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镇武堡之时,秋天已经结束了。边地清寒,为了给苏质接风洗尘,今夜厨房做了炙肉,还备了清酒。苏质熬不住人人劝酒,找了个借口出去吹风,楚枕离跟在他身后,问道:“难受么?我让人煮一碗醒酒汤罢。”
苏质扶着额头,摆了摆手:“没事,我还好。我看贺指挥使斯斯文文,酒量倒是很好?劝他酒的人不比我少,可我观他面不改色,真是人不可貌相。”
岂料楚枕离听后只是一笑,一手往身后席间一指,道:“比起千杯不醉,似乎在酒里动手脚更容易?三公子没注意那倒酒的人么?”
苏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倒酒的小兵端着两个酒壶,只是每一次替贺亭皋斟酒时,都会用另外的一壶。苏质心中一下了然,那一壶里面肯定装的就是清水,却见那个小兵一回头,目光与苏质霎时间相接,两个人都是愣住了。
苏质怀疑自己看错了:“贺知南?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枕离抬起下巴,往贺亭皋的方向点了一下:“贺九郎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贺指挥使在这里,他一心崇拜贺亭皋,哪里有放过跟随他的道理?”
苏质好奇:“听说贺指挥使对贺九郎还挺上心,居然放心让他来辽东么?”
楚枕离看他一眼,笑笑,道:“贺九郎的性子,比三公子还执拗,就算不放心,拦得住他么?”
苏质脸上一热,低头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开,道:“我一见贺九郎,就总是想起燕小将军来,只是可惜了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对了,阿离,我还不曾问过你,陛下费尽心思,大动干戈也要夺下的卡若迷宫里,究竟有甚么奇珍异宝?”
楚枕离凭栏而立,垂眸道:“奇珍异宝?要是黄沙走石也算奇珍异宝,那卡若迷宫也算是富贵窟了。这地方原是秦朝时期的苏毗古国,治国的是女子,盛产黄金和麝香,还有粗盐,古来常被劫掠,所以就造出了卡若迷宫的前身,那时候不是用来藏兵,而是用于百姓避难。所以里面根本甚么值钱物什都没有,就只是一个迷宫,毕竟对于当时的苏毗女王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她的子民更珍贵。”
苏质趴在石栏上,被夜风吹得更清醒了几分,心里不免惆怅:“这个迷宫石窟,惹得所有人争得头破血流,害得小将军葬身火海,燕将军隐退,死了那么多人......居然原本甚么也没有吗。”
楚枕离点点头,将酒杯递到苏质面前,他的手很平稳,以至于里面的酒水中清清楚楚倒映着月亮。楚枕离指着这轮月亮,道:“世上诸事皆如这杯中圆月,虽千万人往矣,谁又能真的得到?一个人千辛万苦追寻的事物,到头来无非镜花水月,不过当局者迷而已,反倒摔碎了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杯子......但也不能说这是错的,只是三公子现在还不明白。”
抬眼看向左右无人,苏质忽然问道:“那你想要甚么呢?阿离,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之前在姑苏槐林里,我问你......想不想当储君,你也只是轻飘飘一句有想法,后来陛下封你为广宁王,让你待在辽东边线,我看你也没有任何不愿意的样子......”
楚枕离忽然笑了出来:“就算我不愿意,又有甚么法子?难道我能当着陛下的面,将圣旨摔在地上,告诉他,我不要去辽东么?三公子,我才是最没办法的那一个。”
苏质定定瞧了他一眼,忽然靠近了,两个人距离只有咫尺,他用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要是没办法,又为什么要替贺指挥使争取这一次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皮肉,楚枕离心头一颤,不动声色道:“我不明白三公子的意思。”
苏质道:“我以为阿离很相信我,但你居然连我也要隐瞒么?那日我得陛下召见,他除了许我领兵镇武堡,还告诉我一件事,那就是贺指挥使这一次临时掌兵,是你向陛下要的支援。”
楚枕离了然点头,道:“不错,屈大人派白厄营小队往广宁卫支援之前,我就已经向陛下要了援兵,只是那个时候各关战事迭起,大家自顾不暇,可用良才甚少。在这些人里,陛下问我,哪一个我看得上?”
虽然没有摆明,但连苏质都能看出来,陛下在试探楚枕离,这时他不得不感慨,果然从古至今能当上帝王的人都不简单,敌寇当前,边关危急,陛下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试探楚枕离。又忽然想起沈卿尘在辽河头告诉他的那句话,如果剥掉贺指挥使的实权是因为当年他确实有叛臣之心,那样的话,楚枕离在这个节骨点上向陛下要来贺指挥使,不就无异于将自己和贺指挥使往火坑里推么?
楚枕离又道:“可我难道有第二个选择?剩下的兵家子弟,皆是世袭父亲长兄官职,个个都是草包,酒囊饭袋。这之前陛下先派黄世钦大人的长子赴长安堡,不就是逼着我选贺亭皋么?除了他,剩下的人里面,我一个也选不出来。”
苏质听得冷汗涔涔,脱口道:“这么说,那之前贺指挥使带的军队,岂不是......”
虽然话未说完,但楚枕离当然知道他要说甚么,点头道:“不错,陛下派给贺指挥使的那支军队,实际上是用来监视他和我的,连带着我在广宁卫的全部部下,都没有一个是真心臣服于我的。只要我一有动作,头顶上的那把刀,立刻就会落下来。只有到了镇武堡,在三公子这里,在苏大人的旧部这里,我才可以稍微松懈一些。我不是瞒着三公子,而是还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苏质问道:“你要等甚么?”
楚枕离淡淡道:“我在等屈总兵先伸出那只手。”
苏质立刻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楚枕离含笑看着他,弯起眼睛,道:“三公子其实很聪明,我一点你就晓得了。他原本在辽东就是只手遮天,今日你来分走辽东旧部,等于砍下他一只手,难道他还能干等着别人再来砍下他第二只手臂么?这个人不老实的,我没有实权,只想借他的力。”
苏质有些犹豫道:“可如果......他不是那个意思呢?毕竟此前在东宁卫,他也没做过甚么出格的事情来。”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之前在东宁卫遇见伊勒德扮作刺客传信,想必其中一定有屈总兵的默许,这个人和蒙古人一定做过甚么不可见人的交易,十有八九此次哈察尔部袭击辽东就有屈总兵的手笔。只是在乌斯藏的那件事,尚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楚枕离却挨他近了些,轻轻笑道:“我要猜的事情,从来都没错过,何况,我不是有三公子么?你说过你要当我的刀,谁敢拦我,你就砍断谁的双臂,谁想杀我,你就割下谁的头颅,难道是骗我的?”
他靠得太近,一团一团的滚烫气息扑在苏质颈项间,烫得苏质往回缩了一下,很不自在地拢了拢衣服,道:“我当然不会骗你!”
楚枕离笑了笑,退了一步,又悄悄道:“三公子如此坚定,那陛下恐怕是反间不成了。苏大人的旧部,当年随他出生入死,对苏大人的情义恐怕比南燕还尤甚,你是苏大人仅剩的孩子,我看得出他们对你也仔细,不过这一支力量,终究是不够的。我在乌斯藏......偷偷养了一支兵。”
苏质瞪大眼睛看着他,久久没有眨眼。似乎是觉得他的表情太过惊讶,楚枕离有些好笑道:“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尽了,我不过养了一支兵,三公子反而更惊讶?”
苏质讷讷道:“不是......我只是在想,远在乌斯藏的话,谁来替你管这支军队呢?”
楚枕离道:“徵音。他办事我很是放心,你见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大多就是往乌斯藏跑了。我记得上次三公子和我说,徵音看你的眼神总是恶狠狠的,好像很不喜欢你,想来大约是常常两地折返,很是疲累,对人自然不客气了一些,三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苏质心想,那眼神和模样可一点也不疲累,就差把他撕成两半。这时又听楚枕离道:“我把我所有的把柄都告诉三公子了,三公子可千万不能出卖我?我的命,可在你的手上。”
他们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这时候苏质酒劲渐渐上来,被风吹得晕头转向,楚枕离的这句话,好半天才钻进他的脑子里,可是他没有回答。他不说话,楚枕离自然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扶着石栏各怀心事地站着,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静静吹着两个人的发梢,屋子里的喧杂仿佛被风吹得很远很远,渐渐变得模糊,听不分明了。
楚枕离忽然问他:“三公子在想甚么?”
苏质有些含混道:“我在想,要是失败了,要怎么办。那陛下岂不是会杀你的头,我......”
楚枕离偏头看他:“比起我,三公子不先担心自己么?这可是要诛九族的!三公子好容易当上将军,却跟了我这个乱臣贼子,要是赌输了,你不害怕么?现在后悔,也许还来得及。”
苏质默了一刻,慢慢道:“我才不会后悔。如果不是当年陛下想要屠戮女真,故意放女真人进关,我母亲怎么会被万箭穿心?如果他不信梦里之事,你四哥和妹子又怎么会被他挖心而死?太子在洛阳建的地牢,关押生母贵妃,可见可是一个心狠之人,难道整个南燕,还有第二个值得我追随的人么?阿离,你曾经告诉过我,手里要有权力和力量,才不会遭人欺负,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我不会让我父母和兄长白白死去的。”
楚枕离淡淡笑着摇摇头:“三公子,这是我第三次在你身上听见这句话了——永远也不后悔!——这世上能做到这句话的人大概只有寥寥......但愿如此罢。”
岂料苏质突然掰起手指,晕乎乎地开始较真起来:“我哪里把这句话说过三次啦?我记得明明只有两次的,上一次是在乌斯藏的草场骑马......”
楚枕离轻轻笑道:“就是三次的,三公子喝多了,所以记错了。”
虽然不肯承认,但楚枕离的话他总是很相信,于是也点点头:“好吧。”
眼看他大概是找不见东西南北了,楚枕离干脆抓着他的手,带他回卧房歇息。楚枕离原本倒了一杯醒酒茶,转头看见苏质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于是弯腰站在他面前,指了指自己,逗他道:“三公子,还认得清我是谁么?”
苏质把头靠在床边,望着他,有些困倦,道:“你是阿离。”
楚枕离又问:“那我问三公子一个问题好不好?”
苏质打了个哈欠:“好呀。”
楚枕离微微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离开姑苏那天早晨,莫思遥是不是给过你甚么东西?”
苏质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嗯,给过。”
楚枕离又问:“在哪里?”
苏质似乎闭着眼睛想了很久,也可能是太困了,所以反应很慢,总之很久以后他才含含糊糊道:“在......我的箱子里,被衣服压倒最底下就是,思遥给我的,要我很珍惜......”
没等他说完后半句,楚枕离眸中已经闪过一丝寒光,快步走到床边,将那口箱子打开,一把将面上的衣服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