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御书房外,仪公公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穆玄祁,眸中闪过心疼,他伸着手似是想搀扶,却终究没敢上前。
穆玄祁慢慢转身,仰首时逼回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醒来时,在夜伧口中得知玄弋去城外处理叛军了,原本是想去找他的,可刚起身就见宇峥匆匆赶来,说卓惟言已经被押入死牢。
他犹豫了一下,也相信玄弋定有足够的能力处理一切,便匆匆进宫想要先处理卓惟言一事。
殊不知,意外撞见刚刚的一幕。
听着皇帝为他与群臣辩论,听着皇后为自己持剑而立,竟是不争气的红了眼。
五年了,这个冰冷如斯的皇宫困了他五年。
他有父母,他的父母还是这天下之主,可是......
他并不想要,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厌恶,甚至是恶心。
他在这宫中蹉跎煎熬了五年,这五年,他像是那无根的浮萍,不知来时路,也找不到归途。
他想念将军府的一切,却再也回不去。
曾经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一步一步朝外走去,步履蹒跚着却又步步坚定。
他疼了五年,苦苦挣扎了五年,五年啊......
伤痛之后的悔过,又有何意义呢?
若刚刚的一切,发生在五年前那个宴会之上,该有多好?
呵呵......
穆玄祁脚步顿住,深深的吸了口气,再叹出时,什么怨,恨都随之散去。
一切,就在这里结束吧。
仪公公站在高阶之上,看着那慢慢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何总觉心慌不已。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转身匆匆冲进了御书房。
“圣上,娘娘,殿下他......”他慌张的指着殿外,神色上布满焦急与不安。
皇帝皇后听见声音猛然抬头,看着仪公公脸上慌乱的神色,突觉心中一紧,两人无声的朝殿外跑去。
“来人,将所有人送去刑部,等候发落!”大殿之上回荡着皇帝愤怒的声音,话音落,数道黑影瞬间自暗中闪出。
————
皇帝皇后追上穆玄祁时,已经快到宫门口了,两人多次想要出声叫住那道坚决的身影,可不论如何都没能开口。
最终,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直跟到了宫门口。
宫门外,是一道耀眼恣意的红色身影,其身旁是一身布衣的刘老根,白雕王,身后是千余重甲军,两侧是两列严阵以待的禁卫军,再往后,是穆颂年纪予欢带领的上万皇城军。
整个皇宫被围的水泄不通——
穆玄祁在宫门口顿住脚步,目光被那道鲜红的身影死死吸引。
皇帝皇后跟在身后,愧疚与悔意在心中翻腾,泛滥,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
“恭迎主子回家!”皎皎月光下,上千人的声音陡然响起,化成那刺破黑暗的光,深深扎进穆玄祁心里。
玄弋看着前方之人扬起久违的笑意,唇角弧度温柔似水,他一步一步朝着穆玄祁走去,微风扬起发丝,少年肆意,狂傲,每一步都透着坚定与义无反顾。
他站定,慢慢朝穆玄祁伸出手:“玄祁,我来接你回家。”
穆玄祁垂眸,简单的几个字,让穆玄祁眼眶发热,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在指尖相触的瞬间,泪水终于决堤。
五年来压抑的委屈、孤独、不甘,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玄弋收紧手指,将他冰凉的手完全包裹。
“好。”
他紧握着玄弋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救赎一般,无意识的用力。
玄弋轻轻回握着,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祁儿!”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唤。
皇帝踉跄着追出宫门,皇后凤钗歪斜,早已泪流满面,他们伸着手,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穆玄祁背影僵直,没有回头,玄弋很明显感觉到,手心传来的颤动。
他转眸,语气温柔:“玄祁,从今往后,没人再能逼你做任何你不愿之事。”
穆玄祁抬头,苍白的面色上爱意疯涨,他启唇:“我们回家。”
玄弋轻笑,两人重新迈步向前,直到来到刘老根身前。
“小祁,欢迎回家。”刘老根张开双手,似待雏鸟还巢般慈爱的望着穆玄祁,笑的和蔼又慈祥。
“欢迎主子回家!”铿锵有力的声音再一次划破天际,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尖之上。
“刘爷爷......”穆玄祁上前一步,刘老根顺势将人拥住,开口时面带愧疚:“是爷爷不好,苦了你了。”
重甲军分立两侧,为几人让出通道,玄弋牵着穆玄祁向前,一步一步,走出这个令人反感厌恶的黄金囚笼。
皇帝颓然跪倒在宫门前。
他看见玄弋为穆玄祁系上披风,看见刘老根像对待归家游子般轻抚穆玄祁的发,看见重甲军齐刷刷跪地,喊声震天:
“恭迎主子回家!”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他的儿子,被千万人珍而重之地迎回家,却再不愿回头看他们一眼。
皇后瘫软在皇帝怀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泣不成声。
“翊儿......”
越过穆颂年与纪予欢时,耳畔传来极轻的低喃。
玄弋脚步微顿,头都不曾偏一下,淡淡的开口:“两位,又何必执着于过往不放?”
穆颂年扶着摇摇欲坠的纪予欢,看着玄弋淡漠的侧脸,那句“翊儿”终究没能再唤出口。
————
玄弋翻身上马,将穆玄祁揽入怀中。
夜风扬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冷吗?”玄弋低头问道,手臂收紧。
穆玄祁摇头,往后靠进温暖的怀抱。
身后是困了他五年的牢笼,身前是通往人间的路。
“玄弋。”
“嗯?”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还有烧烤,我好久没吃过了。”
玄弋轻笑,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好,回家就给你做。”
马蹄声渐远,月光为两人镀上银边。
宫墙上,皇帝依然跪着,怀中抱着早已哭到失声的皇后,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终于痛哭失声。
这世间最痛的悔,是孩子找到了家,而那家里,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