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阳光西斜,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微热的夏风穿堂而过。
沈确拿着两页练习题从办公室回来,一打开教室门,就看见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少年还没走。
林池乐还坐在教室里,教室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歪着身子趴在课桌上,一手抱着杯奶茶,一手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玩单机小游戏。
窗外的微风吹起窗帘,阳光投射进来,洒在课桌一角,波浪般流动。
“怎么还没走?”
沈确将习题放下,沉稳的脚步声来到林池乐桌前。
林池乐抬眼:“等你啊。”
沈确怔了一下,开口:“……你又把我自行车车胎气放了?”
林池乐不止一次干过这种事情。
“才没有。”林池乐撇了撇嘴,放下奶茶和手机,站起身,将刚刚那封情书拿出来。
“给你。”
他伸出手。
……
九月。
窗外挺拔的香樟树香气清新,枝叶随风摇动,发出悠扬的沙沙声。窗帘被吹开一角,落日余晖洒进教室,在地面上投射出两个人的影子。
风一直未停,窗外的栀子花香也一同飘进来,远处还有走得晚的同学的说话声与绵长的蝉鸣。
沈确又怔住了。
沈确的目光触及那封显眼的情书,又看向林池乐。
林池乐的发顶被夕阳覆盖,泛着浅浅的金光,圆润明亮的一双大眼睛抬着,有点期待的样子。
“……”
沈确垂下眼睑。
“你不要吗?”见他半晌没有动作,林池乐眨了眨眼睛,期盼地问。
沈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闭了一下眼,平复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睛。
“这是一封表白信。”林池乐再次说。
“林池乐。”沈确与他一同开口。
他垂眸看着林池乐的眼睛,没有接那封信,神情专注,语气认真,轻缓地开口:“你和我这个阶段,应该先好好学习,看看你的数学卷子。”
“?”这和他的数学卷子又有什么关系,突然提这个。林池乐磨了磨牙,鼓起一边腮帮子。
主角又在嘲讽他了,太不把他这个反派放在眼里了!
林池乐不高兴地把情书收回去,鼓着脸坐回座位上。
沈确立在原地,看着他头顶圆圆的发旋,字句难得不太通顺,斟酌道:“等到你……等到高考后,我们再……”
“高考后?”林池乐抓到字眼,蹙眉问道,“就是说你不会早恋吗?”
“现阶段会影响学习。”沈确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薄唇轻抿,理智道。
林池乐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数学分数是六十六,英语不用担心,但是语文和各个副科还需要提升。
现在已经高二了。
他不能影响林池乐学习。
“哼。”
听了沈确说的话,林池乐哼了一声,板起脸。
主角的思想觉悟这么高吗?
他精心策划的反派计划没有成功,有点沮丧,头顶的一小撮头发软软地垂下来。
沈确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这次抬了起来,落在他头顶,摸了摸。
“等到高考结束,好吗?”他声音低柔。
等高考结束他这个计划都没有用了。林池乐没有发现他误会了什么,撇撇嘴,被沈确握住手腕拉起来。
“走吧,回家。”
时间已经不早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回家的道路上,天边挂着粉色的彩霞,为地面铺上一层淡粉色的滤镜。
沈确坐在前方蹬动自行车,林池乐坐在他后座,抱着书包,拉着他的衣摆。
迎面而来的风拂过少年的头发和衣摆,沈确看着前方的道路,方才在教室时的心绪又席卷而来。
林池乐一直以来都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思纯粹,对他没有边界,上次还梦见橙子树……他本来不抱期望,以为要等很久。
但是没想到林池乐却先开了口。
……
自行车车轮前进,轧到一颗小石子,小石子被轧到,在地上骨碌碌地弹跳着滚了几圈,沈确没有及时避开,车头微微偏了偏。
“干嘛呀,你要把我摔进沟里了!”身后的林池乐抱住他的腰,抱怨道。
“不会的,”沈确稳住车头,偏头安抚他,“我刚才不小心。”
“你最好小心一点,不然我要你好看。”林池乐勒紧他的腰,探出头威胁。
“好。”沈确笑了一声,垂眼看了看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抬眼看向前方,继续带人回家。
……
又回到那颗茂密的大榕树下,林池乐跳下车,沈确去一旁停车。
“回来了?”周婆婆坐在院子里乘凉,摇着扇子问道。
“我回来了。”林池乐抱着书包走过去。
他没有进院子,而是站在院子的栏杆外,仰起头看那颗橙子树。
九月,树上的橙子已经在开始转黄了,一个个圆滚滚的,饱满鲜亮,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林池乐伸长一条手臂,跳了一下,试着去够。
“还没熟!”周婆婆马上皱起了脸,“还得等最少半个月呢,别来祸祸。”
林池乐充耳不闻,蹦了好几下,勉强能摸到几片叶子。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林池乐头也不回地喊人:“你快来帮我呀。”
沈确走到他身边:“家里有。”
“我就要摘这个。”林池乐说。
他伸着手,侧过脸向自己看过来,脸颊白皙,耳侧的头发柔软,沈确顿了两秒,先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连同自己的一起挂在围栏上,而后伸手将林池乐抱了起来。
林池乐的身子一下子腾空升高,被沈确一手环着腰,一手托着腿弯,抱小孩一样抱在手臂上。
他手指撑在沈确肩头,扶稳。
沈确气息平稳:“摘吧。”
“你们两个!”周婆婆睁大了眼睛,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作势要打他们,“摔了怎么办?下来,多大了还抱,没长大一样!”
林池乐被沈确抱起来,视线变高,先是惊讶了一瞬,很快得意地抿起嘴角笑了,抬手轻易地摘到了青黄色的青涩橙子。
“我摘到了。”他开心道。
“好。”沈确抬头看着他。
“放我下去啊。”林池乐拿着橙子低头,和他对上视线,晃了晃腿。
夏季校服轻薄,温热柔韧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沈确的手掌上,沈确抱着他的手收了收,将他稳稳地放到地面上。
林池乐在地面上站稳,拿着那颗圆滚滚的橙子看向围栏内的周婆婆,骄傲地摇头晃脑:“我摘到了。”
周婆婆被他俩气得不住摇头,笃着拐杖,点了点林池乐,数落道:“吃吧,酸不掉你的牙,老来捣乱。”
上楼时,沈确拎着两人的书包,走在后面,林池乐在前方,一边抛着那颗橙子玩,一边嘴里又哼上了小鱼泡泡胜利歌曲。
一回到家,沈确刚放下书包,林池乐就开口:“我要吃这个橙子,你帮我切。”
“可能会很酸。”沈确道。
林池乐:“我就要吃。”
沈确接过那颗泛着青涩的柑橘香的橙子,惯纵地转身进厨房。
他将青黄的橙子洗净,削皮切好,又从家里的冰箱拿出一颗前两天买的成熟的橙子,一起切了放进两个不同的盘子里。
卧室里,林池乐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趴在地毯上看漫画书。
今天的反派计划失败了,他要制定新的计划了。
他将漫画翻页,认真寻找参考,身后的小腿抬起来,轻轻摇晃。
沈确走进卧室,蹲下身将装着橙子片的两个盘子放到他的手边:“吃吧,大王。”
“你没有说最厉害最可怕的大王。”林池乐从地毯上仰起头。
自上而下的视角,在沈确的眼中,林池乐的眼睛又大又圆,瞳仁黑亮,睫毛卷翘纤长,根根分明,脸颊白皙而柔嫩,身上穿的卡通家居服也格外生动可爱。
他不动声色地收敛视线,又忍不住持续看着林池乐的脸。
“最厉害最可爱的大王,吃吧。”
“是最可怕的。”林池乐不满意他偷偷换掉形容词,从地毯上爬起来,跪坐着,纠正道。
“好吧……”沈确与他面对面,改口,“也是最可怕的。”
林池乐勉强满意了,重新趴回去看漫画吃橙子。他辨认了一下两个盘子里的两颗橙子,认出了自己刚刚在楼下摘的那颗。
果肉还有些青涩,没有完全转黄,柑橘的酸甜香气浓烈。
林池乐拿起一片,刚含进嘴里吃了一口,就又突然从地毯上爬起来,拿开那片橙子,巴掌大的脸皱成一团。
“很酸?”沈确还蹲在他旁边,见状失笑。
“……”林池乐艰难地咽下嘴里酸涩尖锐的橙子汁水,放下没吃掉的半片橙子,抛弃道,“我不吃了。”
沈确轻笑出声,唇角勾起:“说了很酸。吃旁边的这个。”他将甜的那盘橙子放到林池乐面前。
林池乐皱着脸吃了一口甜的橙子,脸色恢复了,舒展开。
沈确眼底的笑意更甚,抬起手控制不住自己地想捏一下他的脸颊,将要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又犹豫了,只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指拨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
酸甜微涩的柑橘香气环绕在二人身边,沈确将甜的橙子留给林池乐,端起酸涩的那盘橙子,走到书桌前。
他整理了一下两人的书包,拿出习题册,开始做题。
身后的林池乐发现他在做题,又拿出手机播放起了热闹的欢乐小视频,边看边乐,故意打扰他。
沈确定了定心神,拿起笔。
落笔前,他余光看见桌上的那盘橙子,顿了顿,伸手拿起被林池乐咬了一半的那片,放进嘴里。
还好,没有那么酸,可以入口。
窗外的清风拂面,露出少年清冽干净的眉眼,桌前的那颗栀子花花期已经过了,只余下绿油油的叶片,茁壮地向上生长着,生气盎然。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浅蓝转为暗蓝,再转为墨蓝。
吃过晚饭,林池乐先拿着睡衣进了沈确的浴室洗澡,霸占了他的浴室,洗完澡后又出来,霸占了他的床。
片刻后,沈确也进浴室洗澡。他擦完头发走出来,看了趴在床中央的林池乐一眼。
林池乐还在看漫画书,薄薄的肩背向下,再从腰臀到小腿,勾勒出一条流畅柔软的弧线。
沈确走到床边,垂眸安静地看着他。
“干嘛呀?”林池乐察觉到他的视线,手肘撑在枕头上,侧过身,用眼尾睨他。
沈确胸口轻微起伏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启唇道:“林池乐,我们现在睡在一张床上会不会太早?”
“啊?”林池乐翻了个身,不解道,“你在说什么呀?”
沈确被他反问,也认为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
他们从三岁起就一起睡,林池乐十三年来很大一部分时间都睡在他这里,他们早已不分彼此。
“早吗?”林池乐不解地继续说,“已经快十一点了,不早了,你不准偷偷做题了。”
算了,没关系。
“……我今晚不做题了。”沈确将自己说服了,在他身边坐下。
林池乐看完了漫画书,心满意足地将书合上,埋在自己那一侧床头的一只玩偶屁股底下。
沈确静静地陪他看,见状道:“我关灯了?”
“好。”林池乐看完睡前故事,缩进被窝里,盖好被子。
明亮的顶灯熄灭,床头一盏暖黄的小夜灯亮了起来。
今晚和从前的每个夜晚好似没什么不同,窗外微风蝉鸣阵阵,卧室里床上被子上的草木洗涤剂香与两人身上的橙子沐浴露香混合在一起,气氛温馨静谧。
但好似也有什么不同了。
林池乐睡着得很快,身体不自觉地向沈确靠近,挤在沈确身边,侧躺着,一条手臂横过沈确胸膛。
沈确在昏暗中睁着眼睛,握住他的手,偏头看他恬静的睡脸。
林池乐睡着后很乖,神情安宁,呼吸均匀轻缓,柔软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耳边和额角,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无暇,纤长黑密的睫毛随着呼吸微颤。
沈确伸出手,指腹在他柔嫩细腻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轻缓地侧过身,与他面对面,然后将他拢入怀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确垂着眼,一直在昏暗中看着林池乐,林池乐忽然在梦中咯咯地笑出声,梦见了什么,眼角和嘴角都弯起来。
于是沈确也跟着弯起了唇,环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哄他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