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踉踉跄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些如影随形的记忆。
“我不是灾星......”冷泉喃喃自语,但父亲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反驳:
“你就是!你害死了你娘,现在又要害死所有接近你的人!看看炎熠,他因为你变成什么样了?”
冷泉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
他想起过往的种种——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却会在他练武受伤时默默递来伤药。
会在寒冬夜里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会在所有人被他的笑话逗笑时,露出那种温柔又无奈的表情。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疏离。
“呵......”冷泉呵笑着,“是啊,我害死了我娘,我是灾星......”
是啊,他这样浑身沾满诅咒的人,凭什么奢望温暖?
他蜷缩在雪地上,任凭雪花覆盖身体。
暴风雪越来越猛。
冷泉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恍惚看见母亲的脸,那么温柔,却又那么遥远。
“娘,如果死的是我而不是你,爹会不会快乐一点?”他轻声问道,但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狂躁的风声。
雪一层层覆盖下来,像一床柔软的白色被子。
“就这样吧......”冷泉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
北边是野狼谷,这个季节的饿狼连熊都敢攻击。
“冷泉!”炎熠的脸色惨白,他的呼喊被狂风撕碎。
雪越下越大,像无数白色幽灵在舞蹈。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靴子深陷积雪,每一步都像在与死神角力。
狼嚎声从远处传来,炎熠的心跳几乎停止。
恐惧像毒液流遍全身——
他加快速度,却在山坡上滑倒,顺着陡坡滚下去。
当他挣扎着爬起来时,借着雪光看见前方雪地上散落的碎片——
那是冷泉的狐裘,被撕成条状,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
“不......”炎熠跪在雪地里,手指陷入冰冷的猩红。
狼的足迹杂乱地延伸向密林深处,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的视线模糊了,不知是雪还是泪。
早知如此,他该抓住冷泉的手腕,该强硬地把他锁在怀里,该告诉他“不管你推开多少次我都会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放弃他?
明明......
他也有在努力的靠近自己,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坚定一点?
明明只要再坚定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炎熠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提起剑就要冲进狼群出没的密林。
就在这时,他听见极微弱的一声:“炎...熠......”
声音来自山坡另一侧。
炎熠跌跌撞撞跑过去,看见一个浅坑里蜷缩的身影。
冷泉半埋在雪中,左臂血肉模糊,脸色青白如鬼,却还活着。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根燃尽的火把,周围散落着几具狼尸。
“真的...是你......”冷泉气若游丝,嘴角却翘了翘,“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炎熠扑过去将他抱起,触手的冰凉让他心脏骤缩。
他扯开自己的衣袍裹住冷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坚持住,我带你回去。”
冷泉的眼皮慢慢垂下:“......对不起。”
“别说话!”炎熠抱起他往回跑,怒吼着在雪地里狂奔,怀中人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冷泉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越来越弱。
“炎熠,我本来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在意识将要消散的那一刻,在狼群慢慢聚集之时,他好像听到了炎熠的声音。
生念在心底重新破土而出。
“可,我、听到你在、喊我......”
“炎熠,我、不想死,我、不是灾星,不是......”
“对不起...”冷泉的嘴唇冻得发紫,迷迷糊糊的低声呢喃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玩弄你的、真心...”
在黑暗彻底降临前,他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炎熠一遍又一遍的呼唤,那么急切,那么真实。
炎熠低头,却看见怀中人已经闭上眼睛。
恐惧如潮水将他淹没,他跑得更快,在雪地上留下深红的脚印——
冷泉的血渗透衣袍,温热了两人之间的雪。
“不准睡!”炎熠怒吼,声音破碎,“这次你休想推开我!听见没有!冷泉!”
“冷泉!醒醒!”炎熠声音嘶哑,“你跟我说说话...你不能......”
“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炎熠的声音颤抖着,“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风雪吞没了他的呼喊,营地的火光还在很远的地方,而怀中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
炎熠抱紧冷泉,突然意识到,那些被推开的日子,比起此刻怀中生命的流逝,原来都算得上奢侈的幸福。
————
当炎熠抱着冷泉冲进营地时,小舟与巴特尔·苏赫已经掀开帐帘等候,刘老根守在火堆旁,身边放着药箱,手中拿着银针。
火光映照下,冷泉惨白的脸色和血肉模糊的手臂,让众人呼吸一滞。
火堆腾着翻涌的火苗,整个大帐内温暖如春,旁边放着厚厚的貂皮与热气蕴溢的温水。
所有人都坐在角落,没人上前询问,也无人上前帮忙,只有君霄在刘老根身旁给他打下手。
看着冷泉血肉模糊的手臂,金珀不忍的闭了闭眼,云觉轻轻将他拥进怀中,挡去他的视线。
夜凛与木瞳十指紧扣,指节发白;影诀默默挡住宇峥泛红的眼眶。
玄弋侧眸看向同样沉默的穆玄祁,唇角眉梢泛着化不开的温柔,他俯身将人揽进怀中,手掌在其肩头轻轻收紧。
“不准瞎想,我就在这里。”
“相信老头,我能活着,冷泉也一定能。”
“嗯。”穆玄祁紧紧拽着玄弋的衣袖,轻轻应声。
帐内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刘老根准备药材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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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弋,你为何不让云觉他们去找?”事后,穆玄祁轻声问道,略作迟疑又添一句:“你说去找牧民买些奶酒,实则是去找冷泉了,是吗?”
玄弋微微颔首:“就知道瞒不过你。”
话落,他叹息一声,抬眼望向远处逐渐平息的风雪,唇角微扬:“有些心结,只能由特定的人来解。”
他转头看向帐内,炎熠正死死握着冷泉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消失,“我们能帮一次,帮不了一辈子。”
“冷泉需要的,是一个能将他从深渊中拽出,带他走出童年阴翳,彻底挣脱父亲阴影的人。”
“这...我们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