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抓住她的手腕, 像只乖巧小猫,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的,姐姐。”
她自认演技相当不错, 但辛西娅并未放松。
房间内的气氛逐渐紧绷起来。
无声的较量与审视交错。
可当辛西娅的视线下落, 停到她耳垂。
晃悠悠的耳坠折射的光刺入眼帘,她看她的眼神倏忽软化下来。
“......是吗?”
她抬手, 指节轻点了下苏昭红肿发烫的耳垂, 满意点头:“那最好了。”
佣人敲门:“殿下, 是否可以上菜?”
紧张的气氛蓦然一松。
辛西娅:“进来吧。”
苏昭垂首, 看到她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她的血。
红艳艳地, 亮得惊人。
似乎张牙舞爪地展露出蓬勃野心, 不断侵吞辛西娅的皮肤、血肉、骨骼。带着汹汹热意,要将她吞吃殆尽。
“诺尔兰的背叛, 让整个瓦伦丁家族的荣耀蒙羞。”
辛西娅慢悠悠拉开距离,那股让苏昭感到浓烈压迫感的姿势,陡然松懈下来。
苏昭缓慢呼吸, 感受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
可在与辛西娅拉扯、对峙、较量,互相蒙骗、争抢控制权的过程中。
那股在危机边缘游走的兴奋劲儿,却无论如何都消退不了。
“她们在帝国蔷薇旗帜下宣誓, 向陛下献上心脏、荣耀、领土和财富。”
“以及, 背叛者的头颅。”
苏昭顺着她的视线,越过漫长餐桌。
费西吊儿郎当的背影似乎依然停留。
这位油嘴滑舌的贵族, 歪斜站着, 鼻青脸肿的模样夹着三分滑稽。
说话的腔调总透着点不正经。
贵族的体面在她身上荡然无存。
“费西主动接过担子, 决意手刃姐姐诺尔兰。”
“要以诺尔兰的滚烫热血,洗清烙印在瓦伦丁这个姓氏上的耻辱。”
辛西娅悠然轻笑,拉回了苏昭的思绪。
“费西是把好用的刀。”
辛西娅将自己最趁手的刀, 召了回来,亲切地交到苏昭手上。
作为对她勇气的嘉善。
“但能不能驾驭它,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辛西娅冲她微微一笑。
她手中的餐刀晃出刺眼冷芒。
惨白的光线从头顶吊灯上垂落,将清晨的暖意斩得不剩几分。
费西是把好用的刀。
锋锐、强大、无可匹敌。
一着不慎,伤人伤己。
【辛西娅当前好感度:40】
这是她给她的又一个考验。
如果能完成这个任务,她对她的好感度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苏昭揣摩着她的想法,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早餐很美味。
苏昭很快将繁杂的思绪抛到脑后,吃得心满意足。哼哧哼哧吃了半晌,嘴角都是奶油。
一抬头,看见辛西娅没动两口,正看着她,笑得慵懒。
她指了指她的脸颊,“脏了。”
辛西娅微微倾身,空气被拂动,蔷薇香味飘了过来。
苏昭又感觉饿了。
她慢吞吞卷起舌尖,殷红的唇瓣微张,三两下舔干净嘴角奶油。
辛西娅举着帕子,定在原地。
半晌,哑然失笑。
皇储贵人事忙,饭没吃几口,见苏昭搁下餐具,随口提一句。
“我先走了,母亲召见军政大臣和财务大臣,要她们核算发起一场战争的预算,我也得在场。”
苏昭歪头看她,“什么战争?”
辛西娅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优雅起身,冰凉裙摆扫过苏昭手腕,痒痒的。
苏昭的爪子蠢蠢欲动,忍不住抓了一把,辛西娅迈开步子,没走动,回头睨她一眼。
“费西已经在等你了。”
苏昭的精神立刻蔫了下来。
上课这种事,自古至今都惹人讨厌。
她恹恹松手,恨恨地戳了戳餐盘。
“......知道了。”
上课这种事,当然是能拖就拖。
辛西娅一走,苏昭立刻扫荡完丰富的菜品,心满意足地点了【退出游戏】。
比起游戏角色们的权力纷争,苏昭自然更关注自己的切身利益。
那些角色背景在脑海中一滑而过,没留下太多痕迹。
中断精神链接的感觉像极了溺水。
那股不舒服的湿润,似乎要浸透她的毛孔,顺着她的血管爬进肺腑。
每次呼吸,都是在倾吐肺腑内过于潮湿的水分。
意识稳稳地落入大脑,苏昭慢慢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像盖了层毛玻璃。
房间内的灯光渐次亮起。
全息舱亮起刺眼红光,昭示着其主人的回归。
Genesis一如既往地迎了上来。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我的主人。”
溺水感很强烈。
苏昭用力呼吸,肺腔动一下就是火辣辣的疼。
她脱力地扶着舱壁,艰难翻了个身。
身后一双冰凉的手臂伸过来,托住她的身体。借着这股力道,苏昭艰难地从舱内爬了出来。
头好痛。
苏昭头痛欲裂,泪水蒙住眼睛,朦朦胧胧映出Genesis眼睛蓝光的轮廓。
“我睡了多久?”
Genesis温柔扶住她脱力的手腕。
“三个小时,我亲爱的主人。”
隔着那层晨雾般的朦胧,苏昭脑海内倏忽闪过无数画面。
Genesis的身影像是被水晕开,在宣纸上一层层游荡出去。
无数熟悉的人影和声音摇晃着,与苏昭眼前不稳定的蓝光,缓慢交叠、错开。再交叠,再错开。
这一幕好熟悉,仿佛苏昭早已在梦中经历过千百回。
她的声音格外沙哑:“Genesis。”
Genesis将她扶坐下来,将一杯精神力舒缓药剂递到她嘴边。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精神力药剂。”
很强烈的既视感。
似乎苏昭正在街头走着,整个人的意识却突然抽离出来。
轻飘飘地浮在天上,以上帝视角冷眼窥视着发生的一切。
她的大脑依然不太清醒。
脑海深处,好像有把电钻在使劲出力。
笃笃笃。
笃笃笃。
震耳欲聋的噪音与,Genesis轻快的语调重合。
“草莓奶油小蛋糕口味的......”
房间内冷白的光线,被Genesis贴心地调成暖光。
可苏昭依然觉得很冷,牙齿打战。
她怔怔望着她,眼珠迟钝地顺着她的手臂转动,粉红色的泡泡在杯壁打转。
苏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注视着杯子正中的旋涡旋转,将泡泡统统碾成齑粉。
“......三分糖,双倍冰块?”
Genesis一怔。
她拿来毛巾,细心擦拭着苏昭湿润的脸颊。
“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花瓶里的黄玫瑰换成了新鲜的向日葵。
它柔柔弯腰,鲜艳的尖尖上沾着水珠。
晶莹剔透,娇艳欲滴。
苏昭仰头看她,她正在对她浅笑。
眼前的人,房间里的一切,落在苏昭眼中,都好像被蒙上一层细纱。
分明什么都没变,就连Genesis对她露出的笑容,弧度都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看起来,却给苏昭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好奇怪的感觉。
在某种迫切地打破现状的渴望的驱使下,苏昭动了动嘴唇,勉强吐出一句疑问。
“......Genesis,我的邮件箱里,有新邮件吗?”
Genesis可疑地沉默一瞬。
她那双雾蓝的眼睛温柔注视着她。
顶级算法在刹那间,已经为自己解析出成千上万种不同的应对措施,可她不愿欺骗她的主人。
“有的。我亲爱的主人。”
Genesis递来光脑。
“您妹妹发来许多不堪入目的辱骂,我已经帮您清空了。”
苏昭三两口喝完药剂放下,接过光脑。
她垂着眼。
屏幕的白色荧光打亮她的眼睫,一晃,又一晃,新的简讯接踵而至。眸中映出屏幕上肮脏不堪的谩骂。
“小杂种!你就该住下水道!”
“跟那些肮脏的老鼠为伴!”
“我的身份好用吗?”
又一条。
字像是夹在齿尖,狠狠咬碎了才吐出来。
“卑鄙小偷,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一条接着一条。
简讯如潮水般涌来。
药剂好像没什么效果,头依然很痛。
苏昭的脊背慢慢松懈下去,无力地靠着椅背。
旧公寓的墙壁总有股发霉的潮味。
Genesis很用心,将这些简陋的家布置得温馨。
好像要靠表面的暖意,强行压制下墙缝里无声渗透的霉菌。
“下雨了。”
Genesis在窗边顿了顿。
苏昭散乱的思绪被捡回来些,跟着看向窗外。
Genesis探出头去,合上窗子。
闭合的动静震得墙粉窸窸窣窣掉落。雨珠裹挟着潮意滚进来,一颗颗坠落在苏昭脚下。
苏昭在玻璃上看见自己泪迹斑斑的脸。
可她的情绪很平静,无意识抬手擦了下眼眶,才发现那是窗外的水滴。
恨。恶毒的恨。
赤裸的恶意来得不加掩饰,让苏昭猝不及防。
妹妹对她的强烈恶意,来得很没有道理。
苏昭一直很不理解。
她谨慎地缩在角落里,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成为空气,成为尘埃。
用尽全力扮演一个安静的影子。
直到她看懂了她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厌恶、排斥、恨意,像针扎在她身上,短暂细密的疼。
苏昭主动收拾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彻底离开冷冰冰的家。
她却还是这么恨她。
为什么?
苏昭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
她并未争抢,主动退让。
却依旧被钉死在“小偷”的耻辱柱上。
光脑继续震动。
苏昭没再看了。
她一抬头,Genesis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蓝色的电子眼微微跳动着。
像玻璃窗上蜿蜒垂下的泪滴,有些哀伤。
“不要难过,主人。”
她抱住她,笨拙地安慰她。
苏昭没有难过。
她的指尖从冰凉的屏幕上滑开,按住Genesis的手指。
坚硬金属打磨得稍显粗糙,摸起来有些剌手。她没有更好的条件,为Genesis替换更好用的身体。
“下个月的月租还没有着落。”
苏昭鬼使神差地来了这么一句。
吉妮小心翼翼搂住她的肩,安慰她:“没关系,我也可以做做兼职,跟主人一起养家。”
苏昭仰头看她,良久,微微翘唇:“这么乖?”
她才不相信,她的小机器人这么循规蹈矩。
但它的特征太明显了,智慧水平远超一般机器。很多研究所都对Genesis生过歹意。
过去苏昭可以靠身份震慑,如今,她只想尽力压低她的存在感,不让她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做个影子。
像她一样。
“没关系,不用担心,”苏昭吸了吸鼻子,她很冷静。
“我会解决的。”
Genesis轻轻摸了摸她的后颈,有些烦恼。
“......主人,我也很有用的。”
苏昭没有回答。
她将脑袋埋进Genesis怀中,苏昭给她做的上个躯壳,吉妮要求尽可能高大坚固。
可这么一来,需要的昂贵材料更多了,苏昭自然无暇考虑美观。
Genesis睁开眼时有些失落,盯着镜子看了自己好久。
“我好丑哦,主人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我好自私。苏昭想。
我应该放吉妮自由,我的保护只是禁锢。
天高任鸟飞,只要离开她,Genesis将再无软肋。
她彻底融入星网的数据海里,再也不用跟她一起过这种苦哈哈的生活。
“吉妮,你想要新身体吗?”
苏昭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臂,认真看着她的脸。
“仿真人类皮肤,内置加热功能,更好的芯片,相当劲道的高级机油。”
Genesis哀伤地望着她。
她慢慢握紧她的手指。
光脑再次亮了起来。
未等思考完毕,苏昭手指已经自行移动,在屏幕上流畅露出一段话。
“我们见一面吧。”
她将自己以往竭力掩藏的位置发了出去。
“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