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枭话音落下的瞬间, 姜辞胸前的补天石骤然光芒大放。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温润的五彩,而是刺目而又灼热的赤金之色。
整座古城开始轰鸣震颤,冰壁上的上古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 从内殿蔓延到外殿, 从穹顶蔓延到地基。
万载不化的冰层寸寸碎裂, 露出冰层之下漆黑的石质城体。
姜辞脚下的万载冰髓莲台开始缓缓下沉,花瓣合拢,整座莲台沉入地底深处。
莲台消失的位置, 一道通天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直径足有三丈, 贯穿了内殿穹顶,贯穿了古城顶层, 贯穿了百万年的冰层, 直冲云霄。
光柱中, 一枚古朴的石令缓缓降下。
石令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 表面刻满了和古城冰壁上同源的上古符文。
石令缓缓落入姜辞掌心,触感冰凉,却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变得温热。
姜辞的识海中轰然炸开一道声音。
那是伏羲的声音——“此地便是为人族‘述史者’准备的传承之地,需以炎帝血脉激活。”
与此同时,石令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没入他的皮肤,顺着手臂经脉一路向上, 最终在他的眉心处凝聚成一个极淡的金色印记。
那印记一闪而逝, 隐入皮肤之下。
下一刻, 整座古城的信息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古城的地图, 每一条甬道、每一间石室、每一处禁制的方位,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古城的禁制系统,三千六百道相互嵌套的上古阵法, 如何激活、如何关闭、如何调整防御范围。
古城的库存,三十万套上古战甲、十万柄制式长枪、五千具灵能弩炮、三千枚阵法核心。
以及——古城本身。
这座冰封了百万年的古城不是一座固定在原地的遗迹,而是一座可移动的战争堡垒。
它的底部刻着整整九十九道浮空阵法,只要注入足够的灵力,整座城就能拔地而起,在天空中自由移动,并且可以在空间裂缝和时间乱流中活动。
这是上古时代人族最鼎盛时期倾尽全族之力打造的终极兵器,原本是为了在灭世之战中作为人族最后的防线。
但灭世者来得太快,古城尚未完工,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伏羲和女娲将它封存在极北冰原,等待着百万年后的述史者来重新激活它。
姜辞睁开眼,转头看向众人,开口说道:“这座城是活的。”
墨尘羽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询问具体怎么回事,姜辞胸口的补天石突然脱离了他的脖子。
女娲石化作一道五彩流光,径直飞出内殿,沿着甬道向外疾驰而去。
它并非是在逃离,而是在引路。
姜辞当机立断,一手握着石令,一手抓住燕枭的手腕,大步跟上那道光芒。
墨尘羽与艾希尔对视一眼,同时展开翅膀跟了上去。
李世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紧随其后。
一行人跟着补天石穿过甬道,穿过主殿,穿过古城正门,穿过万载玄冰融化后形成的巨大裂隙。
补天石一路向北飞去,速度越来越快,五彩光芒在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他们一行人皆是王阶以上,都可飞行,他们从极北冰原一路向南,飞过了冰封的山脉,飞过了荒芜的雪原,飞过了人族十大城的边界。
补天石飞了三千里,最终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上空停了下来。
这片海域的海面下数百丈处,隐约能看到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海沟,海沟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那些阵纹已经黯淡了不知多少万年,但在补天石的光芒照耀下,竟然开始微微发亮。
姜辞在看到这片海域的瞬间,忽然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翠绿,玉佩中央雕刻着一条盘旋的蛟龙,蛟龙的眼珠是一对金色的细小宝石。
这是蛟族龙王在飞升前留给他的信物,此时这枚玉佩正在微微发亮。
补天石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俯冲而下,五彩光芒照亮了整片海域。
海面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万丈海沟之下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的海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原地,像两面深蓝色的高墙。
高墙内部能看到各种深海鱼群在游动,偶尔有几条好奇的鱼从水墙中探出头来,又被无形的屏障弹了回去。
姜辞率先踏入通道,燕枭紧随其后。
墨尘羽与艾希尔跟在后面,李世民走在最后压阵。
四人一英灵在通道中向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万丈海沟的底部。
海沟底部没有任何深海生物活动的痕迹,只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光幕,光幕呈淡蓝色,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纹路。
这就是龙宫禁地的入口。
墨尘羽伸手触碰那道光幕,光幕纹丝不动,并且他还被光幕反弹,那股反弹的力量直接将他震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墨尘羽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
艾希尔也试了试,同样被弹开。
李世民沉声说了句“朕来”,右手虚握,圣阶三星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金色长剑。
剑尖刺向光幕的瞬间,光幕表面泛起涟漪,将圣阶级别的攻击尽数吸收。
然后反弹。
李世民后退一步才卸掉那股反震之力,金剑在掌心化作光点消散。
三位尝试者全部失败。
姜辞手里握着那枚蛟族龙王留下的翠绿玉佩,玉佩此时正在发热,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的掌心有些发疼。
他走向光幕,玉佩触碰到光幕的瞬间,淡蓝色的光幕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燕枭下意识的跟了上去,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光幕触碰到燕枭时,光幕非但没有弹开他,而是主动在他与姜辞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这明显的区别待遇让姜辞与燕枭对视一眼。
姜辞转过头,对墨尘羽说:“你们在外面守着。”
墨尘羽点头,将艾希尔扶到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坐下。
李世民负手而立,圣阶气息笼罩了整个海沟底部,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趁虚而入。
姜辞和燕枭并肩踏入光幕缝隙。
身后的光幕在他们进入之后无声地闭合了,重新变成一面完整的淡蓝色光幕。
光幕内侧是一条极短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芒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符文,也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一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门。
燕枭伸手推开石门。
石门后面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大殿。
大殿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柔和的光芒从极高处洒落下来。
那光芒没有来源,像是大殿本身在发光。
大殿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有九个的石质雕像,每一座雕像都和真人等身大小。
姜辞走近最近的一座雕像,蹲下查看。
雕像的表面落满了尘埃,厚厚的一层灰将雕像的面容完全遮盖。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雕像脸上的灰尘。
灰尘之下露出的那张脸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姜辞的手指还停在雕像的脸颊上,指尖沾着擦掉的灰尘,微微颤抖。
他缓缓站起来,退后一步,看清了这座雕像的全貌。
这座雕像穿着一袭素白长袍,雕像的神情专注而虔诚,嘴巴微张,像是在口述着什么。
姜辞猛地转头看向第二座雕像,快步走过去,用袖子擦去雕像面部的积尘。
还是他的脸。
这座雕像穿着破损的轻甲,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右手握着一柄断剑。
雕像的表情是咬着牙的决绝,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面对某个不可战胜的敌人。
姜辞的手指从这座雕像的脸上移开,又走向第三座,擦去灰尘。
依然是他的脸。
这座雕像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他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嘶吼什么,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姜辞的手开始发抖,他又走向第四座,擦去灰尘。
第四座雕像盘膝而坐,双手交叠在膝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接受命运之后的释然。
姜辞看着那丝微笑,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恸从心底翻涌上来。
这种悲恸来得毫无缘由。
他穿过一排排雕像,擦去一座又一座雕像脸上的积尘。
每一座雕像的姿态都不同,神情都不同,穿着都不同。
姜辞一座一座地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擦灰的动作越来越轻。
每擦去一座雕像脸上的灰,他心口那股悲恸就重一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到第九座雕像前,伸出手,用袖口擦去积尘。
第九座雕像和其他八座都不同。
雕像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放着笔墨和一沓厚厚的纸张。
雕像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姜辞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表情。
他不再看那些雕像了。
姜辞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燕枭。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燕枭没有看他。
燕枭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一座雕像。
那是所有雕像中最靠里的一座,燕枭站在它面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那里。
燕枭的脸色不对。
姜辞认识燕枭这么久,从未在燕枭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痛苦击中后,连反应都来不及做的空白。
姜辞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了,快步走到燕枭身边,看向燕枭,发现燕枭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燕枭嘴唇在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在看雕像,他是在被迫吸收着一段塞进脑海中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帧一帧的碎片。
在那些画面中,他看到了穿着不同衣服、站在不同战场上的姜辞。
一次,姜辞站在凌霄城上,面前是黑压压的异族大军。
他强行召唤出一位帝阶英灵,把异族大军挡在村口。
可他的精神力耗尽了,七窍流血,他的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燕枭冲过去接住他,可姜辞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冷。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姜辞都死在他面前,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死法——被异族围攻力战而亡,召唤英灵燃尽精神力,为守护薪火城以身殉城。
还有那次在灭世者面前,姜辞引爆了自己的精神海,用九位英灵同时降临的力量将灭世者逼退了一刻钟,却终究是蜉蝣撼树。
燕枭一手扶住雕像的石台,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
可碎片的冲击还没有结束。
他又看到了第六次,姜辞在万族盟会的擂台上强行召唤帝阶英灵,精神力彻底崩溃。
他把他从擂台上抱下来的时候,姜辞的精神海已经碎成了无数碎片。
姜辞睁着眼睛,却认不出任何人了,包括他。
燕枭守了他三个月,每天给他喂药、擦身、说话,可姜辞的眼睛始终是空洞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他推门进去,发现姜辞的心跳已经停了,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第七次,姜辞死在时空乱流里,他们两个人同时被卷进去。
时空乱流要把燕枭撕碎的时候,姜辞推了他一把,那一把用尽了姜辞全部的精神力。
他被推出了乱流,摔在正确的时间线上,而姜辞被乱流吞没,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他一个人在时空隧道外面等了三年,等到确认时空乱流完全平息,才终于相信姜辞不会再回来了。
第八次,姜辞在封印灭世者的最后一战中,以自身为祭品,将女娲石的力量催动到了极限。
燕枭站在阵法外面,拼了命想冲进去把他拽出来,可女娲石的光芒把他挡在外面。
姜辞看着他,说了一句话:“燕枭,下次别遇见我了,太苦了。”
燕枭接收的记忆停留在这里,他声音沙哑,说着姜辞此时听不懂的话:
“九次,这是第十次。”
姜辞没有那些记忆,不知道燕枭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补天石忽然再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像太阳坠落一般的炽白辉光,辉光从补天石中迸射而出,分裂成九道银白丝线,每一道丝线都精准地射向一座雕像。
九座雕像同时被光芒笼罩,丝线将九座雕像串联在一起,整座大殿开始震颤。
而九座雕像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蔓延的速度极快,姜辞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一座雕像的表面就完全裂开了。
石料剥落的声音像玉片相撞,清脆而短促,剥落的石料碎屑砸在石台上化作齑粉。
粉尘散尽之后,露出的不是石质的内里,而是与真人无异的皮肤、衣袍和发丝。
九个与姜辞一模一样的“姜辞”,闭着眼睛站在九座石台上。
然后,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九双眼睛,全都倒映着姜辞此刻惊愕到极点的面容。
他们并非是雕像,而是是前面九次轮回中,每一个姜辞留在时间尽头的残影。
这九个姜辞化作九道流光,从九个方向同时射向大殿中央。
九道流光在大殿中央交汇,彼此缠绕、融合、重叠,最终凝聚成一个光影凝实的融合体。
融合体站在姜辞面前,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辉光。
融合体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姜辞一模一样:“归来吧。该想起来了。”
随后,融合体向姜辞伸出了右手。
姜辞低头看着那只手,他没有犹豫太久,伸出手,将自己的右手叠在了那只手掌上。
两只手掌交握的瞬间,姜辞的识海中炸开了一道比补天石光芒更炽烈的白光。
九世记忆如同九条奔涌的河流同时汇入他的识海。
姜辞看到了第一次轮回,他死在聚集地的废墟上,英灵消散,他的身体倒在燃烧的房屋前。
燕枭接住了他,抱着他的尸体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半。
接下来姜辞又看到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轮回……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死亡。
九世记忆全部归位的瞬间,姜辞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
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沿着下巴滴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湿痕。
九世,整整九世。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都只差一步。
姜辞也终于明白了燕枭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第九次,这是第十次。”
此时的融合体松开了他的手,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一定要走出去。”
话音落下,融合体化作漫天银白光点,从穹顶落下,消散在姜辞和燕枭周身。
大殿恢复了寂静,姜辞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他转过头看向燕枭。
燕枭也在同一时刻转过头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在一起,不需要说话,只凭这一眼他们就明白了。
对方也看到了所有的真相。
姜辞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灭世者不是一个怪物,也不是我们认为的飞升境强者,它是一个世界。”
燕枭的声音同样沙哑:“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小千世界。”
灭世者的本体是一个诞生了自我意识的小千世界,它以吞噬其他世界本源为生。
侵入此界之后,它开始与这个世界原本的天道纠缠,它发现无法吞噬这个世界后,便开始寄生与污染。
伏羲和女娲是最早察觉到这一点的人,他们发现天道正在被灭世者一点一点侵蚀。
如果不做任何干预,用不了万年,这个世界的天道就会被完全污染,变成灭世者的分身。
到那时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灭世者的一部分,所有生灵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伏羲和女娲曾经尝试过直接对抗灭世者,但失败了。
因为灭世者已经和天道纠缠得太深,攻击灭世者就等于攻击天道本身。
天道受损,世界崩塌,所有生灵一起陪葬,那不是伏羲和女娲想要的结局。
所以他们做了第二个选择,将完整的中千世界打散成万界。
天道打散之后,灭世者无法再寄生在完整的天道上。
它的力量被分散到万界之间,暂时失去了继续扩张的能力。
与此同时,伏羲和女娲带着各族强者以各族气运为力量,加上天道功德金莲,开始封印灭世者。
原本灭世者被成功封印,伏羲和女娲将各族小世界的空间壁垒解开,让这方世界重新合拢。
大家欢庆之时,巫族背刺了所有种族,他们被灭世者蛊惑,放出了灭世者,还用灭世者提供的毒害死了一大批强者。
可即使如此,伏羲和女娲仍有余力,他们设计困住了灭世者千万年,用这千万年培养出最强的气运之子姜辞,准备借他的气运之力封印灭世者。
但封印即将成功时,世界重启了,一切又回归了灭世者入侵这方世界的时间点。
而这一切都是灭世者做的,它能做到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它已经掌握了这方世界的权柄,所以才可以重启这方世界。
二人理了理得到的那九世的记忆,燕枭突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灭世者已经掌握了天道权柄,为何不直接把你在这方世界的因果线给抹掉。”
一个人活在世间,会牵扯着诸多因果,如果一个人的因果线全部被抹掉,那他就会凭空消失在这方世界中。
并且与他有交集的任何人都不会记得他,他的一切信息在这方世界都会消失不见。
“这样女娲就培养不出真正的气运之子,自然也无法封印它,它也不用一次又一次的重启世界。”
姜辞听到这个问题后,目光落在了燕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他肯定的说着:“因为灭世者没有掌握全部的天道。”
“并且,你没想过,为什么你也会有九世的记忆吗?”
姜辞是被女娲选中的气运之子,所以他会拥有九世记忆,那燕枭呢?燕枭又是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