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十一年的春天,广宁王叛乱逼宫,屠戮洛阳,由顾听澜率领的长宁军与所属苏质的镇武堡军队南下,联合西部的魏嘉树所率云中营,将叛军围剿,活捉广宁王,关押于诏狱。同年储君楚慎柩前继位,嗣君于夏末登基。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楚慎在洛阳设宴,席间无非谈论功过奖赏,先前镇守东宁卫的屈总兵在叛乱中被一剑斩杀,此时辽东就空了一个位置出来,楚慎早就意有所属,见众人均是不敢当,便将目光移向了燕决明。
燕决明假死之计他先前全然不知,故那一日见到燕决明戴着面具杀进洛阳城,差点觉得自己看错。此刻燕决明摘了面具,不知道这段时间在乌斯藏躲藏多么辛苦,身形越发清瘦。见楚慎看自己,也只能垂眸道:“陛下......论功劳,辽东的位置,也不该轮到臣的。”
诚然,不管从前是再要好的朋友,如今他们的位置都已经天差地别,虽然这番恭敬生疏的态度让楚慎很不是滋味,但也只是道:“如果不是燕将军埋下这一手,恐怕洛阳之战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奖赏是大家都有的,而且如今我刚即位,能相信的人并不多,你来守辽东,我才放心。不必急于一时,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一连和好几位将领聊了一番,最后又将目光落到苏质身上,微微笑道:“苏将军是大功臣,可有想要的?但说无妨。”
苏质端着一盏酒,兴趣缺缺,本来就要摆手说甚么都不要,可楚慎仿佛看出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人人都有奖赏,苏将军不可以不要,也算是南燕的一点心意。”
苏质只好叩谢君恩,他垂眸了一刻,目光瞥到杯中清酒,心中霎时一动,道:“陛下若非要许臣奖赏,臣只好向陛下讨要三件事。”
楚慎一抬手:“苏将军请讲。”
苏质伸手指了指桌上酒杯,道:“第一件事,微臣想要向陛下讨要一壶酒。”
楚慎不解:“一壶酒而已,何须向朕讨要?苏将军不要开玩笑了。”
苏质却摇摇头:“臣向陛下讨要的酒可不便宜,臣想求洛阳最好的那一坛九酿春酒,听闻宫中酒正技艺最好,所以斗胆向陛下讨要一壶。”
楚慎点点头,却道:“依照苏将军的性格,这壶酒不是讨来自己喝的罢?”
苏质轻轻笑了一下,道:“臣有一位友人,身家富贵,嘴上挑剔,扇子一定要镶金,酒也只喝九酿春酒。但是他回不来洛阳了,臣怕他以后再也喝不到,所以想给他带一壶去。”
楚慎又问:“第二件事呢?”
苏质道:“臣的父亲,是前兵部尚书,大哥战死于沙场,二哥在哈察尔部的那场战乱里遭遇毒手,母亲也远在长宁二十六年女真人的骚乱里逝世,府中自小的挚友思遥也被广宁王害死,现在苏府上下,就剩下我一个。苏家为南燕已经做过那样多的事情,臣自认为无愧于南燕,也悔恨当年没有听二哥的话。父亲要求我忠义,我算是勉力做到了,现在只想听二哥的,做回一个普通人,不再参与朝堂的任何事情。”
整个大殿忽然变得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楚慎忽然倾身,认真道:“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在洛阳也听过三公子的大名,那时传言都说你只是一个爱斗蛐蛐的纨绔,连弓都拉不开。先慈的事当年我也听说过,我晓得那些传闻只是因为苏将军不愿意,并不是苏将军没有这个能力,但我绝不逼迫苏将军。不过朕还是要挽留一下,毕竟镇武堡将领一职,我再找不到第二个比苏将军更合适的人。”
苏质却道:“陛下,比我更合适的人就在眼前,当年名动豫章的‘双贺’之一,李太傅也曾认可的探花郎贺指挥使。良将就在眼前,希望陛下不要让明珠蒙尘。”
楚慎再也没了可以挽留的话,静了片刻,最后问道:“第三件事呢?”
苏质叩首,道:“第三件事,是臣想请问陛下,要如何处置罪臣广宁王?”
楚慎道:“择日斩首,昭告天下。”
苏质攥了攥手心,咬牙片刻,终于道:“臣请陛下留他一命。”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就连魏嘉树也忍不住出声道:“三公子,广宁王殿下犯的可是造反的大罪,何来留他一命之谈?”一旁的顾听澜也道:“苏将军,那日在城墙之下,你可是亲眼看见广宁王拿你妹子做筹码,逼得你不愿再看她受苦,亲手将你妹子一箭穿心的,此人罪恶滔天,怎么能宽恕?”
虽然不明白,但楚慎还是想要听一听苏质的理由,他一抬手,众人安静下来,楚慎才问:“苏将军,你为什么......要求我这件事?”
苏质垂眸,看着地上,耳边却不断响起那一日在镇武堡楚枕离对他说过的话。他道:“这不是宽恕,广宁王曾对臣说过一段话......痛痛快快去死,岂不是太便宜?他曾经痛恨先帝,告诉过臣,要将先帝所珍视的一切一件件剥过来才解恨。再何况,死难道还不容易?臣的父母和兄长,贺缨将军的儿子贺九郎,为南燕最后布下这场棋局的沈公子,哪一个不是想好好活在这世上?要折断一条人命,有时候就像折断一根芦苇杆一样轻易。而且,广宁王此人,不见得怕死,他身上既带着从前可哈达汗王下的无解之毒,又有后来为了诱先帝病发而在自己身上炼的毒药,要让他死,不反而是对他的解脱吗?”
楚慎的声音此刻无比沉静:“那苏将军以为该如何呢?”
苏质再次叩首,道:“洛阳有一地牢,可将罪臣关押在此。就如广宁王所言,这世上最痛苦的不是死去,而是亲眼看着自己所珍重的事物被一样样剥夺。将此人关押在永远不见天日的洛阳地底,看着他争了十几年的江山此刻是陛下端坐明堂,也许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臣的请求,恳请陛下可以考虑考虑。”楚慎当然不知道,攻破洛阳城的那天夜里,苏质将长剑架在楚枕离颈项间,那一刻他其实有很多话要问,末了,也只问出一句:“到今天这一步,你有没有后悔?”
那时候楚枕离长久没有回答他,直到苏质命人将他押下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才听见楚枕离颓然轻笑了一声,用了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三公子......我才不后悔。”
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苏质以为楚慎不会同意了,才听见楚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准。”
他叹了口气,道:“苏将军的话,说得有一番道理。那就折断他的手脚,废掉他最引以为傲的箭术,永远关在地牢里罢。”
明明这一刻,苏质应该高兴,而他确实也挤出来一个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该报的仇他也报了,此刻心口却一阵发酸,他连忙叩首,趁机用指腹抹掉落到地上的眼泪,勉强控制住颤抖的声音,道:“臣谢过陛下。”
走出殿外的时候,正是烈阳高悬之时,或许是太阳太过刺目,苏质的眼睛又忍不住紧闭起来,直到他把这一次的眼泪憋了回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顾听澜追过来,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苏质摇摇头:“我要先回一趟姑苏。”
顾听澜也不强求,见他推辞,只好自己去了。苏质转身要走,却忽然看见一旁目光出神的燕决明,似乎欲言又止。苏质见左右无人,心中清楚他有话要问自己,遂道:“燕小将军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
燕决明攥着那半张面具,犹豫很久,才道:“我听说......知南葬在辽东了。那......”
他没有说完的话,苏质已经懂得。他垂下眼眸,不让燕决明看出自己眼底的泪花,只是道:“小将军,燕将军设计让你假死脱身的时候,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场计划,既然当初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又何必愧疚?贺九郎的死和你的事没有半点干系,他是为了救我。我有时候常常会想起来当初我们在碉门围场一起骑马练箭的日子,也会想到那时候的贺九郎,当时我只觉得他纨绔,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他做朋友,后来我才懂得,他确实是重情重义之人。斯人已逝,就不要再长久沉溺于痛苦里了,如今陛下需要你,南燕也需要你,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要做你父亲那样的大将军,做出自己的成就么?机会就摆在眼前,又何必犹豫?当初燕将军要你远离军队,是因为清楚终有一日会落得这个下场,可是如今南燕已经换了君主,你既然有你自己的抱负,又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此时两人已走到外面,苏质翻身上马,对燕决明道:“小将军,这些事旁人做不了决定,你自己好好想想罢!”遂扬鞭一催,朝着姑苏去了。
这一年的春天过得太快,以至于苏质还没有机会回到姑苏,那里的早槐就已经凋零了。他骑马穿过那一片槐树林,回到老宅,将怀里的两个匣子放进祠堂,又亲手将那一排牌位擦拭了一遍,这时候他的手一顿,忽然回想起离开洛阳时他去郊外找过喻伯伯,要将乐栖的骨灰交给他。
喻伯伯从前只是耳朵不好,眼睛还是能看见,但不知为何,那时他就像听不见苏质的话,也看不见苏质这个人。他只是重复在屋子前面熏艾草,这一年的夏天,蚊虫似乎确实是比往年更多了。他没有办法,只能将乐栖的骨灰带回来,和莫思遥的一起,放进了苏家的祠堂里。但是很快,他就要离开了。
中原不再有他的家人,他只好往北方去。那段时间他总是想起来幼年时和母亲在草原上骑马的日子,草原那样广阔,他们从来不用担心撞到人,也从来不用担心会迷路,他从哪里落地,哪里就有女真族人抱着他去帐篷里吃烤羊腿,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属于草原的。在草原上撒野惯了的马,又怎么能关在中原的马厩里呢?
白马带着他一步步走回草原去。
很多年前,轻鸿还是一匹小马驹的时候,它在草原撒野,可以一口气从抚顺关跑到东宁卫,但是此刻他却不能再一口气带着苏质从中原跑回草原,因为它毕竟老了,也因为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他们只能慢慢地走,但那又有甚么可以着急的?反正终归是能走回草原的。
中原是很好的。姑苏有槐花,洛阳有牡丹,辽东有纷飞的细雪,蜀中有连绵的群山......有的是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只不过这些,那个牵着白马的人一样也不稀罕,他身上只带了两只没有蛐蛐的蛐蛐笼子,仿佛这就是世上最珍贵的一切了。那天是他最后一次站在姑苏的土地上,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姑苏的时候一样,都下着细细的飞雨,一身坦荡地来,也一身坦荡地去。
一个人牵着一匹马,一匹马陪着一个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