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正午,贺知南像鱼一样滑进苏质的房间,把门拉上了。此时苏质将将拉练完毕,在屋子里换衣服,两个人都毫无防备,果然,下一刻就听贺知南尖叫道:“你换衣服不能说一声啊?”
苏质闭了闭眼,强忍怒火道:“你进我房间不能先说一声?滚。”
贺知南刚要放下双手揍他,又立刻把手捂上眼睛:“你凭什么这样和小爷讲话?粗鲁,没礼貌!我父亲可是......”
苏质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请你滚,行了吧?”
贺知南转过身去,道:“昨夜不是你求我办事么?现在让我滚?好得很,小爷稀罕看你身上?还脏我眼睛。”言罢伸手要去推门,忽然从身后飞过来一支竹篾,正好打在他手上,贺知南吃痛,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苏质已经扣好腰带,拉开凳子,示意贺知南坐,眼神很是惊讶:“我昨夜才央你办的事,你中午就来找我,不过一上午,你就查到了?”
贺知南又生气又委屈,大吼道:“是!小爷在洛阳的人脉,比你家族谱都长,休说半日,连两个时辰都不要!你还那么凶,有本事你别听,你自己去问。”
苏质火气已消,正事要紧,只得顺着他道:“我没本事。”
贺知南瞪了他一眼,看他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勉强决定给此人一个面子坐下。苏质道:“方才的事我们各退一步?就当无事发生罢,你且说说,你打听到的当年李太傅隐退是为什么?”
贺知南跑得急,这时早已口干舌燥,忙忙地喝了一杯茶,才一抹嘴道:“当年老师离开的时候,对我们说是‘才学已尽,书剑飘零,不堪重任’,当时陛下还极力挽留过。太傅那样渊博的人,已经可以做帝师,又怎么会是‘书剑飘零’呢?那个时候我没有多想,昨夜你让我去查这件事,我后来去问现在在辽东的前崇文院学士何实甫老先生,他告诉我老师当年离开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长宁二十六年的时候,女真人曾经进犯过辽东边线,从鸦鹘、抚顺二关破境。那个时候明明有足够时间通知百姓撤离,可是......将领不作为,白白害死了几个边城的百姓,听说太傅还为此与陛下争吵过。”
苏质顿了一下,继而缓缓点了一下头:“对,那场战争,是当年燕将军,我父亲和黄世钦都督一同平定的,我也是在边线长大的。除此以外,何实甫老先生没有再和你说过其他了?”
贺知南道:“还有的。就先说当年女真那件事吧,据说太傅大人不是一气之下就走的,而是这之前他和陛下在同样的境地也起过争执,不过之前那件事陛下听进去了,这一件没有听进去,我想太傅大人此番离开,就如同一句话,叫做......哦哦——道不同不相为谋!”
苏质问:“这之前起过争执的那一件事,你可有听说?”
贺知南道:“嗯......何先生不肯告诉我,他说这是秘密,又问我为什么要打听?他只知道我是太傅的学生,还不知道我是哪家的,因为当年他去辽东很早,没有怎么见过我,所以......”
苏质已经能猜到他要讲甚么了,无奈扶额道:“所以你就告诉他,你父亲是当今的都指挥使贺大人?”
贺知南睁大眼睛,很欣慰道:“是呀!还是我父亲有面子,何先生一听,立刻追问我‘可是贺家的那位探花郎?后来从武的,叫做贺亭皋?’我忙忙地点头,岂料他先前不肯松口,一听我父亲的名字,犹豫很久,终究转变了心意。他问我‘老夫久居辽东,已经很久不问朝堂之事,贺指挥使现在身在何处,追随谁部下?’我告诉他我父亲现在就在辽东,和你,还有广宁王殿下——我和他说的是五殿下,因为他还不晓得五殿下当上了广宁王,当然我没有和他多提你,因为你于他而言好像查无此人。可是他一听我父亲现在追随广宁王,立刻就落了两行浊泪,我吓了一跳,他反握著我的手,声音颤抖道‘既然你是贺指挥使的儿子,我就不瞒你了,这原本是一宗秘辛,老头子不愿意再提,但今日遇见贺家后人,也许是天意也未可知,我须得给你这小娃娃警醒一句话,你可替我悄悄转达你父亲:择明君如择夫婿,不慎则悔一生矣。’我不甚明白,但也只是顺着他的话点头。”
苏质道:“这句话你现在还不要去告诉你父亲,之后再提,不能让他们晓得我们在干什么。你继续说。”
贺知南点点头,继续道:“何先生又告诉我,太傅当年与陛下争执而无果的那件事,就是吞并乌斯藏的‘天罗’计划,送些少年去卧底,偷乌斯藏的卡若迷宫舆图,因为要拿下乌斯藏,吉玛山是不能避过之坎。太傅当时毫不犹豫地反对,不止是他,那时候晓得这个计划的人大多都劝阻陛下,因为谁都晓得,乌斯藏人对中原人有多么提防,你要送大人去卧底,他们决不能信,可是送十几岁的少年去,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何况卡若迷宫的舆图这样重要的事物,怎么可能说偷到就能偷到?就算偷到了,也不可能有命活着回中原来。总之那时候因为众人都劝阻,这个计划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苏质想到那个雪夜里,沈卿尘同他讲的那个故事,弹琴的少年,白衣的达瓦,会用弹弓射雀鸟的索南平措,以及蒙古军营里戴着面具的伊勒德。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想,错了,“天罗”计划没有不了了之,它最后还是启动了。
贺知南又道:“到长宁十七年的时候,有一件事又让陛下起了心思......那是你母亲的事。”
苏质眉心一跳,但依然不动声色道:“你接着讲。”
贺知南点点头:“那一年从新安关传回一封军书,向陛下汇报军情,末了你父亲附了一段话,说是近来边关平和,两族市集流通,但其中混杂作中原打扮的番邦人,屡次意欲混入关中,但通关文牒造假被识破,当场斩杀,隐隐不安宁。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晓得哈察尔部和女真族将要有小动作,苏大人......他也晓得你母亲接近他并不纯粹。”
苏质心里猛然一跳,似乎一只跳虫在鼓里不断乱跳,那响声在鼓内越来越大,越越来越闷。贺知南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只是继续道:“那个时候妄图混入关中的番邦人很多,陛下本来打算以此发难,找借口讨伐女真和蒙古,但是有一个人将他劝住了,并且,这个人向陛下提出将计就计......让你父亲假装被你母亲骗过,娶了她,在这几年的时光里,故意向她透露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报,好让她找机会向女真传递,让女真人信以为真,以为你母亲就是他们手里埋得最深的那颗棋子。而你母亲偷走的那张辽东都司的疆防图,是你父亲故意给你母亲的。鸦鹘和抚顺是故意被破的,退至东宁卫,也是因为想要围剿女真人所设下的陷阱。所以说,当年的那一场惨案,其实不是甚么意外,那是一场早就设下的局。”
苏质垂下头去,似乎竭力抑制,但终究不能够。几滴眼泪砸下去,在他衣服上染出更深的痕迹,他如心死般轻声道:“劝住陛下的那个人,布下这场局的那个人......是谁。”
贺知南顿了一下,一字字开口道:“是广宁王殿下。”
他握着手,原本打算等苏质再问些甚么,才好讲下去,但是良久,也没有等到苏质再说一句话,又见苏质垂着头,脸上神色看不分明。于是他只好自顾讲下去:“我可算明白你为什么不要我把你让我查太傅大人这件事告诉别人了,我竟然不知道......算算时间,广宁王殿下布下这场局的时候,也才八九岁?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在和决明一起爬树,万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可怖的想法。哦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太傅大人最喜爱的两个学生,一个是决明,另一个就是五殿下,那时候他认定决明未来一定是南燕的将星,却从没有听他提起过对五殿下有什么希冀。我原以为五殿下这样的皇子,命中注定就是要封王封地,所以太傅才从不提及,何大人告诉我,太傅这般惜才的人,对五殿下的希冀只高不低,可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也许也是对五殿下有一丝失望的罢。这是他一生中最聪慧的学生,他毫不吝啬地将帝王之道传授与太子殿下和五殿下,一视同仁,也许那时候他心里也期望过五殿下成为未来的储君?但这终究也是他教过最残忍最冷漠的学生......原不该是他教出来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我父亲在广宁王麾下,更能施展抱负?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只怕不仅算不过广宁王殿下,还会被他当成踏脚石。当年女真惨案死了多少人?数也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偶然也听家中长辈议事提起过这件事,说到底,都觉得帝王之策,合该如此,世上哪有兵不血刃的君主?这件事使得太傅上书乞骸骨,不愿同流。然而就在太傅隐退后的几年里,‘天罗’计划再次启动了,据说为了更不让乌斯藏人怀疑,在送去的中原少年里,有很多都是让人伢子去各州买回来的普通人家的儿女,几十条活生生的命,就起了个充当炮灰的作用,听说这个计划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听到这里,苏质已经不能抑制地剧烈抖动起身躯来,他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花,声音似笑似哭,到这一刻大半的事情都已经了然,明明他曾经无数次缠着沈卿尘要听故事的结尾,但是如今听到了,却好像一只手将他的头死死按进了水里,就要溺毙。
他想,怎么会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呢?“天罗”里最关键的那颗棋子,陛下的儿子,辽东的广宁王,白衣的达瓦,他的阿离,就在这前一天,还和他一起靠在石栏前看月亮,还曾那样亲昵地问他:“三公子,你不是要做我的刀么?”
他早就该想到的,无镞穿心的箭术,这世上哪里还能轻易找来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就是不愿意往楚枕离身上想?苏质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竹筐底下吃食的麻雀,早就站在别人设下的陷阱里,还浑然不觉,又可笑又恶心。那时沈卿尘问他要不要来辽东,说的是“你正在这条路上”,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晓得了。
不论他愿不愿意来,楚枕离总会想办法骗他来。那时候楚枕离离开洛阳前往辽东,没有派人告诉他,也没有和他见最后一面,什么都没有透露,却连传报的莫思遥都晓得回去之后楚枕离大病一场,因为楚枕离算准了他放不下心,他一定会来。
是他害死了父亲和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