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卫兵翻身下马,走近二人,道:“殿下,三公子,二位安生点罢。军中规定,草场夜间是不能私自骑马的,不要让属下太为难了。”
苏质破罐子破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青草里,嘟嘟囔囔:“你当作没看见我们,就不为难啦!”
那卫兵犹自迟疑,不知所措时,身后有人缓缓骑马靠近。那卫兵一见,简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松了一口气:“魏协镇!”
此人正是燕将军的副将魏嘉树,五十出头的年纪,浑身全无架子。他翻身下马,对那卫兵比了个手势:“你先回去吧。”那卫兵如蒙大赦,转身上马,一溜烟就不见了。
魏嘉树在苏质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三公子,燕将军没给你饭吃么?何至于大半夜在这里啃草?”
他的语气平缓,没有甚么责怪的意思,甚至还带了点调侃。苏质一听,愕然抬头:“......魏叔叔?”
长宁十八年,苏质在铁岭卫出生时,魏嘉树也驻兵在抚顺关。他六岁那年常常往建州女真边关跑,魏嘉树总会派一队卫兵跟在他后面。偶尔苏自恒忙于军务,都是魏嘉树把玩累了的小三公子抱回去。一直到长宁二十六年女真骚乱被平定,镇守辽东都司的将领都换了一批,苏质也随父亲回了姑苏,两人就再也没见过了。
三公子惊喜得从地上蹿起来,一身污泥地抱住魏嘉树的铠甲:“魏叔叔,真的是你?我可想死你啦!我听刚刚的卫兵喊你协镇,你现在是在做燕将军的副将么?过年你有没有回过京都?如果回去了为什么没有来找过我们?筱宁姐姐现在怎么样?在辽东还是在南方?有没有嫁人?还有......”
魏嘉树哈哈大笑着打断他:“三公子,你这一口气问这么多,老夫要从哪里答起啊?”
苏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指了指楚枕离:“魏叔叔,这位是五殿下。”
魏嘉树道:“五殿下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让老夫算算......过几年就该及冠了罢?”
楚枕离道:“再过四年春天。”
苏质有些意外:“五殿下和魏叔叔见过的么?”
魏嘉树道:“那是自然,当年抚顺关被......”
楚枕离忽然开口打断:“魏协镇每次回洛阳,总是先去宫中拜见父皇,不该不相识。”
苏质不疑有他,伸手擦了一下汗涔涔的脸颊,笑嘻嘻朝魏嘉树伸出手去:“魏叔叔,长宁二十六年时,你许诺要送我生辰礼,可是后来恰好赶上那场叛乱......如今是不是要补给我?”
“嗯?”魏嘉树佯装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睛,抬手作势要打,“今夜三公子和五殿下违反军中纪律,私自来草场夜骑,尚且没有罚,如何谈奖赏?”
苏质道:“魏叔叔要罚我甚么?”
魏嘉树道:“明日你就知晓了。”
翌日清早,军中早号一响,立刻有人催促他们穿戴好去草场。苏质腰带还没扣好,一边穿着衣服往草场跑去,忽然听见一阵破口大骂:“你推我作甚?没看见小爷衣裳还没穿好么?你一介下等卫兵,竟然敢推我?你知道我是谁么?小爷我的父亲可是当今都指挥使贺大人!我一句话就能杀你的头!”
说话的人正是贺知南,这小公子头发束得歪歪扭扭,大概因为起得匆忙,连脸也没有洗,蓬头垢面地破口大骂,惹得旁人频频侧目。
远远传来燕将军威严的声音:“你要杀谁的头啊?”
此声一出,草场上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自觉站得整整齐齐,唯独贺知南一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想转头怒骂,立刻哑声了。
燕将军眼睛一扫,向身后招了招手,魏协镇立刻拿着弓箭和护甲走上前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今日要诸位早起,是打算射箭。从前无论在乌斯藏还是辽东边关,总会有蛮族人夜袭,人家可不管你睡没睡得醒呐!在场的诸位不是贵胄就是皇子,可到了云中营,全是普通士兵,贺公子,你方才骂他是下等士兵,可你在军中,怕是连个下等士兵都不算罢?普通的卫兵尚且日夜坚守边关,贺公子却因被扰了清梦就如此失态,岂不是让人笑话?”
贺知南听在耳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自己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呢!遂扬起头,很不服气道:“不过是射箭而已,小爷我十岁就能猎得野兔,有甚么稀罕?”
燕将军眯起眼睛笑了一声,道:“既然贺公子都这么说了,那不妨来试一试?可是,贺公子,你若是射不中,又当何如?”
贺知南恶狠狠瞪着他:“那就任凭发落!”
那靶子设得不远,苏质在心里估摸一算,大概还没有在洛阳的鸳鸯楼射荷远。而先前的春猎大赛上,贺知南可是得了第四名,想来这人箭术远超同龄人,心中道要射中如何不易?只怕燕将军要被这贺家公子打脸了。
这靶子设了两个,一个是静止不动的圆木靶,另一个则是一只跑来跑去的野兔。
那端贺知南接过弓,摸了两支箭,轻轻搭在弦上,凝神注视。少顷,只见他手指一松,那支箭离弦而出,惊险钉在木靶边缘。贺知南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觉得不在预期之内,但终归没有脱靶,遂又拿起弓,对准了那只兔子。
在洛阳猎场之内,这些兔子一点不少,看起来跳脱,其实一点不难,只要往它跑的方向移上几毫厘,轻易就可以猎得。那箭一离弦,贺知南脸上的神色简直挂满了志在必得,眼看那支箭就要穿过兔子的心脏,但离得近了,居然只擦着兔子耳朵掠过,只截穿了几缕白毛。
燕将军道:“贺公子,你输了。”
贺知南在原地怔了一怔,随即猛地转身,厉声道:“不可能!本公子的箭术是我父亲在洛阳找的最好的骑射师傅教的,怎么可能连一只兔子都射不中?你的箭有问题!”
燕将军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从方才的箭篓里取了支一模一样的箭,随意往弦上一搭,两指一松,那柄箭立刻飞出去,而那远处方才还在活蹦乱跳的兔子,顷刻间就倒在血泊里,颤抖了几下,不动了。
苏质心中疑惑,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楚枕离淡淡道:“有风。”
燕将军瞥了二人一眼,将那把弓扔回去,道:“不错,答案就是——风!”
“诸位此前在南方,和风细柳,怕是从来都忽略这些微弱的影响。草原风烈,我为什么要叫你们早起练箭?只怕到了午后,你的箭还没射到一半就被风刮走啦!”
贺知南红着一张脸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燕将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贺公子方才的话,还算数么?”
贺知南咬牙道:“......愿赌服输。”
燕将军点点头,向魏协镇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拿着护甲跑过来,给贺知南穿上,然后叫来方才被贺知南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个士兵,把他五花大绑起来。
贺知南惊慌道:“你要干嘛?”
魏协镇笑眯眯替他绑了个死结:“贺公子既然箭术精湛,我看这第一堂课也不必再练,干脆替大家当个靶子,给诸位练练手,也好磨练一下心气。”
贺知南一听,又是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你拿小爷当靶子?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我爹会血洗云中营,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魏协镇却已经招招手,示意士兵换了一个新的箭篓上来,他摸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嘴里却道:“贺公子言重了,老夫和将军何曾说过要你的命?”
言罢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箭飞出,直接射中贺知南身前的护甲,却忽然打了个转,掉在了地上。那贺公子本以为必死无疑,眼睛都已经闭紧,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疼痛,遂慢慢睁开眼,往身下一瞥:只见一支被拔掉箭镞的无头箭,正孤零零躺在他的脚边。
贺知南一愣,气血又立刻上涌,脸色一块青一块白,被这样戏耍,还不如被箭扎死呢!可是挣扎无法,只得泄了气,焉巴巴朝人群看过来:“太子殿下救我!”
按理来说,燕将军教训学生,楚慎并不该管。可是贺知南那双眼睛可怜巴巴,他心中微动,又念在贺知南是自己多年的同窗伴读,实在还是没能忍下心:“燕将军,魏协镇,知南已经得到教训了,我会让他给二位将军赔礼道歉,请将军宽恕罢!”
燕将军本来也只是吓唬吓唬这个狂妄小子,怕是再绑上一阵,贺公子眼泪就要下来啦!遂摆摆手,让人去割断了绳子,将贺知南放了下来。这小公子一改先前的威风,立刻委屈地钻到太子身边了。
本以为这个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众人纷纷拿起箭练习,三公子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手还没碰到箭翎,忽然被魏协镇打开了手。苏质疑惑抬头,只见魏协镇笑眯眯看着他,低声道:“三公子是不是忘了?昨夜和五殿下私自去草场骑马,还没有领罚呢!”
苏质心中暗道不妙,果然,只见魏协镇遥手一指:“这匹白玉骢,是十二年前我在辽东边城养大的,能日行千里,只是此马认主,除了我,旁人不能近身。既然三公子喜爱骑马,那就请三公子和五殿下一起,把这匹马给我追回来罢?”
三公子一听,只是拉一匹马,并无难度,满心答应。遂和楚枕离共乘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过去,可是还没有靠近,那白玉骢早就警觉地竖起耳朵,撒开蹄子狂奔。苏质这才明白那句“日行千里”的含义,遥遥几步,二人就被远远甩在后边,不论怎么追,始终不得靠近。二人在马上颠簸不已,不到一刻,人也累,马也累,最后不得不勒马休息。
楚枕离微微笑道:“三公子后悔昨夜去草场骑马了么?”
苏质躺倒在草地上,胸膛微微起伏,闻言两手一伸,大笑道:“我才不后悔!”
遂坐起来,拍了拍身旁吃草的小马,道:“一匹马而已,纵使日行千里,我难道还驯服不了它了么?那我幼年在草原的马可就白骑啦!五殿下,你抓紧我,我一定会追上它!”
二人上了马,扬鞭一催,向着更广阔的远方跑去,天色那样澄清,白云低低地垂挂在地平线上,远远就听见乌斯藏人的歌声:“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白色的鸟儿啊,请借给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会离开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