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三年前, 江茵福利院变了好多。
孟清许努力辨认着眼前的景象,却仍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停下脚步, 侧身看向旁边的姜祁,有些迟疑,“我记得这个地方本来是一片草坪。”
姜祁笑着看过来,同她并肩而立,轻轻点头。
“三年前是这样,但后面全都改了,变成了现在的凉亭。”
孟清许指尖拂过一旁的大理石柱,凹凸不平的触感很奇怪, 至少对于她这个老福利院儿童来说, 有点物是人非的悲凉。
凉亭矗立在碧绿池塘中,孟清许一腿搭上凉亭中的木椅,微微探身,半个身体出了亭子,有些出神的看着池子中悠闲游弋的锦鲤。
锦鲤被养的很胖,看到生人竟然一点也不怕,一群群朝这边游过来,远远看着仿佛尽情盛放的玫瑰。
有些胆子大的锦鲤探出嘴巴,剔透的眼珠看着孟清许,颇有些憨态可掬。
孟清许没忍住笑出来,想招呼姜祁过来看, 结果人还没来得及转头, 就被一双大手拦住腰身, 从亭子边温柔而不容拒绝的揽了回来。
池中锦鲤一哄而散。
孟清许微垂着眸子,声音很轻,“……哥?”
姜祁身体僵了一瞬,随后装作自然的松开她,“小心一点,这池子很深。”
孟清许撩起垂落颊边的碎发,重新别到耳朵后,“嗯,我会的。”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气氛尴尬起来,孟清许没了欣赏池鱼的心情,三步并两步走出凉亭,那种尴尬的气氛才渐渐散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姜祁逼她做选择的场景,但幸运的是,自那之后直到现在,姜祁都没做什么给她压力的行为,仍旧维持着二人以往兄妹的相处方式。
想到这,孟清许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姜祁,心中有些忐忑。
“……看我干什么?”
姜祁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孟清许猛地回神,急着说话却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青年绕到她背后,有些无奈的帮她拍了拍背,动作非常熟练。
孟清许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下来。
她的脸因为缺氧和用力红透了,微微上挑的眼角噙了些晶莹的泪珠,点缀其上欲落不落,鼻尖也因此染上了些绯红,愈发显得清丽诱人。
像是青涩的苹果。
姜祁眼神暗下来,指尖划到少女的腰间,感受着她瞬间的僵硬。
今天小孩子们出门郊游去了,福利院里只剩几个老师和李校长。
四下安静极了,偶有几声鸟鸣。
“……汤圆,你还记得小时候发生在那片草坪上的事情吗?”
孟清许在心中松了口气,本想从姜祁怀中走开,可双腿就像灌了铅似的,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循循善诱,让她安娜静静待在哥哥怀中,不要走掉。
“哥说的是哪件事?”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孟清许颓丧的放弃抵抗,没有动,任由姜祁收紧臂弯,放肆的将她揽在怀中。
“每一件事情我都记得,你还记得几件事?”
温热的吐息洒在耳际,孟清许忍住偏头的冲动,“呃,好像只能想起来一件。”
“说说看。”姜祁尾音上扬。
孟清许略略回忆一会儿,很快讲了起来。
她讲的是小时候致使她和姜祁关系改善的一件事情,也是从那之后,姜祁将她视作妹妹,一直守护着她。
孟清许那时候很瘦,加上是福利院新来的生面孔,周围的小孩对她很好奇,但她那时又跟姜祁似的不怎么爱说话,因此无意识得罪了好多小孩。
大人的世界充斥着尔虞我诈,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上一秒笑嘻嘻,下一秒就能背后捅刀子。
可小孩子的世界不是这样,小孩子的世界天真而残忍,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们不会掩饰自己的恶意,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排斥孟清许。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拉着身边朋友一起排斥孟清许,以此壮大自己的声势。
那也是个初冬的季节,孟清许至今都记得非常清楚,她因为那天帮老师做了件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件事后,老师笑着奖励了她一根棒棒糖。
孟清许很高兴,可手中的棒棒糖还没焐热,就在经过草坪时,被几个又高又壮的小男孩撞到在地。
那几个孩子一直欺负她,从她刚进福利院起,他们就像恶鬼一样缠着她,抢她的东西吃,不让别的小朋友和她一起玩。
时值初冬,孟清许的手掌被尖利的草屑割伤,表皮破裂,渗出了一片鲜红。
那几个孩子将她团团围住,为首一个将糖纸撕开,一口将棒棒糖填到嘴巴里,边踢她边嘲笑她是不会说话的小怪物。
孟清许眼圈红红的,突然暴起,死死抱住为首小男孩的腰,对方一时不察,被孟清许直接掼倒在地。
她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流,紧攥的拳头也在颤抖,可下手却一下比一下重。
她将棒棒糖抽出来,一把扔到草丛里,更加用力的揍他。
本来欺负她的小孩都被吓住了,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我去找老师了,孟清许脑海中残存不多的理智才重新归笼。
就在这时,一只完好无损的,全新没有拆封的棒棒糖,递到了孟清许眼前。
她眼神逐渐聚焦,大颗大颗的泪水被她眨落,她听到那人气喘吁吁问她:
吃吗?
“我记得我当时特别傻,像是魔怔了一样,那个欺负我的小孩都快晕过去了,我还在说要吃糖。”
孟清许眉眼弯弯,有些感慨的开口。
姜祁垂眸,轻轻摩挲着掌边细软柔顺的长发,“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没必要愧疚。”
“哥,你当时看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姜祁一愣,“我在想……你又坚强又可怜。”
“可明明我才是打人的那个。”
“我知道,”姜祁抓住她的手腕,长指向上滑动,直至将她的手彻底攥在自己手中,
“可我当时只看到了你掌根渗出的血。”
“我当时就再想,她一定很疼。”
“哭什么?”姜祁似叹非叹,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轻点在她的脸颊。
孟清许一愣,“我哭了吗?”
她抬手,果然沾到了脸上的泪珠。
姜祁将她抱在怀里,掌心摩挲着她的后脑勺,清冷的面容冰消雪融,嗓音温和。
“我们汤圆,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坚强,最可爱的女孩子,她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
鸟鸣啁啾,它们鼓动翅膀斜斜飞起,掠过天边,生机勃发。
孟清许轻轻推开姜祁,“快去住宿区那边吧,我还想看看我之前的房间。”
姜祁怀中一空,却仍旧面带笑容,“嗯。”
他们走过一条长廊,结果出乎意料,在拐角处遇到了玛利亚和李校长一行人。
“你们去哪里了?真是的,要是再不出现我就给你们打电话了。”
玛利亚脸颊鼓鼓的,看起来有些生气,“去玩都不带我一起。”
孟清许哭笑不得,不得不主动问她去不去看自己小时候住的房间。
玛利亚眼前一亮,明显非常感兴趣。
四周景色慢慢后退,一行人停在住宿区。
李校长仍旧笑意盈盈,替他们介绍现在翻新的住宿区。
原来三年前住宿区本来想扒掉重建,但有些孩子和老师都不舍得,校长也就没强行拆掉,而是在原先住宿区基础上,进行了重新装修。
现在的住宿区早没了孟清许那时候的灰暗窄小,刚一进大厅,暖洋洋的空调就让孟清许浑身放松下来。
帝都的冬天来的算是较晚的,但该有的寒潮却一个不落,冷风呼啸,刮到人脸上像刀割一样。
住宿区的值班人员注意到他们这边,连忙起身过来,让他们登个记。
孟清许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见李校长也规规矩矩的登记,顿时感叹一声,“李校长真是以身作则啊。”
胖校长乐呵呵的,手中钢笔龙飞凤舞,边签字边回答,“这都是应该的,谈不上什么以身作则。”
一行人坐上电梯,直奔三楼。
掌心抚上那张早已崭新的房门,孟清许接过胖校长递来的钥匙,将门拧开。
“现在这个房间是两个小女孩在住,那两个孩子都很听话。”
孟清许粗略点头,她走近房间,直奔窗台位置。
然后,众人见她像是变魔术一样,从不知哪个角落翻出个很小的正方形铁盒子。
玛利亚率先按捺不住,新奇的盯着孟清许手中的小盒子。
“真是神奇啊,三年前那次翻新竟然还能让旧物留下来,少说也有十年了吧?”
校长含笑站在门边,一副动容的模样,像是在回忆什么。
姜祁也朝她这边走过来,停在一步之外的地方。
孟清许深吸一口气,将盒子打开。
她拉了个椅子,和玛利亚一起坐在矮桌旁,又将铁盒子里的旧物全部倒了出来。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裂了条翅膀的千纸鹤,一个小熊发卡,还有一个编织小花。
“哎,这张照片怎么被画成了这样?”
玛利亚将泛黄的旧照片拿起来,递给孟清许。
指尖捏住边角位置,孟清许打量着手中照片。
照片拍摄日期应该是夏天,她看到照片上缩小版的自己穿着卡通图案的白色短T恤,嘴角虽然没有完全咧开,但能看出来应该很高兴。
缩小版的自己占了照片一半的位置,而另一半的位置却被人用黑色圆珠笔疯狂涂黑。
即便隔着十年时间,孟清许仍能感受到圆珠笔划过照片的愤怒。
照片上另一个小孩的脸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能依稀看出他/她身上穿着和她同款的卡通T恤,小小的手紧紧牵住她的手。
“这是你涂黑的吗?”玛利亚有些好奇,“啧啧啧,你这是跟人闹了多大的矛盾,居然连照片都不放过?”
孟清许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脸色煞白一片。
玛利亚收起调侃的语气,问她怎么了。
孟清许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极强的拖拽感和痛哭声,孟清许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汪洋大海上,身下只有一叶扁舟,随便哪个海浪都能掀翻了她。
“孟清许!你说话不算话!”
“孟清许!都怪你!”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个骗子,我们明明说好了,说好了的……”
到底是谁在说话?谁在说话?
为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孟清许奋力往前游,心中燃起慌乱的火焰,她听到自己在默念:
拜托,不要离我那么远,让我看看你的脸……
肩膀被人抓住,孟清许陡然回神,映入眼帘就是玛利亚担忧的脸,“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多汗?”
孟清许脸上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转头看向姜祁,一脸希冀,“哥,照片上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姜祁接过照片,眉头紧锁,片刻,他启唇,“没有,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也是当年福利院的小孩吗?”
听到姜祁的话,孟清许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房间内一时安静的可怕,胖院长率先打圆场,“要不然先把照片给我吧,我试着调一下当年福利院孩子们的档案找找?”
孟清许浑浑噩噩起身,摇摇晃晃从房间里出去。
接下来的行程她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别人说什么她都只是嗯嗯啊啊敷衍过去,周围景色也在迅速褪色,变成了令人提不起兴趣的黑白灰。
直到要回去了,她仍旧失魂落魄,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玛利亚欲言又止,看着她慢吞吞的上车,正想跟着上去,却被姜祁叫住了。
“让她自己静一静,不要打扰她。”
透过半降下来的车窗,玛利亚看到少女无力的倚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到底怎么了?”
姜祁这才将目光从孟清许身上收回来,“……不知道。”
车子缓缓发动,驶上帝都主干线。
孟清许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
那张照片,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不是她涂黑的,是照片上另一个人涂黑的。
但对方怎么知道她的盒子藏在了哪?
以及,他/她和现在的索伦特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