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吗。
苏昭只是随口一说, 辛西娅却真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虽然不明白,那简陋的破地方,究竟有什么好留恋的, 但在繁忙的工作之余, 她真抽出几分心思,让手下去探查桃乐丝曾经被放逐数年的“家”。
当然, 两人对家的概念完全不同。
其中产生了十分美妙的误会。
回......家吗?辛西娅处理政务时, 偶尔会停笔出神, 思绪转到这个相当陌生的名词上。
召回桃乐丝, 是女皇陛下不容置疑的意志。
别说桃乐丝自己了, 就连辛西娅都无法说服女皇回心转意。
家肯定是回不了了, 女皇陛下高深莫测,她的心思, 谁都猜不到。
为何偏要在这种敏感关头,将被放逐的小公主叫回夏宫,帝都贵族们私下窃窃私语, 什么样的阴谋论都有。
但以辛西娅对母亲的了解,清楚她从不作无用之功,既然执意将桃乐丝叫了回来, 她一日未达成自己的目的, 桃乐丝就只能是她手下的傀儡。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想起妹妹那夜脆弱的模样, 她终究不忍心将真相直接出口。
费西就在这时候敲门汇报, 辛西娅笔尖顿了顿, 合上文书,“进来。”
费西是相当靠谱的下属,不过两日, 就将她安排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已经按照小屋的陈设,将桃乐丝殿下的宫殿重新布置完成。”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绝对与桃乐丝殿下之前的住所一模一样!”
破屋烂瓦,与富丽堂皇的夏宫格格不入。
施工的工匠脸色铁青,她们一辈子都在为这伟大的宫殿精心雕琢纹饰,如今却要将这堆破烂硬生生塞进去,简直是亲手往自己的杰作上糊上一滩烂泥,直让人痛心疾首!
路过的女仆和骑士们也忍不住侧目,交头接耳地低声咒骂。
天杀的!这到底是哪个混账贵族的糟糕审美啊!
费西心底同样冒出无数疑问。
但费西有个好处,就是对辛西娅吩咐的任务从不提出质疑。再离谱的要求,她都能给她保质保量完成。
就算辛西娅想要在夏宫内建个猪圈,恐怕她也会义不容辞亲身上阵。
始作俑者对底下人沸腾的民怨浑然未觉,微微颔首,相信她的能力。
费西这时候该自觉退下了,她这人向来贴心,知晓皇储很累,不该占用她的时间。可她踟蹰片刻,见皇储抬眼,投来疑问的视线,摸了摸鼻子,哼哧哼哧开口:
“殿下,您真要让桃乐丝殿下,代表帝国出面,出使日之森?”
这是苏昭这几日,锲而不舍地跟着姐姐,软磨硬泡为自己争取到的任务。
为了拿下这个任务,这些日子里,苏昭可是下足了苦功夫。
她深入学习了精灵族的架构,针对性地了解各位精灵族长老的性情,对症下药,精心准备了对方喜欢的礼物。
苏昭卯足了劲儿,拿出最大的诚意,决意这次一定要让精灵族答应结盟!
辛西娅还没有说什么,她最忠诚的亲信就已经忧心忡忡谏言。
“我知道您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小公主。可您一旦表明了自己放任的态度,贵族们心里就有数了。接下来,她们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个接一个地游过来。”
“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拉拢小公主。就算小公主自己不在意,身处那样的环境里,日积月累地熏陶下来,很容易受到负面的影响。”
苏昭积极寻求任务的表现,全都被旁人曲解为立功心切。小公主初来乍到,毫无根基,想要在帝都这个大染缸立足,必须立刻拿出足以服众的功绩。
这无可厚非。
可这样一来,她损害的就是皇储的利益,分走的也是皇储的影响力。
各种阴谋论尘嚣日上,说什么的都有,费西此刻劝诫的话,已经算得上相当委婉了。
身处风波中心的苏昭对这些一无所知。
毕竟,她打心里觉得自己是外人,压根没有融入其中的想法。她看不出帝都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那些针对她的恶意与算计,都被辛西娅不动声色地挡了下去。
苏昭从没有争权夺势的心思。
可是没人会信。
苏昭能有什么错呢。
苏昭只是想哄姐姐开心罢了。TVT
费西只觉得,自家殿下的心思越来越琢磨了。
她自小陪着辛西娅一同长大,从前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就能猜到殿下的想法。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张脸上的一切情绪,都如潮水般收拢,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她已经越来越难通过她的表情,去揣摩她的真实心思。
正如此刻,辛西娅指节抵着扳指,神色沉静,那枚扳指在她指尖缓缓转动,费西完全猜不到她现在在想什么。
良久,皇储殿下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
费西有些颓然地低下脑袋,知晓自己的想法皇储听了进去,再说多就僭越了,只好不甘俯首:“是。”
可从另一方面,她又欣喜地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皇储殿下与女皇陛下越来越相像了。
这对母女,同样的强势果决,同样的威仪深重,同样的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不可测,却也同样,值得臣民全然托付一切,死心塌地追随。
有这样的上位者执掌权柄,掌控帝国未来,她该感到庆幸才对。
费西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被她寄予厚望的辛西娅继续处理政务,执笔写了两行,手上动作却越来越迟疑,政务有点处理不下去了,她想了片刻,搁笔起身。
有多久没去那里了?辛西娅自己都记不清了。
记忆里常走的路,如今看来格外陌生。要不是为了桃乐丝,辛西娅根本不会生出来找她的心思。
辛西娅穿过熟悉的小路,眼前的宫殿越来越稀疏,却越来越高大威严,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一尊尊恢弘巍峨的巨兽,盘踞在夏宫的中心位置,居高临下地俯瞰它的领地。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她顺路瞥了眼自己乱七八糟的花园,看清那些满地乱爬的杂草,眼皮顿时一跳,心底那些沉郁的念头,却也因此被打乱了。
费西纵然再能干,也没办法在几天之内,将她精致的花园打理回原样。
想到那个糟心的罪魁祸首......
辛西娅沉着脸,眼不见心不烦地绕了条路。
“......精灵?”
女皇若有所思地搁下笔,短暂一瞬的沉默过后,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
“辛西娅。”
她傲慢地抬眼,不出所料地看到辛西娅沉静地立在阶下。她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继承人,尚且羽翼未丰,在她面前不得不敛起锋芒,显得格外恭顺与温驯。
女皇陛下手上的底牌有多少?
不止是帝国贵族们在谨慎地考量,思考是否该站队更年轻、更有野心的继承人,就连境外各族势力也在不断刺探,试图掀开这位铁血女皇手上的底牌。
但毫无疑问,最接近她的辛西娅,才是最清楚女皇实力的那个人。
从辛西娅对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尊敬和顺从中,辛西娅的心腹大臣们就了然如心。
端坐于王位之上的女皇陛下,依然是她们面前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不愧是她们的女皇陛下呀!
女皇慵懒倚着王座,语气不疾不徐。
“既然她已经觉醒了天赋,看来你要有更大的压力了。”
辛西娅脑海里还惦记着妹妹那句“想回家”,本想为妹妹争取,只是听懂了女皇的言外之意,不由打住了原本的话头。
女皇确实铁了心的要让她们二人打擂台,要将她们二人置于对立面上,进行角逐较量。
“为什么?”辛西娅平铺直叙发问。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笔直地迎上女皇的视线。
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思索着这个问题。
桃乐丝没有人脉,没有从小到大的贵族玩伴,没有亲手积攒的亲信,没有背景强大的老师,没有誓死追随的军队,她孑然一身,堪称一无所有。
不是辛西娅贬低她的能力,可是她确实处处比不上自己。
“你还太年轻了,辛西娅。”
女皇微抬下巴,眼神傲慢凌厉,她的手按在黄金制成的王座上,缓慢站起身来。巨大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直直朝辛西娅压了下来。
“当年,我亲手斩断了前任君主的头颅,血洗了四成大臣,踩着累累血骨,才得以坐上这个位置。”
王座上铺就的猩红垫子,散发出幽幽血光。似乎吸饱了昔日夺权之争的鲜血,隐隐透出一股历经杀伐沉淀的血气。
辛西娅甚至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们克罗科特家族,”女皇缓缓走下台阶,不紧不慢的步伐声声清脆,像是叩在辛西娅的心口上,“每一任帝王的诞生,几乎都是踩着前任帝王的骸骨上台。”
她缓缓走到辛西娅面前,停下。
母女二人的距离极近,辛西娅却感觉她格外巍峨,自己只能仰头看她,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地放轻下来。
“皇室之中,每位掌权的帝王,都必须比她的前任更加狠辣,手腕出众。唯有如此,才能护住举国上下满心信赖的臣民,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大陆上生存下来,站稳脚跟。”
“如此,才能率领帝国铁骑,不断四处征战,开疆拓土,从强大的敌人口中,硬生生撕下一块又一块肥肉,一步步壮大帝国根基。”
克罗科特家族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
“这个位置,始终能者居之。”
掷地有声!
辛西娅安静地回视她,并没有被她的威势骇到,她始终保持冷静,语气笃定从容:
“我不觉得,桃乐丝能有能耐斩下我的脑袋。”
女王侧首看她片刻,淡淡笑了。
“辛西娅,”她的语气带着近乎怜悯的情绪,抚摸她脸颊的动作称得上温柔,“自信是好事,自大却是会断送性命的。”
帝国弱肉强食,从来不看重继承人的血脉。桃乐丝是人类也好,精灵也罢,只要确定她是皇室血脉,她都会得到帝国臣民的接纳。
之所以她从未被纳入过帝国继承人的考量,主要的原因便是,她太弱了!
这位娇贵的公主,自出生时起便病恹恹的,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大陆上最好的医师、声名远扬的精灵族长老们,在那段时间内几乎成为了夏宫的常客。
难得女皇陛下不计前嫌,允许这帮不受待见的精灵出入帝国领地。
要知道,这些年精灵们一直想从日之森中出来,抢回人类占据的领地,都被武德充沛的陛下狠狠撵了回去。
陛下对公主的爱宠看在眼中,但贵族们犹在观望。
无他,公主虽然尊荣加身,受尽宠爱,可她尴尬的年龄,孱弱的身份,稍显软弱的性情,显然从各方面来看,都无法敌过早早被立为皇储、接受正统帝王权术教育的辛西娅殿下。
帝国最强大的魔法师们已经测试过无数次了,这一次的结果依然在意料之中。
白发苍苍的大魔法师摇了摇头,望着好奇抱着水晶球,不撒手的桃乐丝殿下,不忍地转头,对女皇陛下说出结论:“桃乐丝殿下对任何魔法元素的感知力为零。”
桃乐丝是个很礼貌的小孩,似乎明白这位白发老人在对自己说话,歪了歪头,将手里的测试水晶球递了过来。虽然恋恋不舍,依然乖巧回应:“谢谢奶奶借给我玩具玩。”
大魔法师愣了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悄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女皇陛下,慷慨地将价值千金的水晶球送给她了:“你留着玩吧,就当是我送给小殿下的见面礼喽。”
桃乐丝殿下是个自然人。
无法进行任何魔法元素感知。
这是帝国高层们早就知道的事实。
说好听点,她是个无法学习魔法的自然人。
只是在帝国强盛如此的现在,经过无数代的自然基因筛选和优化,帝国臣民几乎人人都可学习魔法。
因为无法学习魔法的自然人,几乎活不下去,更不可能将自己的基因传递下来了。
说难听点,她就是个残疾。
皇储的拥趸们自然松了口气,这些年来日夜思虑,生怕陛下过于喜爱家里的小家伙,从而威胁到辛西娅殿下的继承人位置。
在已有继承人的情况下,过于喜爱其他孩子,这、这可是动摇帝国国本的大忌啊!
纵然帝国大臣们都觉得,她们伟大的女皇陛下天纵英明,不会做出废黜皇储这样不理智的事情,可女皇陛下既然是人,人都是会感情用事的。
人是绝对的感情动物,她们人族可与那些冷血无情的黑暗种族不同,那些家伙有些可是为了强大吃掉自家孩子的!
女皇陛下执掌帝国这么多年,致力于扩大帝国疆域,勤勤恳恳忙于政事,统共只孕育这两个孩子。
皇储辛西娅殿下就不必说了。
天知道那些跟随女皇陛下的老臣们,在辛西娅殿下降生时有多欣喜。
帝国总算有后了,而不是像她们一直担忧的那样,一根独苗苗的克罗科特家族皇室血脉,会就此彻底断绝,得知这个消息后,大臣们瞬间老泪纵横!
但在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教育出了个出色于蓝而胜于蓝的继承人,在帝国未来光明无限的时候,突然又蹦出了个更得陛下喜爱的小公主殿下......
帝国大臣们头发都快要揪没了!
这、这这,这不会姐妹阋墙的悲剧,还要继续发生在克罗科特家族皇室家族吧!
要知道,权力的魅力无穷,在以往的每一届皇位继承中,几乎都发生过无数腥风血雨事件,将帝国阵营重新洗牌。
可是在女皇陛下斩断她姐姐的头颅之后,整个克罗科特家族,真正拥有皇室血脉的,只剩下旁系的诺尔兰公爵一人了。
虽然血脉有些远,可追根溯源,这位确实是皇室后裔。
在陛下迟迟无后之时,众大臣日思夜盼,就盼望着诺尔兰公爵比女王更早有后,可以过继给皇室,好歹让克罗科特家族有个后吧!
可在诺尔兰公爵被女皇陛下放逐、废除继承权之后,这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好吧,好吧。
诺尔兰公爵能留一条小命,已经是女皇陛下最大的仁慈了。
没人敢于违抗女皇的意志,就在众大臣对帝国的未来彻底绝望之时,辛西娅殿下突然蹦了出来!
宛如干涸数年的沙漠天降甘露、枯木逢春!大臣们喜上眉梢,竞相争抢教导小公主的殊荣!
对于这些战功赫赫、爵位进无可进的帝国大佬们来说,还有什么是比帝师这个称号更尊贵的了!
未来的女皇陛下的老师啊!
光是想想这个名号,都让人神向往之!
辛西娅殿下,帝国的明珠。
完美继承了女皇陛下的聪慧,明察秋毫、睿智过人,一岁无师自通地觉醒了魔法天赋,两岁能将魔法符文倒背如流,三岁能将阵法关节统统打通。
到了八岁,辛西娅殿下已经学完了魔法学院十八年的课程!
恭喜辛西娅殿下以全优的成绩完美毕业!
就不说辛西娅殿下本身天纵英才,在贵族社交圈中游刃有余。不过十余岁,就将平衡之术把玩得炉火纯青。
眼看殿下轻而易举处理了两位小贵族的矛盾,不留痕迹地将其收为自己麾下,众大臣看得叹为观止。
女皇庇佑呀!
众大臣眼中不由燃起熊熊烈焰。
有这等优秀的继承人在,帝国的未来何止是有希望,简直是千!秋!万!代!
......然后、然后就到了现在。
忧愁啊。某位大贵族又揪掉了一把头发。
忧愁啊。某位大将军哀怨地叹了口气。
忧愁啊。某位大议员用力戳了戳自己的拐杖。
直到门被重重推开,大魔法师迈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步子,风风火火地疾驰进来。
她睥睨地瞧了眼一圈怒气冲冲、嫌她打扰到自己忧愁的蘑菇,高声宣布:
“女皇陛下决定啦!”
大臣们忙不迭伸长耳朵。
“要将桃乐丝殿下移出夏宫养育!”
她的声音简直如雷贯耳,气氛瞬间炸开了。
一把年纪的大臣们齐声欢呼起来:“女皇陛下万岁!”
虽然很对不起桃乐丝殿下,可她的存在,确实会影响到帝国未来。
早已有某些贵族,之前未在辛西娅殿下这里讨到好处,一片蠢蠢欲动、想要作从龙之功的小心思。
这些日子,辛西娅殿下饭量都少了许多,常常去找桃乐丝,好奇打量自己这位妹妹。
在继承人已经确定的情况下,再有竞争者,无疑会分化帝国势力。
这显然是大忌啊!
好在她们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今日依旧英明神武,及时将这种不稳定扼杀在摇篮里,一如既往地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大臣们意气风发,美滋滋地赞颂起她们伟大的女皇陛下。
虽然有些对不起桃乐丝殿下......
这个念头再度划过大魔法师脑海,作为和桃乐丝殿下接触最多的大臣,她真的很喜爱这位安静无害、乖巧无辜的孩子。
可很快,她便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没办法,谁让她出生太晚呢。
资源永远就那么多,帝国上下齐心协力、全力培养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个。
皇储辛西娅,聪明伶俐,胸藏沟壑。
而众臣民都相信,在她的带领下,未来的帝国定能脚踢圣廷、拳打精灵!
兰茵帝国,将如日中秋、千秋万代!!!
至死,她们都是这样相信的。
浑浊的眼球望向她们的皇储殿下,辛西娅已经出落得相当优秀,年轻的帝国继承人已经成长为老练的指挥官。
她勇敢,无畏,雄心万丈,运筹帷幄,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加诸于一身。
她为帝国倾洒热血,开疆拓土,将人类的领地几乎扩张于全大陆。
那些以往瞧不起她们的种族,都被她以拳头征服。
在被欺压数百个世纪之后,人类,终于反过来,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
辛西娅殿下,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们骄傲地想,辛西娅殿下从未辜负过她们的期待。
只可惜,她们这次遇到的敌人,前所未有地强大。
浑身浴血的辛西娅疲倦极了,没有精力关注这边。她艰难抬手,从机甲驾驶舱里勉强抽出被卡住的骑士剑。
战事紧张,连皇储都浑身脏污,这种时候,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洁癖,只能强忍住想吐的冲动,笨拙地包扎起散乱的绷带。
往下看,她的胸腹处血肉模糊,被炮火炸出一个骇人的大洞。若不是皇储身体素质极好,换了常人,只怕早就死翘翘了。
整理好伤口,辛西娅抬目远眺。
她的面前,是铺天盖地的兽潮,异族强大的机甲远远跟在其后掠阵,庞天的军舰远远停在大气层上方,密密麻麻,将清亮的天空染成尘埃般黯淡的灰色。
激光武器的火力从未停歇,铺成一张毫无盲点的巨网。
人类脆弱的**在其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绝望笼罩了一切。
连精灵和血族这些族群,也终于不再炫耀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度,竭尽所能地帮助自己身旁的人类战友抵挡枪火。
一双双眼,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
不肯被奴役的种族们,拼命抽空自己所剩无几的魔力,利刃利箭与魔杖统统裹挟着怒火,毫不留情地刺向毁坏她们家园的入侵者。
精灵族医师几乎全数战死,一发轨道炮炸毁了伤者营地,连同那些最宝贵的医师和脆弱的战士。
新长成的小精灵战士们固然悍勇,却无法很好地治愈这么严重的伤势。
辛西娅的伤口只能这样一日日拖了下来。
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她们倒是也缴获了些敌方使用的医疗舱。
各族都在绞尽脑汁钻研,试图搞清楚这些东西的作用。她们也从俘虏口中挖出了一些知识,费西迫不及待将她请了过来。
可敌我双方的基因并不一致,这些医疗舱无法识别她们的基因,更别说提供具体的治疗方案了。
辛西娅没理会她们的失望,马不停蹄地去往作战会议室。
没有未来。
与敌人越交手,众人越绝望。
敌人无穷无尽,以不怕疼不怕死的虫潮作为前哨,更恐怖更强大的军舰停驻在大气之外,那是最强大的魔法师的魔法都无法触及之地。
血族们也化为原型尝试过,可惜蝙蝠根本无力抵达那种令人绝望的高度。
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抵挡了日月光辉的战舰,毫无休止地喷吐出光束。
所到之处,连土地都被高温一寸寸融化下去。
更别说活生生的生命了。
前线的战士们奋力搏杀,可指挥室内,只被一片愁云惨淡的气氛笼罩。
“根本打不过。”
“敌人的有生力量完全没被消耗,我们杀死的虫子,不过是消耗我们的炮灰而已。”
“毫无胜算。”
“不过是在负隅顽抗。”
稀稀拉拉的回应。
这是众人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
也是众人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
说的人说疲倦了,听的人也早就听腻了。
辛西娅扫视一圈,不过是坐下的动作,又牵扯住伤口。她不留痕迹地捂了下腹部,问:“希尔达呢。”
“日之森成了虫族的新据点,”代替希尔达位置的是个相当稚气的小精灵,神色黯淡,眼圈肿得一看就像是刚大哭一场,“她让我留下来向你汇报,她说要去炸了圣树核心。”
众人都沉默了。
圣树是自然女神降下的馈赠,是精灵族至高无上的图腾,是精灵们最骄傲珍贵的东西。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在,哪怕战至最后一人,精灵拼上性命也要誓死保护圣树。
小精灵红着眼睛哽咽着禀报。
“希尔达说,与其让虫子们吸干圣树的能量,用圣树来繁衍,不如主动炸掉圣树。圣树核心虽然快要枯竭了,可炸毁日之森和那些虫子们应该不成问题。”
家园被毁了。
还要主动引爆家里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
说着说着,小精灵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众人沉默地注视着她,如今,战线早已推进到兰茵帝国内陆,无数家庭都被卷了进来。在军舰和炮火之下,无论平民、贵族、老人小孩,皆无一幸免。
人族几乎已经全民皆兵了!
连牙牙学语的孩子都拿起了武器,谁都不甘作羔羊,毫无反抗、束手就擒地死去!
良久,小精灵擦了把眼泪,努力调整情绪,轻轻说:“那我就先退下了,还有伤兵要处置呢。”
辛西娅转了转拇指上已经用到变形的翡翠扳指,面沉如水,注视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精灵茫然地站住,辛西娅转向费西:“你带着你的小队撤出战场,护送精灵们去兰斯特城。”
费西一怔,战士的本能让她立刻起身行礼:“遵命!”
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扫过皇储胸腹洇出的大片血痕,急急开口:“殿下!这种任务可以让其他人执行,我是您的护卫,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护卫您的安危!”
阵前抗命是大忌,可此时费西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辛西娅的唇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脸也苍白如纸,只是从她笔直坚毅的躯干中,谁都能从这位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身上,汲取到希望和力量。
希望,是如今最缺少的东西了。
“听话。”她只冷冷说了这么两个字。
费西一句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抗命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又一圈,却卡死在喉咙里。
她用力咬唇,唇快要咬出血,郑重行了个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遵命!”
费西的一条胳膊被斩断了,好在她那一推,让本该令辛西娅死无葬身之地的炮火炸歪了,只被弹片轰碎了胸腹。
辛西娅目送着她们远去,撑住桌子,视线一一扫过在座的将领。
已经到大陆存亡危急的时刻了,哪怕往日有再多龃龉,此时这些种族也都摒弃前嫌,团结了起来。
圣廷的尤娜最先领会到她的意图:“我也去召集些后辈?”
辛西娅颔首:“麻烦您了。”
身为伊芙琳的教母,尤娜虽为保守派,却继承了伊芙琳留下的大多政治遗产。虫族全面入侵后的第一时间,她便带领自己麾下的同伴投奔辛西娅。
而艾丽卡所在的圣廷激进派,在虫族和辛西娅的双重打击下,几乎全军覆没了。
尤娜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固然心疼无辜的孩子们,却更要从大局出发,第一时间站出来,稳住圣廷散乱的人心,成了圣廷此刻实际上的领导者。
辛西娅问:“伊芙琳还未醒?”
尤娜愣了下,张了张口,拳头无声握了起来。
“大人她......”她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才艰难出口:“醒不过来了。”
倘若伊芙琳醒了,她肩头的担子会轻松很多吧。
辛西娅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一言不发地捏着自己耳侧垂下来的月亮石耳坠。
可惜,没有如果。
尤娜犹豫片刻,低声开口:“伊芙琳大人说,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那刻,您可以使用她积攒的力量。”
辛西娅失神地摸着耳坠,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尤娜行了个礼,“那我先下去做准备了,等会儿我帮您再施加一遍祝福,虽然无法治愈您的伤势,至少能帮助您睡个好觉。”
辛西娅颔首:“谢谢您。”
跟着,她看向满脸殷切看着她的其他种族,“你们也去挑人吧。”
众人心知肚明,已经到最后时刻了。她们固然可以拼死抵抗,可倘若没拼过呢......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总得给自己的族群留下些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好歹为族群保留一些火种。
就算真的灭亡,至少还能保留下来一线希望。
日之森已经成了虫族的大本营,还肩负着炸毁圣树核心这么重要的任务。辛西娅其实有心派出人手协助希尔达,可她手头已经没有多少能用的人了。
纵然兰茵帝国如今已经全民皆兵,纵然大陆各个种族都摒弃前嫌,前来支援了。
可仗打了几年,辛西娅手底下,依然没有多少能用的人了。
辛西娅咬了咬牙,用力咬住软弱的情绪。
希尔达带走的那些,都是仅剩的精灵族精锐,这些人的能力,不输辛西娅手下最得力的战士。
她只能相信她们。
她们能成功最好,至少能给辛西娅争取几天宝贵的喘息之机。
倘若不能成功,那也没办法了。
可不管能不能成功,希尔达都回不来了。
倘若成功,整个日之森都会被彻底摧毁,亲手引爆圣树核心的希尔达自然无法存活。
倘若失败,她只会被饥饿的虫子们吞吃殆尽,连尸骨都无法留下。
希尔达不在了,但辛西娅总得为她考虑。
精灵族已经所剩无几,希尔达之所以留下这些半大精灵们,就是在无声提醒辛西娅,她用自己的命,来换她倾尽所有保护好这些小家伙。
辛西娅身为皇储,坐拥偌大帝国的资源,如今手握更多权力,反而却更深地体会到无力的滋味。
可扫过一双双满怀信赖的眼睛,有教导她成长的帝师,教会她魔法的魔法老师,教她权术的贵族,忠心耿耿的玩伴。
哪怕是那些满眼惶恐的异族,全都深深信任着她,将自己和族群的身家性命,统统交到了她的手上。
如果,能再给她一些力量......
如果,能再给她一些力量!
辛西娅闭了闭眼,用力咽下胸口的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