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欢低头看着那滴泪, 伸手轻轻擦掉,笑了一下。
“别哭了,你可是帝阶一星的强者, 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钟蝶生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顾清欢的手。
孙婉和林小禾站在旁边, 谁都没有开口。
这种时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姜辞站在木棚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 坐在床边,在想另一件事。
张仲景, 被后人称为“医圣”的人, 他写的《伤寒杂病论》奠定了中医临床治疗的基础。
如果能把他召唤出来, 说不定能有办法救顾清欢。
而且最近流民越来越多,受伤生病的也多, 确实需要一个真正的医者,林亿和孙思邈毕竟不是姜辞的英灵。
想到这里,姜辞开口了。
“张仲景,名机,字仲景。东汉末年南阳郡人。”
“生卒年约公元150年到219年,曾任长沙太守, 后辞官行医。”
“他生活在东汉末年, 那是一个战乱频繁、瘟疫横行的时代。”
“十年间, 他的家族二百多人死了三分之二, 其中七成死于伤寒。”
“他‘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立志要找到治疗伤寒的方法。”
“他‘勤求古训, 博采众方’,写下了《伤寒杂病论》十六卷。”
“这本书后来被分为《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两部。”
“确立了‘辨证论治’的原则,被后世称为‘医圣’。”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从虚空中浮现。
那人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沉稳的慈悲。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汉代官服,腰悬木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一生心血的结晶。
《伤寒杂病论》。
张仲景,尉阶九星,姜辞所召唤的英灵中等级最低的一个,但他的价值不是用等阶来衡量的。
张仲景睁开眼睛,看着姜辞。
“是你在唤我?”
姜辞点头:“是。”
张仲景环顾四周,看着这间简陋的小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姜辞把顾清欢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仲景听完,毫不犹豫的说道:“带我去看看。”
姜辞带他走出小屋,来到灶棚旁边。
顾清欢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钟蝶生蹲在他旁边。
姜辞说明情况后,钟蝶生让开。
张仲景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搭在顾清欢的手腕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钟蝶生。
“煞气入髓,五脏俱损,经脉枯槁。”
“我能给他续命,但是不能彻底治好。”
钟蝶生的手指攥紧了:“能续多久?”
张仲景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按时服药,最多一年,一年之后,除非奇迹,否则药石无医。”
钟蝶生没有说话,紫黑色的瞳孔里那点极淡的光彻底熄灭了。
顾清欢靠在椅子上,他转头看着钟蝶生,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蝶生,一年已经很多了,比我想的多多了。”
钟蝶生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张仲景站起来,走到姜辞面前:“我需要药材,很多药材。”
姜辞点头:“需要什么,你列个单子,我去找。”
张仲景把需要的药材列好,每味药材都标注了用量和炮制方法,写完之后他把单子递给姜辞。
“这些药材,品阶越高越好。”
“如果找不到高阶的,低阶的也行,但用量要加倍。”
姜辞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收进储物袋里。
钟蝶生把顾清欢抱回屋里,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他走到灶棚旁边,在石头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高地,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姜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钟蝶生。”
钟蝶生没有转头。
“嗯。”
“张仲景说了,能续一年。”
“一年时间,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办法。”
钟蝶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知道,但我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
“十年了,我找过无数人,试过无数办法。”
“每一次以为有希望,最后都是失望。”
他顿了顿,“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找办法上,不如好好陪他过完这一年。”
姜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钟蝶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修炼了,清欢醒了你让人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依旧从容。
接下来的几天,姜辞开始着手城防的事。
他把墨尘羽叫过来,问他各城的物资清单里有没有灵能炮。
墨尘羽翻了翻账本,摇了摇头。
“没有,各城承诺的都是工匠和普通材料。”
“灵能炮和灵能桩这些东西,各城自己都不够用,不会拿出来。”
姜辞皱起眉头:“机械族那边呢?”
墨尘羽想了想:“机械族的商队在天枢城有驻点。”
“但他们的东西贵得离谱,一根灵能桩要一万黑币。”
“一门王阶级别的灵能炮要三万黑币。”
“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不知道找谁买。”
燕枭开口了:“我认识人。”
姜辞和墨尘羽同时看向他。
燕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年前我在凌霄城的时候,接待过机械族的商队。”
“当时帮了他们一个忙,欠我一个人情。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天枢城。”
姜辞的眼睛亮了一下:“能谈折扣吗?”
燕枭点头:“能谈,但能谈多少,就得看运气了。”
姜辞站起来:“那就去天枢城。”
燕枭也站起来:“我去准备马车。”
墨尘羽从椅子上直起身:“我陪你们去,我对机械族熟。”
姜辞摇头:“你留下,盯着那些生面孔。”
墨尘羽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有情况我去天枢城找你们。”
墨尘羽说完便展开双翼,银灰色的身影掠过聚集地上空,朝外围哨点飞去。
燕枭没有耽搁,转身对姜辞说:“走吧。”
他伸出手,手臂从姜辞腰侧穿过,将他稳稳揽进怀里,皇阶一星的灵力在体内奔涌,脚下地面骤然远去,两人已御空而起。
从聚集地到天枢城,骑马需要数日,御空飞行却只需要几个时辰。
姜辞靠在燕枭怀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却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城防的缺口。
城墙才刚动工,灵能武器一门都没有。
虽然人族赢了万族盟会后,各族不会再对人族下手,但是那些没有理智的异兽魔兽,可不会讲这些,更遑论人族驻地年年都会有异兽潮。
而且人越多的地方,就越容易吸引各种异兽来攻击。
如果此时有异兽来袭,光靠燕枭和钟蝶生两个人,挡得住正面却顾不了侧翼。
姜辞虽然也有英灵相助,但他的精神力限制了英灵,精神力耗尽,英灵也就不能被召唤出来。
机械族的灵能炮是眼下最快的解决方案,但价格贵得离谱。
“在想什么?”燕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想怎么砍价。”姜辞如实回答。
燕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天枢城的轮廓很快出现在视野中,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墙面上刻满了符文。
机械族的商队驻点不在主街,而在城西一片专门划出的区域。
燕枭带着姜辞从空中降落,守门的卫兵看到燕枭和姜辞,连盘问都没有,直接放行。
城西的机械族驻点与其他城区截然不同,这里的地面铺着金属板,墙壁嵌满了发光的符文线路。
几台半人高的自动傀儡在入口处巡逻,球形躯体上闪烁着蓝色的光。
燕枭走到驻点门口,对一台自动傀儡说:“凌霄城燕枭,求见W-222代理人。”
机械族的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自动傀儡的蓝光闪烁了几下:“身份已验证,请跟随指引进入。”
驻点内部比姜辞想象的要安静得多,没有叫卖的商人,没有讨价还价的顾客,只有金属墙壁上不断跳动的符文数据。
走廊尽头是一扇圆形金属门,门自动滑开,露出后面的会客室。
会客室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半米的金属球体,球体表面光滑如镜,四根细长的机械臂从球体不同方向伸出,每根机械臂的末端都连接着不同的工具。
“燕枭,凌霄城前少城主。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W-222的机械臂微微摆动,那根符文刻刀在金属球体表面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根基恢复了,还突破了皇阶,恭喜。”
燕枭点了一下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需要灵能桩和灵能炮。”
光幕上的数据停止跳动,W-222沉默片刻后说道:“灵能桩,标准型,单价一万黑币。王阶灵能炮,单价三万黑币。这是机械族对所有种族的统一定价,不接受议价。”
姜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这个价格和他们打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聚集地拿不出这么多钱。
但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在观察,观察W-222的措辞。
对所有种族的统一定价,不接受议价,这句话本身就留了余地,如果对所有种族都一样,那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来?
“不过。”W-222的光探针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似乎在调取某段数据,“五年前在凌霄城,燕枭救过我的商队。那次如果不是他出手,商队会被蛇族劫掠,我也会被拆成零件扔在荒野上。”
W-222的另外两根机械臂同时放下,悬停在半空中,整个金属球体微微前倾。
“所以,在统一定价的基础上,我可以给你们8.5折。这是我作为铁级代理人能调动的最大权限,再多就需要向族中申请,流程至少三个月。”
8.5折,三根灵能桩加上两门王阶灵能炮,总价从九万黑币降到七万六千五百黑币,省下了一万三千五百黑币。
“多谢。”姜辞开口,“这批设备什么时候能到?”
W-222转过球体面向姜辞,两根机械臂在光幕上飞速操作,“灵能桩有现货,三日内送达。王阶灵能炮需要从族中调货,交货期约二十天,这是合同。”
光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条款文字,姜辞逐条看过去,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
“合同中关于售后维护的条款,能否将响应时间从七日缩短到三日?”
W-222的机械臂停顿了一瞬,“可以,但需要额外支付每年五百黑币的维护费。”
姜辞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灵能武器一旦出故障,七日响应意味着新城空窗期长达七天,这个风险他冒不起。
“成交。”他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驻点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姜辞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总算卸下了一块。
就在姜辞签订合同的同一时刻,新城外那片高地上,收工的时间到了。
流民们扛着铁锹和锄头从工地上走下来,在灶棚外面排队领粥。
妇人们抬着大锅走出来,热腾腾的黑麦粥倒进每个人的粗陶碗里,咸香的热气在暮色中升腾。
一个中年男人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排队的人都听到。
“粥越来越稀了,上个月还能立住筷子,现在连碗底都糊不住。说是物资充裕、各城都送了粮,可粮食呢?都进了谁的肚子?”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劝道:“别说了,有粥喝就不错了。”
“凭什么不说?”那男人端着粥碗站起来,嗓门又高了几分,“陈昭那边仓库里堆得到处都是,我们天天在这搬石头和泥巴,到头来连碗稠粥都喝不上,谁给那些世家子弟开的小灶,谁心里清楚!”
陈昭正在旁边清点工具,听到这话眉头一皱,走过来沉声道:“粮是统一配给的,大人小孩都一个标准。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查账。”
那男人冷笑一声,把粥碗往地上一搁,黑麦粥溅出来洒在土里。
“查账?谁知道账本是真的还是假的?钱进了谁的口袋还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我们这群泥腿子在荒野上滚了这么多年,什么猫腻没见过!”
周围的流民纷纷停下喝粥的动作,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沉默不语,还有人眼神里的信任开始摇晃。
陈昭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放在灶台上:“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谁不信可以自己来翻。”
没有人上前,那些心里犯嘀咕的也只在原地站着。
那男人嗤笑一声,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朝身边的人吆喝。
“你们就继续喝稀粥吧,我倒要去看看仓库里堆的那些灵材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黑压压的人影跟着他朝仓库涌去,陈昭喊了两声没叫住,立刻沉下脸来,点了两个护卫快步追了过去。
仓库建在高地东侧的缓坡上,用石头和木板临时搭建,里面堆放着各城运来的灵材、铁锭、大袋水泥和工具。
两名守卫看到黑压压的人潮涌过来,下意识举起武器又收了回去,他们不能对流民动手。
“把门打开!”那中年男人喊了一声,不等守卫反应,身后几个人已经冲上去撞开了仓库的木门。
门板轰然倒地,尘土飞扬,露出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陈昭拨开人群挡在仓库门前,厉声道:“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没人理他,流民们已经推搡着冲了进去,有的抱起灵材,有的扛走铁锭,有的把工具塞进怀里,有的只是跟着挤进来无措地站着。
混乱中,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后生趁乱摸进了仓库最内侧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锁着的铁皮箱,里面是姜辞亲笔写的水泥配方和配比数据。
这年轻人看箱子被特意锁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捅开了铁锁,把箱子里那叠写满数据的纸塞进怀里,又悄无声息地从仓库后窗翻了出去。
陈昭被推得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仓库,呼喊声、咒骂声、木架倒塌声混成一片。
墨尘羽从外围赶回来时,仓库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从空中俯冲而下,短刀没有出鞘,只是翅膀一振将最外围几个还在推搡的人掀翻在地。
“都住手。”他的声音不大,银灰色的瞳孔扫过去,混血天使族的威压让最前面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但那中年男人躲在人群后面又喊了起来:“姜先生身边的混血杂种要动手了!大家快跑啊!”
“姜先生是好人,可他身边的全是一群混血杂种和世家人,他们能有什么好心啊?大家快跑!”
这一嗓子把人心的恐惧点燃到了极点,仓库里的人潮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往外涌。
有人的包裹掉在地上被踩碎了,铁锭和工具散落一地,有人被推倒在地,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墨尘羽没有追,他站在仓库门口,银灰色的瞳孔一一扫过那些正在逃散的人,心里已经记下了几张脸。
他在揽月城做了那么多年情报贩子,认人的本事从来没有落下。
陈昭从仓库里走出来,左臂被流民划伤,那道伤口还在往下淌血,他咬紧牙关走向墨尘羽,声音沙哑:“配方被盗了。”
接着又有人来禀报:“不好了,烧制水泥的土窑被人给毁了!”
墨尘羽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飞身朝土窑区的方向看去。
那里,最靠东边的那座土窑正冒出浓烟,窑体从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显然是被人趁乱砸毁的。
这座窑是陈昭昨天才带人垒好的,一块一块石头从河滩上捡来,一担一担黏土从北坡挑下,垒了整整两天。
墨尘羽将短刀收回鞘中,走到陈昭身边把他拽起来。
陈昭的手臂还在流血,脸上沾满了烟灰和汗渍,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对不起。”陈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墨尘羽收回手,银灰色的瞳孔扫过废墟中散落的碎石,“对不起没有用,配方被盗,窑被毁,这是有预谋的。”
他把短刀擦了擦收入鞘中,转身朝灶棚走去。
灶棚外围满了惶惶不安的流民,芸娘护着几个孩子缩在灶台后面,看到一个陌生人靠近就浑身发抖。
木棚那边林小禾和孙婉把孩子们护在身后,孙思邈和林亿的虚影已经浮现。
那个中年男人还在人群中煽动:“你们看看,混血杂种要动手了,陈昭身上的伤也是他们自己人打的!”
“这地方根本就是那些世家人和混血杂种说了算,什么公平分配,全是假的!”
墨尘羽没有走过去,他知道现在动手只会坐实对方的污蔑,更何况他是混血种这点确实无法辩驳。
他跟陈昭吩咐好后,展开双翼腾空而起,银灰色的身影掠过聚集地上空,朝聚集地外飞去。
墨尘羽一是得去把这件事去告诉姜辞他们,二是他的身份毕竟尴尬,留下来容易被人拿来攻击。
灶棚旁边的木桩上,几个墨尘羽特意安排好的流民正蹲在地上沉默不语。
随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把粥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说了一句。
“你们这些人,良心被狗吃了。当初姜先生收留我们的时候,说过什么?有活一起干,有饭一起吃。你们摸摸自己的肚子,这几个月吃的谁的粮?”
一个妇人从灶棚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擀面杖,脸上沾着面粉,声音哽咽却很大:
“芸娘每天四更天起来和面,蒸笼没熄过火,饿着你们谁了?你们砸仓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灵材是谁用万族盟会的命换回来的!”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话,被推倒在地的老汉被人扶了起来,丢在地上的工具被人一件件捡回来,敞开的仓库门前零星站着几个人把散落的灵材往里面搬。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开始往后缩。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抓住那个煽风点火的人!他是其他城派来的奸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