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将军从前讲过一个小故事。先帝还在的时候,曾经有一年把南燕国的疆土开拓到了乌斯藏以东,乌斯藏人和南燕国签订条约,岁岁进贡,友好来往,并且在两地相邻的地方设立了一个集市,驻守边关的军人常常去喝酒。
燕将军偶尔也会去喝杯酒,吃点果子,久而久之,对乌斯藏人的习惯越来越熟悉。他们东部有一族会在男孩子出生时锻造一把匕首,贴身放着,就像中原的长命锁。
燕将军说,乌斯藏的男人从小就带着这把匕首,看得和性命一样重要,这把匕首除了防身,还能当作信物,要是遇上喜欢的姑娘,就把它赠予对方啦。
苏质垂着眼,看了一刻,才伸手接过来。他的母亲幼年在番邦长大,对于这些习俗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在苏质小时候也造了一把匕首给他,谓之“靨星”。
他不清楚楚枕离是否知晓这把匕首对他的含义,但此刻心里很是感激,语气和脸色一起放缓:“多谢阿......殿下。”
楚枕离微微一笑:“你要谢我,嘴上哪有诚意?不若许我一件事。”
苏质道:“殿下请讲。”
楚枕离伸手拢了拢氅衣,含笑走近,贴着苏质耳边低声道:“我初见三公子的时候,是三公子溜出去看骆驼,三公子喜欢这些有趣的东西,也是个有趣的人,可惜我身为皇子,不能随心所欲。难得见到和我一样的人,真是知音难求,过几年,我们一起去乌斯藏骑牦牛,看雪山,怎么样?”
面前的人虽然苍白清瘦,但是此刻笑意盈盈,如光照玉。苏质恍惚了一下,想着这位小殿下大概只是一时新鲜,便随口应下:“是臣子的荣幸。”
楚枕离又微微一笑。他总喜欢笑,但笑意好像从未到过眼底。四月的天其实已经不再那么寒冷,渐渐回暖,韩徵音却还是远远等着他,手里拿着暖炉。莫思遥看他出神,伸手摇了他一下:“公子,东西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苏质握着刀鞘的手紧了紧,将匕首放回去,道:“开心。”
春风慢慢吹过秋山,带起一圈牡丹花香,这才刚一起风,老远便看见燕决明匆匆忙忙上了马车,立刻打道回府。太子楚慎站起来送他,还替他整理了一下面具。
太子殿下的生辰正好在四月,皇室子嗣单薄,每个皇子皆恩宠过甚,楚慎又是太子,每逢此时,少不得要好好操办一场。从前宫宴都只请有官职在身的重臣,是怕人多眼杂,混入刺客,伤及皇子,苏质和苏唯是从未去过的。正好前几天春猎,眼看自家两个儿子成绩都不错,若陛下青睐,以后必能重用,苏自恒便想着一定要送重礼,只可惜这份礼物还没选好,传报的人就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道:“尚书大人,礼物不必准备了,贵妃娘娘她、她......”
苏自恒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这样子,有什么大事?”
那传报的人咽了口唾沫,道:“贵妃娘娘她薨了!”
苏自恒的手一顿,一颗夜明珠骨碌碌滚到了脚边。
贵妃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既得陛下宠爱,又受太子敬重,自从皇后薨逝便执凤印管理后宫,这些年养尊处优,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疾病,忽然传来噩耗,无人不讶异。
莫思遥将这个八卦消息带回来时,苏质正在调一把自己做的木弓箭,闻言手猛地一抖,箭头瞬间擦破手指,冒出殷红的血珠。莫思遥手忙脚乱拿手帕要替他捂住,苏质却摆摆手:“算了,不碍事,刚刚走神了而已。”
莫思遥阴阳怪气地看着他:“公子,您自从春猎回来就老是走神,猎场也没有姑娘阿,谁把你魂勾了。”
苏质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反手将他推出门:“连自家公子都敢笑话,反了你了!”
他将门反锁,背靠在墙边,心里却很不宁静。贵妃之死,绝不是传言的“积劳成疾,一朝发作”,而是秋山猎场的那间地牢,那个躲在地牢之后的凶手。可那到底是谁建造的,他不知道,是否和太子有关,他也不知道。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些惶恐,看似安宁的王朝之下,居然还藏着那么多不安宁的事情吗?
因为贵妃的葬礼和太子殿下的生辰恰好撞在一起,几日后的太子生辰宴自然取消,想来太子殿下和贵妃母子情深,一定伤心尤甚,听说一连几日都不怎么进食,宫女站在门口都不敢靠近,一踏进屋子就会被楚慎拿书本花瓶之类的砸出去。唯二能全身走近的只有陛下和燕小将军。
这几日陛下疼惜爱子,总在东宫多加劝慰,早朝的时间大大缩短。苏尚书抽了空,便为苏质找了一位射箭师傅,说是看在先前春猎拿了好名次,看得出来在射箭上很有天赋,一定不能荒废了。
那春猎成绩对于三公子真是喜忧参半,可惜父命难违,只得焉巴巴拿了弓箭和师傅去老宅练习。苏家老宅靠边郊,已经很久不住人,藻井上爬满蛛丝,靶子就安排在连廊对面,那射师听闻苏质春猎成绩,满心以为是位奇才,那靶子越推越远,指点了几下手势,便让他一试。
苏质拉满了弓,对准靶心,说时迟那时快,一箭飞出,掉在半路。
“......”
那射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五彩斑斓,似乎不肯相信,极力强调一定是刚才苏质手上有汗,给他仔仔细细擦干,又让他试了一遍,还是掉在半路。
射师冷汗涔涔,不可置信,但是不得不信。这位三公子,可不就是和传言一样,是个连箭都不会射的废物么!奈何这是苏大人的爱子,又不好发作,只好细心指点:“三公子是没有用力,这射箭不比寻常,平常要十分气力,射箭便要二十分,不然风一吹,箭就会歪。”
说罢便站在靶子旁边,替他取箭。苏质依言使出全力,一箭射出,并没有命中靶心,而是穿过射师束起的发髻,钉在了柱子上。射师心里叫苦不迭,已经暗暗把这三公子祖上问候了一遍,忽然听见廊下少年格格笑声,这才发觉自己被耍了。
苏质反手拿箭,连射三发,箭箭中靶心。他将弓随手一扬,径自翻身出了院子,只远远听他道:“师傅,射箭还不容易?自在逍遥才最难得,我先出去玩玩,你可不要告诉我爹,钱还是照样付给你的!”
苏家老宅附近人烟稀少,是一片槐树林,这时将将开花,绿叶间藏着一点点雪色,香味很是好闻。苏质走到溪边,伸手掬了一捧溪水想要洗脸,忽然从倒影中看见站在身后的人。
他错愕回头,只见铺天盖地绿叶泄下的春光中,楚枕离一袭白衣站在他身后,若披烟雾,如对珠玉,那双含笑的眸子,正定定看着自己。
苏质立刻站起来,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五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枕离反问他:“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苏质含糊道:“我出来练箭。”
楚枕离促狭笑道:“三公子箭艺精湛,还用得着练习么?”
“......那白虎是殿下猎得的,殿下莫要笑话我了。”
楚枕离拍拍衣服,坐了下来,苏质也只得坐在他旁边。楚枕离盘着腿,一只手托着腮,去看溪水里的倒影:“我在宫中呆着,也很无聊,太傅日日都要布置数不清的课业,前几日贵妃娘娘薨了,父皇特许诸位皇子放假三日,其实也是为了太子。我也捡个清闲,偷偷溜出来了,哎,那日我给你的萤火虫,现在还活着吗?”
苏质犹疑道:“也许还在吧。”
他解释说:“殿下送我的东西,我自然很珍惜,只是我看它呆在瓶子里很可怜,我生来喜欢自由,不被拘束,我想它也是不愿意吧,所以将他放了。”
岂料楚枕离眯起眼睛,声音陡然提高:“好啊,本王送你的东西,你居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对着本王,还不用谦称,好大的胆子!”
苏质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扑哧”一笑。他道:“殿下,你可一点也不唬人。”
楚枕离举手投降:“好吧,很少有人像你一样不对我唯唯诺诺,是逗不了你了!不过你说你出来练箭,难道是因为我那日好心办了坏事?”
苏质笑了一笑,并不回答。楚枕离道:“其实那日在猎场,我曾遇到过苏二公子,你和你哥哥不太像。”
苏质道:“哪里不像?”
楚枕离说不出来,打了个哈哈。忽然,他说:“其实我有一个妹妹的,你知道么?”
对于宫里的事,苏质知道得很少。楚枕离笑了一声:“你肯定不知道的,我的那个妹妹,死的时候还很小呐,以前最黏我,不管走到哪,都喊着要‘阿离哥哥’,可惜四岁那年染了病,没救得过来。”
苏质默然道:“殿下节哀。”
“都过去多少年啦,那年我才十岁,现在呢——”楚枕离比划了一下,“我已经十六了,那已经是六年前了。我虽然是皇子,可是也是兄长,对于妹子的疼爱,和普天下没有什么不同。十一岁那年我也是偷偷溜出宫,遇见一个小姑娘,八岁左右,那模样简直和清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思念妹妹心切,心里也把她当作妹妹,只是她不知道我是皇子,我也只是偶尔偷跑出来看望。”
夕阳到这里完全沉寂下去,天色变得昏暗,苏质偏过头,静静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想不到这清清冷冷的五殿下,心里有这样一段故事。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见楚枕离抬手一指:“三公子,快看!”
只见黑漆漆的槐树林里,渐渐散发出星星点点的荧光,沿着溪水,缓缓升起在他们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