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长高了。”沈确划完线,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我很快就会长得比你高的。”林池乐踮脚说。
“乐乐,过来喝牛奶。”陈清和将早餐端到餐桌上,在桌边喊。
“我来啦!”林池乐回应,然后又转头对沈确说:“我要喝很多很多牛奶,把你的也喝了。”
“好。”沈确眼底浅笑。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好书包一同出门上学。
林池乐单肩背着书包,一只手抓着沈确的衣摆,一只手还拿着一盒牛奶,坐在沈确的自行车后座,穿行在晨间的薄雾和微风中。
“今天到了学校,你先把昨晚做的六个题复习一遍,巩固一下。”沈确的清透的声音顺着微风飘到林池乐的耳边。
林池乐咬着牛奶吸管,让他的话从耳边吹过,假装没听见。
“林乐乐。”沈确喊。
林池乐:“你要喊林池乐大王。”
前方的路上有个小坑洼,林池乐被颠了一下,抓紧沈确的衣角,放下牛奶盒,不满道:“你要把我摔进沟里了。”
“不会的,乐乐大王。”沈确扶稳车把。
听见这一声,林池乐满意了,仰起挺翘的鼻尖。
今天到了学校,体育委员又来到林池乐和段洋的座位旁,继续劝说林池乐。体育委员失败后,又换了文艺委员过来,利诱哄劝。
“乐乐,我们到时候走方阵要准备一个入场式表演,你就同意吧,我们会给你准备很漂亮的公主裙的。”
“为什么举牌又变成表演了?我没有说我要表演。”林池乐摇头。
“那你同意举牌啦?”文艺委员眼前一亮,话锋一转。
林池乐:“我也没有同意……”
文艺委员让步:“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穿公主裙的话,我们也可以给你准备王子服。”
林池乐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那我可以有那种背上有一个很酷的披风的吗?”
文艺委员:“可以!”
林池乐勉强同意了。
文艺委员功成身退,去跟体育委员和班长等班干部讨论接下来的具体安排和流程。
“如果小乐你举牌的话,我就去当护牌手。”文艺委员走后,段洋说。
“好呀。”林池乐道。
段洋:“我先去报名。”
过了一会儿,段洋回来了,庆幸道:“他们说有一个护牌手已经选好了,正好还有第二个名额,我报了。”
“是谁啊?”下节是数学课,林池乐低头在自己书包里翻动,找出沈确昨晚给他讲的题,随口道。
段洋:“我没问。”
“好吧。”林池乐不在意。
班主任杨茗提前几分钟到了教室,在教室里转了几圈,收了一个倒霉蛋的手机。
“好了,上课。”
她将手机放到讲台显眼处,以儆效尤。
段洋看见那个手机,就想起了自己的小说,双手放在桌面上,端正地坐着,一脸同情,与被收手机的同学感同身受。
“段洋洋,你知道为什么你去办公室偷偷拿小说没被人看见,但杨老师还是知道是你吗?”林池乐忽然想起来,和他讲小话。
“为什么啊?”段洋还在疑惑,然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猜到了,杨老师的办公桌上肯定有隐秘摄像头。”
林池乐用余光斜他:“因为书是你的啊,只有你会去拿。”
“真的诶!”段洋恍悟,“林乐乐你好聪明。”
林池乐得意地哼了一声,翻开沈确给他做好注释的试卷,认真听讲。
今天还是讲月考试卷,林池乐和段洋同桌二人桌面上的卷面分数分外显眼,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到九十分及格线。
快到中午放学的时间了,班上的同学们已经开始骚动。
“小乐,你今天中午去食堂吗?”段洋也准备跑了,一条腿伸在过道外,回首小声问林池乐。
“我不去。”林池乐说。
“你家阿姨来给你送饭吗?”段洋问。
林池乐偶尔和班上同学一起去食堂吃,偶尔是秦阿姨来送饭,但更偶尔的时候——他圆亮的眼珠转了一下,回答:“对。”
离下课还有几十秒,杨茗没有拖堂,合上书开口道:“耽误沈确和李智几分钟,来一趟办公室,其他同学先去吃饭吧。”
叮铃铃的下课铃响起,同学们欢呼一声,喷涌式地跑出教室。
段洋急匆匆对林池乐道:“好,那你等会儿吃完饭出来,我们到操场玩啊,我先去抢饭了。”
班里的同学们一大半都跑走了,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几人。
林池乐的座位被午间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微微有些晒,他拉上窗帘,抬起头看了看前排。
第三排中间那个干净整洁的座位空着,沈确去办公室了。
刚刚好。林池乐起身,施施然走到那个座位上,理所当然地坐下,熟练地从课桌里掏出一个饭盒。
他要吃掉主角的午饭了!
他熟练地再打开饭盒,端出里面的饭菜。
今天沈确的午饭是青椒炒肉丝、土豆炖牛肉还有清炒小菜心。
林池乐抿起嘴志得意满地笑了一下,拿起勺子。
……
十分钟后,沈确手里拿着杨老师给的数学竞赛报名表,回到教室。
“其实我有点没把握,年级里的学神太多了,我这次月考数学一百四,排名只在两位数……”
同桌李智也拿着一张报名表,回到座位坐下,嘴里说道。
“……怎么了?”他将表放到课桌上,看向打开饭盒忽然顿住了的沈确。
“没什么。”沈确神色如常,自然地将午饭拿出来,取出餐具,开始用餐。
“你说杨老师让我俩准备,预赛的时间只给了两个月,太紧张了吧。”同桌李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也拿出自己的饭盒,继续说。
沈确没再说话,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午饭:青椒炒青椒,土豆炖土豆,清炒菜心。
青椒肉丝只剩下了青椒,土豆炖牛肉只剩下了土豆。
……是谁干的呢,好难猜。
他视线落到那道明显一口都没被动过的清炒菜心上,微动了一下眉。
还是挑食。
李智:“对了,我这两天看见你一直在复习必修一的内容,你还需要看必修一?你不是都考一百五了吗?”
“……”架不住有人只考十五分。
沈确沉默拿起筷子吃饭。
其实陈清和每次做饭都做了林池乐和沈确两人份的,但林池乐就是不吃自己的,要来“抢”他饭盒里的。
从三岁就这样。
“我知道了,”李智在一旁自顾自了然了,“你为林池乐看的。”
“是的。”沈确没有否认。
“他进步空间很大。”李智委婉说。
“是。”沈确唇角勾起。
吃完饭,沈确便又开始整理数学题。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斜射进教室,徐徐的风吹起窗帘,在靠窗的同学桌面上投下一圈圈波浪。
林池乐和段洋几个人在操场玩了一会儿,回到教室时,午休的铃声同步响起。
林池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起校服短袖的衣摆透了透风,看见斜前方的沈确正回头看着自己。
主角发现自己做的坏事了。
林池乐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地站在原地。
沈确看他被阳光照亮了一角的校服与泛着光晕的头顶和睫毛,没有说话。
林池乐举起两只手,握在一起,对他比了个小枪的手势。
林池乐无声地将手指上扬,发射子弹。
沈确配合地转身,倒在课桌上午睡。
下午的课很快过去,林池乐和早上一样,坐在沈确自行车后座,一起回家。
“开门,我是林池乐大王。”
傍晚,林池乐照例去沈确的房间“搞破坏”。
他最近每天一来,都会被沈确按在书桌前做题,今天也不例外。
“你把今天杨老师新讲的题重新做一遍,然后我再给你讲。”沈确说。
“我不是过来做题的,我是过来搞破坏的。”林池乐又反悔了。
“还要不要超过我?”沈确问。
林池乐肯定道:“要。”
沈确示意:“好,做题吧。”
沈确从林池乐那张月考卷子出发,每一道题都在杨老师讲过之后再给他讲一遍,将知识点揉碎喂给他。
林池乐今晚状态认真了一点,握着笔努力做题,灵动的眉眼微微蹙起来。
就是要喂才肯吃。
沈确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落笔。
今晚写完题后,林池乐没有精力再做其他坏事了,困困地撇下练习册,就回了302。
他的书包和纸笔全都落在了沈确的房间,沈确帮他收好。
……
第二天早上,沈确挎着两个人的书包,等在单元楼下那颗大榕树下。
晨露清新,周婆婆已经起床了,在院子里检查她的花草和果树。她近两年身体不太好了,身子越发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只是说话时的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
“周婆婆,早上好。”沈确主动和她打招呼。
“上学啊,”周婆婆数落,“那小孩还没下来?”
“他很快就下来了。”沈确刚刚已经给林池乐打过电话叫他起床。
过了一会儿,林池乐来了。
林池乐在教室的座位总是有阳光,入夏后变得有点晒,他今天头上戴了一顶渔夫帽,遮住了大半的脑袋,只有耳边和眉眼上方钻出来几绺柔软的碎发。
林池乐走近,软软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有点湿润。沈确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勾过他的帽子垂在耳侧的两条系带,在他下巴上系了个蝴蝶结。
林池乐小时候一直被黎玫这样打扮,到了大约小学三年级,就不乐意再系蝴蝶结了,
他是反派大王,能系蝴蝶结吗!
“不许动我。”林池乐扭头挣开沈确的手。
“好了,”沈确松手,“不系上一会儿在自行车上被吹飞了怎么办?”
林池乐撇着嘴,最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今天吃什么?”沈确给他一盒牛奶,跨上自行车问。
“奶黄包。”林池乐说。
“好。”
两名少年坐在自行车上,穿过树影,前往学校。
……
今天在校的一切同前一天一样。
中午吃午饭时,沈确发现自己今天饭盒里的菜是:番茄炒西红柿,炖胡萝卜,清炒西兰花。
又被猫偷吃了。
西兰花一朵都没碰。
“林池乐。”他回头喊还在偷偷擦嘴巴的人。
“干嘛呀?”林池乐把自己课桌上的书堆得高高的,戴着帽子,伸出半颗脑袋看他,欲盖弥彰地抿着嘴巴。
段洋去食堂了,不在教室。沈确端着饭盒走到林池乐身边坐下,夹出一半西兰花。
“吃掉。”
“我才不吃,”林池乐摇头不愿意,“这个菜是苦的。”
“不苦。”沈确尝了一口。
林池乐振振有词:“就是苦的。”
“胡萝卜呢?”沈确夹起一块。
“苦!”林池乐扭头。
他才不吃苦的蔬菜,主角自己吃吧。
“林池乐。”沈确看他这副模样,快笑了,放下筷子。
他又想说你几岁了,目光触及林池乐的扭过头后露出来一点的白皙脸颊,收回了话。
十五岁零十个月。
确实还是小孩。
今天下午开始,他们班要开始为两周后的运动会做准备了。每节体育课的一大半时间都用来走方阵,报了比赛项目的同学抓紧训练。
林池乐最后没有报名比赛项目,班级里活跃的同学有很多,他只被安排了举班牌。
沈确也并没有参加比赛。
编排走方阵的队伍的时候,林池乐站在班级最前面,体育老师帮他指导了一下举牌的动作,又往后走,指导两名护牌手。
熟悉的声音传来,林池乐转头向后看,才发现沈确就站在自己身后。
沈确在沈樾的影响下,一举一动都很端正,身形也颀长挺拔,的确很适合当护牌手。老师夸了他两句,便去指导段洋,还让沈确帮忙教一下林池乐。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要做护牌手?”林池乐双手还保持着举牌的动作,看着他向自己走近。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沈确扶住他的手臂。
林池乐的眼睛忽闪忽闪,沈确是护牌手的话,他又可以捣乱了。
沈确:“手臂抬平一点。”
“抬不了了。”林池乐故意道。
沈确捏了捏他柔软的手臂,说:“不吃蔬菜就是这样的结果。”
“你不要学周婆婆讲话。”林池乐不满。
“好好走。”沈确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向后退,带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池乐走着走着,故意迈错步,踩他一脚。
沈确顿了一下,垂眼,就看见林池乐狡黠的眼睛和弯起的嘴角。
“林池乐。”
“干嘛呀?”
“你今天十五岁十个月零十二天了。”
·
今晚放学后,林池乐在301吃饭。
陈清和做了胡萝卜排骨汤、芹菜炒牛肉,还有一盘油麦菜。
林池乐专心吃自己碗里陈清和给他夹的排骨和牛肉片。
沈确给他夹了一筷油麦菜,被他板着脸夹回来。
三人吃到一半,陈清和的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一看,先笑了,接通视频,将手机屏幕对准两个小孩。
“乐乐宝宝,你看这是谁?”
林池乐抬起头。
沈樾沉静英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林池乐动作停住,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卡了?”沈樾看见林池乐,面容温和了一些,但长久以来沉积的威严还是透过屏幕传过来,“乐乐?”
林池乐从幼儿园赢了的那场比赛开始,已经没有怕沈樾到一看见就哭的程度了,后来也会亲近他,被他抱起来举高。
但他目前还是唯一一个林池乐大王不敢不听话的人。
“没有卡,爸爸。”沈确说。
沈确开了口,林池乐跟着说:“叔叔。”
“好。”沈樾那边的背景是在个人宿舍,目光温沉地看着两个孩子,问了几句家常。
沈确一边回话,一边顺势夹了几筷油麦菜,放进林池乐的碗里。
“……”
林池乐绷着脸,悄悄撇了撇嘴,桌底下的腿踢了沈确一脚,然后盯着碗里的油麦菜憋了一会儿,在镜头里沈樾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吃掉。
沈确表面神色不动,用余光看了林池乐一眼,眼底露出笑意。
“真棒,乐乐,多吃蔬菜。”沈樾眼神锐利,清晰地看见了两个小孩的小动作,夸奖道。
林池乐咽下嘴里的菜。
陈清和也笑了。
这些年来黎玫和林晏没少在两家聚会的时候用沈樾来帮忙让林池乐多吃青菜,这一招从小用到现在都还有效。
和两个孩子聊了一会儿后,陈清和起身,拿着手机去阳台与沈樾单独说话。
林池乐今晚也不在301睡了,做了几道题,便回家了。
“小确。”
沈确将林池乐送到302门口,折返回来时,走到客厅,陈清和叫了他一声。
“明后两天妈妈要出去参加一场交流会,你中午在学校或者在外面吃吧,带乐乐一起。”
沈确点头:“好,我知道了。”
回了房间,沈确合上门,垂下眼睫,思考了片刻。
……
隔天,沈确扶着自行车,站在大榕树下等林池乐下楼。
沈确:“早上好。”
林池乐:“早上坏!”
“我要吃奶黄包。”林池乐一坐上车便指示道。
沈确推着他走,问:“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吃不腻吗?”
“我就是要吃。”林池乐说。
沈确骑车带他去买奶黄包。
今天的体育课在上午的最后一节,内容依旧是在操场上练习比赛项目和走方阵。
操场边缘,绿色的围栏网上爬满了蔷薇藤蔓。
林池乐被沈确陪着练习走正步,又故意同手同脚,踩了沈确几下,乐得哈哈大笑。
沈确把走得歪歪扭扭的人牵好。
一阵风吹过,操场外高大的香樟树树影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绿色围栏网上盛开的粉白色蔷薇花也散落了一地花瓣,淡淡的花香拂面而来。
林池乐走两步,就故意伸出脚绊沈确,走两步,又伸出脚。
恍惚间回到了三岁的时候。
“林池乐。”
林池乐光顾着给沈确使绊子,一个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到了,沈确时刻注意着他,及时将他揽住,喊了一声。
“林池乐大王。”林池乐说。
“小乐,去食堂吃饭吗?”
离中午放学时间已经不远了,体育老师提前让大家解散,段洋跑过来问林池乐。
沈确的手还揽着林池乐,闻言垂睫看了他一眼。
“我不去了。”林池乐说。
“那好吧,那我先走了啊。”段洋道。
“走吧,回教室吃饭。”段洋走后,沈确放开林池乐,也道。
“我今天要把你的饭全部都吃完!”林池乐志高气扬。
“好。”沈确看着他说。
两人一起回了教室。体育课下课得早,大部分同学都提前去食堂抢饭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先去了一趟洗手间,林池乐简单洗了手,便走进教室,在沈确的座位上坐下,动作流利地拿出饭盒,打开盖子。
“……?”
盖子被打开,林池乐看着饭盒里的饭菜,微微有点疑惑。
……
片刻后,沈确回来了。
他站在教室前门门口,一眼就看见林池乐坐在他的座位上,低着头,盯着饭盒里的菜,眼睛睁得圆圆的,卷翘纤长的睫毛动了动,略有些迷茫。
“怎么了?”沈确不动声色地问。
林池乐抬起头,表情有些难以言喻,蹙眉道:“清和阿姨今天做的饭变好难吃了。”
沈确:“……”
林池乐反复确认,饭盒里的菜和以前一样,两个荤菜和一个素菜,摆放的方式也一样,只是菜色全然不同。
他又吃了一口番茄炒蛋,被细碎的蛋壳硌了一下牙齿,皱起脸。
沈确也跟着轻皱了皱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吃。”林池乐把饭盒和勺子一起塞给他。
沈确接过,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
“是不是?”林池乐说,“我们有拿错别人的饭盒吗?”
沈确:“没有。”
……早上的时间太少,他做好后自己没有尝,没想过会这样。
对上林池乐盯着饭盒里的菜还在疑惑和好奇的眼神,沈确神色冷静,合上盖子,牵着他站起来。
“走吧,带你出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