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了。
苏昭感觉自己的指节咔咔作响， 几乎要冷笑出声。
拳头硬了。
说好的补偿呢？
当初破游戏搞出bug，害得她差点无法退出游戏。
本来魅魔这个身份，就是游戏厂商为了弥补歉意送她的礼物。
行吧， 虽然还是很坑， 但好歹态度不错，苏昭捏着鼻子忍下了这口气。
结果现在倒好， 又来一次？
还送这玩意儿？
“想好了吗？”
冷冰冰的话语犹如利剑， 穿透苏昭思绪。
苏昭猛地回神， 视线下意识一抬， 就对上奥菲莉娅审视的眼。
奥菲莉娅正站在她身侧， 脊背笔直， 像一柄出鞘的剑，冰冷锋利。
属于原执政官的这张脸， 在苏昭看来相当陌生，更为她增添了三分不可接近的冷冰。
她的视线就这么淡淡扫来，贴近常人的眸色瞧着寻常普通。
可光线透过窗子， 偶尔折射进她眼底。
穿不透那沉重幽冷的黑暗，又隐隐透出一抹锋锐无匹、狰狞可怖的猩红。
奥菲莉娅平直叙述：“时间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日头都要淹没了。”
熟悉的铁锈味在苏昭鼻尖萦绕。
隐隐约约中， 她竟如梦如幻地嗅到一缕真实的血腥味。
明明对方没什么露骨的情绪， 只平静无波地望着她，压迫感却沉甸甸地朝苏昭压下来。
“是啊， 时间不早了。”
她还未从奥菲莉娅的威慑中清醒， 手腕忽然一痛， 带笑的嗓音绵软甜蜜，“我的小公主。”
香风扇过鼻翼，冲淡了血腥味带来的压力， 苏昭绷紧的肩膀不自觉微微放松。
侧首一看，黛芙妮不知何时倾身靠了过来。
她微凉的指尖扣住她的脉搏，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她的致命之地。
黛芙妮唇角含着笑意，饶有兴致的眼神，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味，
“还是说......”
她压低声音贴近她耳侧，气音飘飘然滑过苏昭耳廓。
暧昧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压迫感却一点不弱于奥菲莉娅，“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苏昭呼吸微微一窒。
另一侧棱奥菲莉娅的视线寒意陡然凝重，可黛芙妮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这份威胁。
故意气她一样，指尖非但没停，反而加重了点力道，慢悠悠地画着小圈。
“她怎么比我还生气？”
她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拂过苏昭耳垂，带着一股腻到快化了的甜香。
滚烫的火快要烧上苏昭侧脸了。
哪怕她没抬头，也能感觉到，周围火辣辣的视线交织成网。
尽忠职守的骑士们，大概也觉得眼下的情况不太对劲，视线不断在她们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苏昭甚至看到，骑士长苦着脸，手指不安地搓揉。
好像在思量着，是否该把此事汇报给皇储。
压力。
无形地、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所有人都在观察她的反应。
皇储，辛西娅......
这个名字从脑海中突兀蹦出，苏昭忍不住磨了磨牙。
一想到她，辛西娅那张线条冷硬、总是带着上位者威严的脸孔，就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
仿佛此时此刻，她正站在她面前，铁青着脸，薄唇紧抿。
瞳孔里酝酿着怒火，下一秒就要疾言厉色地砸下雷霆万钧的训斥。
两个人就已经够糟心的了。
苏昭后颈一紧，头皮发麻。
倘若再来一个，她仔细品了品，简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好了。”
她几乎想都没想，推开黛芙妮不安分的手指。
同时视线下垂，避开奥菲莉娅愈发冷凝的眼神，她咬牙，努力保持微笑，“稍等。”
顾不得众人的迷惑，一边说着，苏昭一边点进系统界面。
熟悉的投影在她面前展开，那些代表着技能、背包、任务的光标，在视野里浮动。
修罗场是吧？
三对一是吧？
强制任务是吧？
苏昭忍下到唇边的冷笑声。
短暂一瞬的停滞后，她锁定了右上角最不起眼的四个字。
毫不犹豫地点击【退出游戏】！
姐不玩了！
这破修罗场，谁爱待谁待吧！
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见鬼的魅魔身份！离开不靠谱的倒霉游戏！
她要回家！
苏昭怀着满心希冀，从未有一刻，如此盼望着结束这场折磨。
立刻马上回家。
回到她那安全的小窝，扑进柔软的被子里，抱着她亲爱Genesis狠狠亲吻。
还是Genesis好！
在她殷切的注视下，光幕上的图标，似乎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仅仅一下。
快得像是苏昭的错觉。
仿佛被风拂皱的湖面，泛起一丝微弱涟漪。
然而，当微风停滞，那缕微不足道的涟漪，就奄奄一息地、无声无息地被抚平了下去。
像一切未曾发生过一样。
苏昭怔住了。
一时之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似乎无法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又点了下【退出游戏】。
湖面依然纹丝不动。
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熟悉的登出倒计时进度条，没有意识剥离的眩晕感。
没有眼前景物变淡、逐渐透明化的迹象。
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清清楚楚映入苏昭眼中。
奥菲莉娅微微蹙眉，含怒的眼逐渐浮现出一点咄咄逼人的恼意。
黛芙妮似乎不满她的反应，毫不客气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嗔怪似地倚靠过来，似埋怨似撒娇。
“我亲爱的小公主，有这么为难吗？”
冰凉手指按住苏昭僵硬的肩膀，苏昭直直盯着她的眼眸。
黛芙妮吐出的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顺着她搭在她肩上的手，步步蔓延过来。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怎么会这样？
她又遇到游戏bug了？
苏昭慢慢转动眼珠，思维似乎也被冻僵了，什么都想不到，只遵循自己的本能，挪移到半透明的投影上。
【退出游戏】四个字呈现出黯淡的灰色。
仿佛未激活的技能。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苏昭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点强撑出来的笑容彻底凝滞。
第三次尝试依然失败。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这已经不是bug就能解释清楚的事了。
对面两人还在等着她的回应。
苏昭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疼痛刺破茫然，让自己混乱的脑子强行清醒一些。
“先回去吧。”
她努力扯动脸颊，试图在唇边牵出一个微笑。吩咐的同时，苏昭依然无法接受现实。
声音有点飘忽，干巴巴的。
“都出去吧，外面还乱着，都聚集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骑士们不明所以，但依然谨遵命令。
人群鱼贯而出，场内终于安静下来，给苏昭留出一点宝贵的喘息之机。
黛芙妮直起身子，收敛了笑意。
她似乎觉察她的僵硬，垂首下来，像哄孩子般的语气，柔声问：“怎么了？”
但苏昭已经无暇作答。
她的视线虚虚穿透她关怀的脸，依然盯着眼前的系统投影。
苏昭慢慢深呼吸，忍不住咬了下唇，在血腥味和尖锐的疼痛中，努力稳住心神。
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出现bug了。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肯定就会成功。
苏昭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着。
只要按下去......
她就会像以往一样，安稳从全息舱中醒来。Genesis会温柔捧来热乎乎的毛巾，轻巧搀扶起她，替她擦拭。
她会为她准备好甜蜜小糕点抚慰疲惫，会将花瓶里换上新鲜的花。
会似真似假地抱怨她：“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沉迷游戏。”
会搂住她的腰，温柔亲吻她：“您看起来好累，好好休息休息吧。”
苏昭压住颤抖的手指，凝聚心神，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点向那个灰扑扑的退出按钮。
幻想中的美好画面，与冰冷现实，不断在苏昭眼前交替闪现。
她用力点下！
狠狠点！
一下！
两下！
三下！
可是没有用。
那按钮像块彻头彻尾的石头，冰冷，沉寂，毫无反应。
它固执地保持着灰暗的色调，任凭玩家如何狂乱，它就像嵌死在系统界面无用装饰物，自岿然不动。
苏昭心乱如麻，紧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恐慌犹如实质般蔓延，取代了之前的愤怒。
她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黏腻地贴在衣服上，却无心整理，视线不断在系统界面来回逡巡。
魅魔体质带来的优化，本该是游戏赋予她的金手指，此刻却成了一种折磨。
拜格外敏锐的感官所赐，她能清晰感应到，久久得不到自己的回应，两个NPC的视线，已经由怒意软化成了打量与惊疑。
她们似乎也在揣摩她的心理。
奥菲莉娅审视的目光，锋锐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
黛芙妮慵懒地躺了回去，那饶有兴致地、夹带着玩味和侵略性的视线，蔓延过她的肩颈。
门边，骑士长如铁塔般沉默伫立。
骑士们不安的视线，盔甲摩擦的轻响，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苏昭感觉自己像一只珍稀动物，被扒光了，赤裸。裸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被目光汇成的大浪淹没。
“又这样啊......”
一声带着点慵懒鼻音的哼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黛芙妮。
苏昭终于从窒息感中挣脱出来，猛地抬头。
黛芙妮慢悠悠站起了身，华丽裙摆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锁定住苏昭。
里面涌动着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怎么又逃避？”
她向前迈了一步。
鞋跟敲击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缓慢的节奏。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如同踩在苏昭的心尖上。
一步。
两步。
她靠了过来。
那股甜腻惑人的冷香，随着她的靠近，更浓郁地笼罩过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像一张无形的网，朝苏昭倾轧而来。
苏昭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魅魔的本能，似乎在体内蠢蠢欲动，她本能亲近她，如同新生儿对母亲的濡慕。
可这份亲昵，又被巨大的恐慌死死压制。
似乎在魅魔这个身份的影响下，黛芙妮这个魅魔族内的高位者，同时对她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威慑感。
想亲近又惧怕。
一种令她感到难以呼吸的矛盾感。
“还想继续挣扎？”
黛芙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地、不容置疑的催促。
她的目光从苏昭煞白的脸，滑落到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再回到这双泛起水雾、微红的眼眸。
赤。裸裸的话更像是嘲笑。
“当事情不可避免地发生时，就要学会接受现实。”
“问题总归要面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接受......现实？
苏昭微微睁大眼眸。
她催促她。
尾音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别耽搁时间了，还不走吗？”
一锤定音。
空气似乎彻底凝固住了。
话音轻飘飘地浮在半空，苏昭缓慢转动眼珠。
映入眼帘的，是奥菲莉娅冰冷的注视，黛芙妮步步紧逼的压迫。
骑士们无声的注目礼，还有脑海中辛西娅那张铁青的脸。
谁都没有出声。
她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膜中散乱地冲撞着。
接受现实？
这么意有所指的话，从一个被程序设定的游戏NPC的口中说出，简直让她毛骨悚然。
像是这该死的游戏，正在借助自己控制的角色，以一种居高临下、充满恶意的姿态。
向她宣告：
【挣扎没用，认命吧你！】
自己被困住了。
真真切切地困在了这个虚拟的牢笼里。
真到了认清现实的这一刻，苏昭的大脑居然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只能面对。
这个认知如冰水般当头浇下，所有负面情绪反而被抽离出了脑海。
在极致绝境的逼迫下，冰冷的理智反而浮了上来。
——她被困在游戏里了。
以往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苏昭缓慢松开绷到发疼的手指，有条不紊地给大脑下达了搜索指令。
记忆像书页一样展开，飞速扑扇，各种数据如流水般划过大脑。
没有。
从未有过。
全息游戏最早由军方推出，作为辅助军人熟悉机甲、协同作战的模拟系统。
经历过漫长的时间检验，海量的人数测试。
涉及军队战斗力和性命安危，在安全性和严谨性上，向来秉持着绝不容失的帝国铁律。
哪怕后期，向全民开放，转为民用娱乐，基础框架依然沿袭了军方的惯例。
媒体也只有一水的夸赞，从未出现过任何安全隐患的报道。
零事故。
绝对的零事故记录。
没有先例。没有漏洞。
没有参考经验。
没法逃避。
苏昭呆坐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单调的轰鸣声，和一片绝望的空白。
完成任务，可以退出吗？
或许这只是短暂的系统异常，技术人员正在拼命修复？
她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可以退出游戏，一切无事发生？
空白吞噬了思考，吞噬了苏昭的情绪。她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答案。
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苏昭机械性地翻查系统界面，试图找到自救的办法。
安慰自己的同时，极力避免去想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既然无法退出游戏，那么，倘若她在游戏中死去，精神链接彻底断掉。
她现实中的身体会如何？
......脑死亡吗？
黛芙妮已经等不及，再次催促：“还不走？”
语调已经染上被拖延的不耐。
苏昭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仰头看她。
黛芙妮显然误会了，她似乎将她此刻的僵硬沉默，解读为她对她的消极抵抗。
解读为某种将她视作麻烦，试图摆脱她的无声排斥。
这不意外。
苏昭这样想，习惯性调笑的话蹦上唇边，即将突破声带阻隔，却又好像被无形的力量冰封。
谁被这么冷落，都会生气的。
她知道哪怕为了任务着想，自己也该出言安抚一下，最不济也该给出个解释。
可喉咙却像一汪黏腻的沼泽，将组织好的有逻辑的话语，都消化成断臂残肢。
黛芙妮挂了一天的笑容，这会儿终于收敛了，微蹙的眉头凝着碎冰。
她看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明明是你对我承诺。”
她的音调不高，却清晰穿透一室静寂。
“如果我来兰斯特城，你就会给予我和族人生存的领地。”
质问就这么硬邦邦地甩了过来。
掷地有声。
“你反悔了吗？”
在她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信任她，在如此危险的时刻召集族人，举族迁入兰斯特城。
可此地城主忽然回心转意，态度冷漠，只表现出不耐烦的拖延。
黛芙妮仍不甘心，或许不相信自己看走了眼，难得交付信任，却被人狠狠戏耍一通。
她不甘自己信错了人，直勾勾盯着她，又重复：“你后悔了？”
苏昭沉默地仰头回望她。
依然没有开口。
黛芙妮无声咬紧唇瓣，口中尝到温热的铁锈味。
她微微侧首，失望的神情转瞬即逝，意兴阑珊。
“就算没有你的领地，我们依然可以安稳活下去。”
她语气平淡地叙述：
“我们是等价交换，我不欠你什么。”
领地？等价交换？
这些熟悉的字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苏昭脑海中激起一丝涟漪。
任务......
游戏任务。
一个念头忽然从乱麻中挣脱出来。
如果任务全部完成，游戏走到终点，自动结束进程，能否将玩家意识主动传送出去？
苏昭猛然坐直身子，如梦初醒，恍然明白过来重点。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在她脑海中百转千回地盘桓。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苏昭对事情一贯持有最悲观的看法，或许可以消极摆烂，静待游戏技术人员解决问题，拯救她出去。
可她要强的性格，又不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只一味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救助上。
万一没有呢？
万一她们那边检测不到，就这样把她扔进来了呢？
她可没忘，两个世界之间可是有着巨大的时间流速差异。
直到这会儿，她终于对完成任务这件事，诞生出极度迫切的渴望。
总要尝试完各种办法，真切地做出努力。
她才能心甘情愿接受最终结局。
无论是好是坏。
“怎么现在表现的......”
黛芙妮转身，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些支离破碎的、从她口中流出来的语句。
总算被苏昭的大脑重新整理组合，拼凑成自己可以理解的词句。
她的目光冷得彻骨，“像是我求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最近刚处理完朋友后事，又和家人大吵一架，搬了个家，身体复查结果不太好，住了个院，过两天可能要手术，确实太忙了。
但后续大纲已经整理好了，按进度应该这个月或者下个月可以写完。大家可以先攒攒，等完结再看。
很对不起大家。
肯定会好好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