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没留意到系统那一瞬的异常。
本能地看向监牢方向。
想当然的, 她只看到熙熙攘攘舞动的人群,将窗户遮挡地严严实实。
她的目光,根本无法穿透空间的阻隔, 看到另一头的诺尔兰公爵。
她回过神来时, 辛西娅正在漫不经心说:“母亲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她。”
“议会的长老们分成两派, 一派主张处死叛徒, 永绝后患。一派主张按规章制度办事, 判处流放。双方争执不休, 谁都无法说服谁。”
这是在说谁?
是她现在在想的诺尔兰公爵吗?
苏昭的大脑隐隐作痛, 还没从刚才的精神攻击中缓过来, 正晕晕乎乎着,额头突然一痛。
辛西娅的脸在她面前放大, 占据了苏昭的全部视野。
她捏住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的表情:“你在愣什么?”
苏昭被她这道迎头痛击,彻底敲清醒了, 用力扒下她的手。
“......我在想,那帮顽固的老头子如此守旧,兰斯特城就这么给了我, 母亲和姐姐恐怕也要遭受非议。”
辛西娅慢条斯理擦拭指尖。
闻言抬头看她一眼:“别担心, 我会处理好这些。”
苏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辛西娅向来靠谱, 用不着她操心。她的心思还停在刚才的呼唤上。
魔鬼这是想做什么?
怎么没头没尾的。
“兰斯特城原来的主人, 也就是诺尔兰公爵。”
她抬起手里的羊皮卷轴, 不放心地问,“监牢的防守力度如何?有魔鬼在旁辅助,她会不会在魔鬼的帮助下逃离牢狱?”
这个很平常的问题一出口, 辛西娅的表情却有些奇怪。
她收好手帕,视线在卷轴上一转:“这个问题,我可不清楚。”
她冲宴会厅另一侧轻抬下巴。
“去问你的好姐姐,有关诺尔兰公爵的事情,母亲都全权交给她负责了。”
“伊芙琳?”
苏昭惊讶扬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女皇对辛西娅的看重,众人皆有目共睹。她对圣廷的排斥、厌恶,更是众所周知。
从辛西娅的语气就能听出,最了解母亲的她,也对母亲这次的决策深感意外。
辛西娅的视线终点,伊芙琳现在眉心微蹙,与几位神职人员相对而立。
对方面色沉重,正在向她禀告着什么,气氛看上去有些压抑。
苏昭让侍者收好羊皮卷轴,一看辛西娅那副看好戏的模样,偏生出反骨来。
懒洋洋缩进座椅内,不想如她的意:“姐姐不然去问问母亲?”
“倘若姐姐嫉妒这点偏爱,可要和母亲好好说清楚了,免得因为这点小误会,跟母亲生出什么龃龉来。”
辛西娅抿了口酒,笑着睨她。
“这就护上了?”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她后颈上,温热的指尖挟着压抑的怒意,一寸寸收紧。
苏昭仰头,看清她冷淡的眼眸。
怒意隐而不露,只顺着她在她颈侧动脉上,游走的弧度,透出一点端倪。
辛西娅俯身凑近她:“我确实嫉妒。”
滚烫的热气烧得苏昭心悸,睫羽微颤,本能后仰,后脑却撞上辛西娅早已候在那儿的掌心。
她当然听出了。
此嫉妒与彼嫉妒,指得完全是两码事。
“姐姐,别生气,”苏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冲她保证,“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两人挨得太近了。
苏昭直直望着她,错不开眼,辛西娅饱满艳丽的红唇就在眼前,她一低眸就能看到。
她的吐息柔柔擦过来,散发热气的脸颊,对苏昭来说有种奇特的吸引力,让她十分心痒,想要狠狠蹭上去。
可从她的角度,也能清清楚楚看到,宴会厅另一头,伊芙琳似乎感觉到什么,已经转头看来。
“现在还好,我暂时能够克制住情绪。”
辛西娅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笑意,她捏着苏昭后颈的力道,却更加重了几分。
“可如果今后,你让我感觉到,你看重她,更甚于看重我。”
“我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她一连用了好几个非常,用来强调。只是眼下,以两人现在的姿势,苏昭真的很难专心去听她说了什么。
苏昭胡乱点头,“嗯嗯嗯。”
她的下巴被她按住,力道相当巧妙,让她挣脱不了的同时,也被迫张开唇瓣。
有那么一秒,看辛西娅再度俯身凑近的动作,苏昭几乎以为她要吻上来。
毕竟气氛都到这儿了。
不亲一个实在说不过去。
苏昭非常坦然地承认,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秒,任务、好感度、伊芙琳什么的,都暂时被她抛之脑后了。
她是真的很期待这个吻哦。
可是要脸的皇储,显然不像她这个光棍的游戏玩家,要顾虑的事情,比她多太多了。
无声的对峙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苏昭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这反应反而把辛西娅逗笑了。
苏昭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紧跟着,下巴猛然一紧,被强行抬了起来。
冰凉的酒杯抵住她的唇。
火辣辣的酒液,一股脑倾泻进来。
苏昭猝不及防,狠狠呛了一口。
苏昭:“......”
吻飞了。
我恨!
宴会厅里,人多眼杂,身为尊贵的皇储,辛西娅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苏昭可以任性地不管不顾,她当然不行。
看得见吃不着。
心痒难耐。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甜蜜的痛苦?
冰凉的酒液,明明已经滑入食道,苏昭的喉咙深处,却泛起类似岩浆沸腾的灼烧感。
过多的透明液体顺着她唇角滑落,辛西娅终于舍得放开对她的桎梏。
侍从们缩着下巴,乖乖充当背景板。手帕就在手边,辛西娅却只放下了酒杯,看都没看一眼。
她的指尖沿着她的唇,缓慢描摹。
从唇瓣到唇珠,饶有兴致似地,轻拢慢捻,手段用尽,将唇活生生蹂。躏到绯红。
她的好心似乎用错了地方。
苏昭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在耳膜炸响。黏稠、湿润,如同熟透的果实坠入蜂蜜罐子。
她居然被一个游戏角色钓得不上不下!
“好玩吗?”
直到她继续往里深入,苏昭忍无可忍,用舌尖硬生生抵开她的手,一把推开她,自己拿起手帕擦拭干净酒液。
辛西娅这才直起身子,慢悠悠开口:“领口湿了。”
她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妹妹好像需要重新换一件礼服。”
谁害的?
苏昭不由冷笑,避开她又伸向她领口的手。
只给看不给吃,她才不要让她摸!
口中似乎还残存着那一瞬间的异物感,苏昭心情不好,冷淡瞪她一眼。
另一边,伊芙琳似乎也谈完了,正远远看着她,这么一看,苏昭倒是想起来,之前跟她说要偷溜出宫的事。
此刻,辛西娅将这个好机会,主动送到她面前,苏昭当然要稳稳当当接住了。
她立刻改口:“我先去换衣服。”
辛西娅心情愉悦,揉了揉她的脑袋:“快去快回。”
回什么回。
被辛西娅这么戏弄一通,自然要哭哭唧唧地找其他好姐姐求安慰!
苏昭恶向胆边生,提着裙摆气势汹汹离开。
伊芙琳微微一怔,脚步想往这边跟来,苏昭冲她使了个眼色,她便反应过来,停住脚步,目送她离去。
有苏昭的气息在,整个夏宫对她们而言,都是完全敞开的大花园。
苏昭换了身冒险者的装束,伊芙琳也很快脱身。赶在辛西娅发现之前,两人迅速踏出夏宫。
顺着伊芙琳画好的魔法传送阵,苏昭再一次跟着她来到圣廷。
这是兰茵帝国的圣廷分部。
已经月上树梢,圣廷前依然人流攒动。身穿白袍的神职人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旁还有无数皇家骑士,井然有序地维持着秩序。
放在兰茵帝国,这堪称和谐的一幕,可谓是相当魔幻了。
担心被皇家骑士发现行踪,向辛西娅告发,两人没有贸然上前。
苏昭看了片刻,忍不住扯了下伊芙琳的袖子:“不是说我母亲禁止传教吗?”
伊芙琳颔首:“你再看看。”
她的语气有点奇怪。苏昭仔细看了半晌,终于发现端倪。
排队的平民,个个显得十分虚弱,要么身上带着伤,要么精神萎靡不振。
但经过主教们的圣光祝福之后,病人精神焕发。紧跟着,连对主教感激的致谢都未出口,便被皇家骑士们毫不留情地拉走,满脸茫然地来到另一头。
她们面前,是几个面容和善的中年骑士,正对着人群口若悬河,宣扬着女皇的恩赐。
力是圣廷出了。
名声女皇截胡了。
“......不愧是我母亲。”苏昭大为震撼。
能把圣廷这些高高在上、备受尊崇的主教们,拉来当免费的治疗师,放眼整个游戏世界,恐怕她母亲是头一份。
她下意识唤:“伊芙琳,你们教皇不是心高气傲吗,怎么愿意答应这么损人不利己的......”
伊芙琳突然转身。
漆黑的暗巷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伊芙琳......圣女大人?”
苏昭被吓了一跳:“什么鬼?”
伊芙琳指尖燃起一缕圣光,领着她向前:“是个受伤的人。”
蜷缩在排水渠口的黑影,喉中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溃烂的膝盖骨裸。露在圣光下,蛆虫正从骨头裂缝中涌出。
简直触目惊心。
苏昭看得心惊胆战,情不自禁搭住伊芙琳肩膀。
“姐姐,这能治愈吗?要不要叫个治疗师过来?”
跟伊芙琳认识这么久,苏昭已经摸清了圣光的作用。这种东西对黑暗能量来说,是绝对的克星,治愈效果却相当有限。
如果不是圣廷的虔诚信徒,圣光大概只能治愈不太严重的疾病或伤势。
黑影艰难抬头,努力冲伊芙琳露出微笑,眸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一定是圣主庇佑,才让我在临死之前,见到我主的使者!”
一看就是个虔诚的信徒。
她见到伊芙琳时,那股亢奋的欣喜劲儿,都快要溢出来了,是正常的帝国子民,装都装不出来的虔诚。
这信徒受伤太重,浑身散发出腐烂的恶臭,像盛夏放了很久的厨余垃圾,苏昭被熏得情不自禁揉了揉鼻子。
见伊芙琳微微俯身,似乎毫不介怀,苏昭连忙伸手抓她:“姐姐!”
伊芙琳冲她淡淡一笑,苏昭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蹲下,温柔地握住那人溃烂的手。
溃烂的皮肉翻涌,露出更多蛆虫,柔和的圣光从她手中,缓慢流淌到躺着的人影身上。
信徒发出呻吟。新生的皮肉在断肢处疯狂滋长,那人残缺的膝盖骨,逐渐发出新生的脆响。
圣女眉头轻蹙,轻柔抚摸信徒的伤口,温柔的动作,仿佛带着安抚世间一切苦难的力量。
一点柔光自她指尖迸发,温柔跳跃,一路游爬、吞噬伤口。苏昭屏息凝神,看得移不开眼。
伊芙琳那头如雪的白发,柔顺地倾泻而下,与周遭的污浊,形成鲜明对照。
朦胧的光影里,她整个人似乎都被镀上一层圣洁光晕。
苏昭没去看信徒,专心看她的动作。伊芙琳抬手,莹白的指尖,最终点在信徒眉心。
她柔声安慰:“愿圣主庇佑你。”
除了给自己施加祝福外,苏昭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伊芙琳给人祝福的全过程。
认真工作的女人最有魅力了!
苏昭看得目不转睛,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眼睛,甚至没注意到,治疗什么时候结束的。
那人的腿脚已经完全好了,欢喜地原地蹦了两下,顿时“扑通”一声,朝伊芙琳跪下,喃喃念诵起教义中的赞颂词。
但紧跟着,她一转眼,认清了苏昭的脸,整个人顿时僵住,神色大乱。
话都来不及讲,想也没想,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兰茵帝国过去吃够了亏,于是女皇继位后,对宗教的限制格外严苛。
苏昭的皇室身份在这儿摆着,也难怪对方看见她时,对她畏之如虎的态度了。
伊芙琳却没觉得有什么,或者说,是太信任她了。
压根没想过她会上报母亲,给皇室一个借题发挥、打压圣廷的机会。
苏昭没辜负她的信任,也没产生什么负面想法,碰了碰她的肩膀,单纯好奇地发问。
“姐姐,你不会觉得她们很不虔诚吗?要说是信徒,她们的信仰也太不坚定了。”
倘若真的信仰坚定,就不会在伊芙琳在场的情况下,第一反应还是逃走。
说明在她心里,这个信仰依然是见不得光的、低人一等的东西。即使伊芙琳刚救了她一命,她也并不信任伊芙琳。
方才的言行,不过是走投无路之际,努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伊芙琳淡淡一笑。
“信仰本来就是自由的存在,如果需要强迫她人本心,才能得来的信仰,本身就毫无意义。”
作为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苏昭对这种东西向来无感。
想到伊芙琳的身份,苏昭突然有点好奇她的过往,好奇她拥有什么样的过去,经历过什么样的教育,才塑造出了这样的她。
她也很好奇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和看法。
苏昭有好多问题想问,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话到口边,却只糅杂为一句。
“伊芙琳,你信神吗?”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信与不信。
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可伊芙琳没有说话。
她突然有些怔然,冰蓝色的湖泊仿佛被风拂动,从微小的涟漪,倏然转为滔天巨浪。
她涩声开口:“我......”
伊芙琳脊背闷闷打疼,背上鞭笞出的伤口,仿佛正在经受烈火灼烧。
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脑海内突然闪过一连串画面。
年轻的圣女,身姿笔直地跪在告解室里,一字一句,艰难吐露出自己深埋心底的罪过。
她为自己无法坦然示人的欲。望,感到羞愧难当。那些不可告人的罪恶,如同沉重的枷锁,紧紧桎梏着她的灵魂,教她苦不堪言。
她深知,自己已然违背了圣廷的教诲,她深深叩首,虔诚忏悔,祈求得到神明宽恕。
可脑海中那道人影,却如野草般蔓延,深深扎根在她的心底。
欲。望隐秘、炽热。
诱人又令她恐惧。
神像伫立在头顶。
无悲无喜地审视着她。
苏昭歪头看她:“姐姐,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伊芙琳感到呼吸困难。
她深深闭眼,复又睁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猛然攫住她,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浓稠,胸膛被死死压住。
她答非所问。
“.....我要离开兰茵帝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