退无可退。

而现在......

既只是冒进之罪,认了又何妨。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手里的兵器,刘景周松了口气。

不过,她惋惜地看着这些士兵,虽然能保住性命,但有了今天这一遭,只怕这些人往后是不会得到重用的了。

薛尉面色铁青,嘴唇发紫:“你们,你们竟敢......”

刘景周一摆手,几个亲卫上去制住了他。

薛尉被押着跪下,刘景周走到他身前停下:“薛将军,你何苦自误啊。”

薛尉心里的气已在骁卫缴械的时候泄尽了,此时不过是强撑着最后的脸面罢了。

“是我棋差一招。”

刘景周浅笑道:“可你这棋差一招,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所有薛氏族人。”

忆及家中老父老母,薛尉面色灰败至极,仿佛被抽走了骨头一般。

事情到此终于结束,只是薛尉还需被押回京中三司会审。

众人精神松懈下去,路池抹了把额头,抹出满手的汗水,他长舒了一口气。

梁鉴笑他:“路小将军,平日里不是幺三喝四的吗,怎么现在这么胆小了。”

路池一挑眉,道:“这哪能一样,今天这事情,只怕再过一百年都不见得能有下回,我害怕也在情理之中。说得好像您老人家不害怕一样。”

帐外的风都好像轻快了些,存玉望过去,只见一望无际的阳光洋洋洒洒落在军营里。

军营里四处戒严,兵马都被收束在主帐周围,刚才的事再想重现一次是绝不可能的了。

众人说说笑笑,缓解方才的紧张情绪,沈雁悄悄凑过来,低声问:“你真要让那姓薛的活着回到长安吗?”

“到时三司会审,只怕不是今日这种情形了。”

存玉轻声道:“我知道。”

今天的事看似她大获全胜,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早晚有一天会破土发芽,存玉眼神暗了暗。

沈雁声音越发低了:“你既然知道,就不能让他活着。”

她手按在剑柄上,意有所指:“我替你杀了他。”

存玉拒绝:“不必,陛下若信我,哪怕有一百个薛尉,他也会信的,若不信我,杀了薛尉一个也无用。”

沈雁急道:“可我们都知道,薛尉所说,无一字是假。”

“就因为都是真的,我才更要冷静。”存玉脸色不变,“杀了薛尉一个有什么用,除非我能杀得了所有人。”

——除非她能杀尽天下人。

沈雁也沉默了,半晌,她叹口气走了。

存玉慢慢坐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闹剧结束,该打的仗还是要打,刘景周迅速点完兵将,准备急行太原。

马背上,她深深地看了萧存玉一眼,“大人,切记要珍重自身。”

存玉回之一笑,“自然。”

大军在宽阔的大路上铺展开,黑甲上流淌着杀气。

角落树荫下,一人悄悄转身走了。

存玉手指动了动,脸上的笑深了一分。

留下守城的人不多,大军倾巢而出,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和刚入伍的新兵。

刘景周放言出去,说这是最后一战,她誓要取下阿史那孛的头颅,追击到漠北圣地祭天,此言一出,军心振奋,士气大增。

萧存玉眼见大军远去,轻轻吐出口浊气。

城墙下的人群渐渐散去,相信不久之后,薛尉口中有理有据的怀疑就会传得人尽皆知吧。

入目是刺眼的日光,存玉突然想起她刚当进兵部任职的时候,那时入目茫茫皆四野,她以为天高海阔任鸟飞。

那天也是一个夏日,兵部的朱门巍峨高大,她一步步迈了进去,三纲五常张牙舞爪,让她回头是岸,三从四德谆谆教诲,劝她莫要妄动。

她不屑一顾。

天地间有张密不透风的网,它拿着虚伪的道学驱逐她,她挑衅地笑,穿上虚假的外衣和它对峙。

反正日后史官青笔,少不了她一席之地。

当时的萧存玉不会想到,天下之大,九州四海,并无一寸她的容身之处。

知云看她神魂不属,不由得就心疼起来。

“事到如今,薛尉一进京,三司会审绝少不了的,你届时打算如何?”

存玉道:“陛下总不至于因为此事杀了我。”

知云脸色沉下去,她一字一句地问她:“你当真信他?他是天子,天子多疑,就算你二人有师徒之义,可你骗了他近十年,他必定会因此事对你起疑窦,即使他现在不会,可日后呢?”

“等到他不需要你的那一天,等到他大全在握,真正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等到他不用再忌惮任何臣子的那一天,难道他还会容忍你吗?”

知云直问到她脸上去,胸腔起伏个不停,“萧存玉,你看看清楚,事到如今,陛下那边迟早瞒不住,他若知道了你这个把柄,不知要怎样拿捏你,你得想个后路来。”

“后路......”存玉怔怔的。

皇帝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她怎么会不了解他的脾性呢,若说他会杀自己,她是万万不信的,但她也不信,皇帝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她。

天子就是天子,他坐拥至高无上的权力,众生都匍匐在他的脚下,对他来说君臣之分永远大于师徒情谊。

皇帝是种被异化的政治动物,父母兄弟皆是敌人,何况她一个老师。

萧存玉想起从前,她从未给自己留过后路,她不认为自己需要一条后路,多少无路可行之处,她都能生生劈出一条路来,为什么要留后路?

但事实上,这不过是因为她并无后路可退的缘故罢了。

她只能往前,只有往前。

豺狼虎豹在身后追逐撕咬她,她一旦停下,就是粉身碎骨。

知云忽然牵起她的手:“陛下不可信,他治理天下是靠三纲五常,天地人伦。刘景周迟迟得不到诏书,这还不能证明吗?一旦你二人情谊耗尽,后果不堪设想,你不能把生路靠在他身上。”

确实,立场相同时没有什么,可一旦立场相悖,皇帝绝不会手软。

存玉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当了兵部尚书,六部之一,二品大元,她决心要为国为民,做出一番大成就来,于是她兴利除弊,改革旧制,朝堂上劝阻的声音都被她压了下去,可唯有一事,她始终没办成。

兴女学。

一开始便阻力重重,也不知为什么这些天天吵个不停的男人偏偏能在这件事上如此统一。

一日早朝,皇帝面色复杂地听她说自己的想法。

——“微臣闻漠北诸蛮夷之地,尚有女子从政,西域野蛮之地,也有女儿国,而我朝女子,一无入朝为宦之人,二无行伍之人,三则百行百业,女子之身影亦罕,今民生凋敝,陛下何不兴办女学,开女子之智......”

只记得皇帝当时并未反驳她,只是轻飘飘说了句“爱卿先多读些前人的治国之书吧”。

朝堂之上,只有太后在众多的嗤笑声中沉默地听她说了全程,也只有她,愿意接过自己手里的折子看上几眼。

看完折子后,存玉记得她当时冷笑了一声,扔给她一句“天真至极”便下朝了。

不过她终究还是同意了这个请求。

很快,萧存玉便知道了太后口中的天真是什么意思了。

她确实太天真了。

不过三月,女学被砸的砸,推的推,已尽没了。

阳光太耀眼了,存玉眯了眯眼,偏头躲开。

“如今战事将歇,天下太平就在眼前,倒是论功行赏,你萧丞相是第一个。”知云握紧她的手,“大捷之时,陛下自然喜不自胜,纵有小人作祟,他也不至于在这一时半会对你如何如何。”

“可狡兔死,走狗烹,这是自古便有的道理,太平的日子越久,他的日子过得越顺遂,就越容易想起你这个肱骨之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陛下与太后争权多年,闹得母子离心,朝野动荡,这样的事情,日后难保不会重现在你身上。”

“存玉,我心知你必定不会为了保全自身和陛下斗的,你若愿意做个权臣逆臣,早于太后同流合污了,又何必殚精竭虑为陛下谋划。”

知云望着她,细细分析,“你既不愿斗,那后果可想而知,左不过是被泼些脏水,编造些莫须有的罪名,最后沦落到狱中罢了。”

“或者说,陛下不是这种人,他一心念着你们之间的情谊,甘愿容忍一个女人分走他视若珍宝的权力,容忍一个女人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金銮殿上,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朝廷之上小人最多,多的是要拉你下去的人,长年累月的,再好的情谊也经不起消磨。”

“总会殊途同归的。”

知云早在薛尉揭穿秘密的那一刻心便乱了三分,后来越想越怕,薛尉是明明白白指出了谢铭的名字的。

当日临安城碧水巷不知有多少人见过谢家小姐,况且存玉这么多年容貌并没怎么变化,若有有心人特地带了存玉的画像跑去求证,只怕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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