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白在眼前铺开, 窗幕之外,孟清许却觉得自己仍能看到满地鲜红。
金属的镣铐将她双手困住,伶仃的脚踝上,不时闪着红光的探测器紧紧缠绕其上。
她身上的军装被脱下,只穿着一身牢狱中的人才会穿的白色监禁服。
白色监禁服用料粗糙,女警帮她穿衣服的时候直接从头顶套下来,下摆垂至半截小腿,裤子因为太长耷拉在地面,有人帮她将裤腿挽起来,然后将她关进了这间审讯室。
审讯室呈银白色, 空旷一片, 靠近正门位置的墙上,被凿了个只有一人头宽的小窗户, 也只有透过这个窗户,孟清许才能看见外面仍旧纷纷扬扬往下落的雪花。
她撑着桌子边缘,缓慢站起。
脚上束着的探测器立刻发出滴滴滴的警告声,孟清许垂下脑袋,不动了。
一秒后, 审讯室内响起中央监控室警官的声音。
“嫌犯2178号,不要随意走动。”
孟清许仰起脸,神色平静。
她顿了顿,接着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在探测器滴滴的警告声中,缓缓走到窗户边。
“嫌犯2178号!警告一次!”
孟清许并不理会。
“嫌犯2178号!回到原坐位!”
孟清许抬眸,看向头顶不远处的监控,抬起右手,竖起中指。
监控凝滞了一秒,没再说话了。
孟清许掩下嘲讽的表情,大步坐回审讯椅上。
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这群人不敢随意动她,只会色厉内荏的威吓。
孟清许曲起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
她没想到索伦特会做的这么绝,女王本来身体就不好,更别提她还养育了索伦特整整二十年,让他得以以王子身份成长至今。
漫天的血色再一次模糊视线,孟清许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后,即便最后查出来刺杀者和她没有关系,她也会被拖累,落得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到时候别说进入内阁,直接将她从宫廷官名册上拔除都是轻的,怕是真的有可能会被关进监狱。
……但索伦特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孟清许百思不得其解,细丝一样的线索在她脑海中盘根错节,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以看清。
突然,金属门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孟清许猛的抬眸,看向来人。
青年眉眼冷峻,黑色警官服衬得他整个人不近人情,肩上的灿金穗子自然垂落,却丝毫不显得凌乱,反而有种极其强烈的秩序感。
卡洛斯一双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孟清许,他扯了扯黑色皮质手套,拉开椅子,坐到孟清许对面。
孟清许收回视线,双手交叠,脊背放松,倚在审讯椅上。
卡洛斯皱眉,屈指有规律的敲打桌面,“杀手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杀手提供刺杀便利?”
孟清许嗤笑一声,乌亮的瞳仁灼烫极了,“这位警官,如果要逼问我,我需要先见到证据。”
“我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卡洛斯沉沉凝视她,冷峻的眉眼突然冰消雪融,“那好,我不问你这件事。我只问你一句话,”
“这次女王遭到刺杀,是不是因为你的失职!”
孟清许冷眼盯着他。
卡洛斯凑近,高大的身影盖过来。
“回答我的问题,孟小姐。”
孟清许别开眼,语气平静。
“……是。但我要求见女王陛下。”
卡洛斯嗤笑一声,像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孟清许张了张口,审讯室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卡洛斯面色微变,指尖点在右耳的耳机上。
对面应该说了些什么,卡洛斯面色很难看,迅速转身离开。
孟清许卸下肩上力道,长舒一口气。
如果索伦特真想逼死她,她也不会让他好过。
大不了大家一起进地狱,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他好过。
孟清许弯腰摸了摸脚踝上的探测器,表情晦暗不明。
前来审讯她的警官身份很好辨认,对方左肩上的剑兰花图腾是杨氏家族的族徽,结合他目前的身份地位,不难猜出这人是杨氏家族的新任家主——
卡洛斯杨,索伦特背后最忠诚的拥趸。
近一个月她在赫丽德宫不是白待的,至少摸清了明面上站在索伦特身后的大家族们,而杨氏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杨氏家族不仅势力遍布伊兰帝国的执法机关,而且其家族成员在内阁也多担任要职。
内阁……
孟清许手背陡然磕在桌上,尖锐的痛感令她面色扭曲了一瞬。
当时褚寻对她说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皇室游行当天,就是陆丞奕,陆家,身败名裂之时!
孟清许心脏砰砰直跳,强烈的情绪在她身体里冲撞。
她现在亟需知道外面的情况!
咔嚓一声,审讯室的门再次被人拧开。
孟清许敛了思绪,戒备抬眸,却在看清对方面容一瞬放松下来。
“哥?你怎么过来了?索伦特不是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吗?”
孟清许急急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下一秒,探测器滴滴的警报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越来越强的电击,孟清许一时没防备,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姜祁神色大变,瞬间冲过来,将孟清许从椅子上捞起来。
“怎么样?还难受吗?”
孟清许惨白着一张脸,伸手紧紧抓住姜祁的胳膊,“哥,外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姜祁将她扶起来,看着她坐稳在椅子上时,才收回手,随后掏出丝帕,轻轻掠过少女沁出细汗的额角。
他边擦边轻轻开口,“女王现在没什么大碍,子弹从右肩胛骨穿过,幸好抢救及时,并没有造成太大损伤,但现在人还没醒。”
孟清许松了口气,姜祁打量着她的神情,顿了顿,继续道,“陆丞奕……陆家,出事了。”
孟清许只觉整个人咯噔一下,“陆家,怎么了?”
姜祁看她脸上震惊大于担忧,这才解释。
自从昨天上午皇室游行女王遭遇刺杀后,整个帝都都陷入了空前的恐慌。
不仅群众被抓进去很多人,而且内阁和军政院作为重点怀疑对象,也因此层层封锁起来,全体官员在女王醒来之前,不许随意走动,必须配合皇室近卫军的调查。
线索虽然极其隐蔽,但架不住皇室想尽快查出真凶。
事发后当天晚上,刺杀者就被抓住了,现在就关在孟清许所在的帝都第一警署。
审讯从昨晚一直持续到今天的凌晨才结束,审讯结果尚未公开,但相关涉事人员已经被皇家约谈。
今天上午,内阁就女王遭遇刺杀一事召开紧急大会。
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内阁陆首相缺席了这次大会,不仅如此,陆首相一党更是全员缺席。
紧急大会上,所有在场官员人人自危,特别是之前和陆首相所在的□□交往过密的官员。
“最终结果还没有完全公布,但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这次陆首相一党要倒大霉了。”
姜祁收声,不再说话,目光转向头顶一闪一闪的实时监控。
孟清许愣愣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凉。
是了!是了!
怪不得褚寻说陆家会完蛋,怪不得索伦特警告她不要乱战队!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
她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扳倒现任首相的关键人物!
孟清许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该为自己感到骄傲,她现在不过一个无名小卒,上议院和内阁就已经把她卷入斗争旋涡了。
内阁不用说,这些年褚寻的父亲褚副首相在陆首相面前伏低做小,这下可算能扬眉吐气了,也难怪褚寻那天那么得意。
而上议院那边估计更是乐翻天了,毕竟伊兰帝国的内阁一直在蔺家和陆家的控制下,首相人选不是姓陆就是姓蔺,上届内阁首相选举蔺恒父亲惜败,肯定怀恨在心。
这次陆首相卷入刺杀女王的案件,蔺家近些天估计要有大动作了。
孟清许虽然不知道刺杀者是怎么把脏水泼到陆首相身上的,也不知道索伦特是怎么一步步罗织罪名,找到那些“恰如其分”的证据,给把持内阁将近二十年的陆家当头棒喝的。
但她唯一知道的只有一点,陆家这次,可能真的没法翻身了。
“哥,我能麻烦你一件事情吗?”孟清许的声音空洞的可怕。
姜祁静静看着她,没有一丝犹豫,“你说。”
……
姜祁什么时候离开的孟清许不知道,她回过神来时,整个审讯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样想还真是难为索伦特了,竟然搞出了这么个办法,把她身上的利用价值榨取到最大化,还在她面前演忍辱负重的复仇戏码。
现在想来实在虚伪的令人作呕。
被关在警署的日子平静的令人发慌,孟清许醒来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了。
这间审讯室很神奇,各种洗漱用品一应俱全,甚至可以说是个小型公寓,除了靠近窗口位置闪着红光的监控。
昨晚卡洛斯又来了一次,孟清许不再向他要求见女王,反而要求见索伦特。
卡洛斯冷冷拒绝了她的请求,这次审讯剩下的二十五分钟里,卡洛斯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拿一副探究的眼神盯着她。
孟清许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她就想通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审讯室里有一排书架,孟清许随手抽本书,静静的看起来。
审讯最后五分钟,卡洛斯起身离开之前,突然停下脚步,朝她莫名其妙说了句话:
“你身上有什么秘密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吵着……”
后面的话孟清许没听清,因为卡洛斯身边的下属将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孟清许回过神,含了点清水,将口中泡沫吐干净后,才从小型洗手间里出来。
与此同时,皇宫,赫兰德宫。
往日最笑面虎不过的蔺恒如今表情冰冷,正定定盯着前方含笑看着他的金发青年。
“呀呀呀,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死了老婆的表——”
索伦特话没说完,一记拳风就落到他颊边。
血珠自嘴角滴落。
索伦特笑容不变,他抬起手,大拇指揩去嘴角鲜血,灿金色长睫彻底掀开,黢黑的眼珠却毫无温度,看蔺恒的表情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他身后的侍从官早按捺不住,只等索伦特一声令下,就将蔺恒拿下。
蔺恒一步步逼近,从袖中拿出尖刀。
锋利的刀锋在他长指间跳跃,浓重的笑意重新爬上青年无辜漂亮的圆眼,“……如果她真的出什么事,索伦特,我们的合作将彻底作废。”
索伦特嗤笑一声,“我该说你蠢,还是说你蠢呢?合作是我和你父亲,这里根本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蔺恒同样嗤笑,从口袋中捏出份被折的皱皱巴巴的白纸。
“你确定?”
索伦特面容扭曲了一瞬,笑容彻底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