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祁的耳畔早已隔绝了一切声响。
朝臣的喧哗,天子的威仪,全都化作模糊的嗡鸣。
他呆立当场,目光死死钉在对面的两人身上,瞳孔剧烈震颤着,像是要将那两张熟悉的面容看出个窟窿来。
他是......
“呵......”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冷笑,指节攥得发白。
额前碎发垂落,在眉眼间投下阴翳,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会是......
他怎么能是......
对面穆颂年紧绷的下颌,纪予欢颤抖的指尖,都在无声地印证那个荒谬的真相。
他死死的盯着对面,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些什么,期待着他们能起身反驳卓惟言的话。
然,没有!
穆玄祁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机械地转动脖颈,望向高座上的帝后,却在接触到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时,如遭雷击。
"砰——"
不知是谁碰翻了酒盏,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他。
穆玄祁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朝堂上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那些面孔此刻都扭曲成可怖的模样。
他看见卓惟言嘴角噙着毒蛇般的笑意,看见文官们激动得胡须乱颤,却唯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卓惟言看着吵闹难堪的场面,看着如遭雷击的穆玄祁,看着脸色铁青的穆颂年与纪予欢......
面上终是再次扬起笑意,虽然反水的几人让他面色难看了不少,但,却依旧有一群不知情且顽固的犟种。
如此,亦足够皇帝喝一壶了。
就这么一个儿子,寄养于将军府,从小不学无术,这些都无伤大雅。
可笑的是,这个唯一的燕郢继承人,如今竟然看上了一个男人,燕郢未来的掌权者,好男风!!!
此事,怎过的了百官,又如何服过万民?
不知道过去多久,混乱不堪的场面开始慢慢安静,皇帝的默认与无言,在无声的昭告着,穆玄祁就是他的儿子,也是燕郢未来的继承人。
至于他们如今所抓着不放的好男风,皇帝亦同样以无声应对,也让那群激愤难忍的文官慢慢失去劲头。
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皇帝都不曾给予半分反应,让他们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至于穆玄祁,早已不知何时跌坐在了椅子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玄祁......”
有人轻轻按住他痉挛的手臂,玄弋的掌心温暖干燥,却让他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体温有多冰凉。
他想扯出个笑容,嘴角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消失了几日的小舟突然出现在身侧,递给玄弋一颗黑色药丸,他俯身凑近玄弋耳畔,轻声道:
“老头让我给你的,说是让你现在吃了。”
玄弋垂眸,伸手接过却并没有放进嘴里,而是转眸看向了卓惟言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白衣男子,整场下来不曾说过半句,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视线时不时扫过场中,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老头说,东西必定会被叶时轩带在身上,以往他居于国舅府,难以触及,所以他便亲自现身,就是为了将他引出来。
等会乱起来的时候,自己若是全力一击,也不知道能不能一击即中。
犹豫了许久,他微微昂首示意小舟靠近些,小舟俯身:“怎么了?”
“看到那个白衣男人了吗?等会帮我宰了他,找到他身上带着的药。”玄弋轻声开口。
小舟抬眼顺着玄弋的视线看过去,再确定没看错人之后,他将视线落在了男子身后站着的人身上。
“那是老头的仇人吧?老头跟我说过。”小舟轻声问。
玄弋点点头:“是,他身上有能治愈穆玄祁身上暗伤的药,我需要拿到手。”
小舟轻笑:“那个男人不足为虑,有点难搞的是他身后那人,我观察过,那人应该是专门保护他的,所以等会的混乱可能并不能引开此人。”
“那就你去,只要拖住他,其他的交给我。”玄弋直接道。
“好,我尽力,但这样我就没办法顾忌你了。”小舟有些担心的说道。
玄弋笑了笑,看了眼自己身边的男人:“没事,他在。”
小舟亦转眸看了看还在茫然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无声退走。
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穆玄祁却觉得耳鸣更甚。
他推开玄弋的手,踉跄着走到大殿中央。
青石地面倒映出他惨白的脸,像具行尸走肉。
卓惟言缓缓转身,笑吟吟望着走近的人,微微俯身:“老臣,参见殿下。”
穆玄祁却并未看他,而是将视线落在了上首:“皇上。”
这声呼唤嘶哑得不成样子。
高位上的男人终于抬眼,那双紧绷威严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穆玄祁从未见过的......愧疚?
“爹?娘?”
转向养育自己二十余载的夫妻时,声音已然支离破碎。
他看见穆颂年深深闭眼,看见纪予欢的珠钗剧烈晃动,然后——
“臣,见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