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大脑一片空白。
猫身体僵硬, 两人相互对视。电光石火间,苏昭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主意。
她仿佛痛定思痛、破罐子破摔般昂起头来, 理直气壮道:“我承认, 这里确实有伊芙琳的气息,那又怎么样!”
辛西娅不妨她如此大胆, 竟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指尖缠绕的发丝突然绷紧, 苏昭头皮猛然一炸:“哦?”
这一声, 端得是意味深长。
威胁意味十足。
她将苏昭的碎发在指节绕了几圈, 发梢勒出的红痕, 正沿着指节往上蔓延。
她突然逼近:“大概是我太忙,从而疏忽了对妹妹的教养。说到底, 合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职。”
苏昭被发丝牵扯着,不得不仰起脸,辛西娅给她的压迫感很强, 她忍不住瑟缩了下,却仍梗着脖子,慷慨激昂质问。
“对!就是因为姐姐太忙了!”
辛西娅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勇, 手指微微一顿。
苏昭顺势用手一拽, 强行拽断了她手中那几根头发,从她的桎梏中逃脱出来。
“所以, 就是因为我忙, 才给你制造了契机。”
辛西娅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碧绿眼眸仿佛无边深林,幽深冷暗。她缓缓松手,指缝的空隙里, 几截断发慢悠悠坠落,犹如羽毛毫无生气地沉入水底。
辛西娅唇角微勾,语调冷然:“妹妹,这就是你偷偷背着我,在我们睡过的床上,与其他人相处的理由......”
说话的同时,皇储滚烫的指腹,重重碾过苏昭颈间可疑的红痕。
属于伊芙琳的气息在床周围游荡。
随着辛西娅冷硬的话语落下,空气中漂浮的蔷薇花香,一瞬激荡起来。座钟停摆的指针微微战栗。辛西娅的魔法元素在周围游走。皇储的吐息裹着冰碴。
辛西娅显而易见地误会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苏昭就涨红了脸,收紧手臂中的小猫咪,硬声截断她的话。
“所以姐姐整日没空,不肯陪我,说到底,这不是你的问题吗?”
因为过度心虚,苏昭的指尖无意识陷入波斯猫蓬松的皮毛内,她梗着脖子,大声反驳。
“我空虚寂寞、独孤难耐!你又不陪我,我收下伊芙琳送来的小猫咪作陪伴,我有什么错!”
伊芙琳,亲手送的猫?
所以会沾染上她的气息,也是情有可原。
辛西娅:“......”
辛西娅神色凝固住了。
原本,这只是苏昭为了转移话题,随口抛出的一个借口。然而,当这句话出口的刹那,苏昭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情绪,仿佛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澎湃起来。
一系列颠倒黑白的话,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般涌出。
她用力甩开辛西娅的手,怀里的猫差点飞出去:“姐姐,你应该先反思一下你自己!”
空气中躁动的魔法元素蓦然停顿。
皇储向来平稳的胸腔出现微微起伏。
辛西娅垂首看她,被打伤的手停在半空,手背逐渐浮现一片绯红,她恍惚重复:“我,反思一下自己?”
苏昭的情绪比她激动得多,指节无意识揪紧猫咪后颈,惹得小家伙发出抗议的呜咽。
她直直看着她的脸,眼眸中渐渐浮上一层雾气:“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呀,姐姐。”
夜色透过轻薄的纱帘,悄无声息地漫进屋内。
苏昭强行镇压下猫咪的挣扎排斥,将脸埋进她蓬松的绒毛里。
泪珠精准砸在辛西娅手背上,苏昭嘴角不自觉下撇,声音也带上了抱怨的哭腔。
“可你这些日子,每天早出晚归的,我几乎都见不到你的人影。你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家里,好像我就是专门给你看家一样。”
辛西娅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那滴泪烫得她指尖轻颤,精心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天鹅绒椅背。她默默看着少女单薄的肩胛,在夜色中起伏,如同被雨淋湿的蝶翅。
苏昭听见自己的声线在颤抖。
“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宫殿,坐在阳台上对你回来的方向发呆。这么大的宫殿,只剩我一个人,空旷到让我感到害怕。”
辛西娅的喉咙,像是被她裙摆逶迤拖行的弧度扼住,原本想出口的话,突然就一句也说不出了。
那些精心准备的托词,倏忽化作芒刺,随着对方颤抖的尾音,狠狠扎进心口。
苏昭的嗓音捂在猫被迫摊开的肚皮里,闷闷地呜咽,被厚厚的毛层压制,无法畅快地释放。
“你总是跟我说,你有多么多么在乎我,可是姐姐,我怎么一点儿都感受不到你对我的在意?”
辛西娅指节僵硬,腿仿佛在地上扎根生长,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却不知为何,她完全无法跨越这个天堑,为她拂去眼泪。
月亮石耳坠轻晃,映出苏昭泛红的眼尾。
她哑声重复:“你感觉不到我对你的在意?”
头顶水晶灯的光线惨白,斜斜切过辛西娅的侧脸,在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翳。怀中的猫突然炸开尾巴,苏昭这才惊觉,自己攥着猫爪的力道失了分寸。
小兽尖锐的爪子弹出肉垫,猫咪弓起脊背,愤怒的眼神直冲辛西娅而去。
“姐姐你看,连它都知道为我出头。”
苏昭淡淡笑了下,笑容也难掩哀伤。她牵起锋利的猫爪,朝辛西娅忿忿划了几下。
孩子气的泄愤举动。
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像是要撕裂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辛西娅迎上她含泪的眸子,喉间翻涌着血腥气。她亲手折断过无数敌人的头颅,却在此刻被妹妹的泪灼得指尖颤抖。
苏昭忽然倾身伸手,抓住她的披风衣角。辛西娅浑身僵硬,垂首看她紧紧攥出的褶皱,挟着她满满的控诉。
“你总是这样......明明说要把我捧在手心里。”
哽咽堵住咽喉,苏昭仰起脸,露出脆弱的天鹅颈。猫咪的挣扎被她强行镇压,泪珠顺着下巴坠落,在辛西娅的猩红披风上,洇开两朵深色的水痕。
“可为什么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最后的控诉,化作气音,消散在暮色里。
细碎光斑在苏昭湿润的瞳孔中流转,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人,此刻抱着猫蜷在椅中,落寞孤寂,语调也低了下来。
“姐姐,我每天望眼欲穿地盼着你回来。但你总是神出鬼没的,留我自己一人,夜夜独守空房。我想你想得心都要疼了,可你的世界那么、那么大。”
“政务、社交、权利纷争,你看得太高太远,想要的东西太多,从来不会舍得分出一点目光,关注到我的情绪。”
卖惨有用吗?
当然有用。
苏昭只是掉两滴小珍珠,假装别过脸去,不想看辛西娅。辛西娅就已经急惶惶上前来,带着薄茧的拇指,轻柔摩挲她湿润的眼尾。
“......妹妹,你这样想我,对我很不公平。”
当她泪眼朦胧抬头时,辛西娅分明从她含泪的瞳孔里,看到晃动的自己。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是从未有人见过的狼狈。
“你从没赐予我解释的权力,你怎么能说我不在意你?”未尽的话语被血腥味封缄。
辛西娅突然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上,隔着布料,苏昭清楚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明知辛西娅难受,苏昭偏要故意刺激她:“有吗?”
尾调故意拉长,苏昭将自己的挑衅,融进湿漉漉的眸子里。望着她尤带泪珠的眼睫,辛西娅连气都生不出来。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追踪那个通缉犯。那个之前在拍卖会上,伤害过你的12号客人。”
辛西娅受不了她质疑的语气,受不了她如此直白坦诚的需要,受不了自己必须直面接受缺席的失职,受不了让她承担失望的难受。
她受不了她这样的质问。
“魅魔暂时还没踪影,但那个12号,最近帝都内出现过她的踪迹。”
骄傲的皇储低头,执起她骨节泛白的手:“我这两日,一直忙着在私下追查她的踪迹。”
在她的眼泪面前。
辛西娅妥协、退让、溃败。
“我想将她作为我的战利品,将她作为你的生辰礼物,亲手献给你。”
这话太出乎意料。
苏昭不由睁大双眸,紧了紧她的手:“12号?”
“妹妹,我想让你开心。”
辛西娅解下沾着墓土气息的斗篷,猩红的斗篷之下,辛西娅军装上的银质肩扣泛起幽光,上面清晰映出撕裂的爪痕。
“我想为你出气。”
辛西娅的眸子似乎卷起风暴,她定定看着她,似乎还有太多话想说。
千言万语句情话纠结于心中,她容不得自己的暴露出脆弱和软弱。忍到最后,骄傲的皇储终究顾忌体面,怯于将自己最柔软的想法,坦露于人前。
她隐忍着的厚重的情绪,无处发泄,在心底躁动。辛西娅喉咙滚动,艰涩道:“我很在意你。”
这句堪称表白的真心话。
已经是极限了。
领口滑落的瞬间,苏昭不经意瞥见对方锁骨下,暴露出颈侧未愈的咬痕。
苏昭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拽住她的衣襟凑近,惊呼道:“姐姐,你受伤了??”
辛西娅喘息着,按住她探向她伤口的手,那里传来的灼痛,让她想起昨夜吸血鬼嘲弄的诅咒。
“没关系,很快就会好了。”辛西娅从容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受伤的迹象。
事情峰回路转。
苏昭摇身一变,反而成了哑口无言的那一个。
“我昨夜已经抓到她,可惜她太过狡猾,最后还是被她逃脱了。”
苏昭一个失神间,皇储的体温透过军装传来,辛西娅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圈进怀里。
“帝都是我们的领地,容不得她们猖狂,那些冒犯过你的家伙……”
她含去苏昭眼尾将坠未坠的泪,轻柔的话,仿佛蕴含着最坚定的承诺:“妹妹,你放心,我一定会将她们扭送来你面前。”
她将额头抵上苏昭的额头,苏昭感受到快要烧灼的滚烫。苏昭下意识撑住辛西娅的胸口,掌心急促的心跳快要突破胸膛。
辛西娅的声音愈发低了:“本来我想,赶在你生辰的钟声敲响之前,将她当作生辰礼物,交由你处置。真遗憾。”
她轻轻叹气,皇储的银发垂落在苏昭膝头,唇蹭过她突突跳动的脉搏,像是要借着这团温暖,填补胸口的空洞。
“但她伤势很重,我在她身上留下的追踪魔法已经生效。她必须疲于奔命、片刻不得停歇,尝受如丧家之犬般奔逃的滋味。”
辛西娅的低笑震动胸腔,军装银扣撞上椅背发出轻响,“一旦停下,就会成我的掌中之物。”
“妹妹,你是想亲手折断她的獠牙,还是......”
辛西娅染血的拇指,按上苏昭柔软的唇瓣,苏昭仰头看她,面色惊讶。
比起柔声细语跟她讲话,辛西娅这番话可谓杀气腾腾:“看我把她钉在你的梳妆镜前?”
她要这些做什么?
给那家伙做成标本吗?
她可没这特殊癖好。
“......都不用了。”
苏昭一时有些无言,乖乖窝在她怀里。她对12号的身份隐约有些猜测,但一直得不到验证。
“姐姐,”思绪游走到这儿,苏昭忽然拽住辛西娅的领口,迫使她低头,好奇凑到她耳边问。
“那姐姐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
辛西娅轻柔抚摸她的长发,带着安抚意味。
“我会将她送到你面前,任你处置。妹妹,你受过的委屈,我都会一一帮你讨回。”
这些话似乎十分耳熟?
苏昭越听越觉得不对。
思绪逐渐从这场沉浸式角色扮演的快乐中,抽离出来,苏昭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走向不太对劲,抚摸猫背的手逐渐僵住了。
手缓缓停顿在伊芙琳炸开的尾巴毛上。
不知何时,猫已不再玩闹挣扎。
冰蓝色的眸子覆上一层寒冰,清醒、冷漠、冰冷。伊芙琳冷眼瞧着辛西娅的动容,听着苏昭声泪俱下地,向她诉说情话、索要承诺。
猫冷若冰霜。
从始至终,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会帮你讨回你受过的委屈。”
苏昭仿佛隐约记得,可能、大概、也许......伊芙琳曾经也给她,做出过同样的承诺?
“我听侍从说,你想要拿回你的月光花。”
苏昭如坐针毡,辛西娅却突然转换话题,一提到自己在意的事情,苏昭立刻收拢心神,满怀期待地拽住她的衣角。
“姐姐送给我的那就是我的,姐姐快给我啦!”
撒娇也没用。
辛西娅微不可查地笑了下。
“不是不给你,而是只有成熟的月光花,才能做药。这株月光花,目前还在成长期,还需要再吸收两次满月的月华,才能真正迈入成熟期。”
“新的月光花,至少需要一年左右重新孕育。在此之前,这仅剩的一株月光花......”
说到这儿,辛西娅诡异地停顿了下,苏昭也顺着她的话头,想起那些被她用来泡澡,霍霍完了的残破花瓣。
脑袋心虚地耷拉下来。
“解除情咒的其他材料,虽然稀有,但夏宫的宝库里都有留存,唯独这株月光花,比较棘手。”
苏昭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她十分心虚,默默靠上辛西娅的肩膀。
辛西娅忽然轻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妹妹,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先暂时替你保管一段时间。”
十分完美且合理。
苏昭完全找不到借口反驳。
可是下一个瞬间,手心毛发毛茸茸的痒意袭来,苏昭缓缓低头,意识到了另一个重要问题。
那伊芙琳安排的材料怎么办?
怀里的猫儿冷漠端坐。
冰蓝色的瞳孔仿佛漂浮着碎冰。
伊芙琳冷冷凝视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抉择。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今天太晚了,给大家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