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卷中图

长生殿

这一日上午,大家都在草场上早早等候了,却迟迟不见燕将军和魏协镇。箭已经练了一刻,这时候有卫兵过来告诉他们:“燕将军和魏协镇天一亮就领了一队人马朝西边去了,大家先自己射靶!”

众人听罢四散开来,苏质捏着一张弯弓,用手轻轻按了按弦:“魏叔叔他们去西边,在禁门关石墙上也是看得到的罢?”说着将手中的弓一抛,赤着脚往石墙底下跑,三两下爬上去:只见晴空之下,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在碉门围场的栅栏之外,除了三两群牛羊,哪里有什么人影?只怕他们是过了怒曲江了!

正午时分,众人围在帐篷附近用饭,苏质刚刚寻了块石头坐下,沈卿尘便捧着一碗羊奶走过来,也挨着他坐下:“三公子,你怎么连鞋也没穿?”

苏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咬了一口馕饼,含糊道:“我的靴子洗了,放在石墙底下晒太阳,怕是晚上才能干罢!”言罢往沈卿尘身上一扫,只见他一改在洛阳的富贵打扮,也换上了学生们的素布衣,遂有意逗他:“你的镶金扇子呢?”

沈卿尘摇摇头,示意他休要再提:“来这里的第一日就被燕将军没收啦!说我吊儿郎当,不成体统!可惜了,我那把扇子,是金陵的名匠制的,光是手艺,都得千金呢!”

又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对苏质道:“三公子,这几日光练习射箭,你也无趣得很罢?”

苏质饮了一口茶汤,道:“比在国子监念书有趣。”

沈卿尘哈哈大笑,复又靠拢他,压低了声音:“三公子想不想知道,燕将军他们去干什么了?”

苏质心中想道:“燕将军去了哪里,又怎么会同你讲?”嘴里却说:“我早晨在石墙上没看见他们,大概已经过了怒曲江啦!也许是为昨日那三个刺客的事,也未可知。”

沈卿尘忽然道:“不到晚饭时分,他们一定就会回来!”

苏质仍旧只是轻轻抿着茶汤,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然而,这日下午,天还没黑,众人正在练习,忽然远远听见一人喊道:“将军和协镇回来啦!”

苏质趴到石墙边往外一看,只见一队稀疏的人马,正在缓缓入关。那些人脚底的靴子都已经湿透,看来确实是渡了江的。魏协镇正靠在石墙上换鞋,忽然抬眼看见苏质,遂笑道:“三公子,你又偷懒么?”

苏质扬了扬手里的弓:“才没有呢!魏叔叔,你们今日去哪里了?”

魏协镇抖了抖靴子里的水,往石头上一搁:“瞎打听甚么?让我看看,你的箭练得怎么样了!”说罢拍拍他的肩膀一同去了草场,遥遥指着一排靶子,道:“三公子,你能射中第几个?”

那一排靶子由近到远,是斜立着的。越往后越发看不清,最远的那一个甚至只有拳头大小。魏协镇就站在身后,苏质有些紧张,道:“魏叔叔,你只是看看,不会罚我罢?”

魏协镇哈哈大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在三公子心中,老夫竟然是如此一番形象么?三公子放心好啦,只是看看!”

苏质这才放下心来,取箭拉弓,屏息凝神,连射八箭,箭箭命中靶心。魏协镇抚掌大笑:“三公子,老夫一早就说过,老夫的眼光绝不会错,在这同辈里,三公子真可谓是佼佼!”

话虽如此,可是剩下的两个最远的靶子,苏质却无论如何都射不中了。苏质看着一支支飞出去再掉到地上的箭,心里有些失望,魏协镇似乎看出来他心中所想,道:“三公子,你还很年轻呐!不必对自己过于苛刻,能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啦!”

又忽然往远处晃了一眼,招招手:“决明,过来!”

燕决明站在不远处,好像在看什么人。听到魏协镇喊他,回过神来,抓了弓箭走过去:“魏叔叔,找我有什么事么?”

魏协镇笑吟吟揉了一下他的头发,道:“先前听说,洛阳的春猎大赛,你夺了魁首?将军听了这件事,心里很是高兴,让魏叔叔看看,你现在的箭术已经精进到什么地步了?”

草原的秋天,只是零星点缀着几点白花。燕决明没有戴面具,朗目疏眉,姿容如玉,九支箭连珠一般射出,一箭不差。但最后那个靶子,却是射了第三箭才中。燕决明神色不虞,似乎比苏质方才还要失望,一双星目黯然低垂。须臾,他道:“我还是差得很。”

苏质心中想:“先前在洛阳春猎,燕小将军可谓一骑绝尘,我还以为他是天赋异禀,可听他刚刚的话,似乎除了天赋,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不低,可是他还那样年轻,怕是再过几年,就会成为当年燕将军那样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了。”

魏协镇叹了口气:“决明,你这孩子又这样。不要因为你父亲对你严苛,就轻易贬低自己,要老夫说的话,燕将军当年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未必有你厉害!”

听到“燕将军”这三个字,燕决明的神色微动,眼珠轻轻一颤,含混道:“我父......燕将军的旧伤,遇见下雨的日子还会痛么?”

魏协镇摆摆手:“怎么不痛?可是忍忍就过去啦!这军中的人,有几个身上没伤?有几个伤口不疼的?燕小将军,你要是心疼你父亲,就该去帐篷里看看他,他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你啦!”

燕决明胡乱答应着,眼睛不住看向主帐的方向,燕将军正在卸铠甲,几个士兵围在他身边。有那样一刹那,他的视线似乎与远处的燕决明相交,可是也在那一瞬间,燕决明别开了头。苏质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想道:“这父子俩之间有过甚么嫌隙么?我看那贺家小少爷成天把自己父亲是都指挥使挂在嘴边,燕决明却从来闭口不谈,可看他的神色,对燕将军分明是关心的。”

大概是想什么来什么,下一刻,贺知南毛毛躁躁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决明!”

三人一齐回头,只见贺知南气势汹汹地拿着弓箭从草场那边跑过来,恶狠狠瞪了一眼魏协镇,大概还有些记仇。只可惜虽然虚张声势的是他,三人却都直接将他忽略,对着他身后的人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贺知南抓着燕决明的袖子,附耳低声道:“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这个姓魏的老头也刁难你?要不要我帮你整整他?”燕决明只是摇头,不发一言。

楚慎回了个礼,道:“听说魏协镇今日同燕将军去了西边,可是又有乌斯藏人越界?”

魏协镇摆了摆手:“非也!太子殿下还记得,昨夜抓到了三个刺客么?那三个人身上,搜出来两张舆图。”说着左右看见无人,压低声音道:“那张地图甚是古怪,昨夜先派人仿制了一张一样的,快马加鞭去洛阳呈给陛下。

从前常听说可哈达汗王在怒曲河以西造过一座地下迷宫,而那张绘制着迷阵的舆图,说不定正是当年‘卡若迷宫’的布局。燕将军的意思是,此报传到洛阳,也要足月,故而今日一早,就先带了一小队前往。沿着这舆图所指的路线,越过怒曲河,到了吉玛山下。”

贺知南听得入迷:“然后呢?”

魏协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贺小少爷,今日见了我,怎么不是破口大骂,拳打脚踢了?”

贺知南本来只想听个故事,被魏协镇一激,立刻张牙舞爪道:“你敢嘲讽我?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么?我父亲可是当朝都指挥使贺大人!我父亲只要一句话,你就......”

贺公子骂骂咧咧了半天,一会儿又袖子一甩说自己要走了。眼见没有人上来拦他,他就自己抓着燕决明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放,佯装推三阻四起来:“哎呀决明你不要拦我,我才不和魏老头呆在一块儿,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楚慎只好开口:“知南......”

话还没说完,贺知南立刻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好好好,既然太子殿下开口挽留,我就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留下来罢!”

须臾,楚慎才慢悠悠地将剩下半句话补完:“......你踩着我的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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