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秋

长生殿

沈卿尘叹了口气,道:“他要去的地方,三公子也曾去过的!那里有最高的山,最辽阔的草原。和我朋友同行的有二三十个少年,有男有女,但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个白衣少年十分特别。”

苏质心里面模模糊糊在想,他心里也有一个十分特别的白衣少年。他笑了一下,嗓音沙沙地问道:“特别在哪儿呢?”

沈卿尘道:“因为这位大人买来他们,是要送去乌斯藏做卧底,所以去乌斯藏的那群少年心中都清楚,此去凶多吉少,所以大家都心事重重。这中途还有几个人想要逃跑,都被一剑斩杀了。”

苏质心中好奇:“你朋友怎么不跑?”

沈卿尘叹息道:“他要是想跑,怎么不能够?可他的心都被拴在那少年身上啦!他要教我朋友练琴,我朋友就乖乖坐着学,他央我朋友潜入乌斯藏,我朋友就连命都不要啦!他那时候一心只想着完成任务回来,好和那少年永永远远待在一起,可是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局者迷!三公子,难道你看不出来那少年是故意骗他心甘情愿去送死的么?可我朋友就是不明白!

他心里有着这一点期盼,自然不会想要逃跑,可那白衣少年为什么不跑,他可好奇得不得了。看这人气质穿着都不像是奴隶,虽然总是带着淡淡笑意,可他一点也不敢和那白衣少年搭话。再后来,他们被蒙上眼睛,送到了草原上,双脚戴着镣铐,镣铐上连着绳子,哎,可不就是像养的猫儿狗儿一般么?乌斯藏人拿他们取乐,放出狼去追逐,可怜那一行十余个少年人,都惨死于狼爪之下,就算场内扔了些匕首弓箭之类的,那些小孩子又哪里会用?就算会用,连日食不果腹,又哪里来的力气?”

苏质有一点紧张:“你朋友没事吧?”

沈卿尘摆摆手:“他要是有事,我就听不到他回来和我讲起的这个故事啦!我朋友从小用弹弓精准入神,在金陵的时候打下来一些雀鸟不在话下,那些狼远远朝他扑过来的时候,他抓起地上的石子朝着狼的眼睛打过去,血浆一瞬间爆开。恶狼看不见了,便开始胡乱扑咬,这时候远远一支细细的箭射过来,轻易就射穿了狼的心脏。而这支箭,正出自那位白衣少年之手!虽然他们不说话,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默契,一个人将狼的眼睛打瞎,另一个人再射穿狼的心脏,那一天,他们两个就是靠着这样活到最后的。

整个围场都弥漫着冲天的腥味,简直难以忍受,而可哈达汗王见他们两个将自己圈养的狼群全部射杀,心里也对他们来了兴趣,便让人带他们出来。我朋友被人牵着镣铐上的链子往外走的时候,往地上瞥了一眼,这怎么得了?因为那白衣少年拿来射杀狼群的‘箭’,竟然只是不知道从哪里随手捡来的树枝!连箭镞都没有,又钝又脆,可是在那白衣少年的手下,竟然成了可以贯穿心脏的利器。我朋友心里便更加笃定,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到了王帐外,可哈达汗王让人给我朋友拿来几颗珠子,当作弹丸,又把围场上尸体的头颅割下来,命人像球一样在空中抛来抛去,让他去打。这些头颅没有鸟儿轻盈,要命中于我朋友而言如何不易?但那可哈达汗王让那白衣少年赤脚踩在铁皮上,底下放了炉子,要是有一个没射中,就添一把火,要是有十个没射中,就再添上十把火!但凡他有一次失误,那少年都得被烧掉一层皮!”

苏质问他:“可哈达汗王有没有想过,你朋友和那少年无甚交集,要是不管他死活怎么办?”

沈卿尘摇摇头,道:“可哈达汗王怎么会是省油的灯呢?他让那白衣少年踩在铁皮上,让人给他拿来一把箭,箭头锐利无比,又在我朋友身边放了几只靶子,要求只要一箭不中,就割下我朋友一块肉来,这样一来,我朋友拉弹弓的手岂不是更抖了?可那些靶子离我朋友那样近,稍有不慎,要是将我朋友一箭射死又怎么办?可见这可哈达汗王恶劣如斯,要他们把性命交给彼此,想看他们自相残杀,活生生的人命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取乐寻欢的小把戏罢了!

不过幸而我朋友弹弓自小就那样精准,而那少年又有无镞穿心的本事,这些靶子于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可哈达汗王更是青睐有加,命人在他们身上纹了刺青,以表示这是自己的奴隶。但即使是可哈达汗王的奴隶,终究也只是奴隶,始终没有人看得起,但是可哈达汗王因为赏识他二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技艺,便特意让人纹了中原花样的刺青,但这哪里是恩赐?实在更让人恶心!”

苏质打了个哈欠,又问:“后来呢?”

“后来......”沈卿尘看着渐渐泛白的天边,有一丝出神,“后来每逢宴饮,可哈达汗王都会让他二人表演自己的绝技,渐渐地,他们似乎和别的奴隶不一样起来,偶尔出来也能临时换一身赏赐的干净衣服,有时还会有人和他们打招呼。乌斯藏人叫那白衣少年‘达瓦’,在乌斯藏语里是月亮的意思,我朋友说,那少年穿着白衣,可不就和天上的月亮一样么!我朋友尚且有一半乌斯藏血脉,那少年却是彻头彻尾的中原人,乌斯藏人虽然瞧不上中原人,但是对于好看的中原少年,总是愿意多瞧两眼的。

到了第二年射箭大会,乌斯藏上到王子下到平民都可以参加,偏偏那一年可哈达汗王想让他的两个奴隶试试,所以带着我朋友和那少年一起来了。哎,那一年的射箭大会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不管男女老少都来围观。我朋友虽然弹弓精准,但射箭始终不是强项,因此早早败下阵来,拖着脚镣回到可哈达汗王座下。那白衣‘达瓦’可就了不得啦!他所射出的箭,没有一支不中,他所射中的靶子,没有一个不在圆心上。即使身边站着的是王子,他也一眼不看,谁的面子也不给。他不仅蒙着眼睛能射中,就连一支无头箭射出去,竟然都能穿透靶心!他的箭术,就算放在整个草原,也无人能出其右。

那一年的哈达,是可哈达汗王亲自替他披上的,乌斯藏的姑娘,有几个不心动的?我看那个时候可哈达汗王就想着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啦,但他是中原人,可哈达汗王心里也许始终有那样一点芥蒂,所以才将一剂乌斯藏的秘药喂给了他。”

苏质问:“是甚么秘药?”

沈卿尘道:“这种药叫甚么,连我朋友也说不明白,只知道一旦服下,将永生永世苦痛不堪,唯有定期服用解药才可消解一段时间。不然,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如千万蝼蚁啃食心肺一般生不如死,身体也会渐渐衰败。他用了这样的秘药,就不怕那少年后悔了,这样一来,他当然只能一辈子留在乌斯藏做公主的驸马。”

苏质低声道:“好狠的法子。”

沈卿尘一哂:“再狠毒的法子,放在更心狠的人身上,可就不抵用啦!我朋友私底下曾经偷偷问那少年,是怎么拥有这般无人能比的箭术。那少年听完只是轻笑一声,将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双手细长如鹰爪,骨节格外分明,那少年笑道:‘百步穿杨,求的是准,无镞穿心,求的是力!拉一千次弓,准自然不在话下,断一百次骨,再大的气力也能练出来!’

那样年轻的少年,你能想到他会对自己狠毒成那个样子么?那双手不知道拿过多么沉重的弓箭,射出过多少次无头的箭杆,才会将皮也磨破了,骨头也脱臼了。这无镞穿心的本事,他是当之无愧!我朋友心里暗暗咂舌,暗想自己是做不成第二个达瓦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他的心里,始终还是想着要回中原去,要回洛阳去,要回那抚琴的少年身边去!”

苏质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含混问道:“嗯......那他最后回去了么?”

沈卿尘摸了摸手腕,淡淡一笑:“想回去,又怎么会回不去?那少年当上了公主既定的驸马,我朋友就做了他身边一个将领,这期间他们也曾参与过战争,凭借吉玛山的地形轻易歼灭了几支中原的军队。可哈达汗王深知只要吉玛山还在,南燕就始终难以攻破乌斯藏,于是他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开始筹划怎么一步步吞并南燕国的疆土。那少年主动献计,说愿意以身为谋,回到中原去,来一个里应外合。有那秘药在,可哈达汗王又怎么会怀疑?当下布好棋局,送我朋友和那少年离开,他们走的时候,筵席摆了十里草原,公主含着眼泪,只求他平平安安归来,到那时他们就成亲。但是......三公子,怎么回得来的呢。

一剂药而已,纵使挖骨噬心,再难忍受,也终有人可以忍受。假如服下这剂药的是我朋友,我也相信,纵使万分煎熬,他也一定会回到那少年的身边去。但是,一粒棋子,用得上的时候简直如东风难借,一旦用完,弃如敝屣也不稀罕。从前种种约定,回来后就翻脸不认人,我早说过那位大人物的儿子对他只是利用,我朋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的心,是被湖水活活呛死的时候疼些,还是被那弹琴少年欺骗的时候疼些呢?”

久久未闻身边人开口,沈卿尘轻声道:“三公子,你睡着了么?”他转头看去,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墙边已经入睡。沈卿尘看了一刻,也叹了口气,往墙上轻轻一靠,但他始终睡不着,大概因为今夜的风,实在是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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