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狗绳出了宠物医院, 十二兴高采烈走在前面,许南乔蔫头耷脑跟在它身后。
狗好端端怎么就跑桌子下面了。
关键她还没发现。
没发现也算了。
竟然还把周曜言指成了狗。
许南乔人还在, 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她一手牵着狗绳,一手捂着额头懊悔。
几阵冷风不讲分寸扑过来,带着冬日的寒凉,让人忍不住颤栗。可许南乔觉得她心比这风还冷。
真的太丢脸了。
本来只是出来遛狗,好端端的怎么就到了宠物医院,还把人指成了狗。
这完全超乎她预料。
早知道不出来遛狗了。
许南乔只觉那两道直白又疑惑的目光还死死粘在她背上, 怎么都甩不开。
独自懊悔几秒过后,想起还未对当事人解释。
医生忙着工作,没多问, 抱着狗就走了。周曜言则一言不发,许南乔当时尴尬到无措, 干脆装得若无其事玩手机。
可终究还是躲不过。
被冷风一吹, 理智渐渐回笼, 许南乔忽而顿住脚步。
原地宕机三秒后。
她侧头,冲身边的周曜言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曜言好整以暇看她。
许南乔抿了下唇:“这顿饭我请。”她又说了当时的情况,“我是真没注意到十二跑到桌子角了。”
他没什么情绪“哦”了声, “所以?”
许南乔尴尬地抿了下唇, 因底气不足, 声音也越来越低,“所以……不小心说你是狗。”
其实是她的狗。
但许南乔没敢这么说。
周曜言忽而吊儿郎当笑了声, “还有什么理由?”
他完全不信她说的话,许南乔这次是真无辜, 狗绳很长,小狗挪动到桌下,她完全没感受到牵力。
但他戒备心太强。
许南乔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只想跳过这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没罐子也要硬摔地问“你能跟我讲讲,你怎么被人狂热追求的吗?”
周曜言似觉莫名,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许南乔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被人狂热追求过,我好奇。”
好奇是何种程度的狂热,才能让他戒备心这么强。
周曜言无所谓勾了勾唇,而后轻描淡写地讲述了被人狂热追求的经历。
许南乔听得格外认真。一是她的确好奇,二是故事太过离谱波折狗血。
几句下来,她还想听后续。
她好奇发问:“在半夜敲你房门之后呢?最后你们怎么样了?没后续吗?”
她三连问,语气平和而又冷静。像事不关己的陌生人,只对故事的情节感兴趣。
见他不答,许南乔刚想开口催促,可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想说的话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男人面上情绪淡淡,冷淡的眉眼透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先前嘴角的笑意在顷刻间敛起。
像一场急促的狂风暴雨。
前一秒万里无云,下一刻暴雨倾盆。
他情绪转变得太快,许南乔不由地愣了愣。
沉默一霎。
她问:“你怎么了?”
他不作声,目光很淡地看了她几秒,而后没什么情绪地挪开视线。
这是怎么了?
许南乔纳闷,她觉得周曜言真不是狗,而是天气预报,永远阴晴莫测。
不过在高中周曜言真的当过她一段时间的天气预报。
北方夏季雨水多,一到六月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水里,闷得快发霉了。天气经常阴晴不定,总突下暴雨。
许南乔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经常不带伞,被淋成落汤鸡是常有的事。
事情开始在周四,放学突下大暴雨,许南乔站在教室门口,哀怨地叹了口气,犹豫着何时奔入雨中,反正浑身湿透是迟早的事。
就在她鼓起勇气,即将闯入雨中时,头顶忽而多出一把伞。
她愣了下,侧过头,发现周曜言正撑着伞站在她身后。
不等她开口,他不冷不淡来了句:“忘带伞了?”
许南乔很轻地扇了下眼睫,没应答,她转身一只脚踩进雨里,周曜言倏然把伞递到她手里,下一秒,他只身闯入雨中。
短短几秒,他消失在雨幕中。
回家路上,雨越下越大,又猛地刮起大风,雨借风势,哪怕许南乔撑着伞,裤子都被淋湿了一大片。
何况周曜言。
回到家,许南乔忙给周曜言发去消息,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过了五分钟,那边回了条语音,“刚到家。”
可想而知对方被雨水肆虐得多狼狈,许南乔愧疚极了,打字表达歉意:真的对不起,我没带伞反而连累你淋雨了。
屏幕又弹出条语音,许是淋了场雨,周曜言笑声有些闷,“那你怎么补偿我?”
补偿两字让许南乔顿了下,在她的世界里回报两字听得较多,回报父母的抚养,老师的栽培,同学的帮助。
而补偿。
好似比回报更亲昵些。
许南乔呆坐在桌前,几滴额头上的雨水顺着发丝滚落,直直地砸落在桌面。湿漉漉的裤子紧贴在小腿,潮味明显。
除去潮味,空气中好似有股别样的情绪在此刻逐渐蔓延开来。
许南乔心不在焉戳了戳桌面的水珠,干巴巴打字:下次下雨,把我伞给你。
“你从来不带伞。”
他说的是肯定句。
许南乔瞬间心虚,这是实话她无可辩驳,她没底气地慢吞吞打字回:那我请你吃饭?
“算了,以后下雨我提前提醒你。”他始终没提怎么补偿,像是开了个玩笑。
不过从那之后,她每天都能收到当天天气。
周曜言:星期一,晴,30度,穿薄一点。
周曜言:星期二,阴,19度,多穿件外套。
周曜言:星期三,暴雨,11度,带伞穿厚外套。
……
周曜言:7月15日,晚上七点下小雨,出门带伞。
周曜言:8月1日,下午三点大暴雨,别出门。
周曜言:12月14号,18年冬天的第一场初雪。
从那天起,凡是气温骤升或突降,她都会收到周曜言的消息。
那之后许南乔从不看天气预报,因为周曜言是她的天气预报。
—
牛肉面摊仍旧火爆,许是明天休息日的缘故,摊位上多了不少年轻的学生,穿着校服,正有说有笑,朝气蓬勃。
许南乔点了两碗牛肉面,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后抽了张纸巾认真把油污擦了擦,完成一系列流程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刷了会视频,许南乔有些渴,抬眼扫过四周,面摊坐落的墙根摆着饮料柜。
她起身,顺便问周曜言喝什么,他说都行。
许南乔干脆买了两瓶可乐。
“啪”地扯开易拉罐,瓶口升腾小气泡冒出一团白气,她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手机恰在此刻进来条消息,把可乐罐换到左手,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内容,回复消息前,可乐罐被放到左手边。
面很快上齐,许南乔挑了两根,有些咸,她下意识拿起右边的饮料罐喝了两口。
放下的瞬间,饮料罐和桌面“啪嗒”一声。
她继续低下头来吃面。牛肉面味道不错,牛肉劲道,面条是手擀的圆面,汤汁鲜辣,撒上葱花更是勾得人食欲大开。
因为太咸,她又喝了口可乐,而后继续低下头来吃面。
在第三次拿起可乐罐时,头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线,“许南乔。”
许南乔不明所以看他,很轻地眨了眨眼,问:“怎么了吗?”
周曜言眼底带了清浅的笑意,有点倨傲,又有些冷淡,在低低笑了一声后,目光挪至她手上的可乐。
许南乔跟着看过去,一瓶喝了半杯的可乐,有什么不妥吗?视线扫过握着饮料的手,即将挪开时,又再度定格。
等等!
是右手。
她不由地屏住呼吸,目光不可思议挪至左手边,一瓶满罐的可乐。
许南乔愣了愣,她尴尬地舔了下唇,在故作不知情和解释间,选择了另一种,“这可乐还挺甜。”
周曜言轻笑了声,漫不经心道:“是挺甜。”
许南乔绷直的唇角抽了抽,后知后觉不该扯这个话题。
怎么就提到甜了呢。
偏偏他也说甜。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可乐罐口,她耳尖顿时漫上血色,脑中不断蹦出“是挺甜”,她下意识舔了下唇。
残留的可乐卷入舌尖,甜味在口腔逐渐蔓延看来。
许南乔心思完全不在这。
一个难以置信又切切实实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中反复横跳。
他们喝了同一罐可乐。
就在刚才。
而且都说很甜。
他或许没喝的侥幸在此刻一扫而空,许南乔怔住,而后窘迫地缓缓低下头来。
怎么就不小心喝了同一罐呢。
周曜言不紧不慢叩了叩桌面,而后轻笑了声,他音调懒洋洋的,“许南乔,你想赖账?”
许南乔猛地抬起眼,解释的话却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被硬生生卡住,她只好露出个讨好的笑,仿佛在说“我真不是故意的,翻篇行不行?”
“啧。”周曜言无所谓勾了勾唇角,像是不在乎这件事似的。
就在许南乔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即将翻篇时,周曜言又漫不经心来了句:“许南乔,看不出来你真想赖账。”
许南乔:“……”
有这么明显吗?
再说这瓶可乐还是她买的,喝一口怎么了,她底气不足地想。
眼见这事搪塞不过去,许南乔干巴巴道:“我不是故意的。”
“哦。”
他就差把“我不信”写在脸上。
许南乔咬了咬牙,秉持着没罐子也要硬摔的态度,伸手拿过左手边的可乐递给他,淡淡说:“你喝我的,就扯平了。”
—
这顿饭吃得人惊心动魄,刚准备回家,不料忽而狂风大作,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
雨势很大。
许南乔淡淡地站在棚子下,抬眼瞧着越下越大的雨幕,在心里默默长叹了口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在摊主阿姨见两人是常客,拿了把备用伞,许南乔道谢,并承诺明天下班时归还。
周曜言撑伞,两人立于同一把伞下,同频迈进雨幕。伞面很小,勉强能覆盖两人,因此距离很近,衣袖布料偶有摩擦。
小区离面摊不近不远。
过去全程约十分钟。
不过下了雨,两人步伐被迫放缓。周遭一切都静悄悄的,世界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身侧清浅的呼吸声。
许南乔沉默向前走,衣袖布料摩擦,余温透过内搭传到皮肤,她像触电般打了个哆嗦。
而后朝外侧挪了小半步。
低头看了看鞋尖的距离,确保当下是安全距离后,许南乔继续沉默向前走。
片刻后,皮肤又传来余温。
许南乔又朝左挪动一步。
衣袖布料仍在摩擦。
许南乔又迈了一大步。
就在她心满意足抬脚,继续朝前走时,身侧的周曜言忽而冷淡发问:“许南乔。”
周曜言面色有些沉,眉眼冷淡,唇角紧绷,目光是毫不遮掩的直白。
“怎么了?”因为刚才不断地挪动脚步,许南乔底气不足,语气也有些低。
周曜言声音很淡:“你抬眼看看。”
许南乔应声抬眼,原本竖直举放的伞在此刻不得已向她倾斜,而他额前的碎发和肩膀已经被雨水微微打湿。
许南乔慢吞吞说:“刚刚距离太近了,有点挤。”
“你想淋雨?”
“那倒没。”许南乔立刻朝他的方向迈了一大步,“怎么有人傻到淋雨——”
话没说完,又顿住。
刚周曜言因为她挪动脚步而不得已淋雨。
他不傻。
也知道自己在淋雨。
许南乔屏住呼吸,思考几秒后,硬着头皮强行转了话头,“你明天上班吗?”
“上班。”
“你什么时候搬来温馨花园的。”她随口一问。
“去年春天。”
去年春天他们还没联系。许南乔若有所思点头,“你准备在这定居吗?”
“不一定。”
许南乔倒没继续问下去。她是个话很少的人,对谁都没探索欲,单纯觉得别人的生活与自己无关。今天是她第一次问这么多。
许南乔:“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还要一段时间,毕竟——”周曜言似笑非笑地拖长腔调,“你昨天撞我怀里的事还没解决。”
许南乔顿住。
他懒懒地勾了勾唇,冷淡的眉眼难得多了丝笑意,“刚又喝了我的可乐。”
许南乔几乎是本能反驳,因有些语无伦次,只蹦出个:“我没有。”
周曜言不冷不淡挑了下眉,漫不经心道:“你想白嫖?”
那更没有了!
她是那种人吗?
付费还差不多。
不对。她根本就没想占他便宜。
许南乔因他无厘头又倒打一耙的话顿住,她张大眼睛看向他,难以置信道:“我没想白嫖。”
“付费?”
“也没有。”
“那就是白嫖。”
“更没有。”
话题到这就终止了,周曜言也不知怎么忽而不说了,过了一分钟,两人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又忽而顿住脚步。
许南乔也跟着停顿。
“许南乔。”周曜言语气颇为认真说。
少见他这么认真,许南乔不自觉抬头看他。
暧昧灯光下,四目相对。
隔着一层雨幕,周曜言略带冷感的眉眼变得模糊,多了份不易察觉的柔和。几滴雨丝不听话地打落在他肩头,又重重砸落在地。
许南乔屏住呼吸。
视线在空中交汇了很久。
周遭都静悄悄的,风声由远及近吹过来,跌落在耳畔,声音倒不显得尖锐,反倒如春风一般柔和。
下一秒。
“许南乔,我发现——”周曜言拖长腔调,语气懒洋洋的,“你想泡我。”
作者有话说:
乔乔:怎么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