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穆玄祁用完晚膳,玄弋正欲起身去洗漱,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攥住。
那力道大得几乎留下红痕,又在意识到时慌忙松开。
穆玄祁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玄弋,我不是...我......”
玄弋疑惑回眸,望见对方因触碰自己而再度陷入惶恐的模样,心口蓦地揪紧。
他主动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战栗让他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怎么了?”
穆玄祁敛下心头的不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现在的玄弋,极其的不真实。
明明他刚刚还在告诉自己,他是心甘情愿给自己解毒的,他说,或许他也是有些喜欢自己的......
明明,玄弋又一再的跟自己保证过,明明眼前的人,是那么温柔......
可越是看着烛光下温柔浅笑的容颜,那股违和感就越发鲜明。
似乎自己如今捧着的,是一团随时会消散的晨雾,越是想要握紧,越能感受到指缝间流逝的真实。
食不知味地咽下玄弋亲手热的菜肴,他只能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玄弋向来言出必行。
可理智的绳索越是捆缚,那些不安的念头就越是汹涌,将他的神经绷成满弦的弓。
以至于玄弋稍一动身,他便本能地伸手阻拦,仿佛稍不留神,眼前人就会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我想出去走走,你陪陪我,可以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是浸透了夜露,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好。”玄弋轻声应道,指尖自然地滑入他的掌心,带着他转向庭院小径,:“走吧。”
“去哪?”穆玄祁却钉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得突兀。
“你不是说要出去走走吗?”玄弋诧异地回眸,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看着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模样,不自觉地收紧五指:“穆玄祁,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蒙着雾气,穆玄祁怔怔望过来,直到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才如梦初醒。
他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突然反手将玄弋的手指牢牢扣住。
“没想什么,就是......”他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玄弋,你变了。”
玄弋失笑,眼尾漾起细纹:“我怎么就又变了?”
“不知道。”穆玄祁垂下眼帘,牵着他往院外走,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现在的你,让我感觉很不真实,玄弋,你有事瞒着我。”
他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不知是说给玄弋听,还是自言自语。
玄弋听见了,却只是沉默地跟随他的脚步。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最后停在一段矮墙边,穆玄祁转身时,眸色比夜色更沉。
“我想喝酒了。”他忽然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弋的腕骨,眼底的期待像将熄未熄的星火:“玄弋,你陪我喝点。”
玄弋抬眼看他,理智的拒绝在舌尖转了个弯——
“好。”
虽然如今这具身体酒量不行,但也不是一杯倒,少喝点就是了。
穆玄祁闻言唇角瞬间上扬,微微抬手间,总共没见过几面的云觉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捧着一坛未开封的梨花白。
“主子,玄弋公子。”云觉躬身递过酒坛,又冲着玄弋微微俯身行礼后,衣袂翻飞间又隐入黑暗。
玄弋望着酒坛上未干的水痕,挑眉:“早备好的?”
“嗯。”穆玄祁坦荡地承认,忽然揽住他的腰,玄弋只觉得身子一轻,再回神已坐在屋脊上,青瓦硌着掌心。
“知道你酒量浅。”穆玄祁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梨花香漫开,“这坛我们分着喝,我多饮些,你陪着就好。”
玄弋失笑,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喝酒,可玄弋相信,穆玄祁不会害自己。
“我也想喝了。”他轻笑,拍了拍身侧的青瓦:“坐下吧,喝了它回去睡觉。”
“好。”
穆玄祁挨着他坐下,左手接过酒坛时,右手悄悄撑在他身后的瓦片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弧度。
“穆玄祁。”玄弋忽然唤他,夜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嗯?”穆玄祁转头,发现对方正凝视着自己,月光在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清晰的倒映着自己。
玄弋指尖无意识描摹着酒坛花纹:“你在外面的那六年,会想家吗?”
穆玄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眼中闪过警觉:“为什么这么问?”
见他又竖起防备,玄弋晃了晃酒坛,酒液撞击陶壁的声响格外清晰:“当初给你擦洗的时候,发现你身上有很多伤。”
他目光落在穆玄祁大腿处:“还有当初我给你清理的伤口,那里缺了一块,很疼吧?”
穆玄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手掌覆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处,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摸出凹陷的轮廓。
“为何突然说这个?”他嗓音发紧,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呢?
只是都过去了,他也习惯了,还活着便是极好的。
何况,如今他的身边不再是一个人了。
“老头说叶时轩手中肯定还有灵虚圣草。”玄弋轻笑:“他说那药材可以生肌续骨,你那一身伤,看着挺吓人的。”
听见这话,穆玄祁似是捕捉到了什么,眸中瞬间染上歉意:“是昨日吓到你了吗?”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疤很丑,可他也没办法,去不掉了。
玄弋愣住,酒意染红的眼角微微睁大:“啊?”
“是昨日......”穆玄祁以为他是没听清,声音却越来越低,:“我吓到你了吗?”
玄弋:......
“穆玄祁。”玄弋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耳畔,“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他能被那些伤口,吓到?!
“那......”
“我只是看着碍眼。”玄弋立刻出声,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既然有药能治,那就想个法子去拿到手。”
“呵......”穆玄祁定定的望着玄弋,片刻后突然轻笑出声,一直置于玄弋背后的手也不知何时落在了肩头。
“所以,你是在关心我?”
玄弋转眸:“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良心?”
“哪有。”穆玄祁立刻反驳:“你最心软了。”
若非是玄弋心软,他昨日又如何能......
玄弋嫌弃地撇嘴,酒意上涌让他眼尾愈发绯红:“我就是上辈子欠你的罢了。”
心软吗?
他可不认为自己心软,只不过是......
对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