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在骨幽眼中急速放大,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右脚向后撤了半步,骨质铠甲上的符文亮起灰白色的光, 想要硬扛这一剑。
但剑光太快了。
快到他的右脚还没来得及落地, 剑光已经从他的右肩劈到了左腰。
骨幽的骨质铠甲在这道剑光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灰白色的甲片被切开, 切口平滑如镜,甲片下的骨骼被斩断,肋骨一根根断裂, 胸骨从中间分开。
那颗灰白色的心核在剑光中一分为二, 黑色的骨髓从裂口中涌出来,像喷泉一样喷向空中。
骨幽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剑痕。
那道剑痕从他的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 把他的身体斜着切成两半, 切口处光滑平整,连骨头的断面都光滑得像被打磨过一样。
他那只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骨族天骄, 王阶一星。
他的骨质铠甲连普通王阶三星的全力一击都能轻松挡住。
但在这道剑光面前,他的铠甲、他的骨骼、他的心核,全都像纸糊的一样。
骨幽的嘴张开了,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
上半身从右肩到左腰斜着滑落,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枯叶, 下半身还站着, 两条腿保持着后撤的姿势, 然后轰然倒下。
黑色的骨髓从裂口中涌出,渗进泥土里,把枯叶染成黑色。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异族都看到了这一幕。
蛇墨的竖瞳剧烈收缩, 他的蛇尾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截,鳞片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一个王阶一星的骨族天骄,被一剑斩了。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的骨族开始后退,他们的骨刺还张开着,但脚步在往后挪。骷髅眼窝里的灰白火焰在剧烈跳动,像风中的蜡烛。
蛇族也在后退。
他们的蛇尾蜷缩起来,身体压低,竖瞳死死盯着李白,但没有一个敢往前。
李白没有停,他的身体旋转,剑光回旋。
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的青光是他的剑光。
剑光不是一道,是一片。
银白色的剑光从剑身上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剑幕,以李白为中心向外扩散。
他朗声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剑光化作滔天水幕,不是真实的水,是剑光凝聚成的水。
银白色的剑光像瀑布一样从天空中倾泻而下,水幕高达十丈,宽达数十丈,把剩下的骨族和蛇族全部笼罩在其中。
“奔流到海不复回!”
水幕中无数剑影穿梭。
骨族和蛇族在水幕中无处可逃。
剑影从四面八方刺来,他们的骨刺被斩断,鳞片被刺穿,心核被贯穿,心脏被刺破。
水幕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前来围攻的骨族和蛇族都已死。
水幕消散。
银白色的剑光像雾气一样散去,露出水幕下的场景。
蛇族全部倒地。
蛇墨的身体被七道剑影贯穿,最致命的一道从他的眉心刺入,从后脑穿出。
他的竖瞳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脸上还凝固着恐惧的表情,他的蛇尾蜷缩成一团,尾尖微微翘起,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剩下的骨族全部化作骨粉。
灰白色的粉末散落一地,和枯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粉哪是枯叶。
只有骨幽的半截尸体还保持着原样,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黑色的骨髓从切口处不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蛇血的黑,骨髓的黑,混在一起,把地面染成了黑红色。
李白收剑入鞘,他的白衣上不沾一滴血,剑身上不染一粒尘。
他转过身,走回姜辞身边。
皇阶一星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收敛。
李白走到姜辞身边,靠在那棵枯树上,从腰间取下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痛快。”他说,“一百年没这么痛快了。”
姜辞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精神力的剧烈消耗。
刚才他将精神力借给李白,那股精神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精神海中涌出,灌进李白的英灵之躯。
现在精神力回流,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缩小了一半,湖水变得浅了很多。
但他的瞳孔深处依旧有月白色的光芒在流转。
那是幻月凝神法的后遗症,精神力达到将阶九星后,瞳孔会短暂地染上月白色,等精神力完全稳固下来,这个特征就会消失。
精神海中的月白色光芒还没完全消散。
姜辞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比之前强大了太多。
之前他的精神海只是一小片灰蒙蒙的区域,现在变成了一片月白色的湖泊。
虽然湖水消耗了一半,但湖床还在,只要休息一段时间,精神力就能恢复。
他抬起头,看向战场。
空地上所有异族都看着李白。
暗红色巨龙的金色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它看到了刚才那一剑。
那一剑斩了骨幽,那一剑化作滔天水幕,那一剑灭杀了剩下的所有骨族和蛇族。
它是西方龙族的天骄,王阶三星。
它自问,如果刚才那一剑斩向自己,它能挡住吗?
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幻夜怜的月白色眼睛盯着姜辞。
她的身体在虚实之间不断切换,月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姜辞的脸。
她看到刚才那个人类打开了幻月族的储物袋,拿出了幻月凝神法的卷轴,然后他的精神力就开始暴涨。
从凡阶一路冲到将阶九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这不可能。
幻月凝神法是幻月族千年传承的秘法,只有幻月族的体质才能修炼,外族人强行修炼,精神力会失控,识海会崩溃,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毙命。
但这个人类不但练成了,还借用自己的精神力把他的英灵推上了皇阶。
他的精神力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他的识海没有崩溃。
幻夜怜的眉头皱起来,想起了族中的一个传说。
看来或许得改变对人族的态度了。
燕枭捡回长枪,他的长枪被骨幽扔在几丈外的地面上,枪尾插进泥土里,枪身微微倾斜。
他走过去,握住枪杆,把长枪拔出来。
枪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碎片。
他用袖子擦掉枪身上的泥土,露出下面漆黑的枪身,猩红气浪已经消散了,枪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燕枭的左臂和大腿还在渗血。
骨刺划开的伤口没有愈合,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和小腿往下流,虎口的裂口已经能看到骨头,血顺着手掌滴在地上。
他提着长枪,走回姜辞身边,枪尖斜指地面,枪尾拄在地上。
燕枭的身体微微侧着,下意识的把姜辞挡在身后。
“你的伤。”姜辞说,声音很轻。
“不碍事。”燕枭说。
姜辞没有再说话,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月白晶石,握在掌心。
晶石入手冰凉,表面光滑,里面流动着月白色的光芒。
他按照幻月凝神法中记载的方法,引导晶石中的灵力流入自己的精神海。
月白色的光芒从晶石中流出,顺着手掌进入经脉,沿着经脉流入识海,汇入那片月白色的湖泊中。
消耗的精神力开始恢复。
空地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他们原本以为弱小的人类,居然能一剑灭杀王阶一星。
各族的参赛者都看着李白,看着姜辞,看着那堆骨族的骨粉和蛇族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种族都在等,等下一个出手的种族,就连蛟族和西方龙族都不打了,主要原因除了人族这个异端突起之外,就是三天时间快到了。
林小禾从姜辞身后探出头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
刚才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蛇族和骨族围上来的时候,她握着短刀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她看着李白的背影,又看了看姜辞,小声说:“姜辞大哥,你的英灵好厉害。”
姜辞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小禾吸了吸鼻子,缩回头去,继续蹲在孙婉旁边,操控英灵治疗着人族身上的伤口。
赵无极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肩被骨刺贯穿,留下一个对穿的伤口。
林亿的淡绿色光芒覆盖在伤口上,血肉在缓慢生长,但伤口太深,愈合的速度很慢。
赵无极声音沙哑,“老子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人族中没人接过他这话,因为其他人不是脱力在休息,就是姜辞这种在修炼的。
战场上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突然,光幕外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声音从天空中来,穿透蓝色光幕,在空地上空回荡。
号角声低沉而悠长,一声接着一声,一共三声。
第一声响起时,所有异族都抬起了头。
第二声响起时,蓝色光幕开始从顶端消散。
第三声响起时,光幕像冰雪融化一样从顶部开始崩解。
蓝色的光点从天空飘落,像雪花,又像星光。
光点落在所有人的肩上、头发上、武器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姜辞伸出手,一片蓝色光点落在他的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天使族老者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苍老而威严:“初试大乱斗结束,存活者晋级。”
光幕完全消散。
迷雾森林的一切全都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地面上的骨族骨粉、蛇族尸体、黑色的血渍,也跟着幻象一起消散,那些死在秘境里的参赛者,和秘境一起消失了。
所有人重新站在天使族竞技场的白色石板上。
姜辞的脚下踩到了实地,他抬起头,竞技场穹顶上的蓝色天幕已经消失了,露出真正的天空。
看台上爆发出各族的呼喊声,和愤怒的嘶吼声。
竞技场中央站着不到一千名参赛者。
将近三千人进入迷雾森林,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姜辞环顾四周,往年能够晋级的蛇族和骨族的参赛者此时全灭,反而是往年会死在初试中的人族全部晋级。
天使族老者从高台上走下来,他的纯白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手持金色权杖,权杖顶端的宝石流转着七彩光芒。
他走到竞技场中央,权杖往地上一顿,杖尾撞击白色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晋级者,报上名来。”
各族的参赛者依次报上名字和种族。
蛟族青渊率先开口:“蛟族,青渊。”
潮汐紧随其后:“海族,潮汐。”海族战士依次报上名字。
西方龙族的暗红色巨龙开口了:“龙族,奥瑞利昂。”
青黑色巨龙说:“龙族,瓦萨诺斯。”
金色巨龙说:“龙族,索拉里斯。”
矮人族的铁须从盾牌后面探出头:“矮人族,铁须,铁锤战队队长。”
幻夜怜的声音很轻:“幻月族,幻夜怜。”
血族殷无极从阴影中走出来:“血族,殷无极。”
影族的暗紫色眼睛在阴影中眨了一下:“影族,夜无痕。”
轮到人族了。
燕枭开口,声音低沉:“人族,燕枭。”
赵无极把长戈往地上一顿:“人族,赵无极。”
周明:“人族,周明。”
墨尘羽:“人族,墨尘羽。”
方烈和方刚同时开口:“人族,方烈。”
“人族,方刚。”
林小禾放在21世纪属于社恐那一类,她此时的声音还在发抖:“人族,林小禾。”
孙婉:“人族,孙婉。”
殷夜:“人族,殷夜。”
蓝澜:“人族,蓝澜。”
最后是姜辞。
他站在燕枭身侧,声音平静:“人族,姜辞。”
天使族老者的目光在姜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老者移开目光,权杖再次往地上一顿。
“第一轮大乱斗,晋级者共九百三十七人。”他的声音在竞技场上空回荡,“第二轮比试,三日后举行。规则届时公布。”
号角声再次响起。
看台上的呼喊声渐渐平息,各族的参赛者开始离场。
蛟族青渊带着蛟族和海族从南侧出口离开,他走过人族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青黑色的竖瞳在燕枭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李白身上,最后落在姜辞身上。
“人族的英灵召唤者。”青渊开口,声音清冽,“你叫什么?”
姜辞看着他:“姜辞。”
青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蛟族记住你了。”
说完转身离开,海族战士跟在他身后。
殷无极走过时,暗红色的瞳孔在殷夜身上停了一瞬。
殷夜面无表情地回视,两人对视了一息,殷无极移开目光,身体化作一群蝙蝠飞走了。
夜无痕的影子从地面滑过,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出口处。
竞技场渐渐空了。
各族的参赛者从几个出口陆续离场,人族的队伍走在最后。
燕枭走在最前面,长枪背在身后,步伐沉稳。
姜辞走在他身侧,绿沉枪背在背上,手里攥着那枚月白晶石。
晶石中的灵力还在缓缓流入他的精神海,月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若隐若现。
其他人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竞技场外宽阔的广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使族地傍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街上偶尔有几个天使族收拢翅膀走过,浅蓝色的眼睛在人族队伍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蛇族和骨族的店铺已经关门了。
那些白天还开着门卖灵物的店铺,此刻门窗紧闭,门口的招牌都收进去了。
姜辞看了一眼那些紧闭的店门,心里明白。
蛇族和骨族的参赛者全灭,这些在天使族地做生意的蛇族和骨族商人,自然不愿再露脸,不是害怕,是耻辱。
穿过商业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那家客栈出现在眼前。
客栈门口的两盏水晶灯已经亮起来了,灵火发出柔和的白光。
天使族女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浅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看到他们进来,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恭喜晋级。”她说。
燕枭点了下头,径直上楼。
姜辞跟在他身后,其他人也各自回房。
姜辞推开房间门,把绿沉枪靠在墙角,走到桌边坐下。
他把月白晶石从掌心放到桌上。
晶石里的月白色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只剩中心还有一小团光在流转。
一路上他吸收了晶石中大半的灵力,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恢复到了七成左右。
姜辞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精神海。
精神海中的景象比之前壮观了许多。
月白色的湖泊占据了精神海大半的区域,湖水清澈见底,湖底铺满了细密的月白色砂砾。
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李白和韩信的身影。
李白躺在湖边的雾气里,酒壶枕在头下,白衣散落一地,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韩信坐在湖的另一边,青龙戟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脊背挺直如松。
姜辞的意识从精神海中退出来,睁开眼睛。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卷银白色的卷轴,在桌上铺开。
卷轴上的隶书密密麻麻,姜辞拿出纸笔,准备把这些东西翻译成简体,好让其他人也能看懂。
翻译工作比想象中复杂。
幻月凝神法用的是隶书,但很多术语是幻月族特有的概念。
“月华”、“凝神”、“识海潮汐”。
这些词在中文里能找到对应的字,但含义完全不同。
姜辞必须先把原文通读一遍,理解每个术语在幻月族修炼体系中的位置,再用简体字准确地表达出来。
他伏在桌上,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姜辞的桌上,落在那卷银白色的卷轴上,落在他正在写的粗布上。
也落在窗边的李白身上。
李白盘膝坐在窗边,背靠着窗框,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平伸。
酒壶搁在膝上,壶口塞着塞子,还没有打开。
月光落在他白衣上,衣袍上的银线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皇阶一星的气息已经完全稳固了。
脑海中,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开始松动。
过了许久,李白睁开眼睛,他看着窗边伏案写字的姜辞。
李白拿起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辣得他眯起了眼睛。
“小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姜辞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写着:“嗯?”
李白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起一些事。”
姜辞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什么事?”
“百年前的事。”李白说,声音很低,“我被召唤出来的事。”
姜辞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窗边的李白。
“百年前召唤我的人。”李白说,目光落在姜辞脸上,“应该就是你。”
姜辞手中的笔在纸上按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他看着李白,眉头微微皱起:“我是穿越来的,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姜辞倒是不介意自己穿越过来的这事,被李白知道,毕竟李白是他的英灵,百分百会帮他,李白也不会闲着没事,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李白摇头。
“英灵被召唤出来后,如果战死,只能被同一个召唤者重新召唤。”李白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英灵契约的底层规则,从第一代英灵被召唤出来就是这样。”
理论上来说,被召唤出来的英灵并不能算是那历史上真正的那个人。
毕竟,只要有文物,或者有某个历史人物的血脉,不管多少个人,也可以同时召唤出同一个英灵。
比如,虽然孙婉召唤出了孙思邈,但是姜辞同样可以召唤出孙思邈,而且由于姜辞对孙思邈足够了解,他召唤出来的孙思邈可能比孙婉召唤出来孙思邈还要厉害。
关于这点就得提起另外一件事。
如今人族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历史,所以他们召唤出来的英灵大多属于残缺版,没有姜辞召唤出来的李白和韩信这样灵动。
李白看着姜辞。
“其他人就算拿到关于我的文物,就算拥有我的血脉,召唤出来的也是另一个李白,没有我这段记忆的李白。”
姜辞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卷银白色的卷轴,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译文。
他说,“我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李白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说不定你是百年前那人的转世。”他说,语气倒是心大,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管他呢,反正你现在是我召唤者,这就够了。”
他塞上酒壶的塞子,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白衣照得发亮。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至于你信不信,查不查,那是你的事。”
姜辞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使族的灯火如繁星点点。
姜辞背对着李白,声音很轻:“等万族盟会结束,再查这件事。”
李白没应声,回到了姜辞的精神海里休息了。
姜辞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他拿起笔,继续翻译,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过了很久,姜辞把译文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把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放进储物袋里。
然后把幻月凝神法的原版卷轴也收起来,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姜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姜辞就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已经完全恢复了,湖水充盈,月白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
将阶九星巅峰的精神力让他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许多,连窗外街上天使族走过时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辞下床,穿上衣服,把绿沉枪背在背上。
他拿起桌上那叠译好的纸。
昨晚他写到深夜,把《幻月凝神法》完整地翻译成了简体字,一式多份,每份都装订整齐。
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
燕枭的门开了一条缝,姜辞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
燕枭已经穿戴整齐,他看了姜辞一眼,目光在他手里那叠纸上停了一瞬。
“译完了?”
“嗯。”姜辞把最上面那份递给他,“这是你的。”
燕枭接过去,低头翻了两页。
“下楼吧。”燕枭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们应该也起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一楼餐厅里已经有了人。
赵无极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三碗粥和一摞饼,正大口大口地吃着。
他的左肩还用绷带吊着,但胃口一点没受影响。
周明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长剑横放在膝上,剑鞘贴着腿侧。
方烈和方刚坐在角落里,兄弟俩面前各放着一碗粥,吃得同步,连端碗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林小禾缩在孙婉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雾。
孙婉倒是精神,一边吃一边低声和林小禾说着什么。
殷夜和蓝澜坐在靠窗的位置。
殷夜面前只有一杯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蓝澜面前摆着一盘水果,正在剥一个橙子,指尖的蹼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墨尘羽站在门口,翅膀半张着,正和天使族女掌柜说话。
女掌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像是在登记什么。
姜辞走到桌边,燕枭跟在他身后。
“姜辞大哥。”林小禾看到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姜辞冲她点了点头,把那叠纸放在桌上。
“这是《幻月凝神法》的译本,我用简体字翻译的。每人一份。”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双手递给林小禾。
林小禾愣了一下,两只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接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谢姜辞大哥。”她的声音很小,眼睛亮了一下。
赵无极从姜辞手里接过纸,大咧咧地翻开。
他看了两页,眉头拧成一团,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嘴唇翕动着默念了几句,然后把纸往桌上一拍。
“姜兄弟,你这写的啥?我怎么看不太明白?”
姜辞在他旁边坐下,指了指纸上的一段:“这里是观想月华的方法。你闭上眼睛,想象精神海中有一轮月亮,月光照在湖面上。每次呼吸,月光就亮一分。”
赵无极挠了挠头:“想象?怎么想象?”
“就是脑子里想着一轮月亮。”姜辞说,声音温和,“你见过月亮吧?就是那样的,银白色的,很亮,你闭上眼,把它想在你的脑子里。”
赵无极闭上眼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过了几息,他睁开眼睛,一脸茫然:“想不出来。”
姜辞没有不耐烦:“多练几次就好了,刚开始都这样。”
赵无极又闭上眼睛,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了。
姜辞没有再说什么,把剩下的纸分给其他人。
周明接过去,道了声谢,低头翻看。
孙婉接过纸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烈和方刚接过纸,兄弟俩同时低头翻看。
殷夜接过纸,暗红色的瞳孔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折好塞进怀里。
蓝澜倒是认真,橙子放在一边,两手捧着纸,一页一页地翻,指尖的蹼在纸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墨尘羽从门口走回来,接过最后一份。
他靠在窗边,翅膀收拢,低头翻看。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赵无极偶尔发出的“啧”声。
李白不知什么时候从精神海里出来了,他靠在楼梯口的墙上,酒壶拎在手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低头翻看纸的样子,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你们知道自己召唤的英灵是什么吗?”
李白忽然开口,他说这话的时候,将所有人笼罩到了自己的领域里。
英灵或者其他种族到到了皇阶之后,都会拥有着自己的皇者领域。
李白的皇者领域叫青莲剑域。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
李白难得没有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从墙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酒壶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壶身。
“英灵这东西,说到底是记忆的凝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同一个历史人物,可以被多个人同时召唤。但召唤出来的‘版本’,完全不同。”
他看向赵无极。
“你的赵奢,是用血脉召唤出来的。你体内流着他的血,血脉里残留着关于他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一代代传下来,传到你这儿,已经稀薄得只剩个影子了。所以你的赵奢呆呆傻傻的,连基本的与人对话都不行。”
赵无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身后的赵奢虚影浮现了一瞬,高大,魁梧,但确实无法与人对话。
李白又看向周明。
“你的周亚夫也是一样。”
周明没有说话,手指摩挲着剑柄。
“文物召唤稍好一些。”李白看向方烈和方刚,“如果有一件和你祖上有关的文物,用文物作媒介召唤出来的英灵,会比血脉召唤的清晰一些。因为文物承载的记忆比血脉更完整。”
他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口酒。
“但真正能让英灵活过来的,是第三种方式。”
孙婉放下手里的残卷,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方式?”
李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姜辞。
姜辞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热汤,他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听着,眉眼低垂,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白收回目光。
“记忆召唤。”他说,“不是只言片语的传说,不是模糊不清的轶事。”
“而是清楚的知道一个人一生的轨迹、思想、风骨。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死。他的诗,他的话,他的骄傲,他的遗憾。”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份完整的记忆,本身就是最强的召唤媒介。”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百年前,有人把这种方式叫做‘述史’。能做到的人,被称为‘述史者’。”
赵无极皱起眉头:“述史者?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异族把他们都杀了。”李白说,声音平淡,“百年前异族降临,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攻城,是杀人。”
“杀文人,杀所有记得历史的人。烧书,毁器,把人类的历史一段一段地掐断。”
他看着赵无极。
“一百年下来,人族连自己的祖上是谁都说不清了。你们只知道他们是‘祖上’,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召唤出来的英灵自然也是残缺版的。”
没有人说话。
赵无极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看着身后那个有些呆愣的赵奢,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们连自己祖上的名字都快忘了。”李白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赵奢、周亚夫、方腊、方肥、林亿、孙思邈。”
“这些名字在千年前威震天下,如今你们只知道他们是你们的‘祖上’,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英灵自然也呆愣,不如我这般灵动。”
餐厅里沉默了很久。
姜辞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星,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们祖上的事迹,我知道一些。”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昨天好猛啊,很快突破了,今天惊喜掉落,加更了3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