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墙有茨

长生殿

苏质弯腰钻进帐篷里,心中思量,明日燕将军他们肯定会派人去寻贺知南。他毕竟可是贺大人的养子,只是不知道燕将军会不会亲自去。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手解开衣服,这时帐篷外面忽然响起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三公子,我能进来么?”

苏质一愣,立即裹好衣服,一手挑开帘子:“阿离,有什么事么?”

眼见楚枕离指尖捏着氅衣的领子,发丝被夜风吹起,苏质让开身子:“先进来再说吧,外面冷,你不要着凉。”

时节是深秋,但远远还没到夜里需要烤火盆的程度。帘子一放下去,虽然也暖和不了多少,但也立刻隔绝了森森寒风。给学生们睡觉休息的帐篷其实都不大,就只摆了一张床,一张凳子,苏质将被褥推到一边,给楚枕离寻了个空地,拍拍床沿:“阿离,你先坐这里罢!”

等楚枕离坐下了,他才凑过去,问道:“阿离有甚么事么?”

岂料楚枕离道:“我是来同三公子一起睡觉的。”看着苏质一脸空白,他好意提醒道:“三公子忘了么?我近来——常常梦魇。”

苏质的脸慢慢涨红,压低声音:“那不是骗燕将军的么?”

楚枕离笑吟吟看着他:“那总不能教我现在回去罢?三公子是不是忘了,去我帐子的路,要经过燕将军的帐篷。到时候他看见我,又怎么解释呢?”

他问道:“三公子不嫌弃我罢?”

苏质连忙摆手:“不不不!”

床榻不大,两个少年抵背而眠。夜深霜重,苏质把被子推过去一半,试探地轻声道:“你冷么?”

岂料楚枕离还没睡,他静静睁开半双眼睛,不知道看着黑暗中的哪里。他道:“不冷。”

苏质推被子的手一顿:“你还没睡么?是不是我的床太小,你挤得睡不着?”一想到楚枕离在洛阳的寝殿肯定华贵富丽,何尝同别人挤过一张床?遂要起身:“我去椅子上靠着将就一晚罢。”

他才直起半个身子,不防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忽然转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苏质一时间重心不稳,顺着他的力度往床上一栽,恰好和楚枕离挨着鼻尖对上了面。他先是闻到了楚枕离身上淡淡的沉香味,然后听见了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楚枕离说:“三公子,你陪陪我罢。”

他的手还抓着苏质的手腕,不知道是忘记了放开,还是不愿意放开。手指上还带着薄薄的一层茧,顺着苏质的腕骨,一点一点地摩挲着。

苏质不合时宜地想起草原的少年,手上也都有茧子,因为是在马背上长大,从小就要骑射。可是中原人的手,大概要到三十岁左右才会有这样的茧子。这双仅仅十六岁的手,拉过的弓竟然也不比别人少么?

楚枕离的声音太轻太轻:“三公子,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常常梦魇。”

苏质道:“我在这里,殿下可以讲给我听。”

楚枕离只是苦笑了一下,在这寂夜里,他似乎还能隐隐听清苏质的心跳声,指尖就这样停留在手腕某一处,感受着苏质的心跳和脉搏。好像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确认身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也还在这活生生的人间。

楚枕离道:“我又梦见了清嘉,还有我的乳母。还有......我的四哥。”

苏质立刻想到那时在洛阳城外回去的路上,他问过楚枕离,小公主得的是什么病,而那时楚枕离没有回答。但是现在,他仍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静静听楚枕离的话:

“我的梦魇,远到可以追溯到长宁二十五年。那一年的夏天,我的四哥生病不治身亡了。我的母妃逝世得早,那时候我已经和乳母一起住,那是去避暑的前几天,我因为夜里太热,悄悄瞒着睡着的乳母,避开的打瞌睡的守夜宫女,跑到隔得最近的四哥的院子里。

我不知道就在我去的那一晚他就已经快要不行,我也没想过为何四殿下的院子当时没有人守夜,为何明明夜深屋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我那时一心想找四哥玩耍,就像往常一样趴在西边回廊的窗口学了两声雀叫,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可是那一晚,我很久都没等到他出来。我在拐角等得快要睡着,忽然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吵醒,我探头看了一眼,那穿一身明晃晃的龙袍的,可不就是父皇么?我立刻又躲起来,只是怕父皇看我晚上溜出来玩耍,罚我明日抄书。可我心中太疑惑了,于是悄悄将窗户纸隔开一个小洞,往里面一看。”

黑暗中,楚枕离的指尖猛然一缩:“三公子,如果我不说,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想到,那一日,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楚枕离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抖:“和我最亲近的四哥,赤裸着上身,躺在血淋淋的床榻上,他的胸膛,已经被剖得空空荡荡。而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正被大太监用托盘举着,供父皇连同一把不知是甚么的丸药一同吃进了肚子里!”

苏质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刹那止住了。他的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像是小时候在草原上不要命地疯跑,跑到脑子缺氧的感觉。

楚枕离道:“他们对外说,四殿下是死于重病不治,只有我心里清楚,他们在撒谎。可是我不能说,我也不敢说,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十几年,三公子,现在我只敢讲给你听......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么?”

苏质有一息之久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听进去楚枕离的这句话,他才慢慢反手握住了楚枕离的手掌,道:“不会。”

楚枕离似乎抬了抬头,又问他:“那你是相信我的话的,是吧?你是......相信我的,是吧?”

苏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只是道:“我当然相信你。”

楚枕离似乎放心地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也是在那一年,我的妹妹清嘉,死于‘不治之症’。可是明明前几天我还抱着她去够御园树上的樱桃,怎么能够?她是为何而死?只怕也是和我那可怜的四哥一样,被剖心当了药引子!

可是她才四岁,甚么都不知道,也甚么都没有做错。这些年间,我的几位皇兄,还有几位皇弟皇妹,一个个接连死于‘意外’,可那究竟是不是意外?我不知道。到现在,一众手足,竟然只剩下了我和太子大哥。大哥将来是要继承大统之人,自然不会动他,那如果有一天......是不是也会轮到我?”

苏质听到这里,已经快要呼吸不上来了,闻言再也顾不得君臣之别,他抱住楚枕离,就像幼年时莫思遥抱住在角落里找到的他。在挨得极近的间隙里,两团呼吸撞在一起,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温暖。

苏质道:“那么......陛下究竟有什么沉疴,需要人心作引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若非要人心,为什么偏偏非要挖自己亲生骨肉的心?”

楚枕离没有立即回答他。这沉默过了很久很久,就在苏质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或者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楚枕离开口了:

“在南燕开国的时候,有一版被删去的史册记录。南燕国的开国皇帝叫做楚明懿,和我一样,生来是短折之命。有一日,高帝的父亲梦见两个神仙在谈论长生之术,听到了可以延续十年之寿的办法:要北方草原的天山雪莲的花蕊,要江南第一场春雨之后的白露,要洛阳春天开的第一朵牡丹花花瓣,还要埋在一颗十年的柳树下面。最后,取三滴最爱你的人的心头血,一并服下,就能多活十年!”

这世间最轻易又最纯粹的爱,可不就是身边最亲近之人么?苏质眉头一皱:“梦里之事,哪里可以当真?陛下为人君,怎能相信这种谬论!”

楚枕离苦笑一声:“是呀,这件事说与谁人听,都只道梦一场而已,绝不可相信。可是,若要我告诉你,楚氏一族,从开国以来,子息确确实实都是短命鬼,三公子还能一点也不相信么?

从有记载开始,南燕的每一位皇帝在位期间,膝下子孙一只手指就能数得过来,到了我父皇这一代,膝下子孙虽有十余,一多半都在幼年早夭了。后来有一年他告诉我,从前高宗即位时,他也不相信这个传说,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足一个个离去,唯有被喂过人血的他和国舅,才活过了及冠之年......”

忽然,苏质打断了他:“殿下,你......”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楚枕离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了。楚枕离默了一刻,苍白道:“不错,那本史册里面说,楚家背负了长生之诅,所以在我十岁那年,父皇确实强迫喂过我人血......大哥也是。而我喝下的那碗血,正是从母妃离世起,就一直把我带大,如亲生母亲一般的乳母。

三公子,我那时太小,什么都做不了。那碗血是腥的,比牛羊的血还要腥!我常常想,我多活的这十年,难道不是偷的乳母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于她的一辈子么?要是当时能够反抗,所谓的长生,其实我一点也不稀罕!”

苏质心中的感情渐渐由惊异变得愤怒,再到平息,最后,似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比起可怜,也许心疼更贴切,他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替楚枕离擦掉眼泪。

就在这时,他忽然联想到了一个很久之前的画面,也是在这么黑的环境里,他和楚枕离一起在地牢里兜兜转转,发现了被绑起来的贵妃娘娘。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

他问:“阿离,太子殿下今年多少岁了?”

楚枕离道:“大哥比我大三岁,今年已经十九。”

一瞬间,一件件事情在苏质心中串联通了。再过一年,楚慎就及冠了,而他在十岁那年被陛下喂过人血,如此算来,再过十年,岂不是就在他及冠之前,就得再尝一口人血,来续他的命么?

洛阳的地牢,果然是他建的!害死贵妃娘娘的凶手,不也正是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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