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这几个字亮起来的时候, 整个竞技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百年前异族降临,魔虫族是最先撕开虚空裂隙的种族之一。
十大魔虫王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噬魂排名第七, 死在他手里的各族强者不下百人。
燕枭站在姜辞身侧,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捏得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认输”。
三局两胜, 姜辞已经赢了索拉里斯和艾兰薇, 这场认输也不妨碍晋级。
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他知道姜辞不会听。
这个人看着温和, 骨子里比谁都倔, 他决定的事, 没有人能改变。
姜辞抬起头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我说了, 信我。”
然后他转身走向擂台。
燕枭伸出手,手指堪堪碰到姜辞的衣袖,粗糙的布料从指尖滑过,他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然后慢慢收回来, 垂在身侧, 攥成了拳头。
赵无极站在旁边, 看着燕枭那只攥紧的拳头, 又看了看姜辞走向擂台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奢的虚影在他身后微微摇头。
赵无极把嘴闭上了。
竞技场中央, 擂台升起。
百米直径的白石圆台,边缘的金色符文亮起,淡金色光幕从擂台边缘升起,将整座擂台笼罩其中。
光幕比前两场更厚,皇阶九星的战斗余波,普通光幕根本挡不住。
噬魂走上擂台,他的外表与人族无异,身量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苍白如瓷,一头黑发垂至腰际,没有束起,就那么披散着,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华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虫纹,纹路细密繁复。
噬魂步伐优雅,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不像走上生死擂台。
但皇阶九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瞬间,整个竞技场的空气都凝滞了。
看台上各族的观众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姜辞站在擂台另一端,在这股气势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那股阴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身体,挤压着他的精神海。
月白色的湖泊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湖边的李白和韩信同时睁开了眼睛。
李白率先从精神海中踏出,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立刻拔剑,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姜辞身前。
皇阶一星的气息从他身上释放出来,青莲剑域全力展开。
淡青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莲瓣层层叠叠,将姜辞护在核心。
莲瓣与那股阴冷的压迫感碰撞,发出细微的嘶鸣声,淡青色的剑光和紫黑色的虫气在空气中交锋、撕裂、湮灭。
勉强抵挡住了,但只是勉强。
青莲剑域的边缘在虫气的侵蚀下不断崩解,莲瓣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李白必须不断输出剑意才能维持领域不散。
而噬魂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仅凭自然散发的气息就已经让皇阶一星的李白全力防守。
差距太大了。
噬魂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人族的述史者。”
他的紫黑色瞳孔落在姜辞身上,不是在看他身后的李白,是直接看他。
“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索拉里斯认输,艾兰薇认输,一个连凡阶都不是的人族,让王阶龙族和皇阶精灵先后认输。”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噬魂抬起右手,五指虚握,紫黑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
雾气从他掌心的皮肤里渗出来,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
球体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虫影在蠕动,那些虫子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蛆虫,时而像甲虫,时而像飞蛾,在球体表面钻进钻出,发出细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李白拔剑,他踏前一步,没有等噬魂出手。
不能等。
皇阶九星对皇阶一星,等对方先出手就等于把主动权完全交出去,必须先攻,逼对方应对,在应对中找破绽。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李白朗声长吟,声音在竞技场中炸开。
剑势随诗意而动,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白影,在擂台上穿梭。
白影在擂台上拉出七八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保持着一个不同的剑姿——有的举剑欲劈,有的横剑格挡,有的刺剑前冲,有的收剑回防。
七八道残影同时存在,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剑光如匹练般从四面八方斩向噬魂。
噬魂终于动了,他的身体在剑光中如鬼魅般闪避,身体在剑光触及的瞬间变得虚幻,像一团紫黑色的雾气,剑光从雾气中穿过,什么都没有砍到。
雾气在剑光穿过后重新凝聚成人形,他的身形再次凝实,站在原地,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从来没有动过。
几十道剑光,没有一剑碰到他的衣角。
“不错的剑法。”噬魂开口,“但还不够。”
他掌心的紫黑色球体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虫影扑向李白。
每一只虫影都有拇指大小,形态各异,虫影铺天盖地,像一片紫黑色的乌云,朝李白压过去。
噬魂没有全力以赴,他想看看,这个人族英灵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李白挥剑,剑光如秋水,在虫云中劈开一道缺口。
被剑光斩中的虫影发出尖锐的嘶叫,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紫黑色的□□溅出来,在空气中蒸发成雾气。
但每斩碎一只虫影,那团雾气就重新凝聚,化作两只更小的虫影。
一分为二。
斩得越多,虫影越多。
这是魔虫族的“不灭虫影”,虫影的本质是噬魂的精神力分化而成的精神体,斩碎它们的形体只会让精神力分散成更多的小单元,每一个小单元都能重新凝聚成新的虫影。
除非能一次性湮灭所有虫影的精神核心,否则它们就是真正的不死不灭。
李白被虫影缠住了。
虫影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爬满他的青莲剑域。甲虫用鞘翅撞击莲瓣,飞蛾用翅膀上的眼状斑纹放□□神冲击,蛆虫用口气啃噬剑光的边缘,螳螂用骨刃劈砍莲瓣的表面。
莲瓣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青莲剑域在虫影的啃噬下剧烈震颤。
李白咬牙撑着,他的白衣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口,不是虫影咬的,是精神力的反噬。
英灵的身体由精神力凝聚而成,青莲剑域受损会直接反馈到他的身体上。
姜辞的精神海剧烈震荡,月白色湖泊的湖面不再平静,波浪翻涌,湖水撞击湖岸溅起银白色的水花。
他能感觉到李白的精神力在快速消耗,每一剑都消耗精神力,维持青莲剑域消耗精神力,修复身体上的裂口也消耗精神力。
消耗的速度远超恢复的速度。
这样下去,李白撑不了多久。
姜辞一直运转着幻月凝神法的同时,不忘在精神海中呼唤韩信。
“韩信。”
韩信睁开眼睛,王阶九星的气息在他身上凝聚。
他从虚空中踏出。
“定乾坤!”韩信低喝一声,青龙戟横扫。
月牙刃上爆发出青黑色的气浪,所到之处虫影被一扫而空,气浪将虫影直接碾成粉末,缠住李白的虫影被清空了大半。
韩信的实力远远不止王阶九星,只不过是被姜辞的精神力束缚了,但凡姜辞的精神力能突破帅阶,韩信就能突破到皇阶。
至于李白能成为皇阶一星,那是因为他百年前被召唤出来过,如今是借着姜辞的精神力重回巅峰。
李白趁势脱身,身形一晃,从虫群的包围中抽身而出,落在韩信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二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任何交流,但就在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李白剑走偏锋。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他的身形如燕子穿林,从虫群的缝隙中切入,剑尖刺向噬魂的咽喉。
韩信戟法刚猛,提戟前冲。
青龙戟从右侧攻上,月牙刃划出一道青黑色的弧线,朝噬魂的腰侧斩去。
一左一右。
一轻一重。
一快一慢。
李白的剑快如闪电,先一步刺到噬魂面前。
噬魂侧身闪避,身体再次化为紫黑色雾气,让剑光从雾气中穿过,但就在他化雾的那一瞬间,韩信的戟到了。
青龙戟横扫,月牙刃上爆发出青黑色的气浪。
化雾状态被打断了。
噬魂的身形从雾气中重新凝聚,位置比刚才后退了一步。
“有意思。”噬魂开口了,嘴角微微上扬,“一个皇阶一星,一个王阶九星,配合得倒是不错。”
“那就陪你们继续玩玩。”
话音落下,他的战斗方式变了。
之前他是站在原地等李白和韩信来攻,现在他动了。
噬魂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下去的瞬间,整个擂台的气氛都变了。
紫黑色虫气从他脚下扩散开来,皇者领域展开,将整座擂台变成他的领地。
站在他的领地上,就要受他的规则制约。
李白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青莲剑域的莲瓣触碰到那些紫黑色纹路的瞬间,莲瓣的边缘开始发黑。
韩信也感觉到了。
青龙戟拄地的位置,戟尾陷入台面的部分被紫黑色纹路缠绕。
虫气顺着戟杆往上蔓延,像藤蔓攀附树干。
韩信手腕一震,青黑色气浪从掌心涌出,将戟杆上的虫气震散。
但虫气立刻重新凝聚,再次攀附上来。
噬魂没有给他们适应的时间,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紫黑色虫气从掌心中涌出,这一次不是凝聚成球体,而是化作五条手臂粗的虫气锁链。
锁链由无数细小的虫影编织而成,每一节链环都是一只蜷缩的虫影,链环之间由虫影的口器咬合连接。
五条锁链从他指尖射出,朝李白和韩信缠去,速度比之前的虫影快得多,三条锁链射向李白,两条射向韩信。
李白挥剑格挡,剑光劈在锁链上,锁链被斩出一个缺口,但缺口边缘的虫影立刻蠕动、分裂、填补,缺口在眨眼间愈合。
锁链去势不减,缠向他的手腕和剑身。
李白身形急退,剑尖在锁链上连点,每一剑都刺在链环的连接处,那里是虫影口器咬合的位置,结构最薄弱。
三剑刺出,三条锁链的连接处同时崩断,锁链断成几截落在地上。
但落地的锁链没有消散,断开的链环在地面上蠕动,重新咬合在一起,再次凝聚成完整的锁链,从地面弹起,朝李白的脚踝缠去。
韩信的青龙戟从下往上挑,猛地向上挑起,将两条锁链同时挑飞。
锁链在空中翻滚,韩信不等它们落下,青龙戟横扫,青黑色气浪将两条锁链震成十几截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还在蠕动,想要重新凝聚,但韩信已经踏过了它们的位置,挡在了李白身前。
噬魂的攻势没有停,召唤出了10条锁链。
这十条锁链像十条紫黑色的毒蛇,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同时攻至。
十条锁链,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李白和韩信同时出手。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李白朗声长吟,剑势化为流星快剑。
剑光如流星雨般洒落,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锁链的连接处。
他的身形在锁链的缝隙中穿梭,白衣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在紫黑色的锁链网中左冲右突。
剑光所到之处,锁链的连接处不断崩断,碎片四溅。
韩信沉默地守在李白身侧,青龙戟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屏障,他不是在攻击锁链,是在防守。
两人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李白负责击碎锁链的连接处,韩信负责绞碎靠近的碎片。
十条锁链在两人的配合下全部碎裂。
碎片落了一地,在紫黑色纹路密布的擂台台面上蠕动,想要重新凝聚。
噬魂站在擂台中央,看着满地的锁链碎片,看着并肩而立的李白和韩信,看着十步之外始终被两人护在身后的姜辞。
“配合不错。”噬魂夸了一句。
能在他这个皇阶九星手下撑这么久,就算他刻意留手了,但依旧配得到他一句夸赞。
噬魂的右手举过头顶,紫黑色虫气从他全身涌出,暗紫色华服上的银色虫纹全部亮了起来,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从衣料上脱离,在空中游走。
虫气在他头顶凝聚,越聚越大,越聚越浓。
一个巨大的虫影在他头顶浮现,那是一只蝴蝶。
翼展足有三丈的紫黑色蝴蝶。翅膀是半透明的,翅面上布满了眼状斑纹,每一只眼睛都是活的,在翅膀上缓缓眨动。
蝴蝶的触角是两条细长的虫气锁链,在空中轻轻摆动,口器是螺旋状的吸管,管口泛着暗紫色的光。
皇阶九星的气息在这一刻完全释放。
那只蝴蝶,是噬魂的本命虫影。
魔虫族修炼到皇阶后,会在精神海中孕育一只本命虫影。
本命虫影的形态因虫而异,代表修炼者的精神特质。
噬魂的本命虫影是鬼面蝶——美丽,妖异,致命。
蝴蝶的双翼开始扇动。
第一下。
擂台上的紫黑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那些渗入台面的虫气像被激活了一样,从纹路中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虫影。
不是之前那种形态各异的虫影,是统一的飞蛾形态,拇指大小,翅膀上长着一只眼睛。
成千上万只飞蛾同时从地面飞起,像一片紫黑色的雾气从擂台上升腾而起。
第二下。
飞蛾群朝李白和韩信涌去。
飞蛾围绕着两人飞舞,翅膀上的眼睛同时放射出紫黑色的光芒。
光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精神冲击网,从四面八方同时轰向两人的精神核心。
这不是物理攻击,是纯粹的精神攻击。
每一只飞蛾的眼睛都是一道精神冲击波,成千上万道冲击波同时轰炸。
李白和韩信同时闷哼一声。
李白的青莲剑域在精神冲击下剧烈震颤,莲瓣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不是从外部被虫影啃噬的那种崩解,是从内部被精神冲击震碎,莲瓣一片片碎裂,淡青色的剑光碎片四散飞溅。
韩信的青色战甲上也出现了裂纹,精神冲击波直接轰在他的精神核心上,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身形震颤一下。
第三下。
蝴蝶的口器动了,螺旋状的吸管伸展开来,足有一丈长,管口对准了李白和韩信。
暗紫色的光芒在管口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浓,那不是虫气,是将皇阶九星的精神力压缩到极致,从一点爆发。
噬魂的声音在蝴蝶翅膀扇动的嗡嗡声中响起:“游戏到此为止。”
口器中的暗紫色光芒爆发了。
一道手臂粗的暗紫色光柱从管□□出,速度快得来不及眨眼。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音爆,擂台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在光柱的高温中直接气化。
目标不是李白,不是韩信。
是姜辞。
噬魂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
这个连凡阶都不是的人族,才是这场战斗的核心。
英灵再强也是召唤物,切断召唤者和英灵之间的联系,英灵就会失去精神力供给,自然消散。
这是对付召唤者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噬魂想要看看,人族会怎么迎接自己这一招?直接认输,还是血战到底?
李白和韩信同时动了。
李白踏前一步,挡在姜辞身前。
青莲剑域残存的莲瓣全部收拢,在他身前凝聚成最后一道青色屏障。
韩信横移一步,站在李白身侧,青龙戟横在身前,戟杆上青黑色的气浪凝聚成一面盾牌的形状。
两人并肩挡在姜辞身前。
暗紫色光柱撞在青色屏障上。
光柱和剑意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青色和暗紫色交织,两种颜色的光在空中厮杀。
屏障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像蛛网一样密布。
撑了两息,屏障碎了。
淡青色的剑光碎片像玻璃一样炸开,李白被光柱的余波震得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光幕上。
光幕剧烈震颤,金色符文急速闪烁。李白从光幕上滑落,单膝跪地,剑拄在地上撑住身体。
光柱继续前进,撞在韩信的护盾上。
短短一息,护盾碎了。
青黑色的碎片炸开,韩信闷哼一声,身体被震退了三步。
光柱穿透两层防御后,光柱缩小了一半,亮度也减弱了大半。
但它还在前进,朝姜辞射去。
姜辞站在那里,一直运行着《幻月凝神法》,精神海中,月白色湖泊的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剩余的精神力都被他调动起来,注入李白和韩信体内。
李白从擂台边缘站了起来,白衣染血,握剑的手还在抖。
李白剑横身前,他踏前一步,挡在姜辞身前。
青莲剑域已经碎了,他没有再用领域。只是举剑,剑尖对准那道暗紫色的光柱。
“长风破浪会有时——”
他朗声念道,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
剑尖刺出,剑身刺入暗紫色光柱的正中心。
光柱在剑尖上炸开,暗紫色的光芒和银色的英灵之血同时飞溅。
李白的剑从剑尖开始碎裂,裂纹从剑尖蔓延到剑身,从剑身蔓延到剑格。
光柱消散了,剑也碎了。
秋水般的剑身化作十几片碎片,在空中翻滚着,反射着晨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白手握剑柄,剑柄上只剩下半寸长的断剑,他的白衣已经被血完全染透,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但始终没有倒下。
韩信站在他身侧,青龙戟拄地,戟杆上布满了裂纹,他的青色战甲碎了大半,露出战甲下由精神力凝聚的身体轮廓。
身体轮廓的边缘在微微波动,那是精神力消耗过大、英灵之躯开始不稳定的征兆。
两人并肩挡在姜辞身前。
李白手握断剑,剑柄上只剩下半寸长的青色剑刃,他的白衣已被血染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笑了一声,随手扔掉断剑后,右手虚握,在空气中一划。
指尖划过之处,青光凝聚。
三尺青锋从虚空中抽出,剑身通透如秋水,剑刃上流转着淡青色的剑芒。
不是实体,是纯粹由剑意凝聚的剑。
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李白朗声长吟,他踏前一步,剑意凝聚的青锋刺出,剑光化作一只青色凤凰的虚影。
凤凰展翅,凤喙如剑,朝噬魂的鬼面蝶啄去。
鬼面蝶的双翼扇动。
紫黑色的精神冲击波从眼状斑纹中放射而出,与青色凤凰撞在一起。
凤凰虚影在冲击波中剧烈震颤,凤羽一片片剥落,化作淡青色的光点消散。
李白又踏前一步,剑势再变。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凤凰虚影消散,剑光化作一艘云帆高挂的巨舰,巨舰破浪而行,船首劈开紫黑色的精神冲击波,朝鬼面蝶撞去。
韩信同时动了,他沉默地踏前一步,青龙戟从右侧攻上,月牙刃划出一道青黑色的弧线,朝噬魂的腰侧斩去。
“战山河。”
韩信低喝一声,青龙戟的轨迹在半途中突然变向,从腰侧改为刺向噬魂的咽喉。
噬魂的身体再次化为紫黑色雾气,让韩信的戟刺空,但就在他化雾的那一瞬间,李白的剑到了。
巨舰撞在鬼面蝶上。
青色剑光与紫黑色虫气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鬼面蝶的左翼被剑光撕开一道口子,紫黑色的□□从裂口中涌出,在空气中蒸发成雾气。
噬魂的身形从雾气中重新凝聚,位置比刚才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鬼面蝶左翼上的裂口,紫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错。”噬魂说,“能伤到我的本命虫影,你们两个足以自傲了。”
噬魂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鬼面蝶的双翼猛然合拢,将巨舰虚影夹在翼间,紫黑色的虫气从双翼上涌出,像两只巨手握住巨舰,用力一绞。
巨舰虚影从中间碎裂。
青色剑光炸开,碎片四溅。
李白闷哼一声,手中的剑意之剑剧烈震颤,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鬼面蝶的口器再次对准了李白和韩信。
螺旋状的吸管伸展开来,管口的暗紫色光芒比之前更亮,暗紫色光柱再次射出。
李白举剑格挡,剑意之剑在光柱中坚持了两息,然后碎了。
三尺青锋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青光四溢。
李白被光柱的余波震得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光幕上。
光幕剧烈震颤,金色符文急速闪烁。
李白从光幕上滑落,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手臂在剧烈颤抖,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身。
光柱继续前进,撞在韩信的青龙戟上。
韩信双手握戟,戟杆横在身前。
青黑色的气浪在戟杆上凝聚成最后一道屏障。
光柱撞在屏障上,屏障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像蛛网一样密布。
撑了三息,屏障碎了。
噬魂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鬼面蝶的双翼扇动。
这一次不是精神冲击波,是虫影潮。
鬼面蝶双翼上的所有眼状斑纹同时亮起,每一只眼睛里都涌出无数细小的虫影。
虫影如潮水般从双翼上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朝李白和韩信涌去。
李白咬牙站起来,他的白衣已经完全被血染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他朗声长吟,声音沙哑却依旧豪迈。
右手在空气中一划,又是一柄剑意之剑从虚空中抽出。
“奔流到海不复回!”
剑光化作滔天水幕。
银白色的剑光从剑身上涌出,像瀑布一样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水幕高达十丈,宽达数十丈,挡在李白和韩信身前,迎向那片紫黑色的虫影潮。
虫影撞在水幕上。
银白剑光与紫黑虫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水幕中的剑影穿梭,将撞上来的虫影一只只贯穿、绞碎。
但虫影太多了,成千上万只虫影前赴后继地撞在水幕上,每一只虫影被绞碎都会在水幕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裂纹。
水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李白咬牙撑着,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虎口裂开了,银色的血从裂口中渗出,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快速消耗,姜辞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韩信!”他低喝一声。
韩信会意,他踏前一步,青龙戟从水幕的缝隙中刺出。
“破釜沉舟!”他低喝一声,青龙戟上爆发出青黑色的气浪,戟刃刺入虫影潮的最密集处。
气浪炸开。
青黑色的冲击波以青龙戟为中心向外扩散,将方圆数丈内的虫影全部震碎。
两人配合,勉强挡住了这一波虫影潮。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噬魂站在擂台中央,鬼面蝶在他头顶缓缓扇动双翼。
他看着李白和韩信拼尽全力才勉强挡住自己的一次扇翼,嘴角微微上扬。
“还能撑多久?”噬魂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猫看着老鼠在爪下挣扎,不急着吃掉,只是想看看它还能跑多远。
但他也确实有这个实力这么做,毕竟从战斗到现在,噬魂都没有全力以赴过。
李白没有回答,他强撑着站了起来。
姜辞站在擂台角落,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甘。
精神海中,月白色湖泊的湖面已经下降了大半。
原本充盈的湖水现在只剩湖底还有一层浅浅的月白色液体,湖床上细密的砂砾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
将阶九星巅峰的精神力,在这一战中消耗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撑不了多久。
姜辞知道,再这样下去,李白和韩信都会“死”。
英灵战死虽然可以重新召唤,但会掉落等阶。
李白好不容易恢复到皇阶一星,韩信虽然只有王阶九星,但那是因为姜辞的精神力限制了他的上限。
如果战死,他们会掉落到更低的等阶,甚至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到现在的实力。
姜辞需要召唤一个足够强的英灵,一个能在皇阶九星面前不落下风的英灵。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
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千古一帝
汉武帝。北逐匈奴,南平百越,雄才大略。
唐太宗。玄武之变,贞观之治,被尊称天可汗。
这些人足够强,强到可以碾压噬魂。
但姜辞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撑召唤他们。
昨晚,李白劝过他。
“小子,你想召唤帝阶英灵,精神力至少要达到帅阶五星以上。”李白难得没有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神色认真。
“你现在将阶九星,差了一个大阶还要多。强行召唤,精神力不够,会抽干你的精神海。”
姜辞看着他:“抽干了会怎样?”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轻则精神海碎裂,变成白痴。重则当场毙命。”
姜辞没有说话。
李白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他在姜辞旁边坐下,从腰间取下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说:“如果你非要在擂台上拼命,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别盯着那些千古一帝看。”李白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人的实力太强了。”
帝阶英灵有一个硬性条件,就是当过皇帝,或者是为万民所仰。
“以你现在的精神力,就算强行召唤出来,也只能维持几息的时间。几息之内如果拿不下对手,你就死定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姜辞。
“但历史上不只有开国之君,还有亡国之君。”
姜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亡国之君也是帝王。”李白说,声音很低,“他们虽然丢了江山,但帝王之位是真的,也有帝阶的底子。”
“只是他们大多心志受损,帝阶的品级不如那些雄主高。品级低,消耗的精神力就少。”
李白看着姜辞,难得认真地说:“你这个人看着温柔,骨子里却是个赌徒。但是真要赌,你也不能拿命去赌。”
“如果你死了,人族再无述史者。”
姜辞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推荐谁?”
李白想了想,说:“黄巢,或者是李煜。”
姜辞的眉头动了一下。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李白念了一句,然后说,“大齐皇帝,虽然只在位四年,确实当过皇帝,至于李煜,好歹在位15年。”
“他们的帝阶应该不算高,以你现在的精神力,也只能强行召唤这些亡国之君……”
“但是你要记住,强行召唤,必有代价,如果你能突破帅阶还好,如果不能……”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
姜辞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到不了帅阶,强行召唤就是赌命。
现在,姜辞站在擂台角落,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只剩三成,他还没有突破帅阶。
将阶九星巅峰的瓶颈像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精神力每次运转到这层膜前都会被弹回来。
他试了很多次,从战斗开始就在试,每一次都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他找不到在哪里。
擂台上,李白和韩信还在苦苦支撑。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朗声念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剑势随诗意而动。
他不再防守,全部剑光都化为进攻。两尺短剑刺出,剑光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朝鬼面蝶的头颅刺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剩余的全部剑意。
剑光穿透了虫影潮的缝隙,刺在鬼面蝶的头上。
鬼面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银白剑光在它头上炸开,紫黑色的甲壳被炸出一道裂纹,紫黑色的□□从裂纹中涌出。
鬼面蝶剧烈震颤,双翼疯狂扇动,虫影潮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鬼面蝶的头颅摇了摇,裂纹边缘的甲壳开始蠕动、弥合。
不过几息的时间,那道裂纹就愈合了大半。
而李白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单膝跪地,手中的剑意之剑缓缓消散。
不是碎了,是他已经没有精神力维持剑的形态了。
两尺短剑从剑尖开始化作淡青色的光点,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
韩信挡在他身前。
青龙戟拄地,韩信的身体也在颤抖,他的青色战甲已经全部碎裂,由精神力凝聚的身体轮廓在不断波动,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他也到极限了。
噬魂看着他们,开口了:“认输吧,三局两胜,你已经晋级了。这一场认输,不妨碍你进入下一轮。”
噬魂紫黑色的瞳孔落在姜辞身上,“你的英灵很强,能在皇阶九星手下撑这么久,足以自傲。”
他说的是实话,不是嘲讽,不是激将,只是陈述事实。
这两人在他手下撑了这么久,噬魂愿意给他们一点敬意。
看台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噬魂说得对。
三局两胜,姜辞已经赢了索拉里斯和艾兰薇,这场认输也不妨碍晋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是,参赛者在淘汰赛中三局全胜,除了晋级之外,还可额外获封方圆十里的封地。
别小看这小小的十里封地,这封地一般都处于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而且不管哪个种族都不可以攻击封地里面的种族。
这也是为什么,天使族会刻意给姜辞安排皇阶九星的对手的原因,其实不只是姜辞,其他人也一样。
三局两胜的人多,三局全胜的人却少,因为他们总会有一局,会被故意安排高于他们等级的对手。
而姜辞想要这十里封地,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其他人。
姜辞开口了:“南唐后主,李煜。”
他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阵法传遍了整个竞技场。
“生于公元937年,卒于公元978年。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的最后一位国君。”
“他本无心帝位,只想做个词人。但命运把他推上了王座。他即位时南唐已是大厦将倾,宋太祖赵匡胤已平定北方,正在南下。他在位十五年,最终被宋军所灭。他被俘至汴京,封违命侯。”
精神海中,月白色湖泊的湖面开始翻涌。
姜辞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海在震动,他继续说。
“在汴京的三年里,他写下了人生中最动人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月白色湖泊的湖面开始上涨。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湖水越涨越高,越涨越快。
“他的词被称为‘词中之帝’,后人称他为‘词帝’。”
“公元978年七夕,那晚他独自坐在囚禁他的小楼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远处的笙歌,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
姜辞的声音变得很轻。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噬魂察觉了不对,想要出手击杀姜辞,鬼面蝶发出紫色光芒,直直的朝姜辞射去。
李白见姜辞既然要强行召唤英灵,他自然也不能给姜辞拖后腿。
他强行榨干自己的精神,手于虚空一划,一柄青色剑出现于手中。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剑芒闪过,直指噬魂。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紫色光芒和青色光芒对上,轰的一声,直接炸开!
姜辞趁机把李煜的故事讲完。
“那首《虞美人》传到宋太宗耳中,宋太宗认为他有故国之思,赐牵机药。牵机药是毒药,服后全身抽搐,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他中毒而死,死时四十一岁。”
“李煜作为皇帝,是失败的。他丢了江山,做了亡国之君,最终死在异乡。”
“但作为词人,他站在了五代十国所有文人的顶峰,一千多年,人们不记得南唐有多少个皇帝,但记得李煜。”
话音刚落,虚空中一股磅礴的气势猛然压下。
整个竞技场的空气都凝滞了。
噬魂的鬼面蝶发出不安的嘶鸣,双翼不由自主地收拢,紫黑色的虫气在这股气势面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收缩回鬼面蝶体内。
噬魂的瞳孔骤然收缩。
皇阶九星的他在面对这股气势时,竟然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压制。
擂台上,淡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渗透出来。
光芒越来越亮,光芒在姜辞身前凝聚。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会更新晚一点,所以今天多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