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一身雪白军装,左胸位置带着金质徽章,宽阔双肩上,耀目流苏垂落,劲瘦有力的腰间,正佩着一柄长剑。
见孟清许看过来,青年略略调整了压在头发上的白色军帽,眉眼间的冷峻冰消雪融,裹在长靴下双腿微动,冲她走过来。
“……岑之礼?你怎么会在这儿?”
孟清许盯着对方墨绿色的眼眸,仿佛又回到了热夏葱郁的雨林。
岑之礼不急着回答她的话,只是朝她伸手。
孟清许不明所以。
岑之礼长睫微颤, 长指停在她肩颈,捻去其上的一缕粉色羽毛。
“看来,那只火烈鸟挺喜欢你的。”他唇角微勾,将羽毛递给孟清许,神色郑重起来, “恭喜。”
孟清许颔首,知道他是在说她获得宫廷官这件事, “谢谢。”
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毕竟最后一次见面,着实不太体面。
那晚的岑之礼实在有点……
脑海中有无数碎片一闪而过,旖旎而暧昧,孟清许定了定神,将这些回忆抛之脑后。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士官,对方同样穿着军装,身姿笔挺。
岑之礼开口解释,“那人是我的下属, 我今天过来是教习德米安王子练习骑射。”
孟清许吃了一惊,本能反问,“骑射?”
岑之礼点头,解释说骑射是皇储必须修习的课程。
几乎同一时刻,不远处传来侍从官高兴的喊声,在他身后,威风凛凛的高峻白马打了个响鼻,嘴巴处被笼头覆住,黑色缰绳被马背上的人牢牢攥在手中。
那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一身黑白紧身马术服,头上戴着墨色马术帽,碎发压在额前,一双清冷眼眸朝这边扫过来。
孟清许呼吸微滞。
岑之礼却没有转头,目光牢牢落在孟清许身上。
他眼中有暗芒一闪而过,继而流露出几分痴迷之色。
当然,孟清许丝毫没注意到,她现在全副身心都被姜祁抓住,再难转开。
估计是骑射任务还没有完成,姜祁身后,数个侍从官疾步追上来,手中拿着估计是日程表一类的东西。
“殿下!殿下!今天的事务不能被打乱,您还有五分钟才能下马!殿下!……”
姜祁挥动马鞭,本扬起的眉眼再度压下去,明显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草屑在阳光下翻飞,清俊青年朝她疾驰而来,孟清许只觉腰间一紧,回过神时,整个人就已经被姜祁单手抱着,掠上马背。
有些寒凉的秋风吹面而过,耳边呼啸声不断,攥住她手臂的青年体温却很高,将她牢牢困在自己和天地之间,大片大片的绿荫向后略去。
极目远眺,她甚至看到了女王的居所凯切尔城堡,城堡背后,一片澄明清澈的人工湖泊极为夺目,让孟清许几乎移不开眼。
身着白色军装的岑之礼也被她落在后面。
孟清许鼓噪的心跳逐渐安静下来,她微微向后仰,姜祁的心跳声毫无意外的传了过来。
声音除了正常在空气中,水中,金属中传播,也会在骨头和骨头之间传播。
孟清许从未像现在这样切实体会这句话,她单薄的背脊靠在姜祁紧实的胸膛上,虽然感受不到对方的肋骨,但隐没在勃发胸肌后的心跳,还是就这样传给了她。
姜祁扣着她的大掌很用力,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孟清许默默数着,直至自己的心跳同样被打乱,耳边呼啸的风声才停下。
姜祁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
孟清许没什么犹豫,一脚踩在脚蹬上,朝姜祁这边倒过来。
灿烂日光中,姜祁将马术帽脱下,接过侍从官递来的毛巾,将额上晶莹的汗珠擦干净,这才重新递给他们。
孟清许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哥哥了。
“……哥,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往这边走来的岑之礼打断,后者已经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殿下今日的骑射已经全部完成,恭喜殿下成功结业。”
姜祁同样朝他看过来,眸光同样很冷,没说话。
气氛一时诡异的沉默下来。
孟清许离姜祁最近,看到他身后的侍从官疯狂朝他使眼色,姜祁却视而不见,孟清许忍不住了,指尖轻轻拧他的胳膊。
姜祁垂眸看了她一眼,脸色好歹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多谢小岑上将。”
岑之礼脸色未变,“孟小姐,我能和您说会儿话吗?”
姜祁迅速攥紧她的手腕,本稍微好看些的脸色再次难看极了。
侍从官们眼观鼻鼻观心,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
这两位一位赛一位的身份显赫,德米安王子不用说,当今女王的小儿子,皇储之一;而岑之礼来头同样不容小觑。
帝都岑家世代掌管伊兰帝国的军权,在皇室,内阁,上议院之间一直保持中立态势,哪个都不帮。
而这也造成了以上三方势力都在竭尽所能拉拢军政院,特别是三方斗争进入白热化的今天。
姜祁身后的侍从官们有人抬眼,隐晦的看向眼前这位传说中平民出身的宫廷官,再看着眼前越来越僵持的气氛,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德米安王子性情清冷,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更别提是为了一个女生;而小岑上将就更不用说了,眼高于顶,清贵冷傲,这世上的东西,从没有他开口要的道理,只有身边人主动捧到他手中的道理。
侍从官们心思翻涌之际,姜祁和岑之礼也在暗暗较劲。
孟清许实在受不了这种动不动就突然沉默的气氛,她安抚的拍了拍姜祁的胳膊,跟岑之礼过去。
人工湖泊前,二人并肩站立,岑之礼率先开口,声音很轻,“那天的事情,对不起,我替岑之安替你道歉。”
孟清许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岑之安给二人下药的事,她别开眼,粗略的点头,算是接受。
岑之礼挪动身体,二人之间的距离陡然被压缩,几乎同一时刻,孟清许听到了马鞭抽在草地上的声音。
岑之礼没理身后的动静,他眺望着面前的碧蓝湖面,目光落在湖心成双成对的火烈鸟身上。
深吸一口气,他终是开口:
“孟清许,你不适合当本年的宫廷官,趁早退出吧,在我还能保住你的时候。”
“伊兰帝国的政坛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
“这是个吃人的地方。”
岑之礼嗓音发紧,“退出吧。”
孟清许扭头,表情异常平静,“我拒绝。”
岑之礼脸色一白,沉默好一阵,他阖眼,“算我……求你。”
孟清许眼神复杂,“……我已经答应女王了。”
岑之礼本就苍白的脸顿时血色尽失。
“你的士官是不是在等你?军政院还有事情催你去处理吧?”
秋风吹过,孟清许看着岑之礼逐渐远离的身影,吐出一口浊气,转瞬间又被姜祁抓住手腕,往汉姆行宫内去。
而另一边,士官语气平直,有些紧张的汇报军政院事务。
“今日上午,岑上将秘密会见了上议院领袖蔺先生,您需要——”
岑之礼抬手,士官立刻闭嘴。
“我记得,宫廷官在皇室游行的时候,需要骑马吧?”
士官不知道岑之礼为什么问起这件事,他想了下,点了点头。
岑之礼表情稍松,“立刻将我的名帖递给索伦特王子,就说我自荐当孟宫廷官的马术训练师。”
士官应了声是,心里却非常吃惊,堂堂军政院首脑之子,下任帝国上将,竟然这样自降身价,去给一个小小的宫廷官当马术训练师? !
这件事情如果被媒体报道出去,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回到孟清许这边,她没来得及跟姜祁多说话,因为跟着她一起过来的侍从官接到通知,说索伦特王子马上就要完成外国使臣的接见事宜,可以见她了。
侍从官说这话的时候,姜祁就在旁边冷眼瞧着。
孟清许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临走时才记起来忘记将今早给姜祁准备的包子给他了。
她连忙从背包中翻出带给哥哥的东西,其中就包括这份包子。
姜祁愣住,脸色明显由阴转晴。
孟清许松了口气,匆匆告别后就和侍从官一起离开。
虽然这不是孟清许第一次来王宫,但像今天这样在皇宫内各个宫殿轮番参观,还是第一次,除了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女王办公处和内阁,旁的建筑她一概不知,自然更不认识路。
侍从官带她往哪走,她也只能往哪走,可此时见路越来越偏僻,她不免有些怀疑,“这是要去哪儿?”
赫丽德宫近在眼前,侍从官也就不瞒她了,直说道,“这是索伦特王子的私人住所,赫丽德宫。”
孟清许惊讶极了,“我不是要去找索伦特王子报道吗?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侍从官转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索伦特王子安排的。”
二人抵达赫丽德宫,早有身穿职业西装的秘书在外等候,见孟清许出现,有条不紊迎上去,“孟小姐请跟我来。”
侍从官没跟上来,跟孟清许说他的任务完成了,后面将由眼前这位秘书小姐安排她和索伦特王子的见面。
赫丽德宫和姜祁所在的汉姆行宫又不一样,整体上,赫丽德宫更接近女王居所的风格,偏严肃和规整,给人一种很强烈的秩序感,扑面而来的感觉非常冷淡。
孟清许右眼皮跳的厉害,她看着逐渐铺在眼前的宫殿,不知为何,脊背上泛起鸡皮疙瘩。
秘书将她带到三楼的一间房间,从腰间抽出钥匙,将门打开,映入眼帘是间非常整洁到有些强迫症的办公室。
孟清许走进去,目光停留在一排排的书架上,只见各类书籍按照功能、颜色和书页大小,进一步划分层次;
办公桌上,看似随意叠放的报纸实际上也颇有讲究,按照发布时间、社会类型、以及订阅数继续划分。
整个空间过强的秩序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见孟清许停顿一会儿,最终还是坐在书桌前的办公椅上,送她过来的秘书小姐才露出笑容,“孟小姐,这件办公室就是您以后工作的地方,整个赫丽德宫的书籍,您可尽情翻阅。”
像是看不见孟清许大惊失色的表情,秘书小姐继续道,“不知道侍从官是怎么通知您的,索伦特王子那边可能还要在等一会儿,您如果无聊了,可以先看看报纸或书籍。”
“二十分钟后,我会接您去菲尔茨宫见殿下。”
“等等!”眼见对方转身就要离开,孟清许连忙开口,“我的办公室在索伦特王子的私人住所?你们没搞错吧?”
秘书小姐微笑,“索伦特王子是您的上司,他想如何安排就如何安排,您如果有疑问,不如待会儿见到殿下,孟小姐亲自问问?”
孟清许沉默,好半天没说话,秘书离开后,她坐回办公椅上,想起对方刚才的话,她拿起报纸,随手翻阅起来。
都21世纪了,居然还有人喜欢看报纸,这一叠厚度显然不是一时兴起,怕是一直如此。
报纸大多是介绍索伦特王子的事迹,其中一份和孟清许先前随手搜索的帖子相关,但比起帖子,这份报道更加详尽。
还是去年南方伊兰帝国地震的事情,报纸上配的图也还是孟清许在网上看到的那张图——
一头金发的索伦特王子面带温柔笑意,单膝跪在小女孩面前,任由对方给自己带上花环。
原来去年索伦特王子代表女王去慰问灾民,因为来的太早,地震余波尚未完全结束。
余波发生的时候,索伦特王子正在灾区其中一间村舍中,亲力亲为给灾民们送去物资,因此差点被地震掩埋。
更让人动容的是,余波发生时,这家人的一个孩子正在熟睡,当时索伦特王子因为掉落下来的房梁和众人分开,而和他一同被困得,就是这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照片上的女孩,等到人们寻到索伦特王子时,发现他被掉下来的横木砸中背部,身下还护着那个小女孩。
报纸上称,当时索伦特王子完全可以避开横木,但因为当时小女孩就在横木下方,他为了救女孩,才选择替对方挡下这一击。
孟清许合上报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时那道新闻贴她没仔细看,只是草草浏览一遍,现在回想,那条帖子似乎也提到了这件事。
孟清许接着往下翻阅,新闻内容大差不差,都是写的索伦特王子,主题无一不在歌颂他如何如何大爱,将帝国人民装在心里。
通篇看下来,孟清许非但没有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索伦特王子心生好感,反而有些毛骨悚然。
过犹不及四个字率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秘书小姐再次出现,孟清许起身,看了眼时间,明白这是终于要去见索伦特王子了。
脸面可真大,见他一次,竟然比见女王还要麻烦。
孟清许暗中腹诽,到底还是乖乖坐上车,往菲尔茨宫去。
她们到的时间很巧,外国官员正三三两两从菲尔茨宫出来。
孟清许视线一滞,看向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的青年。
对方一头浓密而柔顺的金发,日光照射下,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
他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宛若天神精心雕琢的五官深邃而立体,举手投足间尽是不经意流露出的矜贵和清雅。
他正和外国官员攀谈,后者显然是这群官员中地位最显赫的一个,可面对索伦特,还是被反衬出有种捉襟见肘的局促感。
似是察觉到孟清许的视线,俊美若太阳神的青年颤了颤金色长睫,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