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许收起手机,给陆丞奕和褚寻分别发过消息后,就跟着侍应生下楼了。
帝都早晚温差很大, 仲夏夜的晚风十分清凉,吹拂起她耳边细绒的碎发,孟清许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几乎是下一刻,她似有所觉地看向泊在面前的黑色宾利。
后排车窗降下,露出陈愈那张俊秀却有些阴郁的脸。
他头上戴着黑色兜帽,遮住几乎上半张脸,只剩勾起的嘴唇和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青年微微掀起兜帽, 朝孟清许看了一眼, “上车。”
孟清许从善如流,坐上后座。
车内氛围冷凝得可怕,她的手无意识拉扯着双肩包两侧的带子,突然开口,“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陈愈支着下巴看她,笑容带着人工软糖般的甜, “他自己说露嘴了。”
孟清许猛地逼近他, 平静的语气下是深藏的愤怒,“这件事里有你的手笔吧?”
陈愈无辜摇头,他将她扯着带子的手轻轻掰开,半强制地握在自己手里。
黑夜浓稠地逼近二人,伴随着车子的发动声,周围一切噪音迅速退去,空气静谧得可怕。
孟清许试图抽手,却被对方攥的更紧。
陈愈隐在兜帽中的表情有些扭曲,握着她的手似乎混淆了力道,简直像要把她捏碎似的,“……别让我失望。”
孟清许额角青筋直跳,她用力抽出手,扬起巴掌,一下打了过去。
青年还没反应过来,孟清许就攥住他的卫衣领子,借着力道将他狠推到车门一侧。
“咚”的一声,是脑袋撞上车窗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牙酸。
前排的司机看了眼挡板,犹豫道,“二少爷?您还好吗?”
陈愈倒吸一口凉气,兜帽从头上掉下来,他指尖微微颤抖,眼神中却是近乎残忍的兴奋和战栗,“……开你的车。”
他看着面前凶狠瞪着自己的少女,突然笑了,“你似乎很生气?”
“你就这么喜欢我哥?舍不得他离开?”
“别给我转移重点!你这个逮谁就咬的疯狗,陈夫人居然还会让你从M国回来?”
“陈羡一向不会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在陈夫人面前说,怎么你一回来就出事?”
“让我猜猜,陈夫人知道这件事之后,首先问责的会是你吧?不论你知不知情,都算作你没有照顾好陈羡,对不对?”
“他们打你了吧?打在哪了?疼不疼?”孟清许讥诮着看着他。
陈愈瞳孔微缩,似乎想开口说话。
孟清许却不给他机会,突然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该死了才对。”
陈愈动作一顿,他低着头,闷闷的笑声似乎是从胸腔中发出来的。
兜帽早在二人动作间被扯落,青年黢黑的眸中空洞一片,“……你这算是恼羞成怒了?”
“哪来的羞?”
孟清许反问,她嘲讽看着他,将他的兜帽重新带了上去,言笑晏晏,“你还是这样比较好。”
“和阴沟里无人在意的老鼠一模一样。”
“陈愈,我们没完。”
青年呼吸粗重了些,孟清许却早已坐回原位置,表情恢复了淡然,目光移向窗外,似乎在发呆。
……
陈家别墅很快到了,别墅内灯火通明,门外陈夫人的劳斯莱斯还没来得及停到地下车库,应该也是刚到不久。
孟清许打开车门,脚步不疾不徐从车上下来,立刻有黑衣保镖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包和手机,拥着她往别墅正厅而去。
陈愈跟在后面,兜帽搭在脖子上,前额有些长的黑发没过浓眉,微微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很奇怪,明明先前那么多次来陈家,孟清许却从没有觉得光线刺眼。
但这一次,她觉得眼睛火辣辣的,周围的一切都像加了高曝光,刺戳着她的眼睛。
上首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个美艳妇人,五官端庄而大气,浑身高定,各种珠宝戴在她身上,没有一丝突兀,只让人觉得这些东西本就该戴在她的身上。
这是她第二次见陈夫人,第一次是她跟着哥哥去福利院做义工,就是那个时候,她被陈羡缠上,嚷嚷着要让自己陪他玩,陈夫人笑容恰到好处,敲定了她来给陈羡当家教;
第二次就是现在。
陈夫人看着她,面上仍旧带着笑容,将身上的女式西服脱下来,随意搭在沙发上,立刻有佣人将西服收走。
“孟小姐坐吧。”
孟清许长睫微颤,依言坐下。
“我不喜欢弯弯绕绕那种,孟小姐想必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孟清许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陈夫人笑了笑,“你是不是喜欢我儿子不重要,小孩子而已,情情爱爱的很正常,我的眼睛会告诉我东西。”
“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儿子的情况确实好了很多,这是我看到的。我不喜欢那种在背后恶意揣测别人的人,孟小姐能考入圣弗西利,想来也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和我儿子一起出国,他现在似乎很抗拒和你分开,你如果和他一起出国,我觉得这对他的病情也有极大的帮助。”
“第二,和他彻底割席,让他乖乖地去国外接收治疗。”
“孟小姐是聪明人,想必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陈夫人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向孟清许示意一下,“不介意吧?”
孟清许摇了摇头。
陈夫人笑笑,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女士香烟点燃,隔着袅袅升腾的烟雾看她。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很容易拿捏,说什么信什么,尤其是像孟清许这种,挣扎在社会底层的贫穷女孩儿。
人生的下陷往往发生在一瞬间,可能今天做的一个看似很小的决定,就能让你在后来付出惨痛的代价。
对于这种没人家庭托底的懵懂女孩,生活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因为她没有试错的资本,所以这种女孩胆子都很小,只能沿着大众既定的,平庸的轨道一条路走到黑,她不会去尝试新的可能,因为她害怕失败。
她没有失败的成本。
迷蒙的烟雾中,陈夫人略带嘲讽的看着她,仍在等她的答复。
良久,视线中的少女轻轻启唇,“我两个都不选。”
陈夫人顿时愣在原地。
裹在少女外壳上的一层看似脆弱的皮囊被彻底撑破,露出内里异常坚硬的皮肉。
少女身体放松,一扫之前被动的姿态,“第一种,我觉得我应该替陈夫人补充一下。”
“只要我跟着陈羡出国,先不提我的地位估计只是陈羡的老妈子这一点,只说我的学业,陈夫人似乎没提;其次,我如果去了,能不能回来,不还是看陈夫人您一句话的事?”
“到时候陈羡的病症治好,不再依赖我,他美美回国,按照您的规划进行商业联姻,所谓上层阶级和上层阶级强强联合,而我,只会在国外待到死,不是吗?”
“第二种就更可笑了,让我同陈羡彻底割席,好及时止损,避免您的报复是吗?”
孟清许嗤笑一声,接着道,“可是,您现在还能让我进陈家大门,还愿意浪费时间坐在这,跟我这个小小的蚂蚁谈,不就是因为我和陈羡的关系吗?”
“他离不开我,这一点,您应该比我要清楚吧?”
二楼适时传来一阵霹雳乓啷的碎裂声。
猩红的火光在陈夫人手中蔓延,细屑般的烟灰顺着保养得宜的玉指滑落,留下一串串红痕,最终飘落在她身上穿的真丝缎面珍珠包臀裙上,烫出一个黑色小洞。
孟清许遮住眸中情绪,极为温顺地开口提醒,“陈夫人,烟灰掉下来了。”
……丝毫不见刚才的大胆和放肆。
陈夫人如梦初醒,将细瘦的烟头放在精致的琉璃烟灰缸上,轻轻弹了弹。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纤小瘦弱的女孩,仿佛刚认识她一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陈夫人要是愿意的话,能不能听我说说我的想法?”
“虽然我现在在您那边可能没什么信用,但至少,我没对陈羡造成任何伤害不是吗?我自始至终都是在帮他。”
“您可能不知道,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是由他主动挑起的,而我自始至终,都该坐在受害者的席位上。他是您儿子,这件事不难想象吧。”
陈夫人的脸色彻底黑了,“没想到孟小姐的脸皮还挺厚,受害者?你还能说出口?我儿子现在的情况,我完全可以说是你引诱他的。”
孟清许表情不变,只是淡笑着看她。
陈夫人移开视线,烦躁地弹了弹烟灰,半晌才道,“说吧。”
孟清许甜甜一笑,露出小尖牙,“这件事没必要做的这么歇斯底里,为什么非要找出一个输家才好呢?”
“嗯……可能需要陈夫人给我一点点信任,我会让陈羡乖乖出国接受治疗,而不会让他的身体和心情受到损害。”
“做生意嘛,还是要讲究双赢不是吗?”
陈夫人掀开眼皮,“条件?”
孟清许:“先前陈夫人让我在圣弗西利照顾陈羡的酬劳照旧。”
“就这样?”陈夫人柳眉微挑,面上看不出表情。
“当然——不,还有一个小忙,也只是陈夫人一句话的事情。”
“年底的宫廷官选举,我知道陈夫人在内阁有人脉,还希望到时候您能提一句我的名字。”
陈夫人突然大笑起来,美眸凌厉地盯着她,“我还真是看走眼了,你这小丫头胃口不小。”
孟清许不卑不亢,“陈夫人一句话的事情。”
“可以,但我儿子的事情你要办的漂亮,否则,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手段的。”
孟清许点头,双手交叠站起,脊背挺直,绷出宛若海上桅杆般的弧度,回身往二楼而去。
陈愈正站在离她不远处的位置,眸色深沉地看着她,漾着复杂的情绪。
陈夫人也看到他了,眉头下意识紧蹙,脸色冷了下来,“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去看你哥啊!为什么什么东西都要我说你才会做?”
对陈羡的称呼是“我儿子”,对陈愈的称呼就是简简单单一个“你”字。
陈愈似乎习惯了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的训斥,他浓黑的短发仿佛某种流动的液体,顺着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遮住那双黑洞洞的瞳仁。
孟清许看着他雪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宛若待宰的羔羊,虔诚地等待着刽子手落下砍刀。
他回了句,“好的,母亲。”
低沉的语调仿佛是从地狱里透出来的,泛着生冷的诡异。
陈夫人似乎真的很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临走前,她微抬下巴,盯着孟清许,“别让我失望。”
孟清许温驯点头,看着她离开,尔后上楼,任由陈愈跟在自己身后,一到二楼,刺耳的尖叫声混杂着高分贝的哭声,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她皱了皱眉走上前,让一众手足无措的佣人先出来,她则进了陈羡的房间,将房门关上了。
房间内乱糟糟一片,地上碎玻璃和碎瓷片到处都是,书架上的书更是被撕得差不多了,雪花般的纸屑随着房内气流的微微涌动,飘得到处都是,有些还沾上了滴滴鲜红的血迹。
栗色短发的青年蜷着身子坐在角落,浑身颤抖地厉害,他光着脚,修长的双腿隐没在亚麻长裤下,上身的纯白v领宽松长袖,滴滴鲜血宛若暴力美学下的颜料,横亘在这张白纸上。
孟清许轻唤他的名字,谨慎而缓慢地接近他。
青年涣散的眸子有了些聚焦,看向朝他走来的少女,他顿时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抱住她,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汤圆你怎么才来,你别走好不好……”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就在这儿,别哭了……”孟清许轻拍他颤抖的后背,尽量放缓语气。
青年的情绪慢慢和缓下来,他将脑袋埋在孟清许的前胸,双臂仿佛带着倒刺的有毒藤蔓,将她死死缠住,让她挣扎不得。
湿漉漉的泪水浸湿了她前-胸的衣料,隐隐透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汤圆,怎么办?妈妈要把我送出国,我该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我好害怕……”
青年不安地疯狂吻着她一瞬绷紧的天鹅颈,顺着脖子亲到下巴,最终扣住她海藻般的卷发,将滑腻的舌头用力挤进她的口腔,深-入咽喉。
“汤圆,救救我吧……离开你我会死的,我好害怕见不到你。”
“你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我不想跟你分开……”
孟清许剧烈地喘着气,她偏过头,拽起手边的栗色短发,将他拉离自己。
“冷静点陈羡!你听我说,听我说……”
“你要去出国治疗,而我会在伊兰等着你回来,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彼此分开,你去治疗,我在圣弗西利深造,等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们都是更好的我们,我们就不会再瞒着别人,我们可以让所有人看着我们在一起。”
“你明白吗?”
扑朔朔的泪珠顺着青年清俊的面庞滴落,他疯狂地摇着头,绝望地收紧手臂,似乎要用这种办法将孟清许箍进自己身体里。
“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分开,汤圆求你了,和我一起,陪着我好吗?”
孟清许眉眼冷淡地看着他,以无声的语言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年再一次崩溃了,“我会等着你!可你呢?圣弗西利这么多人,你如果喜欢上别人怎么办?我如果被你抛弃了怎么办?!”
他低吼出声,孟清许暗骂这小子此时的智商倒是突然上去了。
只见少女慢慢启唇,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一样,眼神空蒙地看着陈羡,“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想我,陈羡,你放开我吧,我太失望了,听到没有!你放开我!我要走了!”
怀里少女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陈羡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架在大火上烧燎,巨大的慌乱感和心痛感席卷全身,“我没有!呜呜呜汤圆我错了,我错了,不是这样的,你相信我,别走,别丢下我……”
孟清许45度偏头看天,做出一副心碎的表情,嘶哑着嗓子开口,“你太让我失望了,陈羡,我们到此为止吧。”
青年被这话砸得整个人都呆了,反应过来后他整个人埋进孟清许怀里,仿佛母体中的婴孩本能渴望着母亲的温度,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汤圆你别说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求你别说了……”
孟清许见效果达到,立刻收了演技,亲了亲陈羡光洁的额头,“……别让我担心好吗?你会去治疗的吧?”
差点被断崖式分手,陈羡被她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忙不叠地点头,点过头后,又开始悲伤地哭了起来。
孟清许怜爱地看着他,亲了亲他的嘴唇,又亲了亲他的脖颈,尽力安抚青年身上快要溢出来的绝望气息。 (脖子以上)
青年呆了片刻,动作热切而急躁地回应她。
“我要走了,谁来照顾你?”
孟清许身体猛地向后折去,宛若濒死的天鹅,浑身泛起轻盈的绯。
“……你平时也没有照顾我,真是的,你哪里照顾我了?”
“胡说,我明明那么照顾你,你都看不见吗?”
孟清许闷哼出声,她吞了吞口水:
“……你哪里照顾我了?”
“我去圣弗西利的时候,就连上课都坐在你身边,我在保护你不被别人欺负。”
孟清许眼前发白,痉挛的神经传输着陌生而可怕的刺激,自尾椎而起,在头皮彻底炸开。
“欺负我?你该担心有人欺负你吧?去国外的话,陈夫人给你安排学校了吗?”
“安排过了,不会有人欺负我。”陈羡的声音闷闷地,透着股显而易见的不开心。
孟清许只当没听见,并没有细问,指尖颤抖起来。
“……你不要担心我,呃,你放心去国外就好……你滚开……呃,滚开……”
她声线也发起抖来,生理性的泪水在眼角聚集。
青年亲了亲她的脸,吃掉她脸上的泪。
过程中孟清许想要翻身,却被陈羡重新翻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大哭起来,浑身充斥着不安感,非要看着她的脸。
孟清许牙关打颤,结束后,她抬脚将青年踹到一边,捡起地上乱糟糟的衣服,穿好套在身上。
她刚起身,就被陈羡从后面抱住,青年用蓬松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时不时亲着她的脖颈。
孟清许吐出一口浊气,压力槽降了下去。
果然,最好的解压方式就是杏ai。
“汤圆帮我穿上上衣好吗?”
孟清许眯了眯眼睛,接过青年递过来的纯白T恤,放在手里摩挲一阵,又没好气地扔到了陈羡头上,“自己穿。”
她整理好仪容,走到门边,身后的陈羡也屁颠颠跟了上来,孟清许回头看他,“回去。航班信息出来之后跟我说,我去送你。”
陈羡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孟清许没再管他,拉开房门,再次迎面撞上陈愈。
她转身将房门关上,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往楼下走去。
陈愈跟着她走下楼,微垂着眸子,视线落在她红肿的唇上,以及脖子上一处可疑的猩红。
尽管被她用丝巾围住了脖子,轻盈而纤透的薄纱亲密地贴在脖子上,想遮住上面和痕迹。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真是疯了。
她知道自己身上全是陈羡的味道吗?
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把门悄悄打开一条缝……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删掉了
这么勤奋的我,不能得到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