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的标题改为尔虞我诈

民国投机者

“他们的电台查到了吗?”何畏有七八分相信了,他饶有兴趣的问。

“查到了,我组建了六个无线电测小队,又从重庆调来三部无线侦测车,最终确定电台在城外的绿柳山庄。”王小山说。

绿柳山庄,徐祖贻又忍不住倒吸口凉气。绿柳山庄是本地一豪门,山庄的主人叫石全红,前清时曾担任过湖北咨议局副局长,辛亥以后,出任过北洋政府的部长,后来转为经商,上海武汉北平都有他的生意,是本地赫赫有名的豪门大族。

显然庄继华也知道这个家族,他皱眉问道:“确定了吗?是石全红还是他的家人?”

“还没有确定,我已经派人混进石家,最大的嫌疑人是石家的二儿子石传祥和他的上海小妾,现在不清楚的是石全红有没有卷进来。”王小山的神态表明对这样一个人和家族,他也很慎重。

“继续查,”庄继华的态度很坚决:“这个毒瘤一定要挖出来,他的危害太大了。”

“有没有其他嫌疑人?”徐祖贻还是不敢相信孙晓川是间谍,他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第二嫌疑人是后勤处的支兴安,第三个是情报科参谋郭星海;但这两个人都有缺陷,最重要的是,这两人不可能对部队调动情况那么及时,也就是说,当我军准备反击时,他们不可能及时掌握,阿南惟几不可能在随枣战役中这么准确的全身而退。”王小山的答复把徐祖贻刚萌生的那点希望扼杀在摇篮中。

“那就先把孙晓川抓起来审问,”何畏为难了:“我们所有布置很难瞒过他,这场仗还怎么打?”

“不行,抓孙晓川很容易,但要是他不是间谍呢?”庄继华摇头说:“那就翻过了真正的间谍,而且这个隐患还在,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翻过一个坏人。”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看徐祖贻和何畏:“不过,我们现在就要改为秘密行动,在战役开始前,所有作战部署不得在作战室内谈论,相反以后在作战室内的部署全部是假的。”

“现在我们谈谈真正的部署,”庄继华说着站起来,走到茶几前,将地图铺开:“日军集中了接近十个师团,是武汉会战以来最大的兵力集结,他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对我战区的攻击上,很可能会沿江而上,夺取宜昌,威逼重庆。”

“如果我是阿南惟几,在掌握了我战区兵力部署的情况下,我会首先选择打击四十九集团军和六十军、三十三集团军,然后在大洪山地区休整,等待第五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的反击,利用大洪山地区的地形,消灭第五集团军,以彻底消除来自北面的威胁,而后主力沿江西进,夺取荆州宜昌,威逼重庆。”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庄继华自设一问,徐祖贻和何畏则若有所思:“日本人的战线太长,已经超过他的最大限度,就像鸦片烟鬼,吸毒的时候很痛快,可毒瘾一过,就浑身疲乏,全身无力,现在的日本就象这样。

日本人必须解决一面,中美英苏,他选择了我们,原因很简单,我们拖住了他大量兵力,而且他获得的利益已经足够大,只有吐出部分,我们就有可能与他讲和,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要达到迫使我们与他讲和的目的,攻克宜昌就成为需要,只有攻克宜昌,才能让重庆感到威胁,才能与他们谈判,讲和。”

“这次作战,我们还是诱敌深入,四十九集团军和六十军,在开战之初,要让日本人认为,我们是受到袭击,被迫后退。将日军引到丰乐、长寿,告诉杜聿明做好放弃钟祥的准备。六十军和三十三集团军也要做好北撤的准备。”

“第五集团军秘密向西,准备出击信阳,三十六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秘密南下,隐藏在大洪山地区,三十六集团军在平昌的部队不准动。在田,这道命令由你亲自去传达,这次你带一部电台到光亭的司令部,我会通知冯高参带部电台到萌国的司令部去,记住你们给出的命令才是真正的命令,其他都是假的。”

冯诡现在没在司令部,而是去了豫西,名义上是去检查豫西的自治工作,实际上是去和邓演达见面,庄继华陆续将他与第三党的关系告诉了他,虽然还没有全部告诉他,不过凭他的才智,应该猜出庄继华与邓演达的关系是同盟关系。

李之龙一直没开口,他的震惊不亚于徐祖贻,特别是纪妃香,这个美女给他留下的印象极好,可没想到居然会是日本间谍,更可怕是的庄继华居然会容忍她几年,即便在缅甸那么激烈的战斗中,也没将她拿下。

“我明白,”李之龙点点头说:“不过文革,可不可以借这个机会,把这个家伙找出来,把这两颗毒牙拔掉,这样留着,危险实在太大。”

“小山,你有没有把握,在这次战斗中将他抓出来。”庄继华扭头看着王小山。

“我有这个信心。”王小山毫不迟疑的答道,这次作战日军间谍的活动势必比平时更加猖獗,更加疯狂,露出的马脚更多。

“好,不过我要做点文章,”庄继华冷笑下说:“徐参谋长,何处长,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演一出戏,小山,将李安国和花春调回来,让施少先和林月影盯死纪妃香,何处长,作战处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有,绝对可信。”何畏毫不犹豫的答道。

“好,你安排下,让他们盯死孙晓川,”庄继华扭头对王小山说:“石家没那么容易进出,他们肯定有联络员,把他找出来,然后顺藤摸瓜,还有,你的那些仪器都用起来,明的不行,来暗的。”

庄继华的口气越来越严厉,王小山心中一紧,知道庄继华有点急了。可没想到,这几句话后,庄继华忽然笑了。

“不过,咱们还是要废物利用。”庄继华手指在地图上敲击几下,若有所思的说:“你们看,我们给阿南惟几下点迷魂药怎么样?”

徐祖贻一下乐了,从知道纪妃香是间谍开始,他就在猜庄继华留着这个人肯定是要用她作篇文章,现在来了。

“你看,我们让第五集团军向第二集团军靠进,做出准备攻击信阳的准备,诱使阿南惟几分兵,同时掩盖我们向南的兵力集结。”

“对,二十二集团军也不要全军南下,”何畏点头补充道,他黝黑的脸上也露出诡异的笑容:“留下一个旅,在吴店展开。”

徐祖贻也凑过来,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很快一个大胆冒险的计划出台了。随后庄继华又把林月影和施少先悄悄叫来,向他们部署任务。当晚,李之龙就离开了司令部,连夜赶往三十六集团军宋希濂司令部。

第二天,何畏再度闯到庄继华的办公室,要求再次讨论当前敌情。正好这时纪妃香和林月影正在办公室内。

“你先到作战室去,我把这里的事情做完就过去。”庄继华没有动气,而是和颜悦色的告诉何畏,何畏答应声转身便离开,将作战处的参谋们召集到作战室等候。

“这小鬼子就是不给我们时间,”庄继华等何畏走后,边看她们的文件边叹气:“你们知道吗?阿南惟几得到两个师团的援兵,何处长担心,阿南惟几会趁机向钟祥、随县进攻,你们怎么看?”

纪妃香看看林月影,正好和林月影的目光相碰,两人的目光都充满疑惑,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没听见两人回答,庄继华抬头,正好遇上四道迷惑不解的目光,他笑了笑问:“怎么啦?”

“我……,”林月影首先答道:“我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纪妃香的回答倒干脆:“司令,我们可不是作战处的参谋。”

“在军队这么多年,多少应该受到点熏陶,”庄继华笑道,似乎不知道何畏正在作战室等他:“咱们就算聊天,随便聊聊。”

林月影和纪妃香相对一笑,林月影首先开口:“我说得不对,您可别笑话。”

“行,聊天嘛,不负责任。”庄继华笑道。

“我以为,何处长有几分多心了,”林月影说:“司令,您看,我翻看过十一军的作战记录,从长沙战役结束到随枣战役,中间的间隔是三个月左右,从随枣战役到现在,也才四个月,随枣战役,日军到最后,物资供应已经空了,连子弹都供应不上,这才四个月,我怀疑,阿南惟几的子弹能不能装满。”

“一言中的,”庄继华放下手中的笔,满意的点点头:“日军战线过长,最近他能保持攻势,主要原因是苏俄战场的平静,现在冬季马上就要过去,苏军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日军坐视不理?我看不会,此外,缅北战役后,日军在南洋的攻势被遏制,美军在澳大利亚集结,时刻准备反攻,这两个战场是日本必须确保的,十一军的进攻行动,不管怎样,都是局部行动,所以呀,日军的增兵,更大可能是对我战区增兵的一种反应。”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三)

“可是,”纪妃香闪动迷人的大眼睛,犹豫着问:“何处长在作战非常精明,在缅甸就是他第一个看破日本人的圈套。”

“所以我说的是可能,”庄继华微微一笑即收敛笑容,若有所思的说:“是呀,阿南惟几选的时机不错,要再过几个月,他不来我就要去找他了。”

“您的意思是不是赞成何处长的意见哟。”纪妃香的语气中有丝好奇。

“现在还看不清,”庄继华摇头,他的目光有些迷茫的看着门外,似乎是在对两人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日本人的后勤供应已经绷得太紧,作战物资很难在短时间内凑齐,或许再过两个月,可能性更大。”

纪妃香看着庄继华,心中明白,庄继华现在正处在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中,日军的调动已经惊动了他,但他又拿不准日本人是不是要进攻,他希望日本人再过几个月再进攻,这样他的准备也更充分。

“你终于犯错了。”纪妃香在心里长舒口气,这几年在庄继华身边,目睹他一次次击败日军,而她却毫无办法,她无日不想,以她的努力,击败这个看上去无法战胜的支那人。

“司令,排兵布阵我不太懂,”纪妃香小心的求证自己的判断:“不过,现在作战确实不是很有利,据说河南大旱有进一步蔓延的趋势,我们虽然下令在豫西施行赈济,但灾民依旧很多。短时间内,我们无法集中力量作战。”

河南大旱是去年夏秋之间爆发的,主要集中在豫中,豫东的日占区,后来蔓延到豫西,成群结队的灾民向豫西、陕西、山东、安徽、湖北逃亡,整个五战区都有来自河南的灾民。

为了解救这些灾民,庄继华下令在五战区开仓赈济,将军粮分给了灾民,下令将每日三餐改为两餐,每人每天节约二两粮,军官和党员每人每天节约三两。同时在五战区大肆进行道路机场建设,大肆整修水利设施,改单纯的赈济为以工代赈。以各地党部和救国委员会为主,发动所有力量进行赈灾救济。

可这些努力暂时让灾民渡过冬天,但以一个战区之力赈济整个河南,让庄继华也感到吃力。为此,他连电重庆,指责一战区卫立煌对饥民熟视无睹,坐视河南灾民辗转沟壑,要求中央立刻紧急向五战区和一战区运来大批粮食。

蒋介石收到庄继华的电报后,正好此时,纽约时报的记者福尔曼和时代周刊的记者白修德对河南灾情的系列报道在重庆和美国刊登,舆论顿时大哗,蒋介石这下不得不重视了,派张继和张厉声到河南视察,同时下令减免河南灾区军粮征收。

能够减免河南军粮,也是因为西南三省的物资管制获得成功,使蒋介石有底气对河南旱灾进行救济,此举也让蒋介石暗自心惊,也让他下决心在国统区进行全面施行物资管制,广东广西湖北湖南江苏陕西全面推行物资管制,由各战区司令官监督施行。

但河南的旱情没有丝毫好转,要挽救旱情必须大理整修水利,可日本占领军却没有这个兴趣,物资比前世更紧张的日军也没有心情收买民心,他们干脆放灾民出省,任其逃往国统区,以增加中国政府的负担,以致日占区人口急剧下降。

开春以来,豫西鄂北降水依旧很少,不过去年冬天抢修的水利设施发挥了作用,五战区内的灾情有减缓的趋势,但从日占区来的灾民依旧很多。

“是呀,老天爷也在找我们的麻烦。”庄继华很是忧虑,他照样每天只有七两粮食,整个五战区的军粮储备只有十万斤,要知道五战区的军队即有五十万之多,这点粮食是必须保证的,他叹口气说:“最好能不打,如果阿南惟几一定要打,那也只能奉陪。”

纪妃香的神色有些忧虑,林月影却比较平静,庄继华略微皱眉:“怎么?你们没有信心?”

“当然有呀,”林月影笑道:“您还没打过败仗呢,既然您都已经想到了,肯定有对付的办法。”

“办法嘛,倒是有,不过有些风险。”庄继华说完之后,拿起桌上的文件,交给两人:“要修改的地方我已经作过标记了,你们再修改下,晚上再给我。”

林月影和纪妃香接过来,两人拟定的发言稿上,庄继华详细审阅了,在需要做出修改的地方均作了批注,有两个地方的批注还很长。纪妃香冲林月影做个鬼脸,林月影也一笑,两人一起转身出去。等她们走后,庄继华才松口气,他把宫绣画叫来,让她盯紧纪妃香。

参谋长徐祖贻和作战处的全体参谋均已等在作战室内,副参谋长龚楚正在奉命筹建政工干部学校,暂时不在司令部内。

“好吧,何处长,你先说说你的看法。”庄继华没有在主位上坐下,而是站在沙盘前,也没有废话,直截了当的进入主题。

“情况大家已经清楚了,”何畏也没有重复介绍敌情,而是拿起指挥棍指点沙盘:“日军在武汉大量集结,目的肯定只有一个,进攻。为了打败日军的攻势,我建议将第五集团军南调,在大洪山以南集结,另外五十九军停止整编,返回前线,三十六集团军或二十二集团军立刻南下,在大洪山右翼展开。”

“徐参谋长,你们的意见呢?”庄继华按照剧本抬头问徐祖贻。

“现在还不能确定日军就会发动进攻,况且,第五集团军是机械化部队,大洪山地区是山地,机械化部队难以施展,我认为可以把三十六集团军南调,五十九军还没整编完成,应该继续整编。”

“你们呢?”庄继华的目光扫了一遍副处长孙晓川和参谋们。

“我同意徐参谋长的意见。”孙晓川答道,参谋们也陆续表态,或者支持徐祖贻,或者支持何畏。

唯有一个黑脸膛的参谋,当庄继华的目光看向他时,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卑职认为,日军进攻迫在眉睫,部队应该立刻动员。前沿部队应该立刻收缩,四十九集团军全军集结在大洪山地区,七十七军和六十军集结在大洪山右翼,北线,三十六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全军南下,集结在大洪山以北。”

“那北线就剩下一个第二集团军,而且第二集团军的四十军和六十八军也在整编,只剩下一个五十五军。”庄继华不动声色的问道,目光中有种欣赏的神色。

“第五集团军可以东进,而且,四十军变动不大,打防御战完全可行。”黑脸参谋说。

“你叫上官竣。”

“是,卑职,上官竣,作战课上尉参谋。”上官竣大声答道。

“参军几年了?打过仗吗?”庄继华又问。

“报告司令,卑职是中央军校十二期步兵科毕业,参加过第二次津浦路战役,武汉会战,曾经在一战区和三战区服务。”上官竣的回答很简单。

“难怪了,”庄继华点点头:“难怪你才是上尉,你的这种打法是与日军硬拼,刚才徐参谋长说,第五集团军是机械化部队,山地作战是以短击长,信阳地区河流众多,同样不适合机械化作战?”

上官竣彦走过来闪过不平,但还是立刻答道:“信阳地区主要是丘陵地区,河流虽多,但河南大旱,河水低浅,工兵可以很快架桥,河流众多不成为障碍。”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庄继华思索着说:“不过,两个集团军南下,最终也只能形成与日军互拼消耗,是敌人主动,我们被动迎战。”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看聚集在四周的军官们:“战区目前的状况,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四个青年军师,新十七军,五十九军,六十八军,全部在整编,各部也在整训,更重要的是,河南旱灾,战区有大批灾民,我们正在全力救灾,各种物资都向救灾倾斜,必须要等到夏天,我们才能缓过一口气来。所以现在能不打就最好不打。”

“可是,司令。”何畏抢在上官竣前面抗声说道:“这不是我们想不想打的问题,阿南惟几也肯定知道我们的困难,也正是这些原因,他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

“不是已经选择了,”庄继华摇头说:“而是准备,日军的困难我们也清楚,阿南惟几是个不安分的家伙,所以,就算他要进攻,也要让他按照我们想法进攻,在我们选定的战场进攻。”

他走到上官竣身边:“你说得不错,河南大旱,信阳的河流就没那么困难了。再看信阳,是河南的南大门,攻克信阳,可以切断平汉线,割裂日军华北和华中的联系,所以我们只要做出攻击信阳的姿态,阿南惟几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所以,我的计划不是增兵南线,而是在北线做出动作,吸引阿南惟几主力北上,引诱他在信阳发动进攻,而不是鄂南。”

庄继华走到何畏身前,伸手接过指挥杆,指点沙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四)

“你们看,阿南惟几的主力全部集中在南线,北线就剩下一个第三师团,我用五十五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展开进攻,让二十二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埋伏在,阿南惟几势必调兵北上增援,而后我再向西撤退,诱使日军西进桐柏,再以第五集团军从北面侧击宋希濂、孙震、孙连仲,五个军共同围歼西进日军,夺取信阳,截断平汉线。”

说到这里,庄继华放下手中的指挥杆,抬头看看四周的军官们,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心中却有些失落,哥们当年要是进军影坛,拿个什么小金人应该不成问题吧。

“可是,”何畏还是有些不服,他低头盘算着:“要是阿南惟几不追击呢?或者他干脆不从南线调兵,而是从河南谷寿夫第十四军调兵呢?”

“谷寿夫没有这个力量。”庄继华断然否决,日军占领河南后,在郑州设立十四军指挥部,司令官为谷寿夫,下辖六十三师团和独立混成四十六旅团、独立混成四十八旅团。

“这点我支持司令,”徐祖贻缓缓开口说:“谷寿夫手上的兵力本就不足,冈村宁次在华北针对冀察战区的进攻,又抽调了独立混成四十八旅团参加,部队本来就十分疲惫,军统的情报表明,河南日军没有变化。”

孙晓川的眼珠骨碌转动几下,忽然开口反驳徐祖贻:“不然,以平汉线运输的便利,就算从北平调兵过来,也要不了两天,不能仅仅把目光放在谷寿夫身上。”

此言一出,庄继华和徐祖贻几乎同时露出深思,上官竣却插话了:“华北日军刚刚结束对冀察战区的进攻,部队尚未得到休整,新占领的冀中地区、冀东南地区,尚未巩固,八路军新四军的抵抗依旧顽强,卑职以为冈村宁次调不出多少兵力。况且就算抽调兵力南下,顶天也不会超过一个师团,万余人,一旦我军发动进攻,一战区当不能袖手旁观,完全可以拖住日军。”

“说得对。”庄继华赞赏的看看上官竣,可没想到上官竣却没有领情,语气一转又开始反驳庄继华了。

“可卑职认为司令官的计划还是有很大的疏漏,”上官竣的面容毫无喜色,相反目光中却有些担忧:“刚才卑职说的是正常情况,卑职担心的是,我军一向缺少配合作战,要是一战区不动,华北调来的日军即可迅速赶到,战斗的发展便很难控制。所以卑职还是建议在南线迎敌,调三十六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南下,集结在大洪山地区。”

“那就形成了,我战区与阿南惟几的决战,”庄继华接口道:“你的想法很不错,可现在我们还没做好决战的准备,战区有三分之一的部队还在整编,遍布战区的饥民还需要救济,现在决战……,”庄继华摇摇头:“我们还需要至少半年时间。”

“可……,”上官竣抗声道:“司令,我们困难,阿南惟几也困难,他的兵力不足,物资也不足,半年后,我们充分了,他的准备也更充分。”

“现在不是民国二十七年,”徐祖贻略微皱眉的看着上官竣,似乎对他有些不满,加重语气道:“上官上尉,日本人战线过长,一个小小的岛国要支撑如此庞大的战场,他们那点人力物力无论如何也不够,现在日本人首要满足的是太平洋,中国已经降到次要地位,我们实力增加的速度远比他快,半年之后,我们可以就有二十万受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部队投入战斗,而且空军的机场和雷达站也能全部完工,仅凭我们五战区便能收复武汉。”

徐祖贻这倒不是大话,五战区若加上整编的三个军和四个师,和划归的空军第三师(师长高志航),总兵力足有六十多万,其中还包括中国第一支机械化部队,完全可以反攻武汉,与十一军掰掰手腕。

“徐参谋长说得没错,时间对我们有利,现在能不决战最好还是不要决战。”庄继华不想再讨论此事了,直接下令:“立刻下令,二十二集团军秘密西进,隐蔽在麻子岭,三条岭一线,命令第五集团军秘密西进,隐蔽在泌阳铜山一线,命令三十六集团军大张旗鼓西进,至少派出一个军,会同五十五军曹福林部攻击信阳,北线作战由孙连仲副司令具体实施,作战计划两天内上报战区司令部。”

“南线,命令四十九集团军、六十军和七十七军,除留下少量部队警戒前沿外,主力立刻北转移,一零一军主力沿汉水西岸,后撤到金牛山一线;一零二军沿汉水东岸后撤到金山寺一线;六十军后撤到大洪山一线,七十七军可以放弃安陆,后撤到府河西岸。南线所有部队由杜聿明将军统一指挥。”

“命令政治部主任李之龙为南线督战官,要特别敦促各地组建支前队,民工队,协助部队构筑防御工事;任命战区高级参议冯诡为北线督战官,组建战场监察小组,任何临阵脱逃,通敌卖国者,可先斩后奏,就地处决。”

命令宣布完后,庄继华扫视屋内:“从现在起,司令部进入戒备状态,何处长孙副处长,作战处内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任何时候,你们两人中的一个都要在处内,老河口及其周边加强戒备,谨防敌特,任何人出入司令部必须要有通行证,无通行证者一律不准入内。”

“宣传处要重新审查进入战区的新闻记者,更换记者的通行证,对任何没有通行证的,在战区内采访的记者,可以先行扣押,上报司令部。宫秘书长,这件事由你督促办理。”

“是,司令。”宫绣画面无表情地答道:“司令,我看可以采取在徐州那样的做法,将记者组织起来,由宣传处或秘书处负责引导他们到我们需要的地方。”

“就这样办,具体怎么作,你回头给我个方案。”庄继华立刻答应,随后又扭头对众人说:“好了,布置已定,徐参谋长,由你督促执行,敌情有变化随时通知我。诸位,现在是我们五战区最困难的时候,也是考验我们的时候,望我们同心协力,打垮阿南惟几,彻底扭转整个战局。”

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一凛,却同时感到庄继华所说不虚,日军很显然是倾力而来,若这一战中,能打出枣阳、徐州或者缅北那样的大捷,歼敌十万,甚至五万,日军在中国的最大机动兵力,十一军就被打残了,今后,他们就再也无力发动进攻,战争主动权将从此落入中国军队手中。

房间里顿时被一股兴奋所包围,抗战快六年了,中国军队一直被动挨打,始终未能掌握战争主动权。迫于庄继华在场,年青的参谋们兴奋的交换着眼色。可年纪大些的军官却很慎重,何畏和孙晓川尤其如此。

庄继华和徐祖贻一离开,作战室内立刻爆发一阵热烈的讨论声,年青参谋们交头接耳,何畏重重咳嗽两声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过来,等房间内安静下来后才开口说道:“大战在即,从现在起,作战处所有人分成三班,在作战室内放一张行军床,我和孙副处长轮流值班,所有军官要离开司令部必须向我请假。”

所有军官都愣住了,庄继华刚才的命令没有这条,不少年青军官们露出忿然之色,可何畏不管他们,依旧严厉的说:“我知道有人有女朋友,有人有老婆,但既然穿上军装,军情优先,好了,散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之后何畏率先走出作战室,参谋们首次领教了何畏的强势,他们沉默一会,三三两两转身离开,有两个凑到孙晓川面前,嘀咕道:“不就是共党的叛徒吗,有什么神气的。”

“就不知道庄司令看上他什么了。”

“何处长是很有能力的,是庄司令专门从缅甸调过来的。”孙晓川目光游移,语气却很温和:“赶紧工作去吧,有什么牢骚战后再说。”

等作战室空下来,孙晓川走到沙盘前,仔细的看着沙盘上的敌我态势,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随着庄继华的命令,司令部内外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司令部周围三公里范围内,新设两层哨卡,进出人员都受到严格盘查,司令部内则加强管理,几乎所有部门都下达了禁止外出的命令,一时之间,除了后勤部和宣传部有部分人员可以外出外,其他军官几乎没有外出的机会,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秘书处的。

“林科长,又出去呀。”林月影还没走出内院,立刻被总务处的两女兵拦住,这两个女兵都只有十八九岁,正是青春无限的岁月。

林月影认识这两个女孩,都是本地人,也是湖北师范专科学校的学生,她们没有随师专内迁,而是回家了,去年参军。林月影每次看到她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她笑着答道:“是呀,没你们命好,司令又派下差了。”

“现在全司令部的都出不去,还是你们好,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还可以出去透透气。”脸圆圆的姑娘羡慕中带有些撒娇:“林姐,帮我带瓶雪花膏吧,我的用完了,原本准备今天去城里买的。”

“行,没有问题,你呢。”林月影满口答应,又问另一位女孩,那女孩笑着摇头,不过她却更亲密:“林姐,你们秘书科还要不要人呀,我以前是学中文的,写文章没有问题。”

圆脸女孩吃吃笑道:“林姐,您可一定要帮这个忙,佳雯可是我们司令的崇拜者,她也想近水楼台。”

“作死呀!”佳雯急了,林月影噗嗤笑了:“那你可要抓紧,喜欢司令的姑娘多了,好吧,有机会我帮你看看。”

林月影摆脱两个女兵,离开了司令部,但她不知道,有几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他们的目光中流露出不同的神色,可他们也不知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五)

夜色渐浓,隔壁的房间没有动静,纪妃香知道林月影今天不会回来,忽然宣布的禁止外出对她的影响不大,宫绣画把联络记者的任务交给了她们,她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出去,可越是这样,她的心里越惴惴不安。

潜伏在庄继华身边已经四年了,这四年里,跟着他从徐州到成都再到贵阳缅甸,跑遍了整个西南,对中国的战争潜力有了全新的认识,这种认识不是江户那所学校可以给予的。

三个月灭亡中国,想起开战前的信誓旦旦,纪妃香就感到可笑,现在回头看,这个判断是何等荒谬,五年来,中国越打越强,日本越打越弱,战争的结果已经隐约可见。

虽然她所在的秘书三科不负责作战,可在秘书科这个位置上,她对全局的了解比别人更多,四年来,她也了解了她要针对的目标,这个人看上去很温和,可实际上却很可怕,贵阳收拾当地保安团,缅甸对抗史迪威,无不显示了他的强硬;可让出西南开发队,退出远征军,又让他看上去有些软弱。可在战场上,他依然无法击败,缅北大捷,纪妃香虽然不在缅甸,可她知道,这场战役实际还是按庄继华的设计在打。

眼前大战将临,十一军的动作已经引起庄继华的警觉,这两天作战处连续会议,司令部忽然加强戒备,无不证明这点。让纪妃香焦虑的是,她不知道庄继华是如何排兵布阵的。她必须想办法,搞到这方面的情报。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能明着接近作战处人员,那样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特别是在这个关键时候。而且以她对庄继华的了解,他的有些布置不会在公开场合讲出来,腊戊战役就是这样,所以就算冒险也要找对人。可作战处有那些人可以了解他真正的计划呢?何畏算一个,孙晓川估计也能了解些,至于参谋长徐祖贻,她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不是他不知道,而是无法接近。

就在她在房间里冥思苦想的时候,忽然感到门口有动静,她开始没有在意,以为是施少先又在玩那套偷袭浪漫,那个声音随即就消失了。纪妃香扭头,随即发现地下有张纸条。她立刻过去捡起纸条,手握住把手,准备开门,随即又松开,注意的听了听门外,外面没有丝毫动静。

几步回到座位上,手中的纸条却是两张,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内容,正是庄继华的作战计划;另一张却很简单,上面只有一行字,“紧急情报,尽快送出”。让纪妃香惊讶的是落款,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三个字,白菊花。

看到这三个字,纪妃香心中一惊,当年在徐州领受任务时,就被告知,一旦白菊花出现,她就要无条件服从他的指挥,可几年来,这三个字始终没有出现过,她几乎都忘记了,可现在他出现了,而且一出手便是重要任务。

纪妃香将第二张纸条烧掉,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却大感安慰,这份情报很详细,庄继华的兵力调动,甚至部队行动路线都很清楚,能拿到这样的情报的人,只能是作战处的。

“庄司令,你的狡诈一如既往,可这次你注定要失败。”纪妃香的双手紧握,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想象那样兴奋。

就在纪妃香为情报而兴奋的时候,在旁边的院子里,王小山坐在椅子上,正听眼前的两个年青军官的汇报。

“一号目标在二号目标的门前停留了大约三十秒,他在门口弯了下腰,估计从门缝下塞了东西,然后很快离开了。二号目标没有开门,在一号目标离开半小时后,二号目标的房间熄灯,估计是睡觉了。”

“一号目标是十一点五十二分到作战处值班,再没有外出。”第一个军官汇报后,第二个军官接着报告。

王小山嗯了下,脸上的神情毫不掩饰心中的兴奋,这潜藏的间谍终于露出马脚了:“好,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二号目标明天肯定要外出送情报,”王小山手指在桌上敲击:“你们现在回去休息,明天天亮以前,你带一个小组进城,你负责在进城的每个路口都要,注意带上通讯工具,如果二号目标有什么改变,你们要跟上去,但不能被她发现,这个人庄司令还有用。”

“是。”两个军官答应一声,转身离开。等他们出去后,王小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对着地图,估算纪妃香明天的行动路线。

为了找出这个潜伏的间谍,他们花了大力气,首先是顺势利导,让司令部进入战时状态,封锁了一号目标的活动空间,逼他出面找纪妃香,以确定目标。接下来便要进入第二阶段,放虎出笼,让纪妃香将情报送出去。

“司令,目标出现了,正是我们想的,孙晓川。”这样重大的进展必须立刻向庄继华汇报,王小山来向报告时,徐祖贻和何畏都在,现在不能在作战处商议敌情,几个人只好在每天晚上都在庄继华的房间内商议。

“估计二号目标会在明天把情报送出去。”

“好。”庄继华一拍大腿站起来:“现在就看阿南惟几怎么动了。”他有些孩子气的在房间内转了两圈:“何处长,各部到位了没有?”

“七十八军已经南下,第八军因为承担北线任务,四十师正在平昌地区,九十五师和166师暂时没动;二十二集团军的四十一军也已经南下,四十五军还停留在原地。南线,一零一和一零二军主力都已经按部署收缩后撤,七十七军也收缩了,只是构筑工事进展缓慢。”

“怎么回事?”庄继华闻言皱起眉头,有些不满的问道。

“冯治安报告说,部队变动太大,士兵情绪有些不稳定。”何畏的语气中很是不满。

庄继华却明白了,冯治安这是对五十八军不参战表示不满,可能还有对自己谋夺五十八军的怨气。他在心里冷笑下:“告诉冯治安,工事必须在三天之内修好,如果七十七军在这次战役中有任何失误,从集团军司令到各师师长,都要受到严惩。”

徐祖贻心中暗笑,冯治安这是在玩火,庄继华正想把三十三集团军全部收归麾下,他不怕冯治安不动,他要是不动,正好以此为借口在战后整编七十七军。

“阿南惟几还没有动作,”徐祖贻开口了:“我估计他应该还在等待纪妃香的情报。”

“那就让纪妃香明天把情报送出去吧。”

第二天,纪妃香果然进城,王小山亲自在城内守在河口茶馆对面,看着纪妃香将情报送进茶馆中。不久,一对男女进入茶馆,王小山一眼就认出正是石传祥和他的小妾。

现在整个日本间谍网已经清晰的展现在王小山面前,河口茶馆正如以前预料的那样,只是一个情报中转站,电台一定在石传祥和他的小妾那里。

接下来几天中,武汉日军开始动作了,武汉日军没有北上增援,第三师团向后收缩到信阳附近,同时在信阳构筑周围大规模构筑防御工事,从华北调来的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河南104师团进驻广水,第六师团十七师团出现在沙洋,十三师团在京山集结,同时在应城的还有三十九师团番号,还有独立混成第九旅团以及山本部队。

“阿南惟几还很谨慎的,”庄继华听完何畏的报告后,对徐祖贻笑道,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虽然已经初春,可夜晚的山区还是很凉,房间里面有盆火,烘得房间里暖烘烘的:“上次给他设了个套,他没上当,这次虽然有情报,他还是采取了更稳妥的做法。是个不错的对手。”

徐祖贻微微摇头,要换成李宗仁,肯定会有些沮丧,可庄继华的表现却截然不同。所谓上次设个套,就是庄继华故意没有立刻补充三十三集团军,就是希望阿南惟几前来占便宜,可阿南惟几没上当,那次是让庄继华遗憾好久。

“文革,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下一步了。”徐祖贻问道。

“当然,电告孙连仲,立刻开始对信阳发动进攻,告诉他要打得猛,打得狠,一定要做出主力进攻的态势。”

第二天,庄继华在作战处再次重复了这道命令,五战区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起来。南线,大批支前民工在各地构筑工事,各种物资开始公开向后转移。

在北线,孙连仲下达了作战命令,五十五军和四十军,以及第八军四十师开始接敌。三月十一日,五战区出动大批飞机向大别山空投了大批武器弹药,随后李品仙下令三十一军分成数路向平汉线广泛出击,四十八军却向豫南出击,主力第七军却集中起来,没有丝毫动作。

三月十二日,中国空军再度出击,四十架B17轰炸机在八十二架P40和P51护卫下,空袭武汉,轰炸了设在武汉大学的十一军司令部和汉口火车站,还有城外的物资仓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六)

“汉口机场被炸,黄坡机场被炸,损失飞机三十八架,横街口的物资仓库被炸,武昌港口被炸,正在向前线运动的十七师团53联队吉川大队遭到轰炸,……”

木下勇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焦虑,中国空军频频出动,对部队集结地,物资仓库进行狂轰滥炸,物资集结还是部队集结,不是隐藏起一挺机枪或者一个人,周围有无数中国人的眼睛,根本无法隐瞒。

日本军队长期在优势情况下作战,防空能力很差,很多部队几乎没有防空意识,在战争初期,中国军队在淞沪大战时曾经出击过,但随后就再没有主动出击过;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空军主力南调,但中国空军实力薄弱,而且主力主要是陈纳德的援华空军志愿队,而陈纳德要负责支持缅甸作战,可一年以后,中国空军实力大幅上升,美国向中国提供了两百架各式飞机,四川和云南的飞机制造厂又生产了五百多架各式飞机,这一升一降,中国的天空重新掌握在中国空军手中。

不过这次大规模空袭还是中国空军在武汉会战之后的首次大规模出击,木下勇心中的担忧正是这点,之前中国空军没有出击,因此在制定作战计划时,仅仅提出两个空军战队,可中国空军的首次袭击便将这两个战队的大半飞机消灭在地面上。

阿南惟几看着这几天的损失报告,心中有些烦躁,从提出构想到现在,无论南京还是十一军内部都有不小的反对意见,之前的反对意见还仅仅停留在兵力不足上,现在又增加了空中力量不足。

“我们必须提前发动进攻。”阿南站起来,神情非常坚决。

木下勇心中咯噔一下,现在部队集结还没有完成,物资也没有完成,他有些担忧,但他也知道阿南惟几的性格,因此委婉的劝谏道:“司令官,我们的企图恐怕已经被察觉,根据情报,支那将军已经做出调整,南线支那军正在收缩,四个集团军集结在北线……”

“木下君,对这点,不用担心,”阿南惟几满不在乎的挥手打断木下勇的话,他充满自信地说道:“支那将军犯了个错误,他的目的是诱使我军增援信阳,分散我军进攻兵力,同时诱使我军按照他的计划行动,我们不能上这个当。”

“支那虽然有空中优势,但支那人还不会充分使用这个力量,”阿南惟几边说边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原本绿树成荫,风光秀美的司令部,现在已经一遍狼藉,炸塌的楼房,烧毁的屋舍,绿草坪被掀起的泥土覆盖,看到这些阿南的声音顿时低沉下来:“木下君,你看看。”

木下勇走到窗前,与阿南惟几并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情景,心中的忧虑更加强烈,阿南的声音同样带着忧虑:“帝国的力量有限,我们恐怕再也无法夺取制空权,如果我们坐视支那将军整军备武,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呢?”

木下勇默然了,他无法回答,开战之初,东京参谋部认为一个大队日军的战斗力相当于一个师的中国军队,现在这个判断被证明与三个月击败中国一样荒谬。

普通的日本人可能还在为日本军队的节节胜利欢呼,可作为高级将领,阿南惟几和木下勇对日本的颓势已经有所察觉,后勤日益困难,补充的新兵年龄越来越小,有些士兵甚至还不满十八岁。相反日本的敌人,中美英苏,个个都拥有庞大的资源和人力,除了中国外,其他三国工业实力均远超日本,就算工业,中国在战争期间大力发展工业,现在的工业能力也已经不可小视。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进攻,击败支那将军,威慑支那军,否则我军在支那三个战区夹击下,势难生存,木下君,振作精神,我们必须击败支那将军,必须取得胜利。”

“哈依!”木下勇震住了,他现在才明白,阿南惟几不是不清楚发动这样大规模的进攻,以十一军的力量是不足的,但他没办法,他必须在支那将军完成整军之前,击败五战区,攻克宜昌,威慑九战区三战区,确保今后几年华中地区战局的稳定。

“请司令官放心,卑职一定竭尽全力。”木下勇尽量鼓足勇气,大声答道。

“开始吧,命令各部按照计划展开进攻,命令高桥,收缩防区,坚守信阳,任何时候不得追击。”阿南的语气严厉:“支那将军擅长后退决战,这次我们就如他所愿,他在北线的三个集团军,就让他在那等皇军吧。”

阿南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嘲弄,可木下勇却不这么想:“司令官,南线危急时,支那将军不会将三个集团军置于北线不动,他有两个选择,南下,或干脆强攻信阳,信阳很可能失守。”

“高桥君在信阳构筑了三道防线,核心阵地全是钢筋水泥加固,支那军要强攻,势必付出极大代价,支那将军最大的可能是南下,可三个集团军南下,以桐柏山区的交通,没有一周是绝对办不到的。有这一周时间,我们已经打垮支那南线,正好迎战这三个集团军。木下君,战争就是冒险,我们大和民族每前进一步都在冒险,从日清战争到日俄战争,我们那次不是在冒险。”

木下勇再次默然无语,阿南惟几说得不错,日本发展到今天,一直都在冒险,每次冒险都让日本的国力威望再上一层楼。而这次冒险要成功,日本在未来一百年会长盛不衰。

日军的行动开始加快,三月十四日,第六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指挥第六师团和十七师团沿汉水东岸疾进,十三师团、独立混成第九旅团和山本部队(四十师团抽调)则沿钟京公路向钟祥发动进攻;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从广水出动,斜刺插向安陆,攻击三十三集团军侧翼;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从应城出动,沿大富水河两岸直扑六十军。

日军的行动一如既往,凶狠而快速,半天时间,即横扫所有外围阵地,一零六师守御的钟祥就直接暴露在两路日军目标之下。三十九师团师团长澄田睐四郎指挥的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也迅速与司徒非184师接战,司徒非率部且战且退,向大洪山地区撤退。右翼冯治安指挥七十七军放弃安陆县城,主力转移到城北预设阵地。

“阿南惟几还是徒有虚名呀,这就沉不住气了。”庄继华有些嗤之以鼻,空军才刚刚出动没有几天,阿南惟几就发动进攻了。

徐祖贻淡淡一笑,随即又微微摇摇头,何畏却笑了:“司令说得不错,阿南惟几实际没有多少战斗经验,51岁才走上战场,不过第一战还打得不错,带着五个大队打垮了晋军五个师,他可能把我军也当成晋军了。”

“那就让他高兴一会吧。”庄继华毫不在意:“宋希濂和孙震到位了吗?”

“二十二集团军全军到达,隐蔽在大洪山以北的七尖峰、天宝寨一线。三十六集团军除四十师,其余部队也秘密抵达预定位置,隐蔽在杨家湾、古兵寨一线。司令,我们先打那路。”

何畏现在对庄继华的选择极为佩服,这个位置的选择说明庄继华对战局发展有极强的预见性。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现在所处的位置向左可以呼应三十三集团军,打击广水出动的104师团,向右可以呼应六十军,打击应城出动的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这样的布置简直就是给阿南惟几安排了一个圈套,就等着他钻进来。

“第六师团和十三师团,两大主力都奔四十九集团军去了,看来阿南惟几是想把以前的场子找回来,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以庄继华的作战经验,一眼就看穿了阿南惟几这个部署的目的,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很是惋惜的说:“这个阿南还是太贪心,要是我,就用一个师团牵制六十军,一个旅团牵制三十三集团军,其余部队全部用来对付蓝运东,这样我们应付起来,恐怕要困难得多。”

徐祖贻哑然失笑,庄继华的信心是越来越强了,现在居然还有心情评判起对手的作战计划来。他站起来说:“文革,我建议对中路的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进行打击,这两个师团是三联队师团,参加过第二次长沙作战,总兵力不过两万多人,我们两个集团军,加上六十军,总兵力二十四万,是他的十倍,而且一旦消灭澄田睐四郎,就将日军整个战线割裂,接下来便可以任由我们选择。”

“参座就是参座,”庄继华频频点头,赞赏的说:“我的选择也是他,不过,还要等等,看看阿南还有什么动作,另外,人家刚开始兴奋,不能泼冷水,让杜聿明再配合下。”说到这里,他有些奇怪的看着徐祖贻:“你说,按道理,阿南惟几是知道我们打算在大洪山坚守的,你说,他会不会直接进攻大洪山?”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七)

这正是何畏最服气的地方,通过两个间谍,庄继华成功调动了阿南惟几,让阿南惟几按照他的意图排兵布阵,而在进一步了解纪妃香的情况后,他与徐祖贻都禁不住倒吸口凉气,为了今天这个结果,庄继华居然耐心的留了纪妃香接近四年,就算在缅甸那样的情况下,都没有动用这棵棋子。

“他肯定不会,”何畏的语气十分肯定:“以阿南惟几得到的情报,我们还有三个集团军在北线,如果南线被击破,北线部队肯定南下,所以在北线的三个集团军南下之前,他不能付出太大代价。”

“何处长说得不错,”何畏的判断立刻得到徐祖贻的支持,徐祖贻补充道:“攻克钟祥,占领安陆,将六十军逼进大洪山,应该是阿南惟几第一阶段作战构想,而下一步我估计,他会将主力西移,攻击四十九集团军,打垮四十九集团军后,然后再等待我们北线的三个集团军南下。”

“如果是这样,阿南惟几的目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我们五战区,”庄继华思索着说:“恐怕还有宜昌。”

“有这种可能,”徐祖贻点头:“不过,我军既然迅速收缩,他怎么重创我军,扫清攻击宜昌的北面威胁呢?”

房间里沉默了几分钟,庄继华和何畏几乎同时开口:

“老办法,……”

“主力渡过汉水,迂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庄继华示意让何畏继续说下去,何畏停顿下接着说:“占领钟祥后,阿南惟几下一步就要集中兵力,以两到三个师团渡过汉水,进攻河西岸的一零一军,在他看来,一零一军孤悬汉水以西,正好可以各个击破。”

“可仅仅击破一零一军,不能达到重创我南线主力的目的,”徐祖贻提出疑议:“倒不如集中兵力,在汉水东岸,围歼一零二军和六十军。”

“阿南惟几是个比较自大的人,”庄继华接过话题:“这次进攻,他们的准备并不充分,如果谨慎点,应该再增加两个师团,另外空中掩护不得少于一百架飞机,他知道我们有三个大队的空中掩护,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展开进攻,伤亡必定不小。所以他的目的是,首先击败一零一军,然后迂回大洪山我军侧后,会同正面日军,围歼一零二军和六十军。这也说明了,为什么他会在广水投入一个师团又一个混成旅团。”

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团从广水出动,侧击七十七军,实际上,三十三集团军变得太大,连庄继华都不敢相信他的战斗力没有受到影响。所以当得知阿南惟几在广水投入一个师团加一个混成旅团,他就感到其中必有文章。

现在看来,阿南惟几的目的是西线击溃一零一军的同时,东线同时打垮七十七军至少要严重削弱七十七军,为下一步,104师团迂回大洪山,清除障碍。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预判,会不会是这样,还要看阿南惟几怎么配合。”庄继华说到这里,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现在我们去演场戏,何主任,你的发挥至关重要。”

何畏禁不住乐了,他和徐祖贻先后离开庄继华的房间,一出房门,何畏的笑容一敛,怒容随即浮现在脸上,脚下步子加快,几乎是用闯的方式回到作战室。

“处长,司令怎么说?”孙晓川和参谋们围过来,何畏轻轻哼了声,一脸怒气,徐祖贻这时才走进来。众人立刻又把徐祖贻围住。

“司令认为,日军的进攻还在我们预料之中,”徐祖贻不急不慢的开口道:“司令命令,密切关注战场变化,电令杜聿明,按照预定计划,将日军诱进大洪山,利用既设阵地消耗日军。命令孙连仲,加强攻势,如果阿南惟几不调兵北上,那就拿下信阳。”

参谋们顿时大哗,战役虽然刚刚开始,可阿南惟几的企图已经暴露,他并没有上当调兵北上,而是置北线不顾,集中主力攻击南线。既然阿南惟几没上当,那么北线的三个集团军便要重新部署,参谋们集体要求更改部署,至少调一个集团军南下,稳定南线。

“南线只有四十九集团军和六十军,七十七军,总兵力不过十八万,而现在已经发现的日军番号就有七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总兵力已经有十二万之多,如果不增加兵力,南线很可能被击破。”上官竣有些激动,脸色通红地叫道:“应该立刻抽调二十二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南下,让三十六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会攻信阳,切断平汉线。”

“司令认为,”徐祖贻苦笑下:“战斗才刚刚开始,现在就更改部署,不妥;其二,现在是我们双方较劲的时候,谁改变战前部署,谁就陷入被动。所以现在不宜变动部署。”

“似是而非,”上官竣怒不择言,冲到地图前:“阿南惟几的全部实力都在这里了,很显然,阿南惟几不会抽调部队北上,我们在北线的部署全部落空。”

“住嘴!”何畏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杯子叮当乱跳:“命令已经下达,必须执行,按命令执行,电告杜聿明,按预定部署,将日军吸引到大洪山既定阵地,拖住日军。”

“北线继续进攻。”徐祖贻接口道:“第五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暂时不要行动,三十六集团军一部投入进攻,主力暂时不动。”

徐祖贻的语气严厉,参谋长的威势尽显无遗,上官竣张张醉,他对庄继华没有来作战室感到非常不满,可不在公开场合指责主官是参谋人员的基本常识,当然上司在场是另外一回事。

孙晓川眼珠转动一下,上前一步:“徐参谋长,我认为上官参谋的建议还是应该考虑一下,我想再去与司令官谈谈。”

“行,你去吧。”徐祖贻略微沉凝下便答应了。

上官竣脚步动了下,可在徐祖贻严厉的目光下,还是没有跟着出去。徐祖贻不再管他,按照刚才的意思拟定命令,发给南北两线。

没过多久,孙晓川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上官竣从他的脸色便知道此行没有任何结果,他不由急了,没等孙晓川开口,便冲出作战室,急匆匆的便要冲进庄继华的办公室,却被伍子牛拦在门外。

“伍副官,我要见司令。”上官竣语气冷硬,伍子牛的语气同样冷硬:“上官参谋,司令办公室不是你想闯便能闯的。”

“我有急事!事关南线十多万弟兄!”

“那也等着,”伍子牛毫不客气,他打量着上官竣:“南线十多万弟兄?我告诉你,南线十多万弟兄,全是司令的老部下,只要司令一句话,他们便会赴汤蹈火。”

“可……”

“可什么可,”伍子牛毫不客气的打断:“司令打鬼子的时候,你还在学校读书呢。瞎嚷嚷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上官竣心头的火蹭蹭直冒,可伍子牛不但军衔比他高,资历还比他老,身手就更不说了,司令部的人早就知道,此刻摆出老兵的姿态呵斥他,他还真没办法。

“伍子牛。”

庄继华出现在门口,伍子牛立刻变得安静了,缩到一旁,庄继华上下打量上官竣,上官竣梗着脖子,毫不畏惧的迎着他的目光。

“上官参谋,命令已经下达,你还在这里胡闹什么!”庄继华的语气十分严厉,声音在院子里面回荡。

“卑职……”上官竣刚要分辨。

庄继华根本不给他机会:“你要清楚,动摇军心是什么罪名,看来平时对你们的要求太松,在这个关键时刻,作为一个参谋,应该履行好你的职责,将长官的命令贯彻下去!而不是喋喋不休的要求长官按照你的意图来作战!你明白吗?!”

“明白!”上官竣不敢再分辨。庄继华冷冷的盯着:“你要想按照自己的想法作战,那就等你当了司令官再说,现在,先干好你的本职工作。立正!向后转,目标作战室,齐步走!”

上官竣转身,以标准的军人步伐向作战室走去,司令部内的所有人都屏息,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再度引发庄继华的雷霆大怒。

纪妃香在房间里看着正走向作战室的上官竣,伸伸舌头,扭头对林月影说:“好久没看见司令这样生气了。林姐,你说怪不怪,平时看司令挺和气的,可他要发起火来,却那么吓人,整个司令部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这就叫虎威,要连这点都没有,还怎么指挥这几十万部队。”林月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头都没抬,依旧自己干自己的。

“嗯,你说得对,将军嘛就要有将军的威风,上官参谋太纠缠不休了,难道司令还不如他了。”纪妃香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随后有些调皮的看着林月影:“林姐,下次他再来,你说说他。”

林月影抬头看着窗外,露出无奈的神色,事情就是这样怪,上官竣居然对她发起了进攻:“管他呢,这人就是太自以为是了,司令难道还不如他了,妃香,你不知道当年从南京出来,司令把中将副参谋长都枪毙了,而且是毙了以后才上报,他真要触怒了司令,那条小命恐怕难保。”

“真的?”纪妃香有些惊讶,林月影点点头,纪妃香吐吐舌头:“那你还是提醒他一下,别跟司令硬顶。”

“闲吃萝卜淡操心,你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吧,待会还要去城里,抓紧点,别撞到枪口上。”林月影板着脸教训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八)

南线,中国军队全线后退,司徒非指挥一零三师且战且退,牵着日军退进大洪山南麓;七十七军放弃安陆,退到大洪山右翼,吉星文指挥37师与104师团在大堰坡一线展开激战;刘光瑜指挥一零九师在钟祥与十三师团大战一天后,放弃钟祥,经洋梓,撤进大洪山;日军跟踪追击,张熙民指挥一零八师在庙坎子、魏家坪一线阻击日军。汉水西岸,神田指挥第六师团狂猛进攻,胡广相指挥一零六师沉重应战,在安家垴大规模阻击日军一天,而后在张灵甫接应下,撤出战斗,向宜城撤退,神田挥兵穷追。

北线的情形却截然相反,信阳外围,炮火连天,杀声阵阵,中国军队从三个方向向信阳猛攻,天空中,中国空军畅通无阻,成吨炸弹从天而降,日军阵地火光冲天。两天激战后,外围重要支撑点潘家湾、八卦山相继失守,驻守外围的第一道防线的三十四联队后撤第二道防线。

“哟西,哟西,三十六集团军出现在战场了,很好,很好!”阿南惟几听完木下勇的报告后,对信阳外围失守并不担心,相反还挺满意。

木下勇心中苦笑,到目前为止,战局还在掌控中,支那将军果然没有调兵南下,还在坚守他的计划,殊不知,这个计划早就在皇军的掌握之中了。三十六集团军的四十师出现在信阳西南,支那将军沉不住气了。

不过令人担心的湘北和南昌地区还很平静,这两个地区兵力薄弱,特别是湘北,实力薄弱的四十师团正对抗着九战区五十多万精兵。

“木下君,第一步已经完成,”阿南惟几转身看着地图,振奋的挥动双拳:“命令内山君展开行动吧,电告内山君,帝国希望就在他的突击中!”

随着阿南惟几的命令,内山英太郎中将指挥十三师团、独立第九混成旅团和山本部队突然甩开正在撤向大洪山的一零二军,沿汉水东岸的丛林,隐蔽北上,抢占流水镇渡口,趁夜渡过汉水,突然出现在宜城西南。

神田指挥的第六师团持续攻击,牢牢粘住一零一军,平林盛人中将率领十七师团一头钻进西面的大山中,向一零一军侧翼迂回。

就在内山英太郎的转向的同时,正在追击六十军的三十九师团舍弃六十军向左旋转,越过客店镇向张熙民一零八师发起进攻,五十八师团则占领绿林台吴家咀,追进大洪山南麓。

“情况现在很清楚了,阿南惟几与我们预料的大致相同,他调空了中线,正好符合我们的要求,”徐祖贻综合战场情况后向庄继华建议道:“文革,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看着徐祖贻因激动而满脸通红的脸,庄继华噗嗤笑了,他摇摇头说:“别急,阿南惟几的力量还足,战斗力削弱不大,让他再攻一会,电告杜聿明,一零二军和六十军从现在起,寸步不许退,两个乙种师团,不过万把人,连这样的进攻都挡不住,我就撤了他们。”

庄继华说着站起来,扣上风景扣:“走吧,徐参谋长,我们到作战室去。”

徐祖贻嘴角露出丝笑意,他当然清楚,庄继华要做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的走进作战室。作战室内,何畏面带愠色的站在沙盘前,孙晓川则频频叹息,参谋们则鸦雀无声的迎接庄继华。

“没什么了不起。”庄继华看看形势图,满不在意的为大家打气:“阿南惟几玩的还是老一套,四个师团,阿南还真看得起王国斌,告诉王国斌给我顶住,把神田拖在汉水西岸。电令孙连仲,加强攻势,告诉他,两天之内,给我打到信阳城下。阿南惟几再不回去,我就拿下信阳。”

“司令!”何畏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阿南惟几正用信阳拖住我军主力,一零一军正承受四个师团,八万日军的攻击,南线形势危在旦夕!应该尽快调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南下,已经不能再拖延了。”

“不用,命令孙连仲,将三十六集团军全部投入战斗,拿下信阳,截断平汉线。”庄继华依然不为所动:“命令二十二集团军,做好战斗准备,接下来,日本人很可能从华北调兵南下,增援信阳。”

“司令,”上官竣再次站出来,苦口婆心的劝谏道:“华北日军刚刚结束对冀察战区的进攻,还抽调了两个混成旅南下,根本没有力量南下增援。卑职认为,至少可以抽调二十二集团军南下,有第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三个集团军在北线,完全可以拿下信阳。”

“是的,司令官,卑职认为,上官参谋的建议有道理,可以抽调二十二集团军南下。”孙晓川也建议道。

庄继华有些不耐烦的敲敲桌子:“你们不要瞻前顾后,这种态度是打不赢这场战争的,我需要你们全力以赴。徐参谋长,按照刚才的命令起草命令。”

说完之后,他抬腿就走,走到门口,扭头又下令道:“电令杜聿明,一零一军坚守宜城,一零二军和六十军坚守大洪山,七十七军必须挡住104师团,告诉他们,成败在此一举。”

说完之后,庄继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作战室。作战室内的参谋们面面相觑,战役已经发展到关键时刻,指挥全局的司令官却不在作战室,这场仗还怎么打。

“诸位,司令官的决心已下,大家各尽职责吧。”徐祖贻似乎也有些灰心,淡淡的提醒大家,然后起草命令下发。

就在庄继华在作战室时,纪妃香与几个西方记者在城内的天主教堂外。以庄继华的习惯,每次战役开始,记者都会被控制起来,新闻报道更是受到严格审查,但纪妃香陪同的这几个记者却非同凡响,纽约时报的记者福尔曼,时代周刊的记者白修德,华盛顿邮报记者格雷姆。

这三家报纸都是美国最有名的报纸,而福尔曼和白修德又刚刚报道了河南旱灾,他们的报道在美国引起巨大反响,让国民政府尴尬异常,也引起中央宣传部的重视,他们还没到五战区,宣传部的电报就到了,要求五战区务必接待好他们。

福尔曼和白修德是一同从河南过来的,还不到两周,格雷姆则是随美军顾问团过来的,在五战区的时间都不是很长。

一些难民正在教堂门口的粥棚领粥,福尔曼正给他们拍照,纪妃香叹口气:“这些难民都是最近从钟祥安陆逃来的,日本人正在进攻这两座城市。”

白修德的目光充满怜悯,他也叹口气:“纪小姐,我们一到便递交了去南线采访的申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战役结束前批不下来,”纪妃香嫣然一笑:“南线战事正急,记者过去很可能遇到危险,白修德先生,如果你们想去信阳前线的话,我倒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

“我们从北线过来没几天,”福尔曼放下照相机,起身说道:“我以为信阳根本没什么战事,纪小姐,我在重庆就听说过庄将军,他们对他的评价差距非常大。我的同行韦伯先生非常推崇他,认为他是中国最优秀的将军,可美国顾问团的将军们却认为,他是个非常顽固的人,很不好打交道。纪小姐,我很想对他做个专访,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

纪妃香笑笑:“我可以回去报告下,不过,我估计够呛,我军反攻信阳,日军进攻大洪山,司令恐怕分身乏术。”

白修德淡淡摇头:“纪小姐,我倒认为反攻信阳恐怕是牵制行动,我和福尔曼先生前段时间过来的时候,道路上尽是南下的军车,装满士兵,绵延十多里,纪小姐,真正的战斗肯定是在南线。”

这话如同一声巨雷在纪妃香耳边炸响,装满士兵的南下军车,延绵十多里,这有多大的数量,战区内有这么多军车的部队,只有三十六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可能还有后勤运输处,但后勤运输处是运输物资。

“你们可能看错了吧。”纪妃香稳定下心神,福尔曼和白修德是十一天前进入五战区的,那个时候皇军的进攻还没开始。

“不会,我们在随桐公路上遇见的,虽然是晚上,”福尔曼非常坚决:“但我们还是看出军车后面还拖着火炮口径是105榴弹炮。”

福尔曼的话将纪妃香的信心彻底摧毁,她的脑子顿时一遍混乱,随桐公路,105榴弹炮,三十三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才有,可到底是二十二集团军还是三十六集团军?还是两个集团军都南下了?可十多天前,皇军的动向还没确定呀?那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难道是内部有中国人的间谍?可按庄继华发布的命令,三十六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都在北线?他为什么要隐瞒?白菊花为什么没发现?还是白菊花已经判变了?不对,白菊花若判变了,为什么会留下她?留下河口茶馆?留下电台?这不合理。

一连串疑问浮现在纪妃香脑海中,她的脑子完全乱了,以致于没有注意到福尔曼随后的问题,更没注意到,不远处两个穿着短褂,胡子拉碴正在闲聊的中年人,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的观察她一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九)

突然获知的情况,让纪妃香心乱如麻,同时也意识到巨大的危险,如果这一切是庄继华有意识设计,那意味着什么,对她这样的经验丰富的间谍来说,是不言而喻的,她有种拔腿就走的冲动。

“纪小姐,纪小姐,”福尔曼的声音将她从混乱中叫醒,纪妃香定定心神,抬头就看到福尔曼疑惑的眼神,纪妃香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对不起,我走神了,福尔曼先生,我会把你们的要求向司令转达的。”

说到这里,她做出个思索的样子:“要不这样,我们一起去司令部,看看司令能不能忙里偷闲,先与你们聊聊,至于正式专访恐怕还要拖后。”

长期和记者打交道,纪妃香知道她的这个建议绝不会被拒绝,就在刚才,她决定冒险回司令部,查证这件事,而这三个记者就是她最有力的武器。

“Miss纪,这真是太好了。”白修德果然露出惊喜的神色,立马站起来,福尔曼和格雷姆也先后起身,纪妃香依旧带着甜甜的笑意,只是眼中闪动着清冷的光。

司令部还是一切如常,初春的阳光下,绿柳庄内外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绿意,田头上,似乎不知道战事的农户在为一年的生计忙碌,哨兵在认真检查过往的行人。

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象往常。可纪妃香却感到如此怪异,联想到这段时间的种种变化,她越发肯定这里面有玄机。司令部人员取消外出,柳绿庄周边加强戒备,未尝不是切断白菊花内外联系的通道,自己可以外出,未尝不是故意安排。可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传出来的情报都是假?纪妃香想想就心寒。

既然存在了心思,纪妃香便不肯将三人交给宣传处,而是直接带到秘书科,守在内院门口的哨兵看到纪妃香,犹豫下没有阻拦。纪妃香将三人安置在会客室。

当纪妃香进来的时候,林月影正伏案急书,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自顾自的继续疾书。

“林姐,前线情况怎样了?”纪妃香凑过来。

“听说不太好,就在你回来前,司令又骂人了。”林月影没有抬头,突然停下笔,从旁边的文件袋中抽出一份文件放在纪妃香面前:“你把这个处理下,累死我了。”

纪妃香拿起来翻了下,内容是关于后勤的物资分配的,根据这份文件,大部分物资向桐柏聚集,小部分分配给了南线。

“林姐,福尔曼他们希望能对司令做个专访。”

“现在?没时间。”

“可我已经把他们带来了。”纪妃香一脸愁容。

林月影抬起头,惊讶的看着她,纪妃香仿佛闯了大祸般,拉着林月影的胳膊撒娇道:“林姐,我知道,可这三个洋鬼子太难缠了,上面又要求我们尽量满足他们的意愿,我只能把他们带回来,要是司令没有时间,他们也就知道了。”

林月影狐疑的盯着纪妃香,纪妃香的神色有些慌乱,象是闯祸的孩子,求援似的看着她,林月影有些生气了,她站起来:“妃香,你不是第一天跟着司令了,司令是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吗?现在是什么时候,随随便便就把人带来,宫姐要知道,非处分你不可。”

“我知道,可昨天我看司令还很轻松,心情好像不错,”纪妃香辩解道:“再说,当初司令在南京时,身边也是有记者的。”

“那是司令决定的,你一个中尉就能替司令做主?”林月影哭笑不得,可在心里却警惕起来,她当然不会相信纪妃香,以她对纪妃香的了解,只要她想,完全可以轻轻松松搞定。

纪妃香可爱的吐吐舌头:“林姐,你一定要帮帮我。”

林月影看看桌上的文件袋,恨恨地骂道:“你这闯祸的小妞妞,当初真该把你留下,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去晒太阳。”说到这里,她沉凝下:“他们现在那里?”

“就在外面的会客室。”纪妃香低头小声答道。

“你,”林月影心中更是肯定,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她有些无奈的摇头:“你呀,你胆子可真大,居然在这个时候,未经批准就带人到内院。你,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林姐,林姐,我知道错了,帮帮忙吧。”纪妃香咬着嘴唇,冲林月影直求饶。

林月影摇摇头,她带上军帽:“这事必须向宫姐报告,我会帮你说好话,不过,……唉。”

“我全靠你了,林姐。”纪妃香要跟她去,可林月影却把她拦住:“你先在这里等着,你要去了,宫姐在盛怒之下,很可能会当场处理你,那时我就来不及讲情了。”

“是,是,林姐,全靠你了。”纪妃香不敢坚持,她要坚持跟去,很可能会引起林月影的怀疑。

说来也巧,林月影走了没多久,上官竣就直冲冲的敲门进来,见只有纪妃香在,转身便要走,纪妃香连忙叫住。

“上官参谋,林姐去宫秘书长那去了,等会便回来。”

闻听此言,上官竣的脚步停下来,犹豫下,转身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纪妃香心中高兴,笑眯眯的给他端来一杯茶。

“我说上官参谋,现在正是战役关键时刻,你不在作战室,跑这来追女朋友,要是让何矮子知道了,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我正想下部队,省得留在这生闷气。”上官竣没好气的把风景扣松开。

纪妃香似乎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伏:“这何矮子居然敢给我们党国精英气受,他还真当他是个人物了。”

“何处长现在跟我一样。”上官竣的脸色依旧阴沉。

“哇塞,你在生司令的气呀,你的胆子好大。”纪妃香神色很玩味,能让何畏和上官竣生气的人,满司令部只有两个:“是不是战事不顺呀?”

上官竣沉默下,叹口气:“岂止不顺,鬼子集中了四个师团围攻一零一军,一零二军和六十军又被牵制,南线现在危在旦夕,可北线的二十二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却在那空置,阿南惟几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计划,现在应该更改计划,让二十二集团军南下,可不知道,司令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噗嗤,”纪妃香忍不住乐了,上官竣有些愕然的看着她,纪妃香瞧瞧门口,靠近他耳边:“我听说,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早就南下了,鬼子还没开始进攻,他们就南下了。”

上官竣楞了下,忽然跳起来:“不可能!”

“你疯了,”纪妃香紧张的看看外面:“小声点,这是机密,绝对机密。”

上官竣也看看四周,神情依旧是一副不相信:“这不可能,任何调兵命令都是通过作战处下发的,我们都不知道,况且,三十六集团军已经在信阳投入战斗了。”

纪妃香嗤之以鼻,满眼不屑:“战区第一处可不是你们作战处,而是电讯处,司令要是调兵的话,完全可以绕开你们。”

“这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上官竣还是不能相信,这么多天,他们苦苦要求将两个集团军南调,庄继华却一直不同意,暗地里却又悄悄将两个集团军南调了,他为什么要瞒住所有人?他一直在演戏?

“你要是不信,完全可以查一下嘛。”纪妃香若无其事的提醒道。

上官竣忽然觉得这是个办法,他匆忙离开,出门后,他犹豫下,转身向电讯处走去,刚到电讯处门口,就看见宫绣画从里面出来,他停下脚步,等宫绣画走后,他才走到电讯处门口,但却没进去。这是常识,电讯处在任何地方都是重点,没事不要进去。

“上官老弟,有什么事吗?”电讯处的副处长朴志方见他在外面徘徊,便走出来。上官竣在军校是以第一名毕业,军衔虽低,但在司令部也算一号人物。朴志方和他同为湖北人,两人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彼此之间非常熟悉。

“朴副处长,”上官竣犹豫下还是开口问道:“最近有没有三十六集团军或二十二集团军的来电?”

“他们有没有来电,你们还不知道?”朴志方有些奇怪,现在这种情况下,下面集团军的每封电报都是第一时间送到作战处,交给何畏。

上官竣忽然想通了,如果是秘密调动,那么电讯肯定有安排,他靠近朴志方低声问:“刚才宫秘书长怎么也过来了?”

朴志方低声说:“说来奇怪了,最近宫秘书长经常来电讯处,要拍的电报都是处长亲自处理,来电呢,也是送到宫秘书长那里,密码都不一样。”

上官竣明白了,纪妃香所说肯定是实情,两个集团军已经秘密南下了,他是在演戏。既然是演戏,肯定是要瞒着谁,那要瞒谁呢?难道司令部内有内奸?这个想法让上官竣迥然一惊。

“老哥,谢谢,这些话千万不要向别人说,否则很可能会脑袋掉地。”想通之后,上官竣意识到,庄继华的安排有漏洞,立刻开始替他补漏。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十)

可上官竣没想到,他刚离开电讯处,拐弯便被两个军官拦住,领头的军官彬彬有礼的请他到情报处,上官竣心里正兴奋,抬手便要拒绝,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却看到两个军官的手同时按在腰间的手枪上,身后也传来动静。

上官竣立刻垂下手,跟着两个军官到情报处。从电讯处到情报处要穿过秘书科和作战处,但两个军官却带着他转身到电讯处旁边的一间房屋内。这间房屋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上官竣从来没注意到它,现在才发现,这间房屋的窗户正对电讯处大门,在屋内就可以将电讯处进出的人一览无余。

上官竣一进去便看见朴志方正在里面不住抱怨,王小山一声不响背着双手站在窗户前,注视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上官竣一看便明白了,他也一声不响的坐到一边。

朴志方见到上官竣似乎明白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也不再开口,房间内一时变得寂静。过了好半天,朴志方终于忍不住了。

“王兄,王处长,我承认我不该对上官参谋说那些话,可……,是杀是剐,你总得说句话呀。”朴志方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请求的味道。

王小山转身回到桌后,目光在朴志方和上官竣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上官竣身上:“上官参谋,你到电讯处去做什么?”

“我去查证一个消息,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已经南下。”上官竣的话声刚落,尽管以王小山的沉着也差点被震惊得站起来,上官竣陡然感到一股杀气将他死死锁住。

“你听谁说的?”王小山打断上官竣,双目死死的盯着他,神情十分紧张。

上官竣稳定下情绪才说:“是秘书科的纪妃香秘书告诉我的。”

“你说什么?”王小山的身体禁不住晃动一下了,声调都紧张得变了,上官竣感到身边站着的军官们全都紧张起来。带他来的那个军官禁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下连朴志方也感觉到室内的紧张,他有些不安的看看王小山,又看看上官竣。

“你把与纪妃香的谈话详细说一遍。我警告你,必须一字不漏,不得有任何隐瞒。”王小山的语气非常严厉。

上官竣停顿下,深吸口气,将纪妃香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王小山,然后又把自己的分析也一并讲述出来。王小山听完后什么也没说,抓起电话就直接就要到庄继华那里。

“司令,出事了,二号目标已经有所察觉,作战处的上官参谋……我估计……,我要求采取行动,收网,不能再等了。”

简单的几句话,让上官竣冷汗直冒,二号目标,纪妃香是二号目标,她是日本间谍?这个娇媚的美女是日本间谍?一直比较镇定的他,脑门冒出一层细汗。

“现在还不清楚。”

“是。”

“明白。”

简短的对话后,王小山放下电话,立刻把门外的军官叫进来:“司令命令,立刻加强对一号二号目标的监控,一刻也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如果他们有离开司令部的企图,立刻抓捕。”

“是!”军官答应后,转身出去。朴志方和上官竣的脸色苍白,司令部内居然隐藏着两个间谍,老天!上官竣还沉得住气,比较坦然;朴志方则没有这个心理素质,他其实是个技术军官,是密码专家。他不知道上官竣是不是两个目标之一,要是的话……,他有些恐惧的望着王小山。

“王……,王处长,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王小山打断他:“你的问题是泄密,电讯处保密条例有,你为什么不遵守?”

“我……,上官参谋……”朴志方拿出条手帕,哆哆嗦嗦的擦汗。

“上官参谋的问题待会司令来解决,你的问题,司令授权由我谈。”王小山的话让朴志方更紧张了。

“你的问题是保密意识不强,你以为上官参谋没有问题,所以你违反保密条例,擅自将电讯处内的活动告诉他,”王小山的语气冷静:“电讯处是战区第一处,这个处的成员必须将保密视为生命,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更莫谈亲朋好友。”

“是,是,我记住了。”朴志方心里的石头落下大半,连声答应。

王小山没接这个茬,继续训斥道:“你今天的举动差点让我们几年的心血白费,差点让整个战役失败。你知道吗?与你接触的要是我们的目标之一,等待你的就是军事法庭。”

朴志方如释重负,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不会轻松,不过现在看来,情况还不是最坏。正说着,门开了,庄继华和宫绣画从外面进来。

王小山、朴志方和上官竣同时站起来,庄继华挥手让他们坐下,然后很不客气的问上官竣:“纪妃香到底了解多少?你详细说说,一字不漏。”

上官竣更确定纪妃香就是此案的二号目标,日本间谍,他吸口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等他说完,庄继华扭头问宫绣画:“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今天她忽然带着福尔曼他们到司令部,要求采访您,我让林月影去处理这事了。”宫绣画答道。

“福尔曼?”庄继华皱眉:“他们了解多少?”

王小山插话道:“福尔曼是半个月前从南阳进入我战区的,十一天前到桐柏,六天前到老河口,三天前到的老河口,是从随桐公路过来的,我估计他们可能在路上遇到南下的二十二集团军或三十六集团军,纪妃香在与他们的接触中了解了这个情况,但她可能不能确定,所以她才会回来查实。”

谜底揭开了,两个集团军早就南下了,他们已经秘密集结在南线的某处,这场战役想输都难了。上官竣兴奋之余,心又提起来了,他知道自己遇上大麻烦了。

纪妃香是间谍,很显然自己被她利用了,如果自己查证之后,又回到秘书科,在交谈中,肯定会有所泄露,因为这个消息是她提供的,自己在潜意识中就不会怀疑她,王小山把他扣在这里,从某种程度来说,是挽救了他,把他在深渊之前拉回来。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会受到处理。

不过,另一个疑问同时也在他心里升起,纪妃香是二号目标,那一号目标是谁呢?

上官竣心中乱纷纷的,就听到庄继华命令道:“朴副处长,你的问题战役结束后再说,现在你回到你的工作位置,我希望你吸取教训,电讯处是绝密单位,里面的任何情况都不许外泄。”

“是,卑职一定吸取教训,绝不再犯。”朴志方站起来挺胸答道。庄继华示意他可以回去了。不过上官竣却注意到,当朴志方出去后,另一个军官也跟着出去了。

“你不是个好参谋,”在庄继华目光的逼视下上官竣唰地站起来,以标准的军人站姿站在那里,这次庄继华没让他坐下:“在你看来,我、徐参谋长、何主任都是傻子,没看到南线的危险,没看到我们在北线的布置已经落空了。”

“卑职不敢。”这话太重了,上官竣有些慌了。

“不敢?实际上你已经在作了,”庄继华怒火中烧:“上官上尉,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在军校的成绩很好,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可离开军校以后,在一战区和三战区都与上司发生冲突,以致无法立足。我不想追究你在一战区和三战区的行为,但就这段时间你的表现来看,你很自以为是,作为参谋人员,绝不合格。”

上官竣不敢丝毫辩解,沉默的听着庄继华的评判,可庄继华的话却转了:“上官参谋,你说说现在的战局吧。”

上官竣一愣,就听到庄继华冷笑下:“怎么?现在又没话了?看来,你不但自以为是还很无知。”

“我不知道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的具体位置。”上官竣抗声道。

“在大洪山,二十二集团军在七尖峰、天宝寨。三十六集团军除四十师外,其余部队在杨家湾、古兵寨。”

上官竣长出口气,南线的地图早就印在他的脑海中,大洪山是整个战局的关键点,这里聚集了接近三十万精锐部队,可面对的日军却只有两个师团,两个乙种师团,两万多人,战局一下对中国军队空前有利。

“司令,现在我战区与阿南惟几的决战之势已经形成,在卑职看来,大洪山是整个战局的枢纽,神田指挥四个师团西渡汉水,在卑职看来,这是脱离主战场,我军现在从大洪山出击,歼灭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而后主力南下,截断神田后路,歼灭十一军主力。”

“好气魄。”庄继华的语气不冷不热,不知道他是称赞还是讽刺。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走了两圈,上官竣和王小山宫绣画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宫秘书,你立刻回去,把纪妃香控制起来,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没想到庄继华接下来却发布了这样一个命令。上官竣感到有些乱,可宫绣画答应声转身便要走。

“是控制起来,不是逮捕。”庄继华又补充了句。

“明白。”宫绣画这才离开。

等宫绣画走后,庄继华又陷入沉默,王小山和上官竣都不敢打搅他。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六节 尔虞我诈(十一)

“神田渡江只有两天,损失还不大,我们发动过早,他就会缩回去。”庄继华似乎在自言自语:“就算歼灭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也不能彻底扭转战局。”

上官竣楞住了,歼灭两个师团还没扭转战局,难道要消灭神田?那不是……,上官竣顿时睁大眼睛,他明白司令官在想什么了,司令官想的是扭转整个战争,想的消灭神田,甚至是夺取武汉。

“司令官,我们包围了三十九师团或五十八师团,中路缺口打开,我们的活动空间无比广大,西可以歼灭神田,东进可以夺取武汉。”

庄继华瞪了他一眼,上官竣立刻闭嘴,可没想到庄继华却问道:“这就完了?”

上官竣楞了下,才开口说:“不管怎样,我军都必须歼灭中路的三十九和五十八师团,这事宜快不宜拖。在大洪山地区,阿南惟几只放了两个师团,我相信,阿南惟几也清楚,这是在冒险。况且第二集团军迟迟攻不下信阳,阿南惟几肯定会怀疑。最后,纪妃香已经察觉两个集团军南下,司令就算有所安排,但还是有蛛丝马迹泄露,要想彻底隐瞒住很难。”

“那攻击重点放在哪?”

“三十九师团,”上官竣迅速答道:“歼灭三十九师团后,就将日军主力神田部队隔绝在汉水西岸,然后集中六十军和三十六集团军一部,歼灭五十八师团,而主力一零二军和二十二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一部西进或南下,直趋长江,截断神田退路,将十一军主力歼灭在汉水西岸。”

庄继华听完后不置可否,过了会才说:“想法不错,不过我想再等两天,现在你先回去,寸步不离孙晓川副处长。”

寸步不离四个字,庄继华说得很重。可在上官竣耳中却不处炸响了四枚炸弹,孙晓川,作战处副处长,他是一号目标,他居然是一号目标!上官竣的头皮又开始发麻了。

等庄继华离开后,王小山没有让上官竣走,而是向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让他离开。等到门前,王小山拍拍他的肩头:“司令很喜欢你,好好努力吧。”

上官竣愕然了,不解的看着他,王小山却笑笑了:“相信我,我跟司令快二十年了。”

在上官竣走后,纪妃香在屋内来回走动,焦急的等待。现在她知道不该冒险,如果这是有意安排,那么暗中就有无数眼睛盯着,可现在她又必须冒险。

上官竣能不能查到,纪妃香没有把握,她必须再想一个办法来查证。根据她得到的消息,三十六集团军已经在北线参战,可二十二集团军呢?她忽然想到一个人,从这个人这里可能了解到二十二集团军的情况。

她匆忙从文件中翻出一份文件,拿着文件就要出门,就在这时,林月影回来了,见她匆忙的样子,便没好气的说:“你又要去那,宫姐待会就过来,等着挨批吧。”

“啊!林姐,林姐!”纪妃香继续装可爱,可林月影却摇头:“这次我帮不了你,刚才就在办公室,我被宫姐好训了通。宫姐让我去接待福尔曼他们,你呀!闯祸也真会挑时候。”

纪妃香心中震惊,她不知道是惊动了她们还是宫绣画真的生气了。林月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清理下桌子,然后把文件全搬到纪妃香桌上,拍拍手说:“现在这些都是你的了,好了,你在这反省下吧。”

“这么多事,还反省什么,没这样使唤人的。”纪妃香撅着嘴抱怨道,林月影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叫边干活边反省,唉,谁叫她是长官呢。”

等林月影走后,纪妃香没有动那堆文件,坐了一会,就站在窗户边往外观察,可很快便看到庄继华带着宫绣画急匆匆的向外走,她心中顿时升起疑云,他们要去做什么?

她猛然想到,刚才上官竣也是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有什么?电讯处,上官竣选择了最正确最快速的方法,无论两个集团军是否南下,他们都必须保持与司令部的通讯联系,他肯定在那查到什么?

纪妃香正抓住脑海中跑出的点点灵光,努力猜测上官竣查到什么,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两个军官急匆匆走进对面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窗户似乎有人在向这边看。

对面那个房间是庄继华卫士的休息室,可那几个军官明显不是卫士队的,他们去那里做什么?纪妃香心中一惊:“他们在监视我。”

纪妃香心往下沉,她迅速从抽屉里拿出手枪,将子弹上膛,别在腰上,想了想,然后拿起那份文件,推开窗户,伸头四下看看,见左右无人,立刻跳出去,然后反身把窗户关上。

当宫绣画推开门,在屋里没有发现纪妃香,她有些奇怪,略等了会,还是没看见人,她转身出去,左右看看,问了下经过的军官,随后便直接向卫士休息室走去,进门便见施少先和两个军官在屋内。她认识这两个军官,他们是情报处新来的,刚从李安国的学校毕业。

“纪妃香去那了?”宫绣画没有寒暄,而是严肃的问道。

“没见出来呀?”施少先有些惊讶。

“你真没见她出来?”宫绣画感到情况不对了。

“没有,绝对没有。”施少先非常肯定,另外两名军官也肯定的点点头。

“肯定是翻窗跑了,”宫绣画有些紧张了,犹豫片刻,她断然下令:“立刻抓捕,我去向司令报告。”

“是。”施少先很高兴,抓住纪妃香,他与林月影的恋情便可从地下走上地面了。

“你去报告王处长。”说完转身出门,迎面便撞上正回来的庄继华,宫绣画几步跑到庄继华面前,把新出现的情况向他报告。

庄继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网,宫绣画,你立刻去告诉王小山,查封茶馆,查封绿柳山庄,司令部戒严,伍子牛,带人跟我走。施少先,全院搜索。”

“是。”

“是。”

庄继华带着伍子牛走进作战室时,何畏和孙晓川正在地图前商议,徐祖贻正在签署文件。看到庄继华进来,徐祖贻迎过来。

“有什么新情况没有?”

“一零一军打得很苦,看样子神田下决心要吃掉他们。104师团正在猛攻七十七军,冯治安请求增援。”徐祖贻简单的把情况介绍了下。

“告诉冯治安,战局就要发生重大转变,顶住就是胜利。”

“司令,再不调兵南下,就来不及了。”孙晓川有些着急。就在这时,上官竣从外面进来,上官竣有些意外的看见庄继华在作战室内,他悄没声的走到孙晓川身后。

庄继华将沙盘上代表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的小旗子拔下来,拿在手中玩味片刻,然后将两支旗子插在七尖峰和古兵寨上。

孙晓川不解的看着小旗,怪异的问:“司令,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就是,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已经在这里了。诸位,根据现在的情况,重新做出判断,重新作计划,马上。”庄继华嘴角带着一丝戏弄,玩味的对孙晓川说。

“司令,您没开玩笑吧。”孙晓川大吃一惊,可他随即看到徐祖贻和何畏嘲弄的神色,仿佛知道点什么,神色终于大变。

“何处长,把情况给孙副处长说说。”庄继华不想再废话,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

“从到五战区开始,司令便怀疑,随枣战役失败是情报失败,司令内有鬼子的间谍,于是便密令情报处王处长暗查。这个间谍很狡猾,把自己隐藏得很好,我们始终没有抓到他的把柄。不过,最终他还是露出马脚,在这次战役开始前,司令设下个圈套,切断了他的联络通路,迫使他不得不联络情报处早就控制起来的间谍纪妃香,这个间谍已经被司令控制了四年之久。孙副处长,没有想到吧,你每次从门缝下塞进去的情报,都在我们的情报人员监视之下。”何畏的语气充满嘲讽,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孙晓川。

孙晓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慢慢的变成死灰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爬到庄继华面前,抱住他的大腿,惨叫道:“司令!饶命!饶命!我也是没办法!他们抓了我老母!”

庄继华厌恶的一脚将他踢翻:“饶了你,你问问张自忠将军,问问随枣战役阵亡的上万将士!他们饶不饶你!王八蛋!”

骂完后,他还不解气,又上去猛踢,孙晓川在地上翻滚惨叫连连。徐祖贻担心庄继华在盛怒下将他当场打死,连忙给伍子牛使眼色,伍子牛上来便把孙晓川拎出去。

庄继华胸膛起伏,徐祖贻安慰道:“文革,别生气了,这样的败类,哪朝哪代都有,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

“司令,卑职以为,可以反攻了。”何畏建议道:“三十六集团军会同六十军围歼五十八师团,二十二集团军和一零二军围歼三十九师团。”

大多数参谋还没从刚才突如其来的变化中清醒过来,唯一可能清醒的是上官竣,但他没有言声,何畏的计划与他的如出一辙,这个计划,庄继华可能不会满意。就在这时,传来几声枪响,众人一惊。

“慌什么,那是在缉拿纪妃香。”庄继华冷冷的说,返身站到沙盘前:“命令,第五集团军东进,第五集团军的任务不是强攻信阳,而是切断平汉线,然后对北取防御态势,阻击华北日军的增援。二十一集团军的第七军已经秘密前出到罗山石山口地区,命令李品仙统帅第七军和三十一军从西面进攻信阳,第二集团军、四十师,二十一集团军、第五集团军统一由战区副司令孙连仲将军指挥。”

日军主力全部用在对付西面的进攻,三十一军对平汉线的进攻异常顺利,日军放弃了大部分据点,退缩到平汉线附近,为第七军在信阳东南秘密集结创造了条件。现在这两个军成了支援信阳战场的一支奇兵。

“这次战役已经发展成我战区与日军十一军的决战,现在战场形势对我军空前有利,神田率领的日军主力,四个师团西渡汉水,这就给我们创造了机会,他的中线只有两个师团,两万多人,而我们呢,有三十万部队,兵力对比达到十五比一,火力呢?现在我军的装备已经达到,甚至部分超越日军,委员长决定,将直属军事委员会的五个火箭炮营划归我战区,这支部队正在南下途中。此外,长江上游司令部暂时归我战区指挥。”

“空军方面,为了确保这次战役成功,委员长命令,从中美联合航空队中抽调两个大队,划归本战区使用。”

随着庄继华的话,众人倒吸口凉气,从战役开始到现在,庄继华出现在作战室的次数不多,可他却已经不声不响的办完了这么多事,而是蒋介石这次也非常大方,不仅仅将给飞机,还给人,这在李宗仁时代是不可能。

长江上游指挥部下属两个军:莫与硕八十六军和牟廷芳九十四军,这两个军都是中央军,指挥官莫与硕和牟廷芳都是黄埔生,牟廷芳是一期,莫与硕是黄埔二期;这两个军都是三三制的甲种军,只是装备不同。

九十四军是武汉守备部队和中央军185师、武汉防空部队改编而来;而八十六军的主力十三师是土木系主力,陈诚的嫡系部队,因此八十六军是首先换装整训的部队,主力十三师已经是全美械师,另外六十七师和暂编三十二师则是重庆造。

这两个装备精良的部队,被蒋介石放在宜昌,守卫重庆的大门,现在这两个军划归了五战区,至少在这次战役中,归庄继华指挥。

“八十六军已经运动到荆门,九十四军已经在荆州。”庄继华说着将两支旗帜插在沙盘相应的位置上:“电令,郭扦统一指挥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从沿汉水西岸北上,攻击神田侧后。”

“命令三十六集团军七十八军配属二十二集团军,会同一零二军,围歼三十九师团,这一路由二十二集团军孙震将军负责指挥;命令三十六集团军第八军和六十军,共同围歼五十八师团,这一路由三十六集团军宋希濂将军负责指挥;整个南线,由五十集团军司令杜聿明将军统一指挥。”

上官竣此刻的心情非常激动,庄继华明显采纳了自己的建议,集中力量围歼中路两个日军师团,打开整个战役的缺口。而后,肯定是围歼神田,进而夺取武汉。

“命令高志航将军,空军全部用于为南线战场提供空中掩护。”

“现在公布战场纪律,若部队三分之二投入进攻,主官必须亲临前线,否则按怠战罪论处;部队擅自放弃阵地者,就地处决!攻击不利者,就地处决!”

“诸位,消灭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只是战役的第一阶段,下一阶段是围歼神田部队,最后是收复武汉。

诸位,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猖狂了快六年了,沦陷区的同胞正盼着我们反攻,把他们从日寇铁蹄下解救出来。我希望诸位尽职尽责,完成这个扭转整个战争的战役。”

“肝脑涂地!报效国家!”

作战室的情绪一遍高涨,人人情绪激动,这是扭转战争进程的一仗,这是创造光荣的一仗,这一仗必将记入民族历史!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一)

大洪山深处的张集镇是个有近千户人家的大镇,地处京山、钟祥、随县三县交界处,四周群山环绕,沙河从镇边流过,向南注入汉水。可十多天前,这里涌进了大批军人,他们占据了镇东的镇公所,在镇子的小广场上支起数十顶帐篷,镇上唯一的一所小学堂也被征用。镇长和救国会发布动员令,将全镇的男女组织起来,男人们扛着担架,铁楸上前线,女人们则在学校和广场上的临时医院照顾伤员。

远传不时传来隆隆的炮声,镇东的镇公所架起无数天线和电话线,电话声和电报声不断,军人们脚步匆匆,道路上战马嘶鸣,一支支部队陆续开上前线。整个镇子被战时的紧张气氛所笼罩,镇民们在私下里打听前方的消息,随时准备逃进北面的深山。

不大的镇公所里,一群军人正围在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地图上几个巨大的红色箭头下有几个小箭头正指向南方,与几个蓝色箭头针锋相对。

“澄田实际上采取的是攻势防御策略,看上去挺猛,实际上在进入山区后,他们的攻势已经渐渐放缓,战场上只发现231联队和232联队,233联队始终没有投入进攻,保留在客店镇附近。”

“这狗日的还挺小心,翼之,司令的要求是,战斗一旦发起,三天之内歼灭澄田,否则神田很可能就会跑掉。”孙震的神色有些严肃,他昨天赶到张集镇的,张集镇正处于战役的中央地区,在这里正好协调指挥左右两翼。郭勋祺的军指挥部原来也在这里,可当他到之后,郭勋祺便只能前压,现在郭勋祺的军部已经出发,只是他被孙震留下了。

庄继华的要求很高,三天歼灭一个日军师团,这在以前是从未办到过,三十九师团和枣阳反击时的日军完全不同,这里是山地,日军已经构筑起防御工事,以日军的顽强,要在三天内歼灭,以前从未办到过。

可无论孙震还是郭勋祺都没有抱怨,庄继华已经把整个战役的构想告诉他们了,让他们自豪的是,他们是整个战役的关键——歼灭三十九师团,包抄神田后路。

“德操兄,七十八军什么时候能赶到娘娘庙?”郭勋祺问。

“今天下午三点以前。”孙震答道,四十一军昨天已经到达花山,四十五军也要赶到温峡,七十八军路途稍远,他们规定的出发地在娘娘庙,集团军副司令兼七十八军军长钟彬已经在娘娘庙设立指挥部。

“还没到?怎么搞的?”郭勋祺有些不满的嘀咕两句,从战役开始到现在,一零二军上下都憋着一口气,他们是捆着一只手在日军作战,以一零二军的实力,完全用不着退这么远。

“他们的距离远些,来得及,司令规定的作战时间发起时间是后天凌晨四点,他们还有两天时间。”孙震替七十八军开脱道,实际也不是开脱,庄继华的命令来得有些突然,原本还要再磨两天他们才开始向南开动,可一道电报下来,时间提前了,他们的动作已经很快了。

“总不成一到那里便发动进攻吧,七十八军的任务可是穿插,最远要到杨集。”郭勋祺有些着急,但他说的也是实情,任何作战都必须首先摸清当面敌人的情况,仓促上阵肯定吃亏。

在南线反攻中,一零二军从正面反击,二十二集团军的两个军从右翼的花山和温峡出击,攻击三十九师团左翼,在击溃日军左翼后,四十一军将会同一零二军攻击客店,四十五军则包抄,占领钟祥和东桥。

与此同时,左翼的七十八军面对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的结合部,但这个结合部十分松散,只有两个大队,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各一个。这两个大队要负责警戒长达十里的地区,其中必然存在大量空隙可以利用。七十八军的任务就是打垮这两个大队,割裂日军两个师团的联系,而后主力南插,直取杨集,关上三十九师团向京山逃亡的大门。

“一天时间是比较紧,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你们和我们。”孙震的神色比较轻松,丝毫看不到大战来临前的紧张。不过他有理由轻松,在这个方向上,中国军队集中了四个军,近二十万部队,而目标只有一万多人,接近二十倍的优势。

这也正是郭勋祺郁闷的地方,他的一零二军有五万人,完全可以收拾这一万多鬼子,就算不能全歼,也能击溃,用不着这么多部队。按照他的计划,就用他的一零二军展开反攻,二十二集团军直接扑向汉水西岸的神田,会同一零一军和八十六军九十四军歼灭神田。

“报告!”从门口传来一声报告,孙震扭头看,就看见赵汉杰站在门口,赵汉杰几步走到孙震面前:“战区特战队奉命前来领受任务。”

“赵队长,你动作好快,我以为你们最快要明天才到。”孙震亲热的把赵汉杰招到面前,孙震郭勋祺都知道赵汉杰率领的这支特种部队是庄继华的心尖子,一直是他的心腹在统帅,走到哪就带到那,决不肯转交他人。

“卑职是昨天出发的,战事紧急,司令分派任务吧。”赵汉杰放下手,简单的答道。赵汉杰新婚不久,蜜月都没渡完,便匆匆赶回部队,总算赶上这次战役。特种部队二十四小时都是一级戒备,接到命令,一个小时便能出发,而且特种部队没有重武器收拾下东西,立马便能出发。

“好,你过来,”孙震也没废话,把赵汉杰带到地图前:“三十九师团的都在这里,客店镇是他整个战局的支撑点,我们估计澄田的后勤点就在这里,你们的任务便是在开战前插到这里,炸毁镇后八折河上的客店桥,而后向南,骚扰日军运输线。”

“就这?”赵汉杰有些意外,孙震哈哈笑道:“怎么你觉得简单?我告诉你,客店至少有一个大队的日军防守,而附近的猴王寨也驻有大约一个大队的兵力。这附近就有两千兵力,你们要钻进小鬼子的肚子里炸掉鬼子的命脉。”

赵汉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他仔细看了看地图,抬头问道:“八折河有多深?这个季节能不能徒涉?”

“这南方的河与北方完全不同,八折河看上去不宽,只有十来米,但最深的地方有两米四左右,这个季节也有两米,是不可能徒涉的。”郭勋祺五六天前才从客店镇退到张集,对客店很了解。

“要求什么时候?”赵汉杰又问。

“后天凌晨四点开始反击,”孙震正色的说:“所以要在后天凌晨六点之前炸掉这座桥。”

“这座桥是石拱桥,还有客店的居民已经全部撤离,这是撤离客店的唯一通道,鬼子的警戒很严。”郭勋祺又介绍说,赵汉杰听懂了,他们很难以混进民工队伍的方式接近这座桥。

“放心吧,没有问题。”赵汉杰无所谓,比这更难的任务他们都完成过,不就是一座小桥吗。他转身向孙震和郭勋祺敬礼,孙震和郭勋祺一起举手还礼。

等赵汉杰走后,郭勋祺也向孙震告辞,孙震没有挽留,战役很快便要展开,郭勋祺必须出现在他的部队中,出现在他的部下面前。

整个南线,中国军队还是紧张的运动,反击就要展开。而北线的反击已经打响,二十一集团军的第七军和第三十一军分成两路从西南对信阳展开进攻。第五集团军出现在信阳以北,迅速攻克邢集,逼近新安店。

在西南,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在荆门集结,前锋悄悄向北移动,这个方向的反击比中线孙震的反击要晚一天。

密切关注前线的木下勇对中国军队的变化感到担忧,特别是第五集团军和二十一集团军的进攻让他非常意外,他的心中涌起一个疑问,为什么不是二十二集团军?信阳以北,虽说不是崇山峻岭,但也是山峦起伏,当初庄继华既然当初舍不得让第五集团军投入对信阳的进攻,为何这次又把第五集团军派出来?

另一个疑问同时浮现在脑海中,神田指挥部队猛攻一零一军,一零一军步步后撤,却始终没有放弃接触,迫使神田一步一步陷入宜城西北的丘陵中,与中部战线的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的距离越来越大,他们之间出现一个二十多里的空隙。

这个空隙让整个参谋课都在担心,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只是乙种师团,他们面对的一零二军和六十军都是中国军队的精锐,总兵力高达十万。拥有优势兵力的,却没有任何反击,这本身就让人感到奇怪。

当阿南惟几听到木下勇表示的担心后,阿南惟几不以为然:“木下君,你多虑了,支那将军还是在引诱我们北上,他现在下了更大的赌注。至于那二十里的空隙,木下君,那次作战我们没有空隙?帝国兵力不足,我们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作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二)

“可是,”木下勇虽然承认阿南惟几所言为事实,但还是想尽力降低潜在的危险:“阁下,就目前来看,我军在大洪山战场,两个师团面对支那两个军,兵力对比接近1:5,第五集团军出现在北线,二十二集团军很可能已经秘密南下,一旦支那将军将其投入大洪山地区,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就危险了。阁下,我建议从神田那里抽调独立第九混成旅团和山本部队,回撤汉水东岸。”

阿南惟几皱眉思索着,就在这时,参谋进来报告,沙洋特高课急电,大批支那军正在天门集结,有北上企图。

木下勇心中一惊,连忙从参谋手中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连声追问兵力多少,可参谋无法回答。

“木下君,不用大惊小怪。”阿南惟几皱眉,心里对木下勇有些不满,他从109师团长提升为十一军司令官,上任便在长沙遭到当头一棒,按照日军的传统,这样失败的指挥官很快便会被调离,但他在宫内的关系发挥了作用,很快他又发动了随枣作战,获得大胜,这才让他摇摇欲坠的军人生涯得到延续,而且很可能再上升一步。

“竹机关有没有情报?”阿南惟几问。竹机关是设在汉口的情报机关,机关长高桥建二。竹机关负责华中地区的情报工作,主要针对九战区和五战区。

“没有。”木下勇答道,作为正规军将领,对间谍有种本能的排斥,但正是竹机关的情报才有了随枣作战的胜利,阿南惟几得此甜头,很重视竹机关,也是他发动此次鄂北作战的作答倚仗。

阿南惟几站起来,心里不住琢磨,如果支那长江上游指挥部要夹击神田,那么竹机关应该有情报才对,高桥建二曾经向他透露过,皇军安插的间谍已经混入支那五战区司令部,可以掌握支那军所有军事部署。

“在荆门集结的支那军只是佯动,不用担心他们,”阿南惟几摇头说:“这样吧,让岩永汪少将的独立混成第九旅团东渡汉水,归澄田指挥。”

虽然兵力增加不多,但毕竟聊胜于无,木下勇稍稍安心。他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阿南惟几又不满的补充了一句:“电令神田加强进攻,已经快一周了,还没能消灭一零一军,熊本的武士什么时候变成了大阪人。”

在日军中,有句名言,熊本的矿工和仙台的武士是最好兵员,而由大阪商人组成的第四师团是日军上下公认的最弱部队,连山下奉文那样的悍将都无法率领他们取得胜利。阿南惟几把第六师团比作大阪商人,这已经表示他心中极大不满。

“哈依,我一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神田将军。”木下勇在心中叹口气,他倒是很理解神田,第六师团是数次作战的主力,部队伤亡很大,补充了不少新兵;可以他从军几十年的眼光来看,这些士兵都不合格,要是五年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将他们退回,或送到新兵训练营重新训练,但现在国内人力紧张,能有新兵就不错了。

阿南惟几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等木下勇出去后,他转身走到案几前,拿出一张宣纸铺在案上,提起毛笔,游走龙蛇,写下四个大字:“武运长久”,然后久久凝视。

神田正种还没看完电报,脸就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粗了三分,鼻孔里呼呼喘气,他一掌将电报拍在桌上,转身就告诉参谋长,将电报原封不动传达给所有军官和士兵。

“皇国兴亡,在此一战!命令各部加强进攻!一定要在今天击溃支那军!用他们的血清洗我们的战靴!”

“哈依!”

虽然说得大义凛然,意气昂扬,可神田心中却知道,各部将士正努力进攻,对面的支那一零一军作战极端顽强和狡诈,几天来,炮火将他们的阵地炸成一遍火海,在望远镜里,他甚至认为上面不可能有活着的生物,可当皇军士兵努力爬上去时,迎接他们的依旧是雨点般的子弹。

“轰”“轰”,从天空传来尖锐的呼啸。

“空袭!”“空袭!”随着呼喊声,三架战机出现在天空,向正在射击的日军俯冲下来,喷出的弹雨在地面犁出一道烟尘。

“敌机发现了?”神田正种心中一惊,最近支那空军频频出现在战场,部队的攻击受到很大威胁,每次出现,炮兵便只能停止射击。但这次敌机似乎是冲他的指挥部来的,炸弹在指挥部四周频频落下。

“稀溜溜”,十几匹战马冲出烟雾,敌机一下就追过去。惨叫声在四处响起,士兵们从隐蔽处奔出,七手八脚的收拾残局。

“师团长,师团部应该立刻转移。”参谋长石川浩三郎赶紧提醒,敌机被引走了,但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不用,”神田断然拒绝:“他们没有发现我们,否则不会只有这几架敌机!命令部队不要顾虑敌机,加强进攻。”

“轰!”“轰!”“轰!”

“打得好!打得好!我给你记功!”张灵甫兴奋的将桌子拍得嗵嗵直响,他的脸色通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军装早已经污浊不堪。

放下电话后,他又抓起电话要通军部:“军长,鬼子又被我们打下去了,该反击了吧!”

正在画图的参谋长林意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心里暗骂这个张疯子,部队在这里已经顶了五天了,丢失了四个山头。不过,林意还是挺佩服这家伙的。四十九集团军的从上到下都充满进攻的血液,这家伙上任后便加强防御作战训练,在防御上投入的时间四进攻的一倍,让全军都很不解,连集团军司令蓝运东都忍不住讽刺,说以后集团军有防御任务便交给一零五师,可这次防御战,全师上下都为前段时间的防御训练感到庆幸。

以前林意也只知道,张灵甫的疯狼外号,可这次战役开始后,林意才真正认识到张灵甫,这家伙作战既鬼又奸,丢失的四个山头,都是主动放弃,而且他还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反击,每次反击都能得手,四个山头都进行反击,每次反击都在晚上。

可即便如此,战斗打到现在,部队伤亡不过三千多人,消灭的日军却已经达到五千多人,他们一个师顶住了日军王牌第六师团的进攻。而张灵甫手上依旧掌握着两个团的兵力,这也是他频频反击的主要倚仗。

但从昨天开始,为了配合大洪山二十二集团军反攻,不惊动神田,蓝运东下令,任何营以上的反击都必须得到他的批准。

“还退!?”张灵甫的声音忽然增大:“司令,现在还退,神田要是跟进呢,中间那么大空隙,他也不敢跟进。是,我服从。”

张灵甫有些丧气的放下电话,抓起杯子喝口水,然后重重放下:“司令命令,继续撤退,把神田再引一段距离。”

“司令还说什么?”林意不动声色的问,他是西南开发队老人,张灵甫在这支部队中是另类,是庄继华从医院找出来的,与他们这些西南开发队老人不同。

“还能说什么,”张灵甫的不满溢于言表:“就是让我们退,西边胡老虎已经撤了,我们和一零四师都要撤,做出一个假象,担心被平田包抄。”

林意忍不住抱怨起来:“今天晚上大洪山便要反攻,八十六军和九十二军在神田背后集结,神田敢跟进吗?恐怕他正好脱身。”

张灵甫没有答话,他站在观察口望着对面的山头,山头上枪声如织,炮声轰隆,师属山炮团正对进攻的日军展开猛烈炮击。

“师长。”林意见张灵甫没有答话,有些着急,很想自己抓起电话就向蓝运东申诉。

张灵甫转身走到电话前抓起电话,迟疑下却没有拿起电话,他抬头对林意说:“我决定了,不撤,马上准备反击,今天晚上反击,由我负责。”

林意犹豫了,这是要有风险的,极大的风险,战场抗命,战后必定追究,张灵甫很可能会因此上军事法庭。

“就这样定了,”张灵甫下决心了,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却难坡,就从这里开始,把蒋烈光叫来。”

蒋烈光是367旅旅长,367旅是全师预备队,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团投入了战斗,张灵甫绞尽脑汁保留下两个团,现在是用这两个团的时候了。

“却难坡?”林意再次意外,却难坡虽然不是附近区域最高的制高点,可这座山很怪,与本地的其他山的平缓不同,坡度很大,地形易守难攻,当初日军强攻,伤亡上千人也没能攻上,至到中国军队主动放弃。

“对。”张灵甫的神色中隐藏着一丝得意,林意忽然明白,当初放弃却难坡,张灵甫肯定就已经想好夺回这块阵地的方法了。

残阳如血,硝烟弥漫,天空中再看不到肆虐的中国飞机,可神田却十分失望,部队虽然表现出极大的英勇,可最终还是没有攻下对面的山头,那座山上,那面残破的,被硝烟熏黑的军旗依旧在飘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三)

汉水刮来的微风,吹散了战场的硝烟和有些刺鼻的硫磺味,带来丝丝清凉。炮声和枪声平息下来,黑夜笼罩大地,即便偶尔响起的枪声,也已经无法让士兵大惊小怪,他们疲倦的靠在战壕里,忍受着冰凉的风,等待黎明的到来,然后再度投入血与火中。

从天边吹来一块乌云,遮住了皎洁的月光,大地变得更加黑暗。在这遍黑暗中,一队人影停停走走,小心翼翼的掩藏行踪,长长的队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寂静的夜,带着湿气的风在山间催过,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重新洒在大地,人影早已经消失在弹坑和草丛中。

神代士夫贪婪的看看天边清冷的弯月,又扭头看看正在熟睡中的同袍。神代并不担心自己的阵地,支那军向两旁的阵地都发起过反击,唯独没有攻击过他们的阵地,两边阵地上的守备队在支那军的炮火下,伤亡惨重,队里的士兵们都在暗暗庆幸。神代心里真希望这夜永远停留,天一亮,这安静的天地便又会被血与火打破,小队长已经告诉大家,明天他们便要投入进攻,自己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明晚的月。

“想家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将神代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是曹长衫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他坚定的摇摇头:“不想,曹长。”

小队里的士兵都比较怕衫野曹长,他是三八年入伍的老兵,参加过数次血战。他们这些新兵对他又敬又怕。刚到小队时,衫野便给他们上了一课,他剖开一个孕妇的肚子,取出已经成形的小孩,扔到锅里煮熟,然后让新兵们把那锅肉吃掉。

“是吗?”衫野叹口气,神代见以往这个凶神般的曹长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温柔:“年青就是好,可以无忧无虑。”

“曹长。”神代有些惊讶,衫野望着星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思念:“我很想,家里的母亲,妻子,还有我的孩子,我出征的时候,孩子刚满月。”

神代更加惊讶,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以杀人为乐的曹长,居然也有老婆和孩子,居然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就在这时,山坡下面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正在遐想的神代没有注意,衫野却注意到,他神情严肃的听了一会,过了一会,他的眉头才松开。

“师团长已经下令了,明天必须突破支那军的防线,明天肯定又是一场恶战,你害怕吗?”衫野又问。

“不怕,帝国武士不会害怕死亡。”神代的答案是标准答案。

衫野没有回答,神代忽然感到这个看上去神勇的曹长好像很害怕死亡,神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左边扑来,他刚扭头便看到一缕寒光直奔自己的喉咙,随后就听到旁边传来衫野的怒吼声和枪声。

“冲!”随着一声大喝,枪声四起,从睡梦中惊醒的日军士兵发现一群群黑影跃进战壕,手中的武器沿着战壕收割生命,而另外一群人则越过战壕向纵深冲去,不断射杀从各个角落冒出的日军。

“轰!”阵地上冒起一团红光,刚吐出火焰的火力点飞上半空,飞溅的瓦砾还在空中飞舞,十几条身影便冲过火光,四处追杀躲避的日军。

“冲上去了!冲上去了!好样的!好样的!老子给他请功!”对面山头观战的张灵甫兴奋的直拍战壕。

为了这次反击他投入自己一直珍藏的师侦察连,这个连是仿特种部队,连长孙立新在特种部队受过训,回来后便以特种部队的方式训练部队,部队战斗力显著上升,这次反击,张灵甫便用他们打头阵,367旅在两翼掩护。

却难坡是偷袭,两翼却是强攻。由师炮兵团和旅炮兵营组成的掩护炮火,将日军阵地彻底淹没,持续一个小时的炮火将半边天打红,硝烟将黎明延后。

炮击过后,隐蔽在五百米外的中国士兵从地上跃起,一声不吭的向山头冲去。从山头射下来的子弹开始还是稀稀拉拉,等部队快冲上山头,山头的还击增强了,冲在前面的士兵频频倒下,可后面的士兵却依旧悍不畏死的冲上去,杀入日军阵地。

神田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一零五师进行大规模反击,一举夺回两个山头,特别是却难坡,这个山头可以威胁左右两翼,当初为了攻克这个山头,第六师团付出了巨大代价。

“立刻组织反击!”神田大怒,昨天攻击一天没有啥收获,支那军一反击便夺回两个阵地,这让他有些难以接手。他的命令刚下达。作战参谋木久大佐拿着电报冲进来。

“师团长,军司令部急电,支那军在大洪山地区展开反击,三十九师团部遭到袭击,五十八师团也同时受到攻击,命令我军谨慎行动,停止进攻。”

神田神色巨变,他当然清楚如果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被击溃,对他率领的河西攻击部队意味着什么。

“三十九师团师团部遭到袭击?澄田师团长呢?”神田被惊呆了。

“不知道。”

“支那军攻击规模有多大?有多少兵力?”神田边问边从木久手中抢过电报。

“不知道,电报没说,不过看来情况严重,中路大洪山方向,皇军兵力薄弱,一旦突破这里,我师团将被隔绝在汉水西岸,支那军可以从容调动部队各个歼灭我军。”木久答道。

“阁下,我建议立刻停止进攻,支那军在这个时候展开反击,很可能是与中路支那军配合。”石川建议道。

神田没有立刻作决定,他走到地图前,仔细观察下地图上的敌我态势,支那军今晚的反击不同凡响,以往只针对一个阵地,目的很明显是拖延时间,可这次不同,规模上要大得多,投入的兵力多,反击的点多,目的很可能就是与中路支那军呼应。

“全线转入防御,把这道电报转给平林和内山,命令他们停止进攻,向我们靠拢,”停顿下,迟疑中,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电令山本,全军撤出战斗,立刻南下,限今天之内赶到胡集,在胡集建立阻击阵地,警戒南方支那军。”

石川有些沉重的起草命令,他隐隐约约感到从现在开始,这次一直很顺利的作战开始转变了,本军能否顺利返回汉水东岸还是个未知数。

汉水东岸,日军全线停止进攻,蓝运东指挥一零一军也没立刻转入进攻,战场上陷入一种奇怪的平静。

山本指挥部队向南狂奔,而更南面,郭扦指挥八十六军和九十二军分两路北上;两支部队快速接近。

与西岸的平静相反,东岸却一改前段时间平静,炮声震天,杀声动地。

就在张灵甫偷袭却难坡的几乎同时,孙震指挥的中路反击也开始了。

就在孙立新冲上却难坡时,一支日军骑兵大模大样的走到客店桥头,领头的中佐脾气很大,桥头值班的军曹两句话没对就被啪啪扇几个耳光,把所有士兵都吓了一跳。在日军中骑兵是尊贵兵种,相同军衔的步兵军官见到骑兵军官都自觉要矮一等。

中佐在盛怒下,下令所有守桥士兵集合,曹长连忙让哨位上的士兵集合,等全部士兵集合完毕后,中佐突然翻脸,那八个散开的骑兵变成八个死神,马刀代替了镰刀,迅速收割生命,日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杀死在桥头。

一声巨响,客店桥就化成两段,赵汉杰带领特战队迅速撤离桥头,与一里外埋伏的樊春申汇合,向南撤退。

小白龙樊春申现在是特种部队一大队大队长,军衔上校,这个上校可比原来那个司令货真价实得多,是五年生死考验得来的,不过五年时间也没能把他身上的匪气完全洗干净。

部队向南疾行五里,翻过一座山,进入一遍小树林,赵汉杰才下令休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炮声,安静的部队没有丝毫动静,赵汉杰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已经感到树林涌起一波兴奋。

就在这时,出去布置警戒的樊春申跑回来,刚蹲下便兴奋的报告,翻过前面那座山,山脚有座庄园,庄园内外警戒森严。

“外面的晒谷场还停了几部轿车,有条公路从庄园延伸到山区公路上。队长,这肯定是条大鱼。”

樊春申的报告让赵汉杰怦然心动,赵汉杰知道鬼子的汽油十分紧张,联队以下全是骑马,只有旅团以上才有轿车,而且三十九师团这种乙种师团是没有旅团的,师团下面便是步兵团,下辖三个步兵联队,能用轿车的恐怕便是步兵团指挥部或者师团部。

“走,去看看。”赵汉杰起身便往外走,出了树林,樊春申又拉住他,指指上面:“鬼子在上面放了个游动哨。”

“小鬼子这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赵汉杰说着就猫腰向山上跑去,一个游动哨根本不可能拦住他们这个特战队的任何一个人,樊春申肯定就是被这个游动哨勾起兴趣,这才发现对面山下的那座庄园。

赵汉杰他们悄悄爬上山头,正好看见鬼子换哨,借这个机会,他们绕过鬼子哨位,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向庄园观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四)

“特种作战的经典之作既不是我们皇家特勤团,也不是美国海豹突击队,更不是前苏联阿尔法制造的,而是中国的狼牙特种部队,1943年狼牙特种部队在中国湖北省北部的一次袭击,不但消灭了一个日军师团部,直接导致正在作战的日军陷入混乱,间接导致日军整个战线被割裂,在某种程度上,这群特种部队士兵,改变了整个太平洋战争的进程。……”

——英国皇家特勤团团长史密斯少将1989年在皇家陆军特种作战学校的讲话。

“……,我希望我的士兵在这次作战中,都能像那群扑向敌人司令部的中国士兵那样,英勇、无畏、不怕牺牲,牢记自己的职责,创造属于我们的光荣!”

——海豹突击队队长维森上校在出击科威特前对队员的讲话。

时光拉回到1943年的湖北,赵汉杰和樊春申待换岗日军下山后,立刻将哨兵干掉,让一个队员扮成哨兵在山上游动,另一个队员立刻去小树林把所有队员带上山。

赵汉杰躲在一块岩石后面,迅速在一张纸上画出作战示意图,对樊春申说:“你看,这是庄园,我估计至少是步兵团指挥部,这里是个兵营,从营地规模上看,估计有一个中队,如此加上庄园内的守卫,敌人应该在三百到四百,小白龙,你带一个分队负责掩护和,我带两个分队进去,剩下一个分队在庄园外接应。”

“队长,还是我带队进去吧,我去会会澄田那家伙。”樊春申神情很是随意。

赵汉杰却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很温暖和感激。他清楚这次作战的危险,如果这是三十九师团师团部,里面的防御之严可想而知,稍不留意,恐怕便是有去无回。特种部队上下都知道,他刚结婚不久,樊春申明显是想把这份风险揽到自己身上。

“少废话,服从命令。”赵汉杰不容分说将图纸收起来,樊春申的情况与他大同小异,他是前年结婚的,老婆是一个东北流亡学生,今年才二十二岁,两人结婚后,聚少离多,好容易才怀上孩子,把樊春申乐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好。

樊春申还想争一下,赵汉杰抬头看看天:“最多还有一个小时,天便亮了,立刻准备吧,十分钟后开始行动。”

“小心点。”樊春申见赵汉杰心意已决,也不再争了。特种部队的队员早就对危险绝缘,从入队那天起,便被不断灌输危险、牺牲,五年的战斗,他们每次战斗都很危险。可今天樊春申有种不好的感觉,便不由自主的叮嘱了句。

部队迅速分成三股,樊春申带着人向兵营潜去,赵汉杰把两个分队长叫到跟前分派任务,他把两个分队分成两路,分队长申元亮率领一路从东南角向里庄内渗透,他和另一个分队长章绍彰带领另一路从南面向庄内插。

部队很快到位,赵汉杰看看手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一十。现在他们面对的是庄园的一段墙,可让他意外的是鬼子在这里也放了一个哨。

他看看正在庄园外的日军哨兵,心里有些着急。他的目光在四下扫视,潜入远比在庄内活动危险,对他们而言最大的威胁是不知道潜伏在那的暗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队员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都有数年的作战经验,清楚现在的状况。

“队长,我去试试。”分队长黄少杰低声在赵汉杰耳边说,赵汉杰摇摇头,这暗哨很有耐心,到现在都没露出任何破绽。

他看看四下招来两个队员:“你们去那里,那座草堆附近,小心点。”然后对黄少杰说:“你带两个人去那两棵树附近。”

赵汉杰是根据经验估计,暗哨很可能潜伏在这里,可不久,两拨人都传回信号,没有发现任何痕迹。看看时间,赵汉杰咬咬牙,轻轻摆手,两个队员拔出刺刀,慢慢向哨兵摸去。

趁着哨兵转身,一道人影迅速闪到他的身后,寒光一闪,哨兵悄没声的栽倒在地。“上。”随着一声低喝,十几道迅速向院墙奔去,就在这时,“啪”一声枪响,庄园内的屋顶上爆出一丛火光,子弹带着啸声从赵汉杰身边擦过,他理都没理便继续向前跑,身后传来一声枪声,那是留在原地的狙击手,他没给暗哨发第二枪的机会。

“强攻!”赵汉杰脸色阴沉,心情非常糟糕,暗骂自己愚蠢,怎么只注意了院墙外,没注意到院墙内呢。

随着两声枪响,整个庄园都被惊动了,留在外面的掩护部队,立刻向庄园内开炮,特种部队没有重炮,但有六零迫击炮和火箭筒,火箭筒轰开院墙,迫击炮向庄内轰击。

冲进庄内后,部队自动分成以五人一组,分成四组向庄园内突击。三十九式半自动步枪喷射火焰,将一群群从房间里仓皇冲出的鬼子拦腰吹倒;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中,人仰马翻。

月亮门口,赵汉杰靠在墙上迅速换上一个弹夹,子弹嗖嗖的,打在墙壁上石子四溅,他们冲到这个院子前,居然遇上开始以来最顽强的抵抗。

“狗娘养的!”与赵汉杰一同突击的突击手罗峰,靠在对面的墙后,重重的喘口粗气,他拔出一颗手榴弹,也不看就朝对面扔过去。

“队长,这他妈的肯定是大鱼,鬼子他妈的越来越多!”罗峰大声叫道。

赵汉杰没有伸头,三十九式冲对面一阵盲打,嘴里也不闲:“好呀,最好是澄田那老家伙在对面等我们!”

“那咱们可就中头彩了。”罗峰大笑起来。

这时从侧后的屋顶上飞出一串火光,院子中发出猛烈爆炸,右边的屋顶上也同时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声,院子里的鬼子更乱了。

罗峰一声不响闪身便冲出月亮门,手中的枪不断喷出火舌,将躲在花坛,墙角的日军一一击毙,赵汉杰和另外几个队员跟在他身后,一阵旋风般的冲上台阶,靠在门柱上,身后的队员抓起两枚手榴弹就向屋内扔,两声爆炸将门窗震得稀烂。

等赵汉杰他们冲进屋内时,屋内只有两个重伤将死的日军军官,赵汉杰毫不客气的给他们补上两枪,然后惊喜的看着满屋的电台。

“队长,果然没猜错,这是澄田那老家伙的师团部。”罗峰抓起桌上的电报,胡乱扫了几眼,就高兴的大声叫起来,丝毫没管外面的火光和爆炸。

赵汉杰也没管那些,他四下打量这间屋子,很显然这里是澄田的电讯课,难怪鬼子的抵抗这么猛烈,这是打到他们的核心部门了。

“向司令部报告,然后烧了!”赵汉杰没有多话,他们拿不走这些电台,也不能把他们留给澄田,澄田没有这些电台就是聋子瞎子。

特种部队每个队员都会发报,罗峰立刻坐在一台指示灯还在闪烁的电台后面,调整频率,向司令部报告,也不收回电。然后和几个队员立刻七手八脚的放起火来,捣毁了澄田的电讯处,遗憾的是不知道澄田在那,要是能击毙澄田就更完美了。

没管罗峰他们如何执行,赵汉杰走到屋外,站在门柱后面,这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让自己站在很容易成为目标的地方。他站在这里听着四面的枪声,尽管部队非常分散,但他对自己的队员很有信心,相信他们能完成任务,彻底捣毁这座庄园。

四面的枪声激烈,最激烈的却是不远处的地方,那里有三十九式半主动步枪的声音,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的声音,火箭筒掷弹筒的爆炸声。更远的庄外传来的炮声更加猛烈,步兵炮、迫击炮、山炮,各种炮弹的爆炸声隐约传来。那是樊春申正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阻击来援日军。

“轰!”屋内冒起一串火光,罗峰带着人从屋内迅速跑出来,赵汉杰没有开口一挥手,带着他们从侧门溜出去,向枪声最猛烈的地方冲去。

他们刚冲进旁边的院子,迎面就撞上一群鬼子正偷偷摸摸的打算从侧门摸进来鬼子,激战立刻在院内爆发。

“轰!”

炮弹在旁边爆炸,一个队员的身体飞向半空,樊春申从土堆里伸出头,吐出口中的泥土,没有来得及骂,猫腰跑到掀翻的机枪后,一拉枪栓,枪口喷出火焰,正在冲锋的鬼子纷纷栽倒在地。

后面的鬼子依旧潮水般往上涌,仅仅半个小时的阻击,他率领的分队就损失近半,只剩下八个人还在战斗。鬼子已经察觉他们人数少,将攻击面铺得很开,让他们的阻击打得异常艰难。

樊春申现在什么也不想,抱着机关枪猛烈射击,队员们分得很开,半自动步枪全部放在点射上,一枪一个,将冲在前面的鬼子全部击毙。

听着三十九式清脆的枪声,日军中队长渡边心中直发冷,这是什么部队?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射击频率依旧不紧不慢,这需要多稳定的心理素质!多高的战斗技能!

可是他必须冲过去,对面的师团部遭到袭击,他必须解救师团部,否则战后他就要上军事法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五)

“杀格格!”渡边拔出指挥刀,大吼着向前奔跑,没跑两步,身边一个身影将他扑到在地,就在到地瞬间,他听到一声呼啸从头顶飞过。

“中队长,不能这样冲!”小队长林美淳在他耳边大声吼道,没等渡边答话,林美淳又说:“我带人从右边绕过去,吉村君从左边绕过去,支那人不多,他们无法封锁住这么长的区域。”

“哟西,立刻行动!”刚刚与天照大婶擦肩而过,渡边脑子开始清醒过来,林美淳的建议无疑是正确的,对面的支那军强悍得令人恐惧,他们的致命弱点就是人数太少,也实在狂妄,几个人就想封锁住这么宽的区域。

看着鬼子分成三股,同时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按照常理,现在该撤退了,可樊春申知道自己不能退,赵汉杰和弟兄们还在庄园内,把这股鬼子放过去,那就意味着赵汉杰和弟兄们就出不来了。

“发信号,让邓纪成过来!”樊春申发现鬼子的企图,立刻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应对立刻想到留在庄园外接应的邓纪成分队。

可也就在同时,庄园内也响起呼唤邓纪成的信号,樊春申心一沉,知道事情棘手了,赵汉杰在庄园内遇阻,庄园内鬼子数量肯定超过预期,邓纪成分队只有十四个人,单独放那边都只能是勉强缓解局面。

“妈的!张颇,王增武,你们负责左边;卫青,廖显龙,你们负责右边;妈拉巴子的!拼了!”樊春申骂骂咧咧的给机枪换上个弹夹,然后抱着机枪转移到另一个弹坑。

仅剩的八个人被分成三路,日军发现阻击火力减弱,立刻发起冲锋,领头的军官脱光上衣,头裹布袋,挥动指挥刀,凶神恶煞的冲过来。

“去你妈的!”樊春申骂了一句,手中的机枪立刻找到这群人,那个军官仰身栽倒,身边倒下一地。

“大队长,我们来了。”

樊春申扭头看不由大怒,邓纪成将分队分成两块,他亲自率领七个人增援庄内,副队长茅柏青带了三个人增援这边。

“两个去左边,两个去右边!”樊春申顾不上训斥,连忙分配任务:“把鬼子打下去!”

鬼子此刻也着急了,不顾前沿还在对射的士兵,将九二步兵炮河南迫击炮调来,对着阵地猛轰,渡边亲自率队,跟着炮火向前冲锋。

远处的公路上传来雪亮的灯光,一队车队迅速停在战线后,从领头的装甲车上跳下来两个军官,正在指挥炮兵的林美淳赶紧过去报告,那个军官拿起望远镜观察一会。

“命令炮兵立刻加强轰击!让士兵上车!”军官放下望远镜,冷冷的下达命令。

炮火陡然增强,对面的阵地被烟雾和火光笼罩,“冲过去!中途不许停!一直冲过去!”军官下令道,装甲车领头,后面跟着两部卡车,向对面冲去。

“轰!”冲在前面的装甲车冒起一团火光,可借助装甲车的掩护,后面两辆卡车,迅即冲过阵地,车未停稳,车上的士兵就开始往下跳。

“完了!”樊春申有些绝望,他无所顾忌的站起来,端起机枪边打边向卡车冲去。他的左右两边同时闪出两条火龙,还没有站稳的鬼子惨叫着倒下。

“轰!”炮弹继续阵地上爆炸,樊春申身体被爆炸的声浪冲得一个踉跄,他还没站稳,左边传来一声闷哼,左边的枪声随即消失。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樊春申扔掉打光子弹的机枪,又端起半自动冲锋枪,冲着冲过来的鬼子猛扫,火光中,那几个身影踉跄着倒下,可这时他的肩头一热,随即左腿忽然无力,他一下就坐倒在地。

樊春申知道自己负伤了,可他来不及查看伤势,刚刚坐下便是一个侧翻,随后又几下爬到茅柏青身边,茅柏青已经死,两眼依旧圆睁,怒视着前方。

“兄弟,先走一步,哥哥我随后就到。”樊春申嘀咕着扳开他的手,将三十九式抓过来,又换上个弹夹,深吸口气,奋力站起来,手中两条火龙向对面喷射而出。

正面的炮声已经停止,但枪声更加猛烈,鬼子机枪的突突声中,三十九式步枪的射击声依旧稳定。不过战场侧后已经面临生死考验,樊春申身带着仅存的一个队员依旧在坚持,努力把鬼子赶出阵地,他焦急的等待庄园内发出的撤退信号,可这个信号始终没有出现。

赵汉杰的情况并不樊春申好,他带着罗峰三人将迎面而来的鬼子击溃,但在这个院子里面,他损失了两个队员,随后他从后面绕到当初判定的枪声激烈的院子,在路上又汇合了刚才上房顶掩护他们的两股队员,人数增加到九人。

九个人在院墙之间交替掩护向枪声摸去,没走多远,就发现一群鬼子正仓皇向庄园外,后面还有几个鬼子断后掩护。

赵汉杰立刻开枪,突如其来的火力拦腰将鬼子切成两块,鬼子的反应很快,迅速扔出手榴弹,结爆炸的烟雾,掩护着几个军官逃进一所房间。赵汉杰随即追到外面,七把半自动步枪将房间的房门和窗户封锁。

“轰开!”赵汉杰叫道,这所房间完全是石头构筑,十分坚固。

“没弹药了!”火箭手温山虎答道,赵汉杰恨恨的骂了句,特种部队每个分队配有一具火箭筒,但弹药却不多,每次行动,除火箭筒手外,每个队员都要背上三枚火箭弹,可在刚才,他下令将部分火箭弹分给了外面打阻击的樊春申小队,部队又如此分散,身边的火箭弹恰好在这个时候消耗光。

“掩护我。”副射手赵葵大叫声,扔出手榴弹,借爆炸的烟雾冲出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一群鬼子疯狂的冲过来,罗峰带着两个队员拼死阻击,寸步不让。

“嗒嗒。”赵汉杰没管身后,三把枪封锁了门窗,赵葵迅速接近窗户,可就在这时,一声枪响,赵葵倒下了。赵汉杰扭头一看,左边突然钻出来几个鬼子,他调转枪口,两个点射就把冲在前面的两个鬼子打倒。

“葵子!”温山虎目眦欲裂,狂叫着冲出掩蔽处,没跑两步,从两边窗户扔出两颗手榴弹,爆炸声中温山虎腾空而起。

“我操你祖宗!”另一个副炮手侯亭茂跃起,几个翻滚,就到了台阶下,然后拔出手榴弹准确的扔进窗户,然后身体不退反进,向前一扑。

赵汉杰和另一个队员拼命射击,封锁住门窗,屋内传来一声猛烈的爆炸,随着这声爆炸,外围的鬼子疯了似的向这里冲来。

“挡住他们!”赵汉杰叫了一声,就冲到过去,侯亭茂早冲到窗下,朝里面又扔进两枚手榴弹,两声爆炸后,赵汉杰和侯亭茂先后冲进去,烟雾中,在里屋发现两个奄奄一息的军官,他们的喘息是如此粗壮,穿过了浓厚的血腥和硝烟。

赵汉杰眼都没眨就给补了两枪,他已经顾不上仔细查看,外面的枪声更激烈了,罗峰他们抵挡不住,已经退到院子里。

“发信号!让邓纪成来接应。”赵汉杰听了听庄园内的枪声,渐渐往西南附近集中,其他方向的枪声时强时弱。

“队长,网到大鱼了。”身后传来侯亭茂惊喜的叫声:“一个中将,一个少将,两个大佐,妈妈的,我们端了鬼子的师团部!”

硝烟渐渐散去,燃烧的家具照亮了屋内的情景,横七竖八的全是军官,只有极少数几个士兵,难怪他们人多火力却弱。赵汉杰几步冲进里屋,刚才那两个军官,一个佩中将军衔,另一个挂着大佐军衔,门口还倒毙着一个挂少将军衔的军官。

中将军官一双死鱼眼茫然的看着屋顶,血顺着嘴角留下,双手紧紧握着指挥刀,指挥刀上的菊花标记明显,侯亭茂板开他的手,将指挥刀取过来,又把刀鞘取过来。

“队长,这给你儿子当礼物,到时候我就不另送了。那个少将的就给大队长。”他乐呵呵的跑去把少将刀也取过来。

赵汉杰没有管他,他在中将的口袋中摸了摸,摸出一封信,看也没看便揣进怀里,他现在不怀疑这里是澄田的师团部,也不怀疑这具尸体是澄田徕四郎。

整个三十九师团就一个中将,师团长澄田徕四郎;一个少将,步兵团指挥官两角业作,整个三十九师团的大脑中枢被他们捣毁了。赵汉杰迅速衡量判断出后果,三十九师团瘫痪了。

从外面传来爆炸声,罗峰一手搀着一个队员,另一手端着三十九式向后横扫,退进屋内后,便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妈的!这鬼子疯了!”罗峰骂道。

“罗哥,能不疯吗!”侯亭茂吭哧吭哧的笑着说:“咱们把人家的师团给端了,你看看,中将刀,少将刀,澄田那老狗就躺在里面。”

“哈!”罗峰连滚带爬的跑到里屋,就着火光,看见倒毙在那的澄田,踢了两脚,抹了一把汉水:“妈妈的!就这老狗,值了!”

“其他人呢?”赵汉杰问。

“都牺牲了。”罗峰答道:“小不点负伤了,在外面呢。”

赵汉杰走到外屋,扶起小龙,小不点是四川人,年纪比较小,身材也比较矮,不过脾气却比较暴,少年时就开始习武,四零年入伍时才十七岁,参加过武汉会战,缅甸作战。

“队长,我够本了,”小龙的腹部在冒血,他艰难的冲赵汉杰笑笑,然后在赵汉杰耳边说:“我不想当俘虏。”

“邓队长很快就到,到时候冲不出去,我会的。”赵汉杰说完,把他抱进里屋,放在角落,把一具鬼子尸体放在他前面,然后将一把南部手枪放在他手上:“如果我来不及,你就自己解决,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

“嗯。”小龙点点头,只要还有希望,没人愿意死,赵汉杰他们的全部希望都在邓纪成身上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六)

邓纪成之所以被赵汉杰留在外面接应,最重要的原因是,邓纪成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他的特点是越紧张战斗越激烈,他的头脑越清醒越沉着。但今天让他为难了,同时接到两边要求援助的信号,接应分队连他在内,只有十二个人。

樊春申是个打掉牙齿和血吞的人,既然发出信号,说明情况已经非常危险,如果阻击失败,让外围的鬼子增援到庄内,赵汉杰他们就算插翅也逃不掉。

邓纪成脑子迅速转动,飞快分析得失,最后决定,主力接应庄内,接出庄内兄弟就走,让副队长茅柏青增援樊春申,务必拖住鬼子二十分钟。然后他命令报务员向战区发报,把方位报告给司令部,请求司令部派飞机轰炸。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明媚的春光下,庄园内爆炸声不断,枪声划破清晨的宁静,硝烟间驱散了清新的空气。

让邓纪成庆幸的是,鬼子的注意力似乎被庄内的战斗吸引,他们顺利进入庄内,悄悄向枪声处潜去,不过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他们快接近枪声他们时,十几个鬼子迎面走来。

担任尖兵的中士雷廷春打出手势,全队人员迅速分散藏进断瓦残壁间,拔出刺刀警惕的注视着对面。过来的鬼子大约十四人,邓纪成发现他们士气明显不高,包括那个军官在内,一行人沉默的走进他们的包围圈。

一声暗号,八个人如幽灵般从密处闪出,刀光起舞,血花四溅,几秒之间,十几鬼子一声不响的倒下,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就听见一声枪响,他们甚至没看枪声来自那里,条件反射般,一下就躲开了,空地上就剩下一地尸体。

邓纪成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抬头向外观察,这时旁边的屋顶上又传来两声枪响,对面门廊附近倒下两个鬼子,从屋顶上冒出个人头,邓纪成认识,是另一分队的阻击手史良武。

史良武翻身跳下来,邓纪成没来得及问他,便带着队员从旁边的小门撤离,可枪声已经暴露了他们的踪迹,大批鬼子迅速追来。

史良武边走边向邓纪成报告,他的分队也同样分成了数个小组,他的小组被打散了,其他人都牺牲了。

“院子里的鬼子比预计的多,这里应该是鬼子的师团部,高级军官比较多。”史良武边走边向邓纪成报告。

“队长他们在那?”邓纪成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

“不知道,我没碰见。”史良武答道:“那边刚才枪声很激烈,估计队长他们在那。”

邓纪成停下脚步,对队员进行重新安排,还是让雷廷春打头,史良武和另一个狙击手彭泽舟走在中间,调整之后,九个人开始史良武指点的方向摸去,两堵墙后面是一群追来的鬼子。

邓纪成还没到,赵汉杰他们已经险象环生,两挺重机枪封锁了窗户和大门,子弹疯狂的撕裂了门框,石屑四溅,打在胳膊上隐隐发痛。

赵汉杰、罗峰、侯亭茂趴在地上,如风的子弹将房间内的一切撕烂,“妈的!”侯亭茂叫道,鬼子的战术肯定和他们刚才一样,机枪掩护,靠近门窗投弹。

他刚说完,两枚手榴弹扔进房间,赵汉杰抓起一具尸体,挡在身前,两声爆炸,硝烟将屋内一切遮蔽。爆炸过后,赵汉杰推开尸体,一下便窜到窗户前,透过窗户向外观察,旁边传来侯亭茂压抑的骂声。罗峰爬到他身边,替他包扎伤口,嘴里还不停的嘲讽。

“这次老天开眼了,哈哈,终于找到你了。”实际上罗峰也同样负伤了,腹部在不停冒血,侯亭茂忍不住骂起来:“老天爷也没放过你狗日的。”

赵汉杰没管他们,三九式步枪喷出火焰,将靠近的鬼子全部扫倒。剩下的鬼子慌忙退回去,机枪又开始咆哮,赵汉杰连忙缩头,一个闪身又到门边,扔出手榴弹,借着烟雾的掩护,他又闪到另一边。

里屋传来两声枪声,罗峰枪口上抬,警惕的注视着门口,侯亭茂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冲进里屋,窗台上趴着个鬼子,小龙手中的枪还在冒烟。

“小不点,怎样?”

“没事,还撑得住。”

说话间,子弹又如刮风般刮进来,侯亭茂矮身躲在窗下,手摁了下绷带,从窗户往外观察,十几个鬼子端着枪摸索着过来,“嗒嗒”,子弹将门窗封锁得密不透风。

“轰轰!”两枚手榴弹在院子里爆炸,侯亭茂迅速站起来,向窗外猛烈射击,再一次打退了鬼子的进攻,但他们的处境已经非常糟糕,四个人,三个伤员,手榴弹也仅剩下两枚。

“队长,我们掩护你冲出去。”罗峰对赵汉杰说。

赵汉杰一声不吭的换上弹夹,罗峰有些着急了:“队长!”

“少废话,特种部队还没丢下过兄弟,不能在我这破例。”赵汉杰哗啦一声将子弹上膛。

“你要死在这,嫂子怎么办?”罗峰真急了。

“她嫁给我就有这种思想准备,”赵汉杰沉默下,语气低沉地说道:“以身许国,这里就是我们光荣之地。外面至少有一百多鬼子,要出去比登天还难。”

罗峰不再开口,两眼冒火,瞪着外面,他守在窗户处,赵汉杰靠着门楣,蹲在地上。

“屋里的支那人勇士!屋里的支那人勇士!你们无路可逃!投降吧,皇军佩服勇士!皇军将优待你们!”

“妈的!狗汉奸!”罗峰骂了一句,举起枪准备射击。

“等等,”赵汉杰制止了他,罗峰有些惊讶的回头,赵汉杰压低声音:“拖时间。”

罗峰眼珠一转从外面叫道:“外面的小鬼子听着,想要爷爷出来也行,先给爷爷拿点药来,爷爷负伤了。”

“你出来吧,皇军这里有最好的军医!”汉奸叫道。

“放你娘的屁,老子出去,小鬼子就开枪,真当老子好骗!”罗峰叫道。

赵汉杰注意到外面几个鬼子正在摆弄一门战防炮,炮口正对着大门,赵汉杰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端起三九式便要开枪,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枪声响起,对面的鬼子一下乱起来。

“冲!”赵汉杰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从房中冲出来,手中的三九式步枪猛烈射击,罗峰捂着肚子,一手持枪,跟在后面冲出来,背上还背着两把指挥刀,侯亭茂背着小龙也跟了出来。

鬼子受到来自三面的火力,变得更加混乱,乱纷纷的向西退去,邓纪成一阵旋风般卷到赵汉杰面前,赵汉杰什么话都没说,只叫了一个字:“走!”

一群人边打边走,鬼子从各个方向向这里冲来,赵汉杰的心却渐渐冷了,庄园内西南的枪声消失了,庄园外面的枪声也消失了,不知道樊春申他们怎样了,现在他只有一条路,硬着头皮往外闯。

鬼子越来越多,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侯亭茂在院子门口牺牲,在冲破前面一道火网时,雷廷春奋不顾身将两颗手榴弹扔进敌群,自己也被机枪打得稀烂,彭泽舟在阻击追兵时被炮弹击中牺牲。

子弹在空中飞舞,手榴弹炮弹不停的爆炸,一路血,一路火,特种队员们不敢停留,小龙和另外两个队员一声不吭,悄悄留下,阻击后面的追兵。

就在赵汉杰他们冲出后,两个军官走进他们停留一段时间的屋子,前面那个大佐便是坐装甲车来的军官,他单腿跪下将澄田的尸体扶起来,他的手有些颤抖。

“斋藤君,这伙支那人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他们完全不顾生死,乱冲乱撞,我们……”

斋藤没有理会,他将澄田的尸体抱出来,放在院子中间,其他人连忙把两角少将等军官也抬出来,铃木颤抖的站在斋藤的身后。

“铃木君,为天皇尽忠吧。”斋藤叹口气,这支支那军强悍得令人难以想象,当他们冲上支那军的阻击阵地时,才发现阻击他们的只有十几个人,可就这十几个人在没有什么工事的阻击阵地上硬当了他们接近一个小时,造成一百多皇军士兵的伤亡,还损失了一辆装甲车和两部汽车。

铃木此刻心情十分沮丧,他的父亲是海军大将,此次下来本就是镀金来了,没想到居然碰上这样的事情。师团部被完全摧毁,师团长阵亡,步兵指挥官阵亡,参谋长阵亡,联络通信也完全中断。作为师团部警卫中队中队长,铃木知道自己难逃军法,可他心里实在不甘,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股敌人堵住。

但他无法推诿,他是负责警卫的最高指挥官,他的手下本来只有一个警卫中队,可昨天,澄田忽然调了一个加强中队过来,划给他指挥,昨天傍晚,辎重联队的野村大队来送给养,由于天晚,便停在庄内休息,也幸亏有了这两支部队,才没让支那军跑掉。

可他无法推给他们,因为无论野村还是另一个中队长,他们都战死了。

“阁下!”

“不要再辩解了,战争没有理由,只有结果。为天皇尽忠吧,不要让你的家族蒙羞。”斋藤说完之后,再也没看他一眼,此刻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事,这股支那人一定要消灭,而且支那军已经开始反击,必须尽快重建师团指挥体系。

“报告!支那军被我们围住了。”一个士兵跑来报告。

斋藤什么话都没问,跟着士兵就走,没有任何喜悦,甚至没有任何轻松。

“联队长,支那人躲在那里。”一个军官跑过来,指着对面的一处小院子,这个院子象是马厩,斋藤正要向前,军官拦住他:“阁下,这伙支那人枪法极准。”

斋藤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对面:“放火!逼他们出来。”

赵汉杰靠在一堆稻草堆上,用牙将手臂上的绷带打结,然后抓起三九步枪换上个新弹夹,他摸了摸躺在一边的邓纪成,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抱了一把稻草盖在他身上。

“都过来。”随着赵汉杰的招呼,史良武和两个队员跑到他身边,赵汉杰看看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伤。

“等会要是有机会,不要向外冲,外面有鬼子的重兵,要向庄内冲,冲出去后就分散,不要集中在一起,分开走,能走出去算一个。”

没有人开口,能不能冲出去还是个未知数,包围他们的鬼子至少有三百人,仅凭他们四支枪冲出去是天方夜谭。

几支火把从外面扔进来,稻草被点着了,火,呼呼的往外窜,四个人谁都没动,赵汉杰站起来:“很高兴能与弟兄们并肩战斗。”

“队长,我们一起冲!”史良武笑道:“十八年后,我们又在一起,还是兄弟。”

“走!”

火光中,赵汉杰在中间,三个队员和他站在一排,四把半自动步枪喷射火焰,子弹嗖嗖的飞向对面,史良武打个踉跄,又顽强的站起来,赵汉杰一手持枪,一手将他紧紧拉住。

火光中,斋藤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在喃喃呻呤,支那勇士何其多,征服支那何其难。

火光中,四道人影并肩走出来,他们的步子不大却坚定,浑身是血,丝毫没有把环顾他们的敌人看在眼里。

火光中,子弹,穿过他们的身体,鲜血撕裂,他们面带笑容,似乎没有感觉到痛苦。

时间似乎停止了,枪声消失了,可没有人动,所有的日军都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四具依旧紧紧靠在一起的尸体。枪,依旧向前;人,依旧不倒!

斋藤上前一步,啪,郑重其事的向他们敬了个军礼,所有日军士兵不由自主的举手行礼。

“他们是支那的勇士,好好安葬!”斋藤说完转身就走,他今天特别忙,师团长中枢被摧毁,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重建指挥系统,挡住支那人的反击。

“队长!弟兄们!”山上的报务员钟志伦压抑的叫道,使劲捶打地面,心如绞痛。他留下是为了将情况向司令部报告,另外还有一个任务。

天空中传来隐隐的发动机声,六架飞机出现在天空,他们在天空盘旋。

“啪啪啪”三颗红色信号弹升起,飞机压下机头,向庄园俯冲下来,机腹一抖,一串炸弹从天而降,庄园在爆炸的轰鸣声中化为灰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七)

“当啷!”

作战室内传来一声巨响,所有军官都吓了一跳,反击开始以来,一切都很顺利,还不到半天时间,正面攻击的一零二军和六十军就突破了日军防线,正在向纵深攻击。

右翼二十二集团军以猛虎下山之势,突破了日军231联队一个大队的防御,45军125师占领长寿镇,割裂汉水东西两岸之间的联系,126师正插向钟祥,127师向东桥迂回。41军以122师(王铭章阵亡后,一零二军三个师更改番号,122师番号回归41军)追歼残余日军,123师和124师则在军长陈鼎勋指挥下,向客店侧后迂回。

左翼七十八军打垮了232联队两个大队,三十六师正向杨集狂奔,另外两个师则对日军穷追不舍。

六十军和第八军的反攻也异常顺利,日军前沿悉数被击破,第八军(欠四十师)击溃当面日军后,正向五十八师团侧后三阳镇迂回,王国斌指挥六十军则死死咬住五十八师团主力,不给他任何调整部署的机会。

汉水西岸,黄家巢渡口,正在渡河的第九混成旅遭到中国空军的袭击,部队损失惨重。

整个战场,形势对中国军队空前有利,三十九师团在内外打击下陷入一遍混乱中,各部都在孤军应战,战场完全被中国军队掌控。

在这种情况下,司令部内弥漫着一种轻松,没有以往大战那种紧张,可这种轻松被一纸电报击碎。

“放屁!乱发的什么!谎报军机是杀头的罪!你他妈的让他们查!谁他妈胡说八道!”

正专注观察形势的何畏吓了一挑,回头见庄继华拿着一张电报冲着作战参谋大骂,正在沙盘前的徐祖贻连忙过去,到了跟前,发现庄继华脸色有种不正常的红,目光凶狠的盯着面前的参谋,徐祖贻甚至怀疑他手上要有把刀的话,会毫不迟疑的砍过去。

徐祖贻见庄继华握着电报的手在微微颤抖,心知有异,连忙挥手让参谋出去,然后才对庄继华说:“文革,不管啥事,先别急,这是谁的电报。”

庄继华的目光依旧有些呆,脑海中不断翻腾赵汉杰的面容,“我叫狗蛋,”“你是长官?”,近二十年前的事似乎昨天才发生。

“文革。你怎么啦?”徐祖贻发现有些不妙,连忙把他扶住,伍子牛赶紧端来把椅子,庄继华坐下,徐祖贻怎么也板不开他的手。

“司令,司令。”伍子牛也发现不对了,连声呼唤,庄继华目光有些呆滞,伍子牛急得团团转,徐祖贻急中生智:“把宫秘书叫来。”

伍子牛赶紧跑去把宫绣画叫来,宫绣画来后,作战室已经有点乱了,所有军官都围着庄继华,见宫绣画到来,自动让开条路。

“宫秘书,快来看看,不知道是怎么啦。”徐祖贻连忙把宫绣画拉到跟前,宫绣画看见庄继华的样子,心中也有点发毛,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徐参谋长,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战斗还在进行。”

徐祖贻这下有些惊觉,起身看看周围的军官们,厉声呵斥:“干什么!你们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都回自己的岗位上,何主任,司令不能视事时,有什么情况,立刻报告给我。”

众人也惊觉,立刻散开,何畏大声答应,回到地图前,他的心中万分紧张,庄继华如果在这个时候不起,对整个战局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宫绣画翻了翻庄继华的眼皮,然后对伍子牛说:“拿杯水来。”

伍子牛立刻转身,宫绣画又补充道:“要凉的。”

“我去。”练小森在外面叫道,转身就跑,很快端来一盆井水,宫绣画用杯子舀了半杯,用力泼在庄继华脸上,然后狠狠给他一耳光。

双重刺激下,庄继华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手一松,电报落在地上,身体往后一扬,一声哀鸣:“他才刚结婚。”

徐祖贻拿起电报,快速浏览,然后轻轻松口气,伍子牛凑过来,他心中涌起一种不妙的感觉,这封电报的内容是导致庄继华失魂落魄的主要原因,他本能的就想知道上面的内容。

“汉杰!”伍子牛同样发出一声哀鸣,虎目含泪,他这才明白,庄继华说的他刚结婚是什么意思。

“文革,醒醒!醒醒!别忘了,战斗还在进行!光亭他们还在前线!”宫绣画轻声叫道,此刻心中惨然,赵汉杰阵亡了,他们在广州就认识,不过那时,赵汉杰还是只是个没长醒的孩子,他们之间的友谊是在重庆开始的,那时的他已经变成了个刚毅的军人。

庄继华眼珠转动,军医这时气喘吁吁的赶来,庄继华没让他给自己检查,站起来,身体一阵摇晃,宫绣画连忙扶住他,他却推开宫绣画,大步走到地图前。

“三十九师团的指挥部已经被消灭,现在他们完全被打乱了。”庄继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的胸前有一团水迹,目光坚定:“命令各部大胆穿插,大胆攻击,鬼子已经全乱了。”

何畏有些担心的看看庄继华,从目前来看,主战场,三十九师团的反应确实不正常,比以往的日军要慢好几拍,完全被当面攻击所吸引,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可这个情况没有得到证实,就这样大胆采取行动,似乎有些不妥。可没等他开口,庄继华又说:“命令127师用不着去东桥了,立刻抢占老屋台,熊家沟,彻底关上三十九师团南逃的大门。

命令,七十八军加强进攻,务必在今天日落之前占领鸳鸯峡齐姑台一线,堵住三十九师团东逃之路。命令一零七师放弃当面之敌,立刻向客店穿插,务必在今晚之前,穿插到位。

命令孙震,大胆出击,41军行动太慢,告诉曾苏元,今天必须给我打到客店镇,他这个方向只有232联队一个千代大队,他们的行动太慢,告诉他们贻误战机者可就地处置。”

何畏大惊,现在就调整部署,实在太大胆了,他连忙劝道:“司令,客店附近还有一个233联队,要小心。”

“不用,澄田已经死了,233联队群狗无首,立刻执行吧。”庄继华断然拒绝,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徐祖贻给何畏递个眼色,何畏转身部署去了,徐祖贻这才开口:“文革,你休息下,有什么情况,我会立刻通知你的。”

庄继华摇摇头,冲着何畏的背影叫道:“告诉各部,不留俘虏!”

何畏身体微微一抖,随即转身:“是。”

“文革……”徐祖贻正要劝。

“汉杰跟了我接近二十年,1925年他就跟着我!东征北伐,我们都在一起,现在他牺牲了,小鬼子必须给他陪葬!”

庄继华凶狠的目光下,徐祖贻打个寒战,他看看正涨红了眼珠瞪着他的伍子牛和闻讯赶来的王小山宋云飞,他们的眼珠子全是红的,他甚至有些怀疑,如果他说个不字,这些人立刻就会扑过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忽然感觉到,庄继华身边这些人,他一直带在身边的这些人,与他的关系已经不能仅用老部下来表示,而是兄弟,生死相依的兄弟。

在庄继华有些蛮不讲理的命令和催促下,中国军队的进攻更加狂暴,短短一天时间,213联队的江田大队大部被歼,大队长江田被击毙,剩下百余名残兵被包围在客店北面的淆竹坡,竹村大队和内本大队则被彻底击溃,部队被分割包围在一连串山头上,联队长尾浦银次郎在一次反击中被遭遇中国空军的轰炸身亡,整个联队全部解体。

三十九师团右翼遭到四十一军的打击,孙震接到命令后,下令调整部署,将三个师并排,122师在师长张宣武率领下直接冲向客店,123师冲向舒家岭,124师冲向皮家湾。

到傍晚,三十九师团的命运便在这个鄂北贫瘠的山区决定了,231联队被分割包围,奄奄一息,左翼232联队的千代大队全军覆灭,右翼232联队的定武大队和服部大队被分割包围,大队长服部忠雄被击毙,大队长定武少夫重伤被围。

留在客店附近的233联队,本来是作为师团预备队的,可联队长斋藤敬三在增援师团部后,遭遇中国空军的轰炸,重伤后身亡。急切间,留在客店的大队长原和竑一接管指挥权。可这时联队与其余友军联络完全中断,原和花了两个多小时还没能摸清前线战况,似乎各地都有中国军队在活动,北方远处还有隆隆的炮声,可客店附近已经有中国军队在出没。

在下午四点时,原和终于做出判断,中国军队在这个方向至少投入了两个军,正面已经崩溃,无法挽回,左翼已经消失,右翼正在消失。原和做出了正确判断,立刻撤退,向钟祥撤退。

但他犹豫的时间太长了,122师已经杀到,向客店西面屏障西王峰发起进攻,与驻守这里的平井大队发生激战,原和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123师又出现在客店以南的猴王寨附近。随后从正面杀来的一零七师向客店发起进攻,将驻守客店的野村大队缠住。

到此时,原和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在客店拼下去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八)

深夜,武汉三镇全城戒严,日伪军警宪特密布全城,如临大敌,伪军和汪伪人员惴惴不安,漏夜奔走,传播各种小道消息。

珞珈山麓,东湖一侧,日军司令部,岗哨密布,枪口森森,杀气凛凛,大楼灯火通明,军官穿梭不停,冷冷脸色严峻,整个司令部充满紧张气氛。

一天之间,前线战况陡变,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突然出现在大洪山区,随即在中线展开反攻,三十九师团失去联系,五十八师团正向京山溃退,中国军队攻势持续不断,他们充分利用了日军战线中的空隙,大胆穿插,绕到日军侧面或后面发动进攻,从大洪山南麓到钟祥京山,全部发现中国军队的活动。

汉水西岸,原来认为不会动的长江上游指挥部下属部队,也向北展开攻击,九十二军和八十六军兵分两路,九十二军抢在山本部队以前占领胡集,山本指挥部队对胡集展开进攻,可随后,八十六军突然出现,占领了侧后的八万山,随后向山本部队的侧翼发起进攻。

山本部队仓皇后撤,在小李湾冲开一个缺口,后撤到孔湾才堪堪站住脚,沿途丢下了所有重型武器。神田在愤怒之余,只能命令十七师团立刻南下,增援山本,同时指挥部队向宜城收缩。

一零一军随即展看反攻,蓝运东虽然对张灵甫的战场抗命异常生气,但现在也来不及与他算账,以张灵甫的一零五师居中,一零四和一零六分居左右,三路并举。

傍晚时分,日军整个战线被彻底割裂,已经查明的中国军队两个集团军,五个军,近三十万兵力,雄踞中路,自由活动。

当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出现在大洪山地区时,整个十一军司令部都惊呆了,司令部内一遍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

木下勇头皮发麻,脑袋嗡嗡直响,他完全没听清通讯课长矢信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呆了两分钟后,他一下跳起来,冲到地图前,忙乱的将出现的中国军队番号标注上去,小旗不断落下,两个参谋连忙过去帮忙,却被木下勇有些粗鲁的推开。

阿南惟几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把高桥建二送上军事法庭。随后便瘫在座上,他完全清楚现在局势的危险性。

三十九师团失去联系,五十八师团正在溃退,神田被三个军的中国军队缠住,他们的目的就是拖住神田,待中路中国军队腾出手来后,然后围歼神田。

意识到归意识到,阿南惟几却没有解决办法,整个十一军主力已经全部投入到鄂北进攻,武汉仅剩下不足三千人的守备队和一万多伪军,从那里调兵????

怎么办?如何解开这混乱局面?如何挽救已经被割裂的战线,将部队撤回来?

木下勇站在地图前,长江吹来的风将窗帘卷起,带来阵阵初春寒意。作战室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作战课课长久佐连忙让人关上窗户。

“阁下,立刻命令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南下,经田店增援京山,稳住中路;命令神田,立刻率领第六师团在宜城以南的西河渡口强渡汉水,命令山本一定要阻击北上的支那部队,十七师团立刻在余家瑙渡河,然后与神田汇合,占领钟祥,稳住整个战线。从三十四师团抽调216联队和217联队,从四十师团抽调234联队和235联队,这四个联队,限明天赶到武汉。此外,立刻向派遣军司令部报告,请求战术指导。”

木下勇最终提出个挽救局面的方案,可阿南惟几的脑子还是一遍空白,木下勇快步走到阿南的面前,摇晃他的身体,阿南惟几惊醒过来,他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武汉全城戒严。

“武汉全城戒严,严禁任何集会。”阿南惟几有些麻木的命令道:“这里的情况绝不能让支那人知道,绝不能。”

木下勇非常惊讶,一向以武士自居的阿南惟几居然展现出如此胆怯脆弱的一面,武汉的情况根本瞒不过中国人,十一军有多少兵力,中国人一清二楚,只要查查战场上出现的番号,就可以知道武汉南昌湘北还有多少部队。

但他没有阻止阿南惟几下这个命令,况且这道命令至少可以让全军保持警惕,威慑下武汉外围活动的支那游击队。

“立刻向南京派遣军司令部请求战术指导。”阿南惟几摇晃着站起来,慢慢的走到地图前:“木下君,你还有什么建议?”

木下勇又把自己的方案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最后那句向南京求援的话。阿南惟几沉默下扭头问酒井:“酒井君,你的想法呢?”

酒井抿下嘴唇,深吸口气:“四十师团不能轻动,如果鄂北的情况恶化,支那九战区很可能会趁机进攻,就像长江上游指挥部那样。此外,我建议十三师团在掩护第六师团渡河后,立刻放弃宜城,由山本部队掩护渡过汉水。”

阿南惟几还没做出反应,木下勇就急忙开口:“支那军在大洪山地区集结了近三十万部队,第六师团总兵力两万多人,第九混成旅不到一万人,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团总兵力也不过两万人,三十四师团调来的两个联队也不过六千多人,阁下,兵力悬殊太大。”

在开战之初的所谓一个日本士兵可以当十个中国士兵,用来鼓励下士兵还可以,在日军高级将领中早就没市场了。五万对三十万,还没有空中优势,没有火力优势,完全士兵的勇敢。木下勇无法想象这场战役的结果。

阿南惟几脑子乱糟糟的,这时情报课长森村竑一进来报告,竹机关的机关长高桥在得知二十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出现在大洪山后,就切腹自杀了。阿南惟几没有任何表示,脸色阴沉。

这个消息让作战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甚至有一丝悲凉,这一仗要失败,不知有多少人要切腹自杀。

“就按木下君的办,立刻命令各部到武汉集结,明天必须到。告诉神田,希望他发扬熊本武士的顽强精神,挽救整个战局。”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鄂北战事的变化让阿南惟几几乎晕厥,也几乎震塌了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派遣军司令部同样灯火通明,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整夜都待在作战室内,分析前方传来的情况。

司令部上下很快达成一致,仅靠十一军是无法解决目前的难题,必须从其他地区增调援军。西尾寿造对阿南惟几十分失望,支那将军将两个集团军调到大洪山地区,居然没有察觉。

“阿南惟几该死!”西尾寿造愤怒的敲着桌子:“一再提醒他,要警惕,要警惕,支那将军是我见过的最狡诈的对手,可他就当耳边风。”

板垣征四郎也很纳闷很不解,当他理解西尾寿造的愤怒,战役突然转变,要从其他地区调兵到武汉,先不说,支那将军已经切断了平汉线,抢先截断华北部队南下的路,就说从江南调兵沿长江西进,从部队集结到全部运到武汉,时间至少五天,这还不考虑支那空军影响,然后再赶往钟祥或京山,这至少又要花两天,等他们赶到,恐怕战局已经无法挽回。

“只能冒险了,”板垣征四郎语气低沉,完全没有信心:“命令阿南惟几,放弃信阳,第三师团立刻南下,一部在武胜关附近建立阻击阵地,主力立刻赶到安陆,会同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团,一起西进,打通与神田的联系。从十三军中抽调116师团和17师团沿长江西进武汉;从华北抽调110师团南下。从第二军抽调独立混成第五旅团第六旅团,立刻在徐州集结,而后西进;命令谷寿夫即刻率领六十四师团沿平汉线南下,打通平汉线。”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宏大,几乎是从整个中国调兵,调动了支那派遣军几乎可以调动的所有兵力,但板垣征四郎却没有信心。

最有可能援助十一军的是河南的谷寿夫,但支那将军显然已经考虑到这点,支那第一支机械化部队第五集团军没有投入到南线战场,而是摆在北线,切断了平汉线,谷寿夫能不能突破这条防线,还是个未知数。

西尾寿造显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唯一的希望是,这些增援部队能在鄂北作战失败后,能守住武汉。

宫绣画对庄继华有些担心,看上去,庄继华没有什么,每个决定依旧那么果断,语气依旧不容置疑,但长期在他身边的她已经感觉到他的一点不正常。感觉到他的亢奋,心中涌动的杀气。

“徐参谋长,能不能劝劝文革,让他休息会,睡一会。”宫绣画把徐祖贻拉到一边,悄声请求道。

徐祖贻看看庄继华,轻轻叹口气,他何尝不知道,但他没有把握,果然,庄继华拒绝了,相反又连续下达数道命令。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九)

“命令蓝运东,加强攻势,不要怕牺牲,务必拖住神田,不让他分兵渡河。”

“电告郭扦,山本部队不过区区数千人,九十二军和八十六军近十万之众,为何迁延不绝,对贻误战机者,作战不力者,当军法从事。”

“电告孙震,限令今晚歼灭三十九师团,126师务必于今晚占领钟祥,不得延误!”

“电告杜聿明,六十军一零二师立刻转向安陆,在府河西岸,晒书台一线建立阻击阵地。其余各部大胆追击,不要有任何顾虑。”

“电告冯治安,三十三集团军任务改为牵制,拖住104师团,这是阿南惟几唯一能挽救局面的兵力,告诉他,损失多少,战后我给他补充多少,只要104师团不出现在大洪山地区,他就是大功一件。”

“电令范汉杰,我军在南线已经击破日军中线,将日军主力分隔在汉水东西两线,日军战线成分崩离析之态,华北日军势必南下增援,截断平汉线交通至关重要,为确保南线反击成功,第五集团军务必截断平汉线,不使华北日军南下。”

“电告,孙连仲李品仙,加强对信阳攻击,三十一军立刻转向武胜关,不使第三师团南下,四十八军放手出击豫南,拿下商城光山,还是那句话,打得好,战后扩编,打得不好,我不管他是那个派系,战后一律缩编撤编。”

何畏飞快纪录,徐祖贻暗自松口气,从庄继华这几条部署来看,面面俱到,几乎没有漏洞,把日军可能的变化都算到了。

“向委员长发电,鄂北反击已经展开,三十九师团已经被彻底分割包围,五十八师团正惶惶南逃,日军主力正隔绝在汉水西岸。此战若获胜,敌十一军主力将被全歼,武汉可一战而下,为达此目的,请求命令第九战区薛司令官,立刻出兵湘北;第三战区顾司令官,立刻反击南昌,第一战区卫司令官,立刻反攻郑州,拖住各路日军。”

徐祖贻轻轻点头,庄继华已经把所有可能全部料到,若确实照此行动,十一军主力要逃出鄂北,恐怕难上加难。不过他还是打算补充一点:

“命令各部连夜进攻,不要给日军以任何喘息之机。”

“徐参谋长说得好,能不能消灭神田,就看孙震今晚能不能歼灭三十九师团。”庄继华沉稳的说道,手指在地图上敲击,位置正是客店。

这注定是个没有不平静的夜晚,敌我双方都在抓紧时间调整部署,调动兵力。鄂北的炮火彻夜不停,中国军队不顾疲劳,不顾伤亡,漏夜进攻,竟然丝毫不给日军以喘息之机。

客店四周炮火两天,一零二军和四十一军将小小客店围得水泄不通,炮火撕开夜幕,将客店天空染得血红血红;四周山岭枪声不熄,火光冲天,到处闪动着中国士兵的身影。

整个三十九师团已经完全混乱,各部残兵在军官率领下,龟缩一处,在中国军队的炮火下苦苦抵挡来自四面的弹雨。

原和已经彻底绝望了,客店镇四面环山,全镇为山所包围,一旦这些山头失守,客店的命运就不言而喻。现在他的联队的三个大队已经全部投入到四面的阻击中,可半夜不到求援的电话就不断传来,辎重兵派上去了,搜索联队派上去了,镇内只剩下两个工兵中队。

设在镇内的指挥部气氛沉重,与师团其他部队的联系已经中断,可就算联系上,也没有丝毫帮助。原田在电话里声嘶力竭的大声呵斥部下,一会枪毙这个,一会要枪毙那个。可依然挡不住不断响起的电话声。

黎明以前,122师首先突破西面的地树岩,张宣武亲自到一线指挥364旅向镇内突进,各级军官层层前压,连排长们率先冲锋,政工人员在队伍中不断激励士气,日军的堵截一次次被摧毁,眼见着就冲到八折河边。

原和已经无力反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整个防御圈被撕裂。

随着122师的突破,123师和124师也相继突破日军防御,北面和西面压来的一零二军和七十八军也占领北面的洞子山和老屋山,客店防御圈四分五裂,原和将参与部队撤回客店,继续坚守。

更南面,钟祥城内,伪军司令部,伪华中行营下属和平建国军第二十九师师部,一个身穿中山服的中年人端坐在椅子上,屋内的伪军军官们都注视着屋中央来回踱步的师长邹平凡。

“邹师长,还犹豫什么?所有的一切令尊在信里都已经讲了,如果你现在回归国军,将功赎罪,不但你父亲原谅你,你可以重回家乡,重登邹家族谱。国家也会原谅你,二十九师上下六千弟兄的性命也能挽回。”中年人平静而稳重的说道。

邹平凡现在左右为难,他是正经八百的黄埔生,六期毕业,是戴笠的同窗。原在一战区担任作战参谋,后随刘峙调任重庆卫戍司令部任团长,1940年因失职被免,第二年便逃出重庆,跑到武汉,投奔汪精卫,被蒋介石明令通缉。

他是四川富顺人,逃出重庆后,父亲即登报与他脱离父子关系,族谱中涂去名字,将其开革出富顺邹氏族谱。

可就在不久前,军统人员手拿其父的信件来找他,要求他重归国军。

邹平凡不担心城内的日军,城内日军只有一个中队,他的二十九师有三千人在城内。但他犹豫的是,第五战区能不能击败日军,如果不能,他的二十九师便会陷入日军包围。

中年人并不着急,他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趁着喝茶,他悄悄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126师便会赶到钟祥城下,随后便会攻城。

“师长,我看可以,只要国军攻城,我部可以在城内配合。”参谋长杨东诚开口说。

中年人在心里冷冷一笑,杨东诚的意思他明白,如果国军不能进攻钟祥,那么他们用不着反正。

“好,”邹平凡将桌上的委任状收起来,那张委任状已经在那放了一夜:“命令部队进入战时状态。”

一个小时后,126师赶到钟祥,师长杨晒轩一马当先,毫不畏怯的领头冲进钟祥,短暂战斗后,钟祥全城落入中国军队的手中。

日军东西两线的联系被彻底割裂。

但庄继华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在电报里将孙震郭勋祺钟彬三个军长大骂一通。

“……,三十九师团是整个战局的关键,你们迟疑拖延,神田势必脱逃,我再重申一遍,任何保存实力的行为,战后都将受到追究。45军126师大胆突击,顺利攻克钟祥,特此嘉奖,125师占领长寿,予以表彰。”

庄继华的怒火让所有参战部队将领心惊,他们知道庄继华是说得到做得到的;而此时,蒋介石的电报也到了。

鄂北出现的前所有的有利机会,让重庆大本营兴奋不已,蒋介石召集何应钦陈诚林蔚商议,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一举扭转整个战局。

“鄂北战役已经发展成决战之态,参战各部务必奋勇杀敌,有任何胆怯畏缩之举,军委会必严惩不怠。一九战区已经动员,将对日军展开牵制性攻击,望诸君努力,制造大捷,鼓舞全国军民之抗战信心!!!”

蒋介石的电报让所有将领再无顾忌,汉水西岸,郭扦指挥九十二军和八十六军从左右两翼猛攻,与十七师团和山本部队在孔湾展开激战。十七师团师团长平林盛人无奈之下只能留下81联队,自己率领53联队和54联队向北撤退。

当阳光驱散黑暗之后,中国空军再度统治天空,隶属长江上游的空军第四师,根据蒋介石的命令,将全部力量投入到鄂北;负责守卫重庆的空军第一师和第二师也全部投入到鄂北的天空。

大批飞机在汉水两岸翱翔,大地硝烟密布,渡口上,36旅团旅团长牛岛满站在渡口附近的一处断瓦残壁间,汉水上,工兵正奋力抢修桥梁,天空中,中国空军呼啸着扑向地面,一串串炸弹掀起一个个水柱。

昨天夜里,牛岛满率领部队赶到这里,一刻不停就开始架桥,到天明时,浮桥终于达成,可刚渡过一个大队,大群中国飞机即呼啸而至,对正在渡河的日军展开狂轰滥炸,短短一个上午,浮桥即被炸断三次。

“命令部队,分散渡河,有一条船用一条船,到对岸集结!立刻行动!动作要快!”牛岛满无奈下达这个命令,河东岸的情况已经危急万分,已经不能再拖了:“命令朝本大佐,立刻率领过河部队,抢占杨家岗、干家坡、太和山,掩护师团主力过河。”

“轰!”“轰!”中国空军已经发现岸上集结的日军,开始不间断的轰炸,等待渡河的日军被迫分散,马匹在爆炸声中烦躁的嘶鸣,拖着大车在岸边狂奔。

一枚炸弹在隐蔽的辎重部队中爆炸,引发了一连串爆炸,渡口变得更乱了。

“混蛋!”牛岛满气得拔刀将身边的柱子砍成两截,后勤供给路线已经被切断了,接下来还要沿途血战,弹药无比珍贵,这些损失的弹药,很可能在不久就致命。

这声爆炸也宣告这轮轰炸结束,中国空军才不慌不忙的在空中集结,然后晃晃悠悠的向西方飞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等飞机飞走后,工兵再度冲上去,修复被炸断的浮桥,军官们大声吆喝着,努力集结部队,浮桥两侧,一些小船载着几个人到十几个人向对岸开去,对岸的远方隐隐传来炮声,炮声让所有官兵心里都填满阴霾,这意味着中国军队对他们的行动不是没有准备。

西岸日军不顾一切的渡河增援,可东岸,整个战局的中心,客店镇,已经撑不住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十)

231联队联队长尾浦银次郎手握指挥刀,躲在一块岩石下,炮弹在四周爆炸,山坡上,青天白日军旗引导着漫山遍野的中国士兵向山顶冲锋,山上坚守的日军士兵已经无力进行反击,不断有士兵抱着手榴弹滚下山坡,爆炸声卷起漫天血雾,按以往这样的绝死反击必定能削弱敌人的攻势,可今天不一样,中国军队的攻势只是稍稍一缓,又继续向上冲击。

尾浦银次郎亲眼看见,几个退却的中国士兵被身后督战的军官就地枪决,这在以往是很少见的。尾浦吐出口浊气,中国军队表现出要把他们留在这里的坚强决心。

联队在一天之内崩溃,陷入被歼灭的境地,尾浦心中既哀伤又不服气,他的联队按照编制有三千八百多人,可实际上只有三千五百人,上次作战后就没能补充满员。在这次进攻中联队一直担任前锋,尽管战斗不激烈,可损失也有六百多人,可就这不足三千人的部队,就在昨天还保持进攻态势,大队之间的空隙高达两公里,中国人充分利用了这些空隙,在反击之初便坚决插向纵深,以绝对优势兵力,从四面发起进攻,在短短一夜之间,将整个联队分割包围,能打到现在,全赖士兵的英勇。

“结束吧,一切都结束了。”

阵地上的士兵已经不满百人,可进攻的中国士兵有上千人,弹药也基本耗尽,不断有士兵抵抗不了恐惧,干脆站起来,疯狂的暴露在中国军队的弹雨中。

“梅泽君,拜托了。”尾浦冲参谋长梅泽低头施礼,梅泽面无表情,尾浦拔出指挥刀,用衬衣将刀刃擦干净,然后插进自己的肚子,梅泽一言不发,一刀砍下他的脑袋,随后拔枪自杀。

杀声在这一刻,冲破云霄,青天白日军旗跃上山顶。

客店,外围防线全线失守。四周山地全部被控制在中国军队手中。

北线231联队全军覆灭,一零二军三个师分三路,从北线压下来。

东面的232联队,联队长堀静一大佐被击毙,残余部队在大队长大间中佐率领下,困守妈奶峰,受到新二十一师1021旅围攻。七十八军主力则继续向客店攻击。

三十六师放弃杨集后,掉头北上,与四十五军127师从南面攻击客店。

炮弹在镇内成遍爆炸,整个客店都在摇晃,两个士兵哇哇大叫向镇内逃去,原和十分无奈,这些士兵都是很少上战场的工兵和辎重兵,战斗顺利时还可以打打,可在考验毅力的时候,他们与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之间的差距就出现了。

一个军官冒险从掩蔽处跑出来拦住两个士兵,可没等他们作出反应,炮弹带着尖啸,在附近爆炸,几个身影飞上半空。

轰击刚刚停息,尖锐的冲锋号声就响起,潮水般的人影从山坡上冲下来,暴豆般的机枪声响起,冲在前面的人影纷纷倒下,后面的人影依旧蜂拥而上,原和冲到机枪边,亲自指挥机枪射击。

攻击线上的士兵纷纷卧倒,几个士兵迅速架起六零迫击炮,炮弹迅速在机枪阵地上爆炸,原和就感到自己的身体飞上半空,他的嘴里在叫喊,却怎么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此刻一零二军军长郭勋祺正站在镇外的山头上,望远镜紧紧跟随冲击的士兵,部队已经冲进镇内,日军正纷纷溃退。

“半个小时结束战斗。”郭勋祺放下望远镜,冷冷的命令道,后续部队已经冲进去了,三十九师团全军覆灭已经不容置疑。

胜利在握,可郭勋祺心里并不轻松,占领客店比预计时间晚了五个小时,庄继华的电报一次又一次的催促,说明他对整个战局的发展还有担忧。

半个小时后,镇内的枪声平息了,孙震的电报也到了,命令一零二军配属七十八军三十六师,立刻南下钟祥,占领钟祥东北的纯德山、四步营、乌罐冲、锅巴台一线,建立阻击阵地,切断神田南逃之路。

45军(欠126师)和41军则分两路西进,45军直接增援长寿镇的125师,41军则直插洋梓镇。这两个军堵上了神田向西逃亡的路。

从这个部署来看,庄继华一点不担心神田不过河,汉水以西有三个军,如果神田沿河南逃,东岸的四个军沿河堵截,西岸的一零一军也会尾随追击,现在不是1940年,天上地下都是中国军队占据优势,神田要想从长江逃走,那是不可能的。

此外,追击南逃的五十八师团的任务交给宋希濂三十六集团军,五十集团军全军转向阻击西进增援的104师团,三十三集团军转守为攻,拖住第二混成旅团。

北线,孙连仲指挥第二集团军两个军和二十一集团军两个军向信阳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为更保险,庄继华将还在整编的六十八军调给孙连仲,担任整个北线的预备队。更北面,范汉杰以攻代守,以第一坦克师为前锋,向确山发起进攻,四十八军则席卷豫南,连续攻克商城新县,兵锋直逼光山潢川。

整个鄂北豫南战火纷飞,中国军队一改往日被动局面,完全是以主动挑战的态度向日军发起攻击,而日军则处处被动,处处挨打。

鄂北战局巨变,东京大震,天皇裕仁紧急召见东条英机和大本营参谋本部将领,天皇关注又加上有可能遭遇日本陆军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失败,东条英机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此战若失败,不但他的首相地位很可能不保,战争很可能就此转向。

“你是首相,又是陆军大臣,还是总参谋长,对这样的局面你有什么办法?”裕仁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可东条听来却字字诛心,他不断擦着脑门冒出的汗。

“陛下,大本营已经有了决策,决定停止新几内亚作战,停止缅甸作战,从苏俄战场抽调三个师团,从南洋战场抽调两个师团,再在国内组建两个师团,总共七个师团增援支那战场。”

裕仁微微皱眉:“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东条心里明白裕仁的意思,可他不能接口,从卢沟桥事变开始,他就是坚决的主战派,坚决主战膺惩支那,就在不久前他还坚决否决了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建议与重庆政府和谈的建议,现在让他提出和谈,那等于是承认自己以前全是错的。

“东条看来还是不能挽回局势。”等东条英机走后,裕仁叹息着对木户说。

木户当然深知御意,他连忙宽慰道:“陛下,暂时还只能这样,等这一战之后再说吧。”

裕仁沉默了,木户的意思他也明白,鄂北作战面临失败,其他人决不肯在这个时候来火中取栗,这个罪责只能东条来背。

“四海之内皆兄弟,奈何刀兵四起。”裕仁再度吟起祖父的诗句,木户目光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

一天之后,东京大本营连续发布命令,抽调关东军第五师团、第九师团和二十师团,从南方军中抽调第二师团和第十师团到支那战场,此外,大本营下令,在本土组建137师团,在东北组建138师团、139师团和140师团,在朝鲜组建141师团,组建完成后,137和138师团调归支那派遣军序列。

东京在未雨绸缪,重庆则紧张的关注战场形势变化,蒋介石连续数封电报,要求各部将领务必迅速行动,将神田歼灭在汉水两岸。

蒋介石这段时间有些郁闷,原因是从去年开始他就与美英开始谈判,废除自1840年以来有不公正条约,收回包括香港在内的全部租界。这个谈判异常艰难,特别是英国,英国人拒绝归还香港,最终蒋介石也不得不让步,同意暂时搁置香港问题,可就在达成协议之前,汪精卫抢先与日本签署《中日新约》,日本决定将所有租界海关交还中国,包括香港在内,虽然现在,日军没有占领香港和广州。

《中日新约》抢了蒋介石的风光,蒋介石雷霆大怒,凭自觉他认为这里面必定有情报泄密,严令戴笠追查泄密者。现在鄂北大捷在即,这将是一场更大的胜利,更大的风光,蒋介石以更大的热情关注着战事的进展。

蒋介石的关注,庄继华的严令,直接反应在战场上便是,汉水两岸的战火更加激烈。

神田率领的第六师团在中国空军的袭击下强渡汉水,第六师团不愧是日军精锐,即便在损失极大的情况,最先渡河的三十六旅团依然攻克干家咀,普门岗,击退125师373旅,神田率领十一旅团过河后,又攻克烟灯泡、高台子,铁匠坡,125师375旅退守书家山、许家坝,374旅则集中主力守御火神庙一线。

而在余家瑙渡口,十七师团同样以巨大代价强渡汉水,占领中山口,向375旅侧翼压过来,375旅被迫放弃书家山,后撤到万年寺,童家山一线继续阻击。

第六师团和十七师团主力东渡,最直接反应便是汉水西岸战事立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十一)

炮声连着炮声,硝烟将浓密得看不见三步以外的人影,爆炸接着爆炸,就算在耳边也听不清炸点。经过三年的整训装备,中国军队的火力已经全面超越日军,现在战场的形势也充分证明了这点。

莫与硕站在观察所里面,对面的阵地已经被炮火遮蔽,为了这次进攻,他集中了两百多门各种火炮,按照总参谋部下发的步兵进攻战术手册,集中火力轰击这八十米的突破口,每米有两门火炮,这样的火力,以前中国军队从来没有过。

炮火还没停,从门口进来两名军官:“报告军长,火箭炮第六营前来支援我们。”

莫与硕转过身:“火箭炮?我听说过,据说这玩意是军委会直辖的。”

“这恐怕是辞公想着我们。”参谋长杨伯涛笑道,战场形势很好,观察所里的将领都比较轻松。

杨伯涛的话不假,火箭炮部队最大是营编制,到目前只有五战区,蒋介石划给了庄继华五个营,这在其他将领中没什么反响,但陈诚心中却有些不服气,他利用他的权力,为九战区调来两个营,为长江上游指挥部调来两个营。

“报告长官,特种炮兵第九营营长冯剑奉命前来报道。”后面那个军官上前一步敬礼道。

莫与硕看看冯剑,一般营长都是少校,可这个营长却是上校,他点点头:“冯上校,我听说过你们的玩意,只是从来没见过,你们有多少门炮?”

冯剑有些傲然一笑:“多少门不好说,待会您可以看看。”

“好,我一定见识见识,你们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十分钟。”

莫与硕扭头对杨伯涛说:“命令炮兵八分钟后停止射击,通知前沿,炮兵停止射击后暂时不要进攻,等等,让他们就地呐喊,使劲叫。上校,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莫与硕很快便见识了冯剑的火箭炮是什么样了,当第一声爆炸响起后,大地便在颤抖,持续不断的颤抖,爆炸声,根本分不清爆炸声,就只是感觉到整个天空和大地都在颤抖。

莫与硕和杨伯涛都忍不住双手捂住脑袋蹲下。空气中到处是嗖嗖的飞行声,空间仿佛被割裂,天空似乎在下一刻就塌下来。心跳在加速,血液忍不住就涌上头,莫与硕张开嘴想要大声叫喊,却发现什么都叫不出来,嗓子似乎被堵住了。

如同天雷在身边炸响,一下一下如重锤敲击在心上,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将身体缩在一起。雷声越来越大,一直不停。一股热浪扑过来,狭小的空间内温度立刻上升,所有人都禁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那股灼热顺着嗓子眼一直滑到肺里,然后在肺里继续燃烧。

一团巨大的烟云从地面升起,黑色的烟,翻滚着卷上高空,中心不断吞吐着火舌。每一枚火箭拖着火舌飞进这团烟云,随即大地就是一阵颤抖,烟云被推得更高。

时间方佛停滞了,天地间就剩下,灼热的高温,不断翻腾的烟云,和大地的颤抖。

从划破空间的第一声开始,到一切都平静下来,实际只有短短七八分钟,可莫与硕杨伯涛等人却感到似乎有一辈子那样长。

当划破空间的声音平息下来那瞬间,所有人都呆呆的停在原地,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无论是被轰击的日军,还是准备发动进攻的中国士兵,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那团还在翻腾的黑云。

“冲锋!冲锋!”

观察所内发出一声嚎叫,莫与硕从地上弹起,扑到电话机上,抓起电话,也不管对面是谁,就冲话筒大声叫起来。

或许是听到莫与硕的叫声,或许是前沿官兵反应过来,没有军号,没有呐喊,一群灰色人影冲进那团烟云,枪声稀稀疏疏响起,没有多久,一面青天白日旗在黑云中时隐时现。

“军长,这什么玩意,是不是美国人刚送来的,怎么这么大威力!妈的,那小子怎么也不说一声。”121师师长戴之奇从外面冲进来,钢盔扔给身后的卫士,一脸兴奋的大声骂道。

戴之奇是黄埔潮州军校二期毕业,在黄埔中等同四期毕业,也是蒋介石的铁杆支持者,深受蒋介石信任,抗战开始后,参加过淞沪抗战,后出任蒋经国主办的三青团干部训练班主任,有两蒋的支持,他在莫与硕面前也毫不拘谨。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战场上的情况已经清晰可见,日军的整个阵地好像突然被削去一层,凭空矮了几米,日军整个阵地被完全摧毁,再也看不到战壕碉堡,地面被掀翻,新鲜的泥土散发一股焦臭。

莫与硕对戴之奇的动作视而不见,他淡淡的抓起望眼镜继续观察,汉水吹来的风将硝烟散去,部队正在向纵深发展,日军似乎被刚才的炮击吓破胆,已经无力将冲入阵地的中国军队反击下去,日军战线已经开始动摇。

“命令部队加强攻击,”莫与硕打断正在解释火箭弹的杨伯涛的话,对戴之奇下令道:“把248旅投入纵深战斗,今天一定要突破蛮河,攻占总子坡。”

“放心吧,军长,保证在今天突破蛮河。”戴之奇的神态还是有些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不过无论莫与硕还是杨伯涛都没说什么,他有这个资格,不是因为是蒋介石的信任,而是部队的战斗力。121师是最先换装整备的部队,戴之奇对部队的训练一向抓得紧,在军演练中数次获得第一。

“报告,司令部转发的战区庄司令来电。”一个参谋冲进观察所,手里拿着一纸电报。

“念。”莫与硕没接而是扫了眼正准备伸手的戴之奇。

“敌主力第六师团和十七师团已经渡过汉水,一零一军已经牢牢牵制住十三师团,胡集以北仅剩敌山本部队不足万人,八十六九十四两军,近十万装备精良之师,为何迟迟不能解决?郭司令,莫军长,牟军长,何以解释?望诸君通力协作,有任何畏缩怯战者,军法不容!限三日内消灭敌山本部队!!!切!切!切!”

庄继华的愤怒和焦急跃然纸上,最后干脆直接规定时间。莫与硕接过电报,迅速浏览下,等他抬头时,观察所内刚才的轻松气氛已经一扫而空,一种紧张升起。

“诸位,庄司令的电报已经知道了,相信牟军长那里也接到了同样的电报,诸位说说,怎么执行吧。”

莫与硕说着走到地图前,杨伯涛和戴之奇随即围过来,谁都没说什么,什么顾虑,什么困难都没提,三道目光在地图上旋转。

“军长,121师继续进攻,命令16师,绕道童家沟,陈颐鼎67师从徐帽石桥头攻击孔湾,协助九十四军攻击孔湾。”杨伯涛说完后,又解释说:“庄司令的意思很明显,要我们加强配合,不要孤立作战。”

长江上游司令部下属的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都是中央军,可实际上分属两个系统,八十六军是陈诚的土木系,九十四军的前身却是黔军,军长牟廷芳是黄埔一期生,贵州人,属于何应钦一系。

所以虽然八十六军是侧翼进攻,九十四军正面进攻,面对的山本部队两个联队,八十六军面对的是十七师团的81联队,但陈诚却把火箭炮营交给八十六军,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从进攻开始到现在,莫与硕的战术一直是稳扎稳打,下面三个师,每个师都只投入了两个旅,16师甚至只投入了五个团。

“不,”莫与硕神态坚决的摇摇头:“我们就从这里突破,”手指重重的在吕岗上点了两下:“将16师44旅加强到中央,戴师长,把全部部队展开,全线进攻,命令陈颐鼎,亲自率领156旅和157旅,从徐帽突破,然后向左旋转迂回,命令曹振铎,迂回童家桥,在竹家强渡蛮河,占领李家咀,而后沿梁家嘴攻击郑集。”

莫与硕转过身,严肃的说:“把我们的部署电告郭司令和牟军长,请牟军长务必拖住山本。我军投入到孔湾,只能是与鬼子同时消耗,先打垮81联队,而后集中力量消灭山本。”

郭扦很快回电,同意莫与硕的部署,严令牟廷芳加强进攻,拖住山本,配合八十六军首先消灭81联队。

莫与硕调整部署后,中国军队的进攻变得更加猛烈,汉水西岸的战斗再度达到高潮。

八十六军兵分三路,三个旅一字排开,戴之奇亲临前沿指挥部队强攻吕岗,更让日军心酸的是,由于缺乏反击的重炮,中国军队的火箭炮营居然丝毫不顾自己已经暴露,很快换上弹药后,再度对吕岗发起轰击,再度撕开日军防线。

戴之奇将44旅投入到攻击中,四个旅轮番进攻,81联队防线被彻底撕裂,日军在中国军队的压力下,根本无法重建防线,一路丢下无数伤兵和尸体,仓皇向蛮河北岸撤退。

可没成想,陈颐鼎从侧翼杀来,拦腰将日军切为两段,断后的两个中队被追来的44旅师和67师团团包围。戴之奇将被围的日军丢给陈颐鼎,自己率领121师越过被围日军,继续向蛮河追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十二)

繁星闪烁,昏暗的月光下,一队长串的人影正快速向南运动,刺刀在月光下反射阴冷的寒光,长时间强行军队伍里充满沉重的喘息声,脚步声踢醒了沉睡的大地。

凌晨部队在停下来,大约二十分钟后,部队重新开始前进,立花芳夫站在一处小山丘上,望远镜观察着对面黑黝黝的房屋,根据尖兵报告,对面的小村庄里有大约一个连的支那军队,更远处的情况则不清楚,不过他相信,这里的支那军不少,远远超过他率领的这支援军。

转身下到小山丘下,联队的军官们正半蹲着,立花芳夫将一张地图铺在地上,给各大队分配,支那军在中线发起反击,战场形势一下急转直下。

猎人忽然发现自己才是猎物,这种心里上的巨大落差让整个日军上下都有些惶恐;第六师团和十七师团东渡汉水后,十三师团在宜城坚守,奋力抵抗来自一零一军的攻击。可是就在今天傍晚,南线山本部队被支那军突破,山本率领残部撤进郑集,被追来的支那军团团包围,南线实际已经崩溃,整个师团的后背暴露在支那军的枪口下。

立花并不担心对面有多少支那军,从开战以来,十三师团一直是以少胜多,就算到今天,部队有三分之一是新兵的情况下,八十多公里的路,七个小时的强行军,支那军是绝对做不到的。

“诸君,进攻发起后,部队就一直向前进攻,一直打到郑集,摧毁当面的支那军,打通与山本君的联系,没有撤退命令。诸君拜托了!”立花冲所有军官深施一礼。

“帝国武运长久。”众人压低声音齐声答道。

“十五分钟后,开始进攻,诸君回去准备吧。”

深夜,曹振铎被一阵猛烈的摇晃惊醒,他睁开眼睛,进入眼帘的是副官那有些惊慌的脸,随后便听到一阵枪声,他有些不高兴的呵斥道:“慌什么!不就是山本这小子想跑吗,打回去不就行了。”

“师长,不是山本,是十三师团的援兵,45旅已经崩溃,鬼子已经打到村外了。”副官和卫士七手八脚的替曹振铎披上军装,曹振铎一听是十三师团,睡意顿时抛到九霄云外,连忙跳下床,甚至来不及套上马靴,就往门外跑。

枪声和爆炸声已经就在小村外,曹振铎跑进临时指挥所,进门便看见参谋长狄敏斋已经在里面,正不停的打电话。

“情况怎样?鬼子过来多少?王西肃在那?”曹振铎急促的抛出一连串问题。

“不知道,鬼子是突然冒出来,”狄敏斋放下电话答道:“从枪声上判断,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受到鬼子攻击。”

狄敏斋的手指在地图上指点,45旅负责外围第一道防线,可鬼子迅速打到师指挥部外,说明外围防线已经完全崩溃。

“王西肃呢?他在哪?”曹振铎愤怒之极,现在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撕成粉碎。

“不知道。”狄敏斋也很着急,黑夜里,敌情不明,就算反击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更何况,45旅防御,46旅还要面对郑集。

黑夜里枪声越来越激烈,爆炸声也越来越近。这股鬼子极其大胆,分成数十股,利用各种空隙向里面插,到处开枪,制造混乱。

局面就像一群乱麻,曹振铎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一团风从门外刮进来,师警卫营营长跑进来。

“师长,快走!”营长说完,腿一软便倒向地上,曹振铎的副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曹振铎这才发现,营长浑身是血,身上有三个弹孔还在往外冒血。

枪声更加近了,硝烟带来阵阵血腥。枪声正从村西向村里前进,曹振铎有些慌了手脚,来不及思索便下令:“师部立即转移,向北郭家岗撤退。”

说完从卫士手中接过马靴穿上,狄敏斋刚要开口劝阻,可曹振铎已经跑到门外了,他只好叹口气,起身准备跟上,可随即又转身抓起电话:“赵旅长,师部受到袭击,45旅已经垮下来,你们立刻派一个营进行反击。”

放下电话后,他又抓起电话要通军部,向莫与硕报告,电话里莫与硕愤怒的声音差点将他耳膜震裂。

“曹振铎在做什么?立刻反击!鬼子的援兵绝不会多!他们现在只不过制造混乱,以乱打乱!立刻组织反击!重申一遍!不准后撤!违令者军法从事!”

放下电话,他立刻派人去找曹振铎,随后想了想,抓起一支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冲屋内的参谋说:“袁处长留下,保证通讯联系,其他人跟我来。”

卫士班已经被曹振铎带走,狄敏斋率领参谋,伙夫,卫生兵组成的反击部队向枪声激烈的方向发起反击。

没走多远,一群溃兵跑到他面前,狄敏斋站在路中央,拔出手枪对天就是三枪,大声喝道:“不准后退!反击!”

跟在他后面的士兵,一起端起枪,对准正在溃逃的士兵,齐声喝道:“回去!回去!”

溃兵傻傻的看着满脸杀气的狄敏斋,不知道该怎么好,火光中,狄敏斋真急了,冲前面的两个士兵当胸就是两枪,两人一下子就软倒在地。

枪声惊醒了傻站着的士兵,一个军官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跑上来:“弟兄们!孙连长带领弟兄们正在阻击鬼子!我们去增援他们!走!”

说完之后,返身向枪声走去,溃兵中有人也大声叫道:“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走呀!”

溃兵乱哄哄的跟着军官向枪声方向,这时,从侧面传来一阵枪声,队伍里倒下几个,两枚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几条身影腾空飞起,硝烟过后,一圈尸体倒在地上。

“冲!”

狄敏斋不等溃兵反应过来,迎着哇哇大叫的鬼子便冲上去,手中的三九式步枪喷出火焰,将打得兴起冲在前面的几个鬼子击毙,两个鬼子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上来。

火光中,他们早看清了眼前这个军官是这群士兵的核心,只要打到他,这群士兵很可能就彻底丧失战斗的信心。

狄敏斋用力崩开闪电般过来的刺刀,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第二把刺刀便到跟前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三九式步枪的声音,两个鬼子一下就栽倒在地,他的身体一闪,立刻闪到一旁。

一群士兵从他身边冲过,他的卫士跑到他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他。

“轰!”“轰!”几枚手榴弹在对面爆炸,不等硝烟散去,士兵们便冲进去了,激烈的枪声暴豆般响起。

村子道路狭窄,这么多兵力根本展不开,狄敏斋叫来一个参谋,让他带几个人从侧翼绕过去,然后自己带着一群士兵,绕出村外,从村外开始反击。

中国军队的反击产生了效果,鬼子的攻势被遏制住了,逐渐被逐出村外,随即被绕到村外的狄敏斋堵住,一场激战后,这股鬼子被全部歼灭在村外田地里面。

师部的危机化解了,但整个16师的危机却没有化解。师部所在的村子并不是立花芳夫的主攻方向,主攻方向在更北面一点。

立花芳夫坚决而顽强的向郑集突击,从45旅的防线中杀开一条血路,冲进46旅防线。46旅得到狄敏斋的通知,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日军也没有指望能继续突袭,而是采取强攻,双方在黑夜中展开。这时郑集内的山本组织起一支挺身队,向46旅展开进攻,两下夹攻下,终于打开一道缺口,山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率领部队通过这个缺口向北撤退。

山本的决定非常正确,他的部队通过不到十分钟,西面南面同时传来激烈的枪声,中国军队展开全面反击。

16师经过初期的混乱,现在已经逐步稳住阵脚,莫与硕紧急调来军警卫团的配合下向日军展开反击。南面东面,牟廷芳指挥九十四军展开进攻,主力第五师和暂编三十五师从南面和北面猛攻,而七十九师则绕道郑集以北的老河沿,直扑正在撤退的日军。

立花芳夫真正的危险来到了,来自仙台的武士展现出他们的强悍,他们左支右架死战不退,每一阵地都要反复搏杀,直至全部战死,才被中国军队占领。

煮熟的鸭子跑了,从郭扦到莫与硕无不震怒,天还没亮,缉拿曹振铎和王西肃的命令便从郭扦的司令部发出,火线提拔狄敏斋代理16师师长,45旅副旅长解维志代理旅长。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也是一个血腥的夜晚。

曹振铎和王西肃被捕,立刻传遍所有部队,这种临阵斩将的事在以前从未发生过。从高级将领到低级军官,无不战战兢兢,再不敢稍有畏怯之心。

杀声彻夜不熄,到处都在激战;田野里,村庄里;田坎下,小溪旁;两国士兵拼死厮杀,每一幢茅屋都要经过血战才能得到。

兽性的嚎叫,死亡的惨叫声,冲锋的呐喊声,歇斯底里的暴叫声,夹杂在枪声和炮声中,在激烈的战场中回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十三)

宜城,汉水边上一座古老的小城,如同中国的其他城市一样,四面城墙将全城包围在其中,城门楼古朴雄浑,飞檐犹如大鹏展翅欲飞;斑驳的雕刻填满了岁月的沧桑,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历史的光辉。

内山英太郎现在完全没有心思欣赏这充满中国古代文化的建筑,他焦躁不安的在城头来回踱步,不时将焦灼的目光投向城外,南北两面的炮声越来越近,特别是南面,枪声居多,而且正飞速向这边过来。

虽然成功将山本部队救出,但整个战局却没有发生根本变化。部队依然陷入支那军南北两面夹击中,支那集中了十五部队来对付他这三万部队,如果他们不能尽快渡过汉水,那这座古城就是他和他麾下的三万将士的葬身之地。

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有些暖洋洋的,可内山却厌恶的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现在他非常痛恨这缕阳光,随着这缕阳光,支那空军很快便会光临这座古城。

“师团长,神田君来电,命令我们立刻渡江。”参谋长秋永力大佐快步走过来,将手中的电报交给他。

“武汉有没有电报?”内山没有看,而是把电报捏在手中。

秋永力默默摇头,内山不再开口,转身面对城外,沉默半晌,在垛口上轻轻拍了拍。尽快渡河,说起来容易,可现在支那军攻势猛烈,根本无法渡河;而且渡河行动一旦展开,留下断后的部队很难逃出支那军的围攻。

“神田君的东岸的攻势顺利,已经顺利突破支那军的两道防线。”秋永力说道。

“顺利?”内山的语气有些奇怪,秋永力有些沮丧,他本来是想调和下气氛,可内山没有领情,其实大家都清楚,神田攻势顺利只是假象,已经歼灭三十九师团的支那军正从四面赶来,神田如果不能在三天内攻克钟祥,就难逃被歼的命运。

“师团长,卑职认为,我们应该按神田君的命令,尽快渡河。”秋永力再度开口。昨夜,阿南惟几从武汉发来电报,要求十三师团为山本解围,实际上内山是不愿去郑集的,他认为,应该利用山本拖住南线支那军,十三师团主力则利用这段空隙,立刻渡河,追赶第六师团。但这个建议被阿南惟几严词斥责,内山不得已将预备队立花芳夫派去为山本解围。

这个动作让十三师团渡河行动整整推迟了一夜,同时导致了严重后果,那就是原本被山本吸引的十万支那军,现在全扑过来了,再要渡河就更困难了。

“师团长,阿南司令官来电,要我们解救山本后,立刻渡河,就在宜城渡河,渡河后立刻南下,根据情报,和对岸只有支那一个地方保安团,除此之外,到钟祥均没有支那政府军。”高级参谋板桥次郎快步跑来,向内山报告。

“八格!”内山忍不住骂道,现在却又要求他立刻渡河,这样混乱的命令,让他如何执行?

“渡河?渡河?怎么渡河?四个联队全部都在与支那军交战,再过一会,支那空军就要过来,我们怎么渡河?回电,部队正与支那军交战,白天渡河,易遭受支那空军袭击,后勤辎重难以保全,过河更无法战斗,我决心在今晚渡河。”

说完之后,内山依旧气鼓鼓的,秋山力也表示赞同:“师团长说得对,现在不可能渡河,南线还没稳定,有必要再次反击,师团长,我建议从104联队抽调鸠山大队进行反击,另外在北线搜索防御,同时命令工兵立刻开始后收集架桥材料,注意,材料收集好后,一定要隐蔽好,支那空军很快便要来了。”

等板桥走后,内山对秋山说:“今天支那军的攻击必定很猛烈,必须立刻调整部署,命令前沿对支那军进行反击,反击得手后不要追击,早渊旅团立刻后撤到鲤鱼桥湖东岸建立防线,柴田旅团长率领104联队在蛮河东岸郭家州建立阻击阵地,阻击追击的支那军。”

“哈依!”秋山准备去发布命令,可内山又叫住他,沉默片刻后说:“命令富山大队立刻出城,对支那军展开反击。”

秋山力迟疑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富山骑兵大队是师团唯一的机动力量,原本是打算在撤退前进行反击,可内山显然改变主意,说明他对局势非常担心。

沉重的马蹄践踏地面,一队骑兵从烟雾中杀出,雪亮的马刀高高扬起,留下一路的尸体,一路血泊。

正在冲锋的中国军队猝不及防,除了少数勇敢的军官和士兵毫不畏惧,就地展开阻击,但这毕竟是少数,大部士兵却乱纷纷后退。

富山大队的反击收到效果,中国军队一下子就被冲退了十来里,待中国援军上来,富山已经呼啸而去。利用这短暂的空隙,山本和立花率领部队迅速后撤到城外,依托鲤鱼桥湖建立起防线。

同时,在西线,日军一改往日被动防守的,展开全线反击,与一零一军在老铦山、鸭子头、竹家沟一线展开激战。

在距离前线三十多里的方家大山的山脚,山林中有几间孤零零的房屋,这里是远近闻名的王老猎户的家,平时这里少有人烟,可最近这里却来了大批军人,除了将这几间房屋填满外,还在外面的林地里架了大批帐篷。

“这个张灵甫要做什么!?胆大包天!上次抗命的事还没完,这次居然又来了!他要做什么!”

从屋内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外面站岗的士兵悄悄向里面看看,随即又赶紧收回目光,目不斜视的继续站岗。

“咣当!”一样东西在地上被砸烂。

“命令,林意代理一零五师师长,撤销张灵甫师长职务,由宪兵押到司令部关押,待战后处置!”蓝运东涨红着脸,一手叉腰,胸膛起伏不定。

“司令,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还是再电告张灵甫,告诉他,一零四和一零六都已经后撤,他的位置过于突出,暂时撤一下为好。”

傅常非常为难,日军展开全线反击,为避日军锋芒,蓝运东下令暂时后撤,诱使日军继续进攻,一零四和一零六两师遵命执行了,可张灵甫却坚决拒绝,反而来电,认为日军在这种情况下展开全线反击,肯定有诈,建议以攻对攻,不让日军有丝毫喘息之机。

张灵甫再次公然抗命,蓝运东勃然大怒,对他的不满再也压制不住,坚决要撤了他的职务,但傅常却考虑更多,张灵甫是庄继华极其欣赏的人物,他能在四十九集团军内如此迅速提升,完全是庄继华的一意孤行,当然,张灵甫自己也很争气,数场大战,表现出色,在唯才是举的四十九集团军迅速站稳脚跟,受到一零五师官兵的拥戴。撤销张灵甫的职务,肯定会在上下两方面引起巨大反响,很可能影响部队战斗力。

“不行!必须严肃军纪!战争规模越打越大,军纪不明,更是兵家大忌!”蓝运东一挥手,神态严厉之极。

“司令,”傅常理解蓝运东的想法,现在已经不是命令之争。作为司令,令不行禁不止,如果不处理张灵甫,他蓝运东今后恐怕难以指挥这支部队。但他还是要劝,现在不是解除张灵甫职务的时候:“现在前方战事正烈,更换指挥官,导致士兵思想浮动,会招致更大损失。至于张灵甫,可以在战后再追究。”

“战后?”蓝运东冷笑声坚决摇头:“要不撤了他,接下来他不知道还要闯多大的祸,傅参谋长,不要再说什么了,现在就执行吧。”

傅常轻轻叹口气,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暂时不押回司令部,就在一零五师就地关押。”

蓝运东迟疑下,傅常见他意动,便趁热打铁:“司令,目前战局变幻莫测……”

可没等他说完,蓝运东便打断他:“不行,这小子就仗着自己打了几场漂亮仗,把他留在前线,他根本就不会在意。”

傅常明白了,蓝运东气的是张灵甫抗命,实际还是很欣赏这员战将,于是点点头:“好,我这就下命令。”

就在蓝运东和傅常商讨张灵甫命运的时候,张灵甫正在指挥所里冲电话筒大骂:“刘小关,你给老子听着,要守不住阵地,老子毙了你!”

话筒里申辩了几句,张灵甫的怒气更盛了:“你少理由,我不管友军,一零五师决不后退!”

放下电话,张灵甫气咻咻的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放下杯子,便不满的对林意说:“妈的,南面已经打到城下了,炮声老子这里都能听见,内山这老家伙在这个时候反击,不是撤退才有鬼了!这个时候让我们撤退,那不是正中了他的诡计。”

林意叹口气,两翼友军后撤,一零五师单独顶前面,26旅团全军压过来,一零五师所有阵地都在激战,战役打到现在,一零五师已经连续作战两周,兵员损失达到四成,全师只剩下一万多人,连团长都伤亡两个,314旅旅长梁光烈(前文有误,367旅是二十二集团军下属)在昨天的战斗中负伤。

不过,林意认为张灵甫的判断没错,内山在这个时候发动反攻,肯定别有用心,绝不是真正想进攻,更大的可能是掩护撤退。

林意正要开口,参谋主任神情复杂的进来,张灵甫发现了,他皱起眉头:“什么事?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说!”

参谋主任还是没开口,只是把手中的电报交给林意,林意有些诧异,接过一看,神色顿时变了,张灵甫察觉有异,从林意手中拿过电报。

看过电报后,张灵甫沉默了会才开口:“宪兵呢?”

参谋主任还是没开口,张灵甫有些不耐烦了:“来了没有?”

“进来吧。”参谋主任冲外面叫道,林意连忙阻止:“等等,师长,我们再给司令解释下。”

张灵甫摇摇头:“我知道这个结果,战场抗命,要换我,我也要这样,执行吧。”说到这里,他又郑重的说:“林兄,现在不能撤,我们损失很大,内山的损失也同样大,就算把我们一零五师拼光,只要拖住内山,将十三师团歼灭在汉水西岸,这场仗我们就胜定了。”

“师长,先别忙,我们再给司令去电解释下,最大不过,我们遵命后撤。”林意说。

“后撤!绝对不行!”张灵甫断然拒绝:“战争打到现在,我们这些当军人的,都是有罪的,都该死。我死国存,林兄,坚持下去,我坚信,我的判断没错,现在是战役的关键时刻,顶住就是胜利。”

说到这里,他冲林意郑重行了军礼:“拜托了,林兄。”

林意和指挥所内的军官们同时举手还礼,张灵甫转身朝门外喊道:“宪兵,进来。”

宪兵从门外跑进来,张灵甫大声说:“命令,押解违反命令军官张灵甫到司令部报道。”

宪兵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张灵甫大步朝门外走去:“执行命令,走!”

林意和所有军官的受一直举着,目送张灵甫出去,待张灵甫的背影消失后,林意放下手臂,扭头对参谋主任厉声说:“回电司令部,我部将战斗到最后一人,一定拖住内山,为全歼敌十三师团创造有利条件。”

张灵甫被解除职务,不但没有影响一零五师的士气,全师官兵心中涌起一股悲壮,全师官兵高喊着,我死国存,我退国灭;浴血拼杀,一次次将冲上来的鬼子打下去。

打到中午,一零五师越战越勇,313旅杀出阵地,转攻为守,一举攻占日军阵地金牛山,林意抓住这个机会,将师特务营和直属营投入战斗,一路冲下金牛山,攻克陡山坡,日军站不住脚,一路溃退过蛮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七节 鄂北围歼战(十四)

夜色昏暗,汉水在静静流淌,繁星在水面荡漾,风吹散了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大地在最后一丝残阳消失后,变得平静。两支军队在一天的厮杀后,终于停下来舔舐身上的伤口。

三十多条小船,悄悄在西岸放下,河岸上,内山冲整齐队伍庄重的行了军礼,身后的军官也齐齐敬礼,站在队列前的军官庄重的回礼,然后转身一言不发的挥手,士兵们排队上了小船,小船开始向东岸划去。

整个过程,没有人开口,只有汉水轻轻拍岸的声音,内山放下手臂,秋山力以为他要回城,可内山没有动,依旧静静的站在那里,注视着正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船队。

“师团长。”秋山力等了会,内山依旧没有回去的意思,便上前提醒道。

内山头也没回:“不用着急,城外已经安排好了,再等会。”

岸上第二梯队正在下水,而在另外一边,工兵联队已经开始按照计划开始架设浮桥,浮桥必须在天明前架好,部队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全部渡过汉水,然后迅速南下。

从早晨到现在,先是神田,后是阿南惟几,相继来电,到下午,神田几乎每半小时就来一份电报,催促内山尽快过河,同时警告他,支那军正从四面包围过来,如果今天不能渡河,明天就算渡河成功,两军也很难汇合。

大半个小时后,对岸传来一阵枪声,内山默默的听着枪声,对岸的支那军不是什么正规军,而是保安旅,战斗力肯定不高,但人数却不少,负责强渡的第一批部队由大队长西浦田敏亲自率领,他们担负着为全师团杀开一条血路的重任。

对面的枪声越发激烈,让内山有些欣慰的是,没有炮声传来,说明对岸的支那军没有炮兵,部队强渡的伤亡会小很多。第二梯队已经离岸,正全力划水,向枪声激烈的地方驶去。

“回城。”内山转身跨上战马,向城内奔去,对岸打响,城外的支那军肯定会有所动作,城内还必须做出安排。秋山力和一群参谋跨上马紧跟在后面,向黑黝黝的城门奔去。

“报告师团长,挺身队已经做好战斗准备。”刚到指挥部,轻重兵联队长川岛便来报告,内山跳下马,几步走到川岛身边。

“辛苦您了。”内山没有行军礼,而是向川岛深深一躬,川岛一支手臂已经被弹片削去,断臂处被紧紧包扎在一起,身后整齐的站着数百名伤兵。

内山没有低估师团面临的困难,即便渡过汉水,将支那军隔绝在西岸,师团的处境也只是暂时轻松。首先,东岸已经解决了三十九师团的支那军,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与神田汇合;其次,前期作战,除了阵亡的士兵外,还有接近两千名轻重伤员,这些伤员势必影响师团的行进速度;第三,后勤通路被切断后,师团完全依靠储存的弹药作战,经过这几天的作战,弹药消耗已经很大,炮弹已经不足一个基数,有些部队的子弹已经开始控制使用。

这些困难中最难处理的是伤员,不带伤员,对士气影响很大,可要带上伤员,势必影响部队行动速度。就在内山左右为难时,川岛代表所有伤员向师团请求,由他们组成挺身队,负责为全师团断后掩护。

内山秋山力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些伤员不可能再回来了,他们没有重炮,没有补充,缺少弹药,以残破之躯抵抗如狼似虎的支那军,支那军会死死咬住他们,至到将他们全部咬死。

“为了圣战,为了帝国,我等愿肝脑涂地,阁下,请派人把一些伤员抬到他们的位置。”川岛的目光坚毅,单臂下垂,依然保持军人庄重的仪表。

秋山力强忍差点涌动而出的眼泪,转身下令,把部分不能行走的伤员抬到川岛指定的位置,所有官兵,全体肃立,向挺身队的伤员们庄重行礼。

“敬礼!”川岛大声下令,伤员们举起左手或右手,撑着拐杖,睁开左眼或右眼,向内山行最后的军礼。

内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刷下落,川岛的脸上露出笑容:“诸君,我们在靖国神社等候,祝愿帝国武运长久!”然后转身喝道:“出发!”

伤员队伍缓慢的向城内各个要点走去,而川岛则要亲自带领部分伤员出城,在城外建立阵地,迟滞支那军的攻击。

枪声惊动了西岸的中国军队,西线的中国军队很快展开进攻,不过让内山稍许欣慰的是,南面的中国军队却没有行动,内山不是很担心西线的一零一军。

一零一军与十三师团一样,从战役开始便开始作战,以一军之力,力抗四个日军师团,部队伤亡比较大,战斗力下降严重。

但内山很快失望了,一零一军强渡蛮河,一零六师进攻郭家州,一零四师绕道灰窑,一零五师却绕道更北面的黄家岭,一举突破蛮河。渡河后,林意没有插向灰窑,而是直奔赵家营,从宜城北面进攻包抄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内山只能冒险从南面抽调部队到北线,阻击一零五师的突击。

战火再度撕裂夜空,汉水平静的流淌着,两岸杀声丝毫没有让它停下脚步。红色的火焰将夜空照亮,遮蔽了启明星的光芒。

工兵的努力得到回报,浮桥在提前半个小时架好。浮桥一架好,内山立刻命令辎重部队和炮兵部队渡河,同时城外部队全部撤回城内,只在西线留下两个中队和全部伤员,负责阻击追兵。

这是一次代价惨重的撤退,内山为了摆脱一零一军,被迫留下抛弃全部伤员和三个中队的断后部队,师团主力在天明之前全部渡过汉水,然后烧毁浮桥。

十三师团成功逃过汉水,完全出乎蓝运东和郭扦的预料,两人几乎同时将手中的杯子摔得粉碎,而后下令部队将剩下的鬼子吃掉。

庄继华更加愤怒,战事发展到现在,日军被成功分成三块,四十一军苦战洋梓,遏制了神田的进攻,四十五军从长寿南下,牵制了第六师团的行动,十七师团渡河后,迅速靠近第六师团,向钟祥和纯德山发起进攻,三十六师坚守钟祥,一零二军守住纯德山。

日军困兽犹斗,中国军队表现出要把日军主力全部歼灭的坚强决心。双方在汉水东岸浴血拼杀,任何一方都不肯退后半步。

在更东面,五十八师团数千残部逃进京山,宋希濂指挥三十六集团军随后追到,将京山团团包围,昼夜不停攻击。

杜聿明则指挥五十集团军阻击西进的104师团,冯治安率领三十三集团军则拖住第二混成旅团。

战役发展到现在,形势空前有利,可对高级将领来说,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稍不留意,已经快到手的胜利就会飞走,所以十三师团万余人渡过汉水,进入汉水东部战场,凭空为战役增添了一分变数,这如何让庄继华不愤怒。

“三个军,十多万部队,却让十三师团逃过汉水,各部将领是否有畏缩不前,保存实力之意!郭扦蓝运东必须承担责任!一帮混蛋!”

庄继华简直狂怒了,地上的碎片表明,他的杯子又遭殃了。司令部内人人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遭了鱼池之秧。

“司令,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尽力挽回吧。”徐祖贻连忙劝道,同时不断向宫绣画使眼色,宫绣画感到庄继华的状态不对后,便寸步不离,军医也在旁边的房间待命。

庄继华的脸色泛着一层潮红,精神依旧亢奋,宫绣画也不知道该怎样劝说,庄继华摇头说:“这场战役要想获得全胜,各部必须全力以赴,如果稍有松懈,鬼子很可能跑掉,为将来留下隐患。”

“文革!”徐祖贻急了,忍不住叫道:“这次战役是暴露了很多问题,已经处理了曹振铎和王西肃,张灵甫也被关押,两个师长,一个旅长,再这样下去,将领们势必人人自危,这仗就更没法打了。”

怒气在庄继华的脸上一闪,宫绣画心知不妙,立刻抢在他前面:“文革,先不忙,事情已经发生了,处理自然要处理,但怎么处理是个问题,如果处理范围太大,势必影响后面作战,我建议,撤销蓝运东、莫与硕、牟廷芳的职务,但容许他们将功折罪,另外,文革,我认为司令部在部署上也有问题,汉水西岸战场缺少统一指挥,所以郭扦打,蓝运东却在休息;一零一军进攻,却得不到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的配合。”

庄继华从鼻孔中喷出一股粗气,气恼的看看四周,何畏明显表示支持宫绣画的意见,他点头说:“好吧,就按宫秘书长的意见处理,加上郭扦,告诉他们如果再出现纰漏,我绝不容情。徐参谋长,电报的语气严厉点。”

“明白。”徐祖贻松口气,连忙起草电报。

庄继华说完之后,转身看着地图,地图上已经标好十三师团的位置,小安垴,从这里南下,要渡过莺河,翻越字山、仙人山、松林山等数座山丘,这些山不大,但森林密布,一旦内山跑进这些森林中,就很难料到他会从那里出来。

更让人担忧的是,东岸除了靠近汉水十来里范围内的村民已经迁居以外,其余地方的村民还没有迁居,在宜城受到重创的十三师团很可能进行大范围的杀戮泄愤。

“命令,宜城保安旅,跟随监视日军,不要让日军逃出他们的视线范围;此外,严令宜城县政府,救国会,立刻动员起来,帮助流水镇板桥店镇双河镇的乡民撤往,记住人先跑出来再说。”

“命令,四十五军派出至少一个旅在长寿镇以北建立防线,此外,随县保安旅立刻进驻张集镇,在张集镇西北建立警戒线。”

庄继华看着地图,思索内山可能采取的行动路线,按照道理,内山应该尽快南下,余神田汇合,但也不能排除内山孤注一掷向西或者向北打,以调动我军,为神田突围创造条件。

“命令,九十四军牟廷芳部,立刻南下,在文集镇渡河,进入钟祥,加入河东战场。命令,八十六军16师负责歼灭宜城守敌;命令一零一军和八十六军(欠16师),即刻南下,在周家集渡河,加入河东战场。命令,限八十六军在两天以内,歼灭宜城守军。一零一军和八十六军通归四十九集团军司令蓝运东指挥。”

“钟祥战场,通归二十二集团军司令孙震指挥,各部务必竭尽全力,歼灭神田,再次重申,有任何怯战,保存实力的举动,都将严惩不贷!!!望诸君好自为之!!!!”

说完之后,庄继华扭头:“命令,王西肃玩忽职守,致使部队受到严重损失,导致严重后果,着就地处决,立即执行!”

这是杀人立威,庄继华现在也只有采取这个方法了。王西肃是土木系的,还是旅长,徐祖贻犹豫下,宫绣画给个眼色,徐祖贻也就不再犹豫,立刻起草命令。

十三师团撤离宜城,战场形势随即大变,汉水西岸的中国军队分两路南下,16师在代理师长狄敏斋率领下继续进攻宜城。

河西,沙宜公路人流不断,九十四军在前,八十六军和一零一军跟进,大举南下;

河东,炮声不断,杀声震地,神田指挥第六师团和十七师团,奋力突围;二十二集团军和一零二军、三十六师一步不退。

长江上,帆影重重,匆忙集结的日军,正沿长江奋力西进,赶往武汉;

湘北,四十师团虚张声势,主力却秘密登上火车,悄没声的赶往武汉。

河南,公路上,兵车滚滚,谷寿夫收缩防线,从各地搜罗部队,在郑州和许昌集结。

华北,平汉线,列车飞驰,冈村宁次调集110师团、27师团和独立第八旅团在石家庄集结,随时准备大举南下。

一战区,卫立煌在洛阳大会诸将,二十三集团军、三十一集团军、七十六军、12军等部在密县、禹州集结。

三战区,顾祝同调集二十四集团军,在南昌城外集结,毫不掩饰刀锋指向。

大半个中国,被鄂北战役震动,中日两国,无论是政治领袖,还是高级将领,目光都牢牢注视着鄂北,注视着钟祥城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一)

一架飞机灵巧的穿过云层,机头下压,从跑道俯冲而下,高空中,还有六个黑点在盘旋。机轮与地面接触,而后轻轻蹦了下,然后才平缓的滑行。

飞机在跑道尽头停下,早就等候在旁边的一群军官,立刻乘车赶到飞机旁边,等他们到后,机舱门早已经打开,舷梯旁站着几个军人,领头的是个身材矮小的军官,肩上的军衔赫然是上将。

“辞公。”从吉普车上跳下的军官,快步过来过来,在陈诚面前站定,身后的军官齐齐向陈诚敬礼。

陈诚心事重重,随后还个军礼,然后一言不发的就径直向中间那辆轿车走去。

薛岳走在他旁边,陈诚沿途都没开口,至到轿车启动驶出机场,从机场到长沙的道路有些颠簸,陈诚没有开口,薛岳也不好问开口。

“伯陵,都准备好了吗?”终于,在轿车快抵达司令部时,陈诚开口了。

“三十集团军已经在新墙河南集结,第十集团军正在容家湾集结,十九集团军正向芳山地区集结,第十一集团军正在江陵荆州集结,另外第三线的第十军,五十二军正赶往汨罗,充当第二攻击波,四十四军七十三军正赶往华容。”薛岳简单的介绍了下目前部队的部署,九战区的布置是前轻后重,新墙河以南是杂牌军三十集团军和部分湘军粤军,中央军主要部署在汨罗江以南。

在接到军事委员会命令后,薛岳紧急调动部队北上,可陈诚来得更快,部队还没有完全运动到位。

“湘北的日军情况有没有变化?”陈诚又问。

“没有,”薛岳的回答很肯定:“为了给神田解围,阿南惟几几乎抽空了湘北,四十师团主力已经秘密北上,整个湘南鄂南只剩下一个236联队和伪军第七师。”

阿南惟几秘密抽调四十师团主力北上,这个情况没能瞒住中国特工部门,情况很快便传到军统长沙站。说话时,薛岳的神情有些复杂,在一年前,他以天炉战法,包围了十一军主力,可最终却被日军破围而去,虽然重创日军,却没能扭转战局,现在若五战区能全歼神田,整个战局恐怕就此改变。

陈诚没有开口,他的心思也是百般滋味,他既希望庄继华成功,又不愿意他成功。此次鄂北战役若获得全胜,庄继华在党内军内的地位势必急剧上升,对他的地位将产生更大威胁。

“辞公,鄂北会战现在情况怎样了?”薛岳忍不住问,此次大规模集结,半个中国都在行动,全是因为鄂北会战,作为第九战区司令官,对鄂北会战的进展却不是很清楚。

“已经歼灭三十九师团,在京山包围五十八师团,神田率领的主力部队,被挡在钟祥以北,不过,十三师团渡过汉水,庄继华一怒之下,撤了蓝运东、郭扦、牟廷芳、莫与硕的职务,让他们戴罪立功,枪毙了王西肃,现在钟祥以北激战,战局最后能怎样,还说不清。”陈诚简单的将鄂北会战的情况介绍了下。

说话间,轿车在司令部门口停下,第九战区司令部也没有设在长沙城内,而是设在城南的交通要道暮云镇界山下的一个小庄园内。

战区参谋长赵家襄早已率领司令部内的军官等在庄园门口,迎候陈诚。陈诚下车后,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到会议室,会议室内早已经布置停当。

陈诚和薛岳坐在首位,背后的墙上挂着大幅九战区地图,侧面的墙上却挂着武汉地区和南昌地区地图。

“汝瑰,介绍下情况吧。”陈诚等所有人都坐下后,便吩咐跟随自己来的一个军官。

那个军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然后说:“大本营认为,目前鄂北进行的战役,已经发展成中日两军的决战,日军整个战线已被割裂,我军歼灭日三十九师团,包围五十八师团,对神田率领的日军十一军主力已经形成包围态势,战场形势空前有利。”

“为挽救神田,整个中国派遣军已经开始行动,西尾寿造和冈村宁次从江南和华北调兵,不过,五战区庄继华司令官已经有所防范,信阳附近,我军集中了三个集团军,第五集团军截断了平汉线,所以华北日军短期内难以南下;江南日军溯江而上,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来不及,为此,阿南惟几从南昌湘北抽调部队,如此则为我军反攻创造了条件。”

“按照大本营命令,第三战区顾祝同长官调集二十四集团军和三十二集团军,将在明天对南昌发起反攻,力争收复南昌。”

“南昌只是牵制作战,大本营认为,湘北日军空虚,我九战区可趁机夺下岳阳,然后视情况决定是否进攻武汉。”

说到这里,他看了陈诚一眼,然后才继续说:“但辞公认为,日军主力已经完全被五战区牵制,武汉日军最多也就七八千人,我军有兵力优势和空中优势,不能仅仅停留在夺回岳阳,应该更进一步,力争夺取武汉。”

“为此,辞公拟定了个作战计划。”说到这里,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皮夹,从中取出一份文件交给陈诚,陈诚没有打开而是顺手递给了薛岳。

“辞公决定,调集三十集团军、第十集团军、十一集团军,十九集团军,战区直辖的第十军、九十九军、五十二军,四十四军,组成左右攻击兵团,九十九军、四十四军、十一集团军为左兵团,沿江东下,攻击潜江仙桃直趋武汉;而战区主力,三十集团军、十集团军、十九集团军、五十二军为右集团,左右两军形成钳形攻势,一举扫荡湘北鄂南,直取武昌城下,收复武昌,而后北上,会同五战区,歼灭神田部队。”

汝瑰说完后看了陈诚一眼,见他没有表示,便自动退回自己的座位。陈诚这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炯炯的看着在座众将。

“湘北鄂南日军空虚,但江南日军正日夜兼程赶往武汉,我们夺取了武汉,就可以截断日军西进道路,同时亦组成了对神田的第二道包围圈。诸位,这一战,将成为中日战争,甚至是盟国对日战争的转折点。你们有没有信心打好这一仗?”

陈诚根本没问薛岳是不是愿意打这一仗,左右两路面对的日军都只有一个联队,剩下的就是伪军,而九战区有五十多万部队,这还不算正在整编的四个师的青年军,以及原本隶属四战区余汉谋部,现在正在湘边境粤整编的六十二军和六十三军。

有如此雄厚的兵力,如此薄弱的敌军,如此巨大的胜利果实,还不敢进攻的话,那也不配称为军人。

“请辞公放心,职部一定打到武汉,攻去武昌。”薛岳极其有信心,就算神田从鄂北逃出,兵疲弹尽的情况下,也不足为虑。

“很好!”陈诚重重的赞叹一句,然后严肃的说:“整个战局是一盘棋,为协调九战区和三战区作战,我就留在长沙,衡阳指挥部前移到长沙,与九战区指挥部共同指挥作战。”

一听这话,薛岳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正常,陈诚此举的目的不言而喻,但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很难反驳。本来衡阳指挥部便有指挥江南各战区的能力,他要留在长沙也不过是把指挥部提前。

薛岳心里有丝不痛快,赵家襄当然看出来了,散会后,便悄悄把薛岳拉到一边劝解了一会,薛岳的心里才解开这个疙瘩。

九战区在湘鄂边境和新墙河南大举集结,被日夜警惕的日军察觉,236联队联队长龟川良夫大佐紧急向武汉求援,他手上只有3000多人,另外就是不值得信任的伪军第七师,钟祥叛变后,阿南惟几紧急通知下属所有部队,警惕在支那军进攻时,伪军部队会叛变。

没等阿南惟几做出反应,三十集团军首先越过新墙河,随后第十集团军和十九集团军相继越过新墙河,三路大军如三把钢刀刺向岳阳。

三十集团军直取岳阳,第十集团军和十九集团军则放弃岳阳沿粤汉铁路直扑通城,岳阳伪军第七师在三十集团军逼近城防时宣布反正,三十集团军一枪不放夺取岳阳,王陵基随即以反正的第七师为前锋,攻击临湘,临湘一鼓而下。

龟川良夫根本没做抵抗,再狂妄的人也不敢以三千之众抗击二十万大军,他干脆留下不敢信任的伪军第七师抵抗,自己率领日军一路狂退,退到汀泗桥。

当阿南惟几接到龟川的报告时,眼前一黑,一头就栽倒在地,把周围的军官吓了一大跳。刚悠悠醒来,阿南惟几就跳起来,立刻命令刚刚赶到武汉的234和235联队立刻南下,赶往贺胜桥。

“依托贺胜桥建立防线,阻击支那军,等待援军。”阿南惟几叮嘱四十师团师团长青木成一,他不能指望青木成一能以一万多人的部队,击败二十万精锐的中国军队。

青木成一还没离开,酒井急匆匆进来,脸色苍白:“司令官!中山惇师团长来电,支那第三战区向南昌发动进攻,现在已经查明番号二十四集团军和三十二集团军,总兵力十六万人。”

“报告!信阳来电,武胜关失守。”

“报告,京山来电,支那三十六集团军,正强攻京山,外围震地悉数失守,部队损失严重,已经撤回城内,下野师团长请求战术指导!”

“……,铃木贞次师团长报告,攻击遇阻,请求战术指导!!”

“神田师团长报告,支那军九十四军在钟祥渡河,进入钟祥城内;十七师团对钟祥的攻击失败;一零一军和八十六军突然在中山口和水竹林之间登录,十七师团受到突袭,正向钟祥西北撤退。神田君请求战术指导!!!”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二)

一连串的请求战术指导,差点让阿南惟几崩溃,他脸色苍白,呆呆的盯着地图,那红蓝两色箭头,似乎正化为两队激战中的士兵,土黄色的日军士兵,灰色的中国士兵,他们在呐喊,在厮杀,土黄色已经渐渐不支,正仓皇退后,灰色的中国军人则步步紧逼。

“阁下!阁下!”阿南惟几回头,见木下勇正紧张的看着他,他的脸上也是一遍惨白,目光中夹杂惊慌。

“不要慌,不要慌。”阿南惟几感到自己的声音很稳定很沉着,可在木下勇耳中却是如此苍白无力。阿南惟几转身看着地图,现在他手上有紧急赶来的六十八师团两个联队,还有十七师团的前锋吉川大队,总兵力有八千多人,虽然部队不多,但只要计划合理,还是能产生作用的。

“十五师团(前文有误,从十三军中调出的是116师团和15师团)什么时候能到?”阿南惟几问木下勇。

“明天石元大队明天能到,支那空军的袭击太频繁,只能晚上运输。”木下勇解释道。

“命令武汉在乡军人会立刻组织起来,准备参战。”阿南惟几沉声说,在乡军人会原是日本退役士兵的组织,士兵从军队退役后就进入在乡军人会中,现在这个在乡军人会已经发展成侨民中,日军往往用这种组织将侨民组织起来,在紧急时投入战斗,淞沪抗战中,上海的在乡军人会便组织了上万侨民参战。

不过武汉不同上海,上海当时有大约十万侨民,可现在武汉最多也只有两三万侨民,除去老人小孩妇女,能参战的最多不超过两千人。

但木下勇没有迟疑,正准备起草命令,阿南惟几又补充了句:“女人组成妇女挺身队,十……二岁以上的孩子组成少年挺身队。”

木下勇真的吃惊了,他抬头盯着阿南惟几,阿南惟几面无表情,木下勇在心里轻轻叹口气,看来司令官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这些女人和孩子除了在守城中发挥点作用,野外作战没有丝毫战斗力,他们恐怕连枪都拿不稳。

木下勇迟疑下,还是起草了命令,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各处都在告急,战争进行了接近六年,中国军队越战越强,越打越多。皇军消灭了上百万支那军,可支那人又组建数百万军队,圣战什么时候才能获取全胜,还能获得胜利吗?

“电令丰岛放弃信阳,全力南下,夺回武胜关,必须夺回武胜关。”阿南惟几的加重了几分语气:“而后留下不得少于两个联队的兵力守御武胜关,阻击追击来的支那军。”

放弃信阳是派遣军的建议,但阿南惟几心中存有几分希望,希望华北派遣军,至少河南的谷寿夫能在最短时间内南下,击破平汉线的支那军,挽救信阳,增援武汉。

可现在这点希望已经变成绝望,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行动的同时,第一战区也开始了行动,三十一集团军向郑州发动了牵制性进攻,牵制了谷寿夫的行动。

华北派遣军的行动也算快,可平汉线上,中国游击队活动频繁,铁路已经数次被炸,军事运输频频受阻。

现在已经不能指望华北方面了,就算冈村宁次的部队到达河南,还要突破第五集团军的防线,等他们一路杀到武汉,再去钟祥为神田解围,恐怕第六师团将士的尸骨已寒。

壮士断腕,只能放弃信阳,指望第三师团能杀出重围,赶到武汉然后与116师团和15师团首先击退湖南的第九战区部队,然后西进,为神田解围,至于南昌,就只能看派遣军司令部能不能想办法了。

阿南惟几没有解释,作战室内悲凄的气氛更浓了,阿南惟几在心中长叹口气,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现在他也只能做到这步了。

战争的车轮正不可逆转的向前滚动,虽然缓慢,但步子却很坚定。

庄继华捡视整个战局,各处都在激战,战场形势非常有利,唯一的隐患是十三师团,十三师团进入森林后,巧妙设伏,歼灭跟踪的保安旅一个营,然后就消失不见。这让庄继华非常担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为了保持以外,他命令一零一军沿中山口西进,进驻鱼死庙,前锋摆在烟灯包。把一零一军放在这里,不管十三师团从那个方向冒出来,一零一军都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八十六军则从官庄湖南麓攻击,将日军向东驱逐。九十四军则直扑第六师团,与守在德纯山和钟祥城内的一零二军和三十六师形成夹攻。

“这个部署四平八稳,”徐祖贻调侃着说:“文革,你的风格好像改变了。”

“以正合,以奇胜。”庄继华平静地答道:“但这话不能生搬硬套,现在我兵力比他多,火力比他强,还有空军优势,而神田带领的是一群疲兵,后勤被切断,没有粮食,没有弹药补充,伤员无法安置,我不用着急,四平八稳,漏洞就少,神田就没机会。”

徐祖贻轻轻点头,何畏也点头称是,他抿下嘴,上前一步指着京山说:“京山,京山是目前的关键,为五十八师团只剩下数千人,牵制了三十六集团军,而且攻克京山,就彻底割裂武汉的神田的联系,而且可以与长江以南进攻的十一集团军产生呼应。”

“说得对,命令宋希濂,限令两天内攻克京山,歼灭五十八师团。”庄继华脸色板着脸说,语气隐隐透着不满,他心里对宋希濂有些抱怨,虽然三十六集团军打得不错,任务都完成得不错,但庄继华感到宋希濂还是保留着实力。

何畏其实也有这方面的看法,所以在刚才的提议中就有指责的意思。庄继华抓起桌上的帽子向门外走去:“我睡觉去了,内山英太郎没有出现,就不要叫醒我。”

宋希濂接到命令后,轻轻摇头,他当然看出了命令中的批评意思,但他也有苦衷,主力三十六师被调走,手中最锋利的宝剑——坦克团和重炮兵团,过于依赖道路交通,前期作战一直在山区,坦克团根本跟不上,山区里的路根本无法满足坦克运动的需要。

不过这几天,坦克团已经赶到京山城下,重火炮也已经赶到。现在京山外围阵地全掌握在他手上,五十八师团数千残兵困守城内。可困兽犹斗,强攻会带来较大伤亡,这也是他至今没有对五十八师团发起最后攻势。

“坦克团二营和三营运动到沙谷坡一带隐蔽,”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宋希濂的脸膛有些红,目光却透着决断:“第八军四十师攻击西门,166师配属坦克团一营攻击北门,九十五师攻击北门。七十八军八十一师在西门和北门之间,暂编七十六师在东门外的栗林湾隐蔽。”

宋希濂采取的方式是围三放一,逼五十八师团放弃京山南逃,然后利用坦克团展开追杀,在追杀中最大程度消灭日军。

当阳光从天空中露出一丝阳光时,炮声划破了黎明前的沉寂,大地开始颤抖。城头四分五裂,血肉横飞,105榴弹炮,150榴弹炮,七十五山炮,各种炮弹,将黎明重新变成黑夜。

整个城市都在燃烧,烟雾笼罩着街头巷尾,士兵在烟与火中惊慌躲避。下野一霍躲在一个角落,双手捂住耳朵,这样的炮火即便在皇军历史上也少见,要有的话,也只有淞沪战役时,当时他是第六师团参谋长。

短短六年时间,支那军火力就已经超越皇军。六年以前,一个师团的皇军可以追着十万支那军跑,现在,支那军完全是以挑战之态来迎击皇军。

“轰!”一枚炮弹在附近爆炸,天空落下一层尘土。下野将身体缩了下,接着连续几枚炮弹在附近爆炸。

下野心中充满绝望,他很清楚,以五十八师团现在的状态,以支那军现在的炮火,京山根本守不住,可是,阿南惟几却坚决要求他守住京山,不准后退。他理解阿南惟几命令的意思,京山是增援被围的第六师团和十七师团的必经之路,他守住了京山,等于就为神田留下一丝希望。

两个小时,炮击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炮声一停,下野一霍从掩蔽处跳出来,师团部的军官也纷纷从掩蔽处跑出来,街上,瓦砾中,到处是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低级军官们在呼唤他们的士兵,伤员在惨叫着叫唤医生。

城头已经传来阵阵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下野一霍没有多做停留,两步跨到桌子前,伸手拂去地图上的尘土,指挥所有一半已经被震塌了,房梁的一头撑在地上,半个屋顶垮下来,将躲在那里的参谋长源江埋在里面,两个军官正七手八脚将他从瓦砾中挖出来。

城上的情况还没有传来,可下野一霍已经听出来,南门没有枪声,东西北枪声激烈,尤其是北门。

“我去北门,源江君,这里交给你。”下野一霍没管正在裹伤的源江,甚至没看他的伤一眼,抬脚就往北门跑。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三)

还没到北门,下野便听到城墙处传来的一阵阵爆炸声,三八式步枪清脆的勾啪声,城外的呐喊声,九二迫击炮炮弹的爆炸声,以及火箭弹的爆炸声,下野心里有些着急,城头的反击很微弱,他加快了脚步。

迎面跑来个士兵,士兵的脸上挂满恐惧,已经完全晕头了,慌不迭的就要撞到下野的身上。下野一把抓住他,大声问前面的情况,士兵口舌不清,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地叫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妈妈,妈妈!”

下野脸色阴沉抽出指挥刀,一刀捅进士兵的肚子:“回家吧。”

拔出指挥刀,下野头也不回提着指挥刀向前走去,沿途惊慌的士兵一看到他,便扭头向回跑。沿途情况的让他心里更加沉重,街上到处是尸体,屋顶,残壁,挂着震飞的尸体,旁边的残墙上,涂着一团血糊糊的内脏。一个只有半截身体的士兵,正在血泊中哀号,下野一挥手,在他身后的一个军官面无表情的掏出手枪在他眉心上补了一枪,然后头也不回的跟着在他身后向城墙处跑去。

到了城墙处,下野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城墙有数处被炸断,中国士兵正蜂拥抢攻,机枪疯狂扫射,可随着两声爆炸,机枪飞上半空,两个士兵胸前挂满手榴弹,疯狂的跳下去,两声猛烈的爆炸在缺口处响起。

一个军官带着几个士兵正拼命的把一门战防炮推上城头,下野冒着弹雨爬上城头,这才发现为何他们要这样费力的把战防炮推上城头。

城外,二十多辆坦克一字排开,炮口冲着城头高高扬起,这种情景曾经是下野如此熟悉,只不过那是日本军队的坦克,现在是中国军队的坦克。

“轰!”炮口喷出一团火焰,城头上就冒起一团黑烟,烟雾中,一挺机枪和几条人影飞上半空。

“放!”那门战防炮终于被推上城头,迅速瞄准城外的一辆坦克,炮弹划过天空,撞击在坦克的外壳上,让下野失望的是,坦克并没有爆炸,坦克炮塔缓缓转动。

“混蛋!混蛋!”军官气得将军帽率在地上,士兵则露出绝望。二十多辆坦克,全指望这战防炮了,可没想到结果居然是这样。

发泄一通后,那个军官不死心,再度调整炮口,瞄准刚才那辆坦克,这枚炮弹准确的地打在炮塔上,可依旧只是在外壳上留下一个白点。这下坦克似乎找到目标,转动的炮口停下来,对准这边,火光一闪,炮弹呼啸而至,爆炸声中,战防炮和军官全飞上半空。

在坦克的掩护下,中国士兵的攻势越来越猛,一面青天白日军旗已经插在缺口处,一群中国士兵冲进城内。他们没有留在缺口处,而是迅速向两翼扩展。

一个军官率领一群士兵向缺口处发动反击,试图夺回这个缺口,可没冲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

“夺回来!”下野挥动指挥刀,指着被突破的缺口对身边的军官大声说,那个军官哈依一声,便从身后一挥手,带着一群士兵向缺口奔去。

“好!冲进去了!”在距离下野两千多米的一个掩蔽部内,正在观察的胡家骥手舞足蹈,高兴的大声叫起来。

这里不是166师师指挥部,而是主攻团1752团团部。胡家骥在三十六集团军有拼命三郎之称,战斗每到激烈之处,他总是喜欢亲自率领部队进攻,在淞沪抗战、南京保卫战、第二次津浦路战役,他就是这样干的,每次战后,总能在医院找到他。

南京战役期间,他亲自率领部队进行反击,结果身中五弹,幸运的是,这五枪都不在要害。第二次津浦路战役期间,他已经是旅长,还是这样亲自率部攻击,结果再度负伤,以至于宋希濂下令,不准他再次亲自率部进攻。

望远镜内,大群中国士兵正蜂拥涌向缺口处,而在另外一边,一群工兵冒着弹雨正在护城河上架桥,两辆坦克正对着城门猛烈开火。两边的城墙上,数十架云梯竖起,士兵正奋力上爬。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响起,团部的参谋拿起电话,听了两句便扭头对胡家骥说:“师长,司令电话。”

胡家骥连忙放下望远镜,接过电话,刚开口叫声司令,话筒里便传来宋希濂霹雳般的话声:“胡家骥,怎么跑前卫团去了?我警告你,你是师长,不是团长,你的责任是指挥全师,而不是指挥一个团!”

“司令,我没有……”胡家骥连忙解释,可宋希濂没听他说完便打断他:“166师怎么还没冲进去,八十一师已经冲进城内,你们动作怎么这么慢!”

“报告司令,我们也冲上去了,我正准备调1753团增援。”胡家骥大声答道,1753团是师预备队,团长是他的本家胡昆,也是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家伙。

“立刻向城内突击,警惕鬼子的反扑。”宋希濂的嗓门挺大,整个观察所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是!”放下电话,胡家骥立刻拨通1753团电话:“胡昆,你给老子听好,八十一师已经进城了,你们沿着1752团打开的缺口,向城内猛冲,不要管其他,一定要抢在八十一师前面,拿下下野这个狗东西。”

“放心吧师长,抓不到下野,你把我脑袋拧下来。”早就憋得难受的胡昆兴奋的大叫起来。

放下电话,胡家骥抓起望远镜又向前面观察,缺口处的青天白日旗依旧在硝烟中飘扬,城头的枪声依旧激烈,突破口没有继续扩大,两边正在爬城的士兵不断掉下来,没有摔死的,爬起来又继续向上爬。

护城河边,十几挺轻机枪一并排开,前面的士兵托住机枪,后面的机枪手对准城墙上猛烈射击,压制城头的火力,掩护士兵向上攀爬。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冲锋号声,军号是从右边的八十一师方向传来的,胡家骥转过望远镜,八十一师突破点的城墙上,三面青天白日旗正迎风飘扬,大队士兵呐喊着爬过城墙,向城内冲去。

“胡昆,狗日的,动作快点!!!”看到八十一师有抢在前面,向城内冲击,胡家骥忍不住着急起来,他把军帽一扔,拿起一顶钢盔套在头上,抓起一把三九式半自动冲锋枪就朝门外走。

“师长!师长!”卫士长连忙拦住他:“司令刚说了……”

“打死老子的子弹,鬼子还没造出来!拿不下京山,抓不住下野,老子就白活了!”胡家骥上下打量卫士长:“你狗日的要害怕,就不要去了。”

卫士长不敢再拦了,冲团参谋长使个眼色,然后跟着胡家骥就冲去了,参谋长连忙抓起电话向宋希濂报告,可事情也巧了,电话怎么拨也不通,放下电话便叫通讯兵检修线路。

胡家骥刚出门便遇上1753团前卫营,他手一挥带着他的卫士班就冲在前面,营长见状大惊,连忙指挥部队跟着胡家骥向前冲。

“轰!”“轰!”城门处传来两声爆炸,封闭的城门被炸开,但城门后面堆满沙包,两个火箭筒手半蹲在地上,火箭弹拖着尾烟,在沙包上爆炸,将沙巴轰开一个口子,机枪迅速架在口子上,前面的士兵迅速搬开沙包,随后翻过沙包向里面冲,刚冲出城门洞,迎面一片弹雨,最前面的士兵应声栽倒。

很快,坦克轰隆隆的驶过浮桥,碾过沙包,开进城内,大群士兵跟在坦克后面,从瓦砾中挑起两个身影,嚎叫着扑向坦克,可还没到坦克跟前便被机枪打爆。

“跟老子上!”胡家骥不知道城门被突破,而是冲上缺口处,躲在一块石头后,他的卫士长紧紧跟在他身边,尽量将他压在下面,胡家骥有些不耐烦,一把推开他,冲身后叫道。

胡家骥吼完,从瓦砾中跳起,一个前滚翻便躲到前面的弹坑中,卫士长急了,他一把抢过机枪,对准日军火力点就猛烈扫射,嘴里还叫着:“火箭筒,给老子轰。”

“轰!”从城头飞下一枚火箭弹,将对面的火力点打哑,胡家骥大喜,从弹坑里跳出来,端起三九式步枪边冲边开火,卫士长端起机枪紧紧跟在他身后,1753团的营长连忙率领部队越过胡家骥,从进鬼子的纵深。

“他妈的,这胡家骥怎么又冲上去了!王八蛋,老子撤了他!”望远镜里发现胡家骥的身影,宋希濂忍不住大骂起来,此刻他也不在集团军司令部,而是在166师前沿观察所,166师参谋长忍不住翻白眼,你集团军司令跑到师观察所来了,师长还能待在师部吗?这上行下效,胡家骥是这样,下面的几个旅长团长谁不是这样,1752团团长李志军,1753团团长胡昆,谁不是在率队冲锋,不敢率队冲锋的军官根本在166师站不住脚。

“好!冲进去了!王八蛋,下野,你狗日的还不跑就不让你跑了!”宋希濂咬牙切齿的骂道。

城防已经被突破,可下野就是没按照他的判断南逃,这让宋希濂在城东布置的两个坦克营和一个师变成了摆设,也让他愤怒异常。

“命令,坦克团二营和三营,暂编七十六师绕道攻击南门,把下野这老狗给老子围上!”宋希濂的语气杀气腾腾。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四)

激战在继续,没有退路的日军顽强的坚守着,枪声笼罩全城,继北门被突破后,东西两门在随后不久也被突破,中国军队全面杀入京山。

下野不断从纵深调动部队反击,可中国军队不顾伤亡,前赴后继,日军的反击总是在开始时有点效果,可随后便被潮水般涌来的中国军队所淹没。

“轰!”一声猛烈的爆炸在坦克前响起,庞大的坦克躯体只是微微颤动下,便又喷吐着火舌,引导大队士兵向前冲锋。

胡家骥抹了把脸上的汉水,嘿嘿笑了笑,这是T34/B型坦克,正面装甲厚度高达70mm,侧面装甲厚度达到50mm,一般的战防炮根本打不穿,目前只有新开发的第二代火箭筒可以击穿。

但日军士兵乃就不断从瓦砾中跃起,抱着炸药扑向坦克,可绝大部分都倒在坦克和三九步枪的火舌下。

“胡昆,你带队从这边绕过去!”胡家骥叫过1753团团长胡昆,指了指旁边的一条胡同,胡昆二话不说,带着人就绕过去了。

胡昆走后,胡家骥叫过通讯兵,拿起无线话筒,用暗语命令道:“494旅在1753团后面攻击,其余各部,以连为单位,自行穿插,攻击目标是钟鼓楼。”

胡家骥的胃口很大,他没有选择县政府,而是选择了钟鼓楼,他估计下野的指挥部没有设在县政府,而是在钟鼓楼附近,那里的地形虽然不是很有利,但周围有几间房子,非常坚固,下野应该就在这里。

随着胡家骥的命令,166师进城的三个旅,除了494旅外,其余两个旅分成以连为单位,向日军纵深猛插。日军很快发现这点,下野干脆以乱对乱,将部队分成小股,除了留下两个中队守御核心阵地外,其余部队,不管是工兵还是辎重兵,全部拿起武器,向中国军队后面穿插,以空间换取时间。

战场空前混乱,中日两军互相穿插,即便是刚刚清理过的地方,下一刻过来一群人,仍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

在这种混乱中,日本士兵的素质优势得到最大发挥,除了166师外,其余各师都感到极大的不适应,冲进城内的各师开始逐步后退,后撤到城门附近,重新调整,然后再度发起进攻。

得知友军后撤,胡家骥这下高兴了,他把494旅也一并投入战斗,目标直指钟鼓楼,冲过两条街,钟鼓楼方方的楼顶已经历历在目,日军的抵抗也更加顽强。可不过这让胡家骥更加兴奋,这说明他的判断是对的,下野的指挥部就在这里。

“胡昆,你带人把左边的那座大院拿下来。”胡家骥在无线话筒里叫道,话筒里传来胡昆兴奋答应声,随后就听到一阵激烈的枪声。

胡家骥还没开口询问,从后面传来一阵枪声,一股鬼子突然从一个小巷子绕出来,幸亏被警惕的警卫排发现,没有造成大的伤亡。卫士长带着几个卫士将胡家骥掩护在中间,卫士长紧张的对胡家骥说:“师长,调点部队来吧,我们这里人太少了。”

“没事,鬼子的人也不多,打出去就行了,”胡家骥满不在乎的拍拍身上的尘土:“你小子不知道战术,鬼子要守住核心阵地,其他方向难道不放人?下野的目的就是扰乱我们的视线,好在乱中取利。”

看上去是在批评卫士长,可胡家骥这话实际是把友军全损了一遍,友军已经全体后撤,还在进攻的只剩下166师,但胡家骥断定下野不敢也不能将全部兵力来攻击他。

很快附近的活动的部队赶来,将冒出来的日军消灭,胡家骥根本不管这些,继续督率部队进攻。

“放屁!立刻恢复进攻!166师还在进攻,你们为什么不能进攻!立刻恢复进攻!”

宋希濂听说攻击受挫,大为光火,把几个师长怒骂一通,严令立刻恢复进攻。放下电话,他突出口浊气,然后抓起电话:“暂七十六师,方明旭,你什么时候能发起进攻?”

“报告司令,我们已经运动到位,半小时后发起进攻。”方明旭大声答道。

“我给你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立刻发动进攻,否则就把指挥权交给副师长。”

“明白,十五分钟后发起进攻。”

宋希濂根本不担心日军援军,附近两百公里内,除了还在包围圈中挣扎的神田外,没有大队以上的日军,原在京山驻守的一个团的伪军,早在下野逃到之前便率部南逃了,最后干脆递来降表请求反正,宋希濂没空修理他,只是命令他们在永兴镇建立警戒阵地,对南面实行警戒。

随着宋希濂的强令,城内的枪声陡然激烈起来,战斗再度走向高潮。

宋希濂慢慢走出观察所,站在小山上,默默的看着阳光下的京山,这座不大的小城,正沐浴在血与火中。

烟雾将天空涂上一层墨迹,火光在全城迷茫,这座木材为主构建的城市,在此战之后,就只能全部重建。

面对这幕壮丽的情景,宋希濂心潮起伏,六年了,六年以来,他率部从上海退到南京,又从南京退到武汉,日军在中国的土地上耀武扬威,四下横行,中国军队一再后撤,每次后退,心中都充满不甘,不服,现在终于可以不再后撤,现在终于可以进攻了。

“司令,注意身体。”副官给他披上大衣,宋希濂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天边已经现出晚霞,大遍的晚霞,将天空染得血一般红,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多小时。

宋希濂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让副官给他披上大衣,城内的枪声依旧,夜风渐凉,城内的火光依旧,枪声在夜色中穿得很远。

“司令!司令!”166师参谋长刘怀非飞快跑来:“找到下野了!找到下野了!”

宋希濂猛然转身,快步向他走去,连身上的大衣滑落都没有察觉,刘怀非跑到宋希濂面前站住,没有行礼便大声报告:“胡师长报告,已经占领下野一霍指挥部,下野一霍已经切腹自尽,现在正在清剿残敌。”

“好!”宋希濂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双手击拳,兴奋异常,他知道攻克京山意味着什么:“立刻向庄司令报告,我部占领京山,击毙日五十八师团师团长下野一霍,目前正在清剿残敌。”

刘怀非正要转身,宋希濂又补充道:“命令,七十八军立刻撤出城内,到城北集结,坦克团也到城北集结,第八军166师和四十师撤出城外,在城西集结,限令九十五师在天明之前将城内残敌全部清理干净,另外,命令郑有财立刻回来,参加清剿残敌的战斗,告诉他,这是他将功赎罪的机会。”

“明白。”刘怀非迟疑下,仍然说:“司令,从突击客店开始到攻克京山,我们损失也很大,我师伤亡达到四千人,接近三分之一了,1752团团长李志军阵亡,494旅旅长傅子明、1753团团长胡昆负伤,连排长伤亡还在统计……”

宋希濂打断他的话,坚决的摇头:“伤亡再大也不能抱怨,更不能因此要求休整。”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抬头看看还在燃烧的京山,然后才继续说:“各军都在苦战,一零一军和一零二军前面打了阻击战,他们的伤亡大不大?肯定不小,可蓝运东叫苦没有,没有,孙震叫苦没有,没有,冯治安叫苦没有,依然没有。怀非,这一仗打完了,十一军主力便被我们全歼,整个战局都可能因此扭转,庄司令不会让我们休整,我们也没脸要求休整。”

“明白了,就算三十六集团军全部拼光,也要全歼神田!”刘怀非大声答道。

宋希濂点点头,不再开口,刘怀非转身离去。

城内的枪声已经渐渐稀少,只剩下冲天火光,风送来一阵阵焦糊的臭味。

“狗蛋!”庄继华从睡梦中惊醒,赵汉杰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房间内静悄悄的,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过,好长时间没有哭的感觉了。刚才在梦里,赵汉杰来向他告别,旁边好像还有郭药师,还有一连串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们都在向他敬礼,然后转身就走,他怎么也拉不回来。

十八年了,从黄埔到现在,整整十八年了,当年那个逃兵,青涩小孩,已经变成成熟稳重,骁勇善战的军人,可就在他人生最辉煌时刻,消失了,留下个年青的妻子和年迈的父母。

庄继华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向阿妮讲,连赵汉杰的尸体在那,他都不知道。

外面传来说话声,庄继华听出来是伍子牛的声音,他的嗓门还是那样大。

“什么事?内山是不是出来了?”

门被推开了,何畏进来了,后面是满脸不高兴的伍子牛。

“司令,宋希濂报告,攻克京山,击毙下野一霍。”何畏的语气中带有强烈的兴奋,京山这道大门终于关上了,神田再也难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五)

庄继华没有出声,更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双眼古井无波的盯着屋顶,何畏有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命令宋希濂,立刻整顿部队,立刻北上,七十八军运动到洋梓以东的杨家山一线,第八军运动到狮子口。另外,电告邓锡侯,征集的预备役士兵立刻出川,命令救过委员会,民众动员委员会,立刻征召五万新兵。”

说完之后,庄继华翻个身准备继续睡觉,何畏却又补充说:“九十五师还在清剿残敌。”

“九十五师留在京山。”庄继华身体丝毫没变,何畏转身离去,伍子牛踌躇下:“司令,云飞有事想和你谈谈。”

“他有事?”庄继华惊讶的坐起来,宋云飞是他视为兄弟的人,可以随便出入他的书房的人,要见他可以随时过来,用不着伍子牛通报。

伍子牛苦涩的说:“我劝了,劝不住,还是你和他聊聊吧。”

庄继华脸色严肃起来冲外面叫道:“云飞,进来,躲在外面做什么。”

宋云飞推门走进来,庄继华上下打量他,然后才沉声问:“说吧,到底什么事?”

“司令,汉杰牺牲,我想去特种部队。”

“不行,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都别想。”庄继华想都没想便脱口否决了。

“司令,”宋云飞有点着急了,声音一下有些大,伍子牛给他使个眼色,他这才惊觉,换了口气:“文革,我知道汉杰的事让你很伤心,可是特种部队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指挥官,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少废话,我不同意,出去吧,我现在要休息。”庄继华说完后又躺下,伍子牛和宋云飞交换个眼色,伍子牛的眼色中带有一丝满意,宋云飞的眼色中却带有一丝无奈。

京山失守,五十八师团全军覆灭,让阿南惟几如遭雷击,整个司令部那一瞬间都静默无声,所有军官都呆呆的盯着阿南惟几。

“把这个情况通报神田和内山。”阿南惟几稳定下情绪,用缓慢的语气的说道,木下勇连忙示意,让参谋去办,一股悲凉笼罩在作战室,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有种感觉,神田很可能回不来了。

支那将军在慢慢的稳定的一步一步收缩绳索,他极为冷静,也极为残忍,他没有立刻杀死他的猎物,而是残忍的玩弄着他们,看着他们在陷阱里到处乱窜,寻找逃生的缺口,而这个缺口是不存在的。猎物在流血,在等待最后一刀落下,可这个残忍的人,却迟迟不肯落下那一刀,一定要玩弄够了,猎物彻底绝望,彻底垮了后,这一刀才会落下。

阿南惟几清醒过来,彻底清醒了,这场战役完全是支那将军的阴谋,他利用了战区内的间谍,故意示弱,引诱自己按照他的意思排兵布阵,按照他的路线攻击。这场战役从头到尾都是陷阱,可笑自己还自作聪明的看破了他的部署,无怨无悔的跳进去。

“命令内山,尽快与神田汇合。”阿南惟几沉思片刻后说:“限令丰岛,务必在两天内攻克武胜关,全军撤出信阳。命令104师暂时停止西进,向安陆撤退,如果六十军没有追击,则北上击破三十三集团军,而后继续北上,接应第三师团南下。如果支那六十军追击,则吸引六十军向东,到平汉线发展。”

“命令,由今中少将组成今中部队,下辖六十八师团独立61、62、63、64大队,和石川大队、吉川大队,以及柳相大队。立刻出发,限令明天日落前攻占京山。”

木下勇沉默的起草好命令,今中率领的四个大队和十五师团的两个大队石川吉川大队已经集结在应城,柳相大队则是一百一十六师团的前锋。他已经看出阿南惟几的部署包含两层意思,今中救援神田,可如果打不开包围圈,那就把六十军和三十三集团军从主战场吸引走。而救援神田的任务则由今中来完成。

阿南惟几的部署让木下勇有些担心,如此部署,武汉依旧可以算是空城,九战区北上的支那军攻克汀泗桥,青木成一在贺胜桥建立阻击阵地,正苦苦阻击兵力火力都占优势的支那军。但沿长江东下的支那军呢?

负责阻击这支支那军的是鄂西独立警备队,这支部队是联队编制,大约三千人,分散在各地,指挥官是长坂大佐。长坂在受到攻击后,便迅速后撤,放弃华容、监利、潜江,把部队集中到仙桃。现在如果长坂守不住仙桃,这支支那军便会直扑武汉。

此外,第三战区正在向南昌发起进攻,已经查明番号的支那军就有二十万之众。南昌外围防线战火纷飞,支那军从四面发起进攻,南昌西北的西山已经失守。另外三十二集团军的一个军北上攻克永修,切断了南浔线。

整个战区都在激战,整个战区都岌岌可危。可却没有水来灭火,没有柱子来支撑这即将崩塌的局面。

“阁下,要不要留下两个大队守卫武汉。”木下勇提醒道,现在武汉三镇只有两千多人的守备队,就算架上侨民组成的在乡军人队,也只有七千多人;其他的便是伪军,武汉绥靖军第十三军,总兵力八千多人,可这些伪军到现在来看是靠不住的。

“不用。”阿南惟几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他心里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回神田,支那军暂时还攻不到武汉:“电告长坂,他必须死守仙桃,电告青木,必须死守贺胜桥。另外,请李宝莲军长到司令部来,派两个艺妓招待他,不要让他回去。”

木下勇明白了,李宝莲是伪军十三军军长,十三军有两个师,总兵力八千多人,由李宝莲的两个结拜兄弟担任师长。所以只要李宝莲在司令部,就不怕他们叛变。

黎明前,何畏再度把庄继华叫醒,这次是十三师团出现了。内山英太郎伏击宜城保安旅后,便做出向西的态势,然后悄然南下,从流水镇以西的崇山中穿过,在长寿镇以北对四十五军125师发起进攻,同时第六师团十一旅团也从西面扑向长寿镇。

“长寿镇?”庄继华赶到作战室,很是奇怪的看着地图,神色很是奇怪。

徐祖贻默默点头,神田这下是出乎他们意料,不但不向南走,反而西进,攻击长寿。

“长寿只有一个125师,是不是抽调126师和127师增援。”徐祖贻的语气中包含担忧。

“调126师就够了,只要挡住神田两天,七十八就能赶到。”何畏建议说。

庄继华思索会,摇头说:“126师一动,庙坎子一线便有些空虚,127师的防线就太长了,七十八军至少还要一天才能赶到,这个方面便空了。”

“文革,可长寿要守不住,十三师团便和神田会和了,125师不可能守住长寿。”徐祖贻的语气坚决。

“会和也不要紧,神田向西北走,从道理上是说不通的,所以我认为他的目的是调动我军,使我们的防线出现漏洞,所以我们不动,”庄继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长寿镇:“命令125师迟滞牵制神田和十三师团,顶不住可以后撤到黄坡地区,长寿河南岸,在那建立阵地。”

“命令一零一军,立刻西进,从小金坡,高庙哑一线,向长寿攻击前进。”

“命令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咬住十七师团,命令一零二军、四十一军和三十六师转守为攻,切断十七师团和第六师团的联系。”

“命令七十八军连夜运动到张家坡董湾一线,命令第八军,立刻北上,到清水岗,酒岭一线待命。”

随着十三师团出现在战场,最后一丝隐患彻底消除,庄继华再不犹疑,立刻调整部署,调动兵力,对神田展开围攻。

战争,开始进入加速轨道。

北线,丰岛丰岛房太郎,逐步调整部署,塘真策少将率领第五旅团南下,向武胜关发起进攻,与三十一军展开激战。李品仙趁第五旅团南下,指挥第七军趁机攻克了平桥,威胁信阳侧后。孙连仲指挥四十军和五十五军连续强攻,逼近信阳。

南线,天空中,战机翱翔,地面上,铁甲纵横,贺胜桥头烟雾弥漫,火光冲天,中国军队攻势如潮,青木成一赤膊上阵,咬牙苦战。

西线,仙桃城下,炮声隆隆,四十四军和七十三军将仙桃团团包围,昼夜不停,猛攻不止;长坂浑身是血,死战不退;王敬久则亲自率领十一集团军,绕过仙桃,直扑黄陵矶。正赶往应城的今中部队,连忙回防,抢在王敬久之前占领黄陵矶,王敬久随即展开进攻。

而整个战局的中心,钟祥城外,飞机、大炮,坦克,装甲车,轮番冲击日军防线,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死死咬住十七师团,一零二军和三十六师冲下德纯山,突入十七师团纵深,四十一军转守为攻,杀出洋梓,与十七师团在丰家湾,唐家巷展开激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六)

细雨洗刷了山间的尘埃,初春的绿叶变得更加苍翠,水珠在叶面滚动,宛如珍珠在跳跃。鸟儿在林间跳跃,发出欢快的叫声。

黄山官邸的侯见室内始终有等候召见的官员,不过却没有谁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默默的等候,或者在狭小的院内小声交谈,以免惊动官邸主人,引来泼天大祸。

不过这两天显然不会有这种可能,官邸上下有一种轻松的气氛,这中气氛也可以在官邸工作的官员和侍卫们的神态上可以看出,他们的脸上大都带着笑容,对待等候的官员也比以往亲切随和,少了那种呆笨和僵硬。

今天与以往也有很大不同,院子里除了国民政府的官员外,还有不少白皮肤的美国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谈论着,目光不时扫下大门方向。

客厅里的会谈很融洽,温德尔·威尔基面带笑容,实际上心里却略有些尴尬,去年十月,随着战场形势好转,罗斯福谋划盟国领袖之间进行一场会晤,协同战略,同时对战后做出一些安排,为此派他到中东、伦敦、莫斯科,在莫斯科时,又接到电报,让他到重庆走一遭。

史迪威对蒋介石的不满依旧,在给美国政府的报告中,史迪威指责蒋介石拒绝对日作战,国民党军队贪污腐化严重,大批美国物资被贪污的官员送到重庆的黑市上出卖,可让史迪威有些尴尬的是,中国军队在两次缅北战役中获胜,这个不争的事实,让史迪威的指责缺少力量。

不过罗斯福从这些指责中察觉到史迪威和蒋介石的裂痕在扩大,最近史迪威干脆建议武装十八集团军,因为他们距离日本最近。不过这个建议遭到美国大使高斯的反对。

高斯认为国民政府虽然谈不上廉洁,但也绝不是彻底腐化,重庆的社会组织很好,民众对政府的支持程度都非常高,中国军队的战斗正在稳步提高。相反,如果支持共产党领导的十八集团军,会导致美国与蒋介石政府关系进一步紧张,而现在中国牵制了日本军队主力。

而中国政府又一再抱怨,中国已经按照当初的协商,对日本展开进攻,可美国承诺的援助物资却始终没有达到商定的数目,史迪威数次将原本分配给中国的物资转给英国,而中国却承担了对日本作战的主要任务。

从中国传来的各种不同的,甚至是很矛盾的声音,让罗斯福意识到中国问题的复杂性,为了搞清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特意让威尔基转道重庆,名义上是邀请蒋介石参加拟定中的开罗会议,实际上是了解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开罗会议应该规定以下内容,对日作战的进程,战后远东国际关系,中美英苏四国应该在战后承担更大的国际义务。”蒋介石的信心很足,现在他面临的国家局势比起前世来好多了。

前世,中国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经济都需要美国支持,蒋介石不得不对美国处处退让,而现在则完全不同,经济上,全面的物资管制,经济状况大为缓和;贵州开发逐渐成熟,西南工业基地为中国军队提供了一半以上的装备,更重要的是,两次缅北战役,长沙战役的胜利,现在正在进行的鄂北战役,前景乐观,让他有信心也有资格提出中国的政治要求。

“是的,总统正是要与阁下商议的,”威尔基满口应允:“阁下,我听说,鄂北已经歼灭了两个日军师团,是这样吗?”

“对。”提起鄂北战役,蒋介石心情便非常愉快,鄂北战役已经发展成中日两军之间的决战,这一仗要取胜了,整个华中的问题便解决了,收复武汉便不在话下。

“五战区司令官庄继华将军报告,已经歼灭了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击毙日军师团长下野一霍和澄田徕四郎中将,目前已经包围日军主力第六师团、十三师团、十七师团,整整三个师团。”说这话时,蒋介石整个脸都在放光。

威尔基明显感到蒋介石的乐观,可昨天与史迪威的交谈,让他还是有些疑虑,史迪威承认鄂北地区,中国军队正在取得一场大捷,但他断然否决,认为中国将领的进取心决定了,即便获得这样一场大捷,中国将领也不会反攻,恐怕连武汉都不会去占领,即便那里只有几千日军士兵。

“那接下来,贵国军队将采取何种策略呢?”威尔基问。

“当然是攻占武汉,”蒋介石说到这里,他停顿下:“以前我军也曾经击败日军,但困扰我们的始终是后勤,西南开发持续了十年,也仅仅勉强满足一半部队的需要,威尔基先生,按照我们与贵国的协议,每月运进中国的物资要达到十万吨,可现在仅仅只有两万多吨,这是远远不够的。”

“威尔基先生,”宋美龄嫣然一笑,接过话题,威尔基忍不住心中一颤:“我们目前的物资只能满足一个战场需要,用在湖北便不能用在缅甸,就说汽油吧,鄂北战役需要空军支持,于是陈纳德将军那里便不能满足。”

威尔基稍微一愣,昨天史迪威拉上陈纳德,作为他的证人,陈纳德最近也很郁闷,他的中美航空队严重缺少油料,现在仅能维持扑通巡逻飞行,而且,中国方面还在设法将航空队划入远征军序列,让他再无法像以前那样可以自行决定战略战术。

蒋介石显然认为威尔基受到了史迪威的影响,虽然没有直接指责史迪威,话里的暗示却比较明显。

“高斯大使和史迪威将军都认为,目前的问题是运输,西藏公路运量有限,印滇公路还在修建,一旦建成,运输量就能翻倍。”威尔基斟酌着解释到。

“威尔基先生,”蒋介石毫不客气,直截了当的说:“据我所知,西藏公路的运量并没有饱满,至少还能提高一倍。而且,我们在印度的物资经常被英军拿走,比如上个月,就有八十辆坦克,二十架飞机被挪作他用,其他枪支弹药更多,这作何解释呢?”

“这个问题我知道,”威尔基立刻解释说:“这是应蒙巴顿勋爵的要求,划归英军了。”

“史迪威将军是中国战区的参谋长,”蒋介石一字一句的说,实际上不但上个月,这个还有大约五万吨弹药被划给了英军:“他要求整编远征军,我同意了,他要求获得美援物资分配权,罗斯福总统授予了;可他一方面要求我们反攻缅甸,另一方面却又把本该属于我们的物资,分配给了英军,我有时间在想,他到底是中国的参谋长还是英军的参谋长?”

威尔基心中震惊,蒋介石的态度表明,他与史迪威的关系已经非常恶劣了。威尔基迟疑下说:“作为盟友,英军在增强他们的力量。”

“可是威尔基先生,我们抗击着日军主力。”宋美龄恰到好处的站起来,伸手为威尔基添上水:“我们取得了两次缅北大捷,这两次战役的胜利,阻止了日军南下,使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得到保全,特使先生,正如委员长所言,我们的工业能力只能支持一个战场,而我们的主要注意力放在国内。”

宋美龄放下水壶,坐下后,好整以暇的说:“我在华盛顿时,罗斯福总统同意我们的战略,从五战区开始反攻,缅甸只是牵制战场。”

对这个战略,威尔基不是很清楚,他这次访问,原本没有中国的,中国是临时加上的,国务院提供的资料不是很全面。

他略微迟疑的看了眼随同他来的美军顾问团副团长布雷恩,布雷恩接口道:“物资的问题实际还是运输问题,通过西藏公路运进内地,每运进三顿物资,要花费一顿物资,而如果反攻缅甸,收复仰光,物资消耗会大大降低。”

“如果我军收复仰光,仰光是不是由我军掌控?”林蔚提出了尖锐问题。

布雷恩停顿了下,这个问题很纠结,英国人是不可能同意的,可要不答应,中国人显然不愿为英国人流血。

“这个问题就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威尔基立刻回避了这个问题:“委员长可以在开罗会议上与总统和丘吉尔先生商议。”

林蔚冷笑下:“如果我军收复仰光后,英国人接收仰光,我们的物资依然不能保证,他们拿走物资,我们流血,另外,按照我们的战略规划,我们不会再在缅甸增加兵力,所以即便收复缅甸,我们也不会再向南挺进。”

“我们希望战后的远东是民主独立的远东,”蒋介石站起来,似乎在宣布中国在战后的政治立场:“无论是缅甸还是泰国,马来西亚,印度,越南、柬埔寨,在战后都应该获得独立,如此当地民众才会支持我们,和我们一起打击日本人。”

“这个问题,我个人表示支持,但如何执行,我认为,应该由更高级会议决定。”威尔基再度回避了中国方面的关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七)

“我们很清楚史迪威将军很想反攻缅甸,收复仰光,”蒋介石走到客厅中间,像是在发表演说一样:“可是按照我们的战略,主战场应该是在国内,东南亚战场应该是次要战场,主要兵力应该集中在主战场,这是起码的常识。

可史迪威将军却置之不顾,一定要反攻仰光,好吧,我同意反攻仰光,为此扩充了远征军,并新调去两个军,将远征军扩编为四十万人,据我所知,缅甸的日军仅仅八万余人,其中主力七万人面对我军。

缅印边境仅仅万余人,相反英军呢,有五个师,十四万之众,可却龟缩防守,没有丝毫进取心。可史迪威将军却视而不见,只知道频频指责我军,将原本应该用于我军的物资转给了英军。威尔基先生,你恐怕不知道吧,我给史迪威调去的二十万兵力,到现在为止,大部分部队还没有炮兵,也没有坦克,有些连队甚至还没有机枪。如果史迪威诚心反攻仰光,那他就应该诚心装备部队,训练部队,而不是只在那抱怨。”

面对蒋介石的指责,威尔基无言以对,只好拿眼色盯布雷恩,布雷恩心里苦笑,在这件事上,他认为史迪威操之过急。鄂北战役开始后,胜利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史迪威的心里也就越来越急。为了逼迫蒋介石同意尽快在缅甸展开反攻,他不惜动用手中权力,以削减美援物资和武装十八集团军相威胁,这无疑激化了与蒋介石的矛盾。

“委员长,史迪威将军正全力以赴训练远征军。”布雷恩的回答有些软弱无力。

“希望如此。”宋美龄含笑冲他点点头,不过话里的含义却远没有这么轻松。

正当威尔基准备告辞的时候,林蔚又掀起了波澜:“威尔基先生,鉴于史迪威将军这样急于反攻缅甸,我们希望他能专注于东南亚军事,请罗斯福总统再派一个美国将军来担任中国战区的参谋长。”

空气顿时有一丝火药味,威尔基完全没有想到,中国方面虽然说得委婉,但含义很明确,我们希望史迪威离开。他们如此快的便提出更换人选,这也让他意识到史迪威和蒋介石的关系已经完全破裂了。

对于史迪威,蒋介石已经忍无可忍,在前世,看在美援物资的基础上,他忍下来了,可现在,他不想忍了,当史迪威提出武装十八集团军和新四军时,当他把原本属于中国的物资转交给英国人时,蒋介石便决定赶走他,正好鄂北战役胜利,为他提供了一枚重要砝码。

“我会把委员长的意思向总统报告。”威尔基不痛不痒的答道,然后他不想就这样屈服,于是又开口道:“总统很关心贵国国内的情况,总统很想知道,贵国国内的政治状况,特别是与共产党的关系。”

蒋介石淡淡一笑,返回自己的座位,坐在一遍很长时间没开口的陈布雷说:“非常感谢罗斯福总统的关心,我们国内的情况很好,各地均在实行社会改革,湖南广东陕西,湖北河南安徽江苏,都在大张旗鼓的推进社会改革,委员长除了领导战争外,还在领导一场社会革命。”

“对于贵国的社会改革,高斯大使已经向总统汇报了,他认为能和罗斯福新政相提并论。”

实际上陈布雷的话有些夸大,湖北湖南江苏河南在进行社会改革不假,陕西只是刚刚开始,广东福建还在筹备阶段。

罗斯福新政,蒋介石知道一点,美国人的评价好像褒贬不一,不过看威尔基现在的样子,这是个很高的评价,可熟悉的美国的宋美龄来说,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评价。

“不过,总统听说,中国组建了一些新政党,这些政党正式提出组建联合政府,我想请问下委员长,您是什么观点?”威尔基说。

目前国内政治形势可不像战场上那样好,而是暗潮汹涌。经过数年酝酿,青年党、国社党、救国会、职教社、乡村建设派,共同组建了中国民主政团。春节之后,第三党宣布正式成立中国国民党民主促进会,以李济深为会长,邓演达为干事长,章伯钧为组织部长。

随着各民主党派的成立,共产党顺势引导,联合这些党派在参政会中提出建立民主联合政府议案,这个议案被蒋介石毫不犹豫否决了。

“所谓联合政府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陈布雷神态稳定:“国民政府现在实际上已经是联合政府了,政府中有各党派人士,包括中共人员,比如周恩来和叶剑英,此外像张澜、罗隆基这些对政府有不同意见的,都在政府任职,所以我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议案,这完全是忽视政府在这方面的努力。”

威尔基略微皱眉,在美国人看来,民主政治才是最好的政治制度,组建联合政府可以笼聚人心,对战争有利,于是他放缓口气说:“可总统希望,在战争期间,贵国国内政治保持稳定。”

这是个警告,委婉的警告,蒋介石脸色阴沉,民主党派成立后,要求改组政府的呼声高涨起来,周恩来在两党谈判中也提出政治改革要求,此外在冀察战区,河北和察哈尔,两党冲突又开始上升,高树勋的新八军在冀南站不住角,退过黄河,进入豫西北,与当地的中共冀鲁豫部队有小规模冲突,为了配合与共产党的谈判,蒋介石命令胡宗南在陕甘宁边区集中了十多万军队,威胁延安。很显然,威尔基指的是这个。

蒋介石心里很是憋屈,不满和耻辱,在他看来这是中国内政,用不着美国人来指手画脚。宋美龄注意到他的情绪波动,生怕他做出不理智的回应,便抢在他前面答道:“目前国内政治形势虽有波澜,但总体来看还是很好的,军事上,鄂北战役胜利在望,我五战区、三战区、九战区纷纷出击,围攻武汉、南昌;政治上,各党派正在国民政府领导下,实行抗战建国,虽然最近出现一些小波澜,但总体形势是好的。”

宋美龄的插话让客厅内的气氛缓和下来,不过蒋介石依然感到气愤,待威尔基走后,他的怒火才爆发出来。

“娘希匹!欺人太甚!”蒋介石双手叉腰,脸色涨得通红,站在客厅中央大骂不止。

宋美龄微微摇头:“大令,不用这样生气,美国人总是喜欢这样指手画脚,他们不了解中国,更不了解共产党,所以被他们蒙骗了。”

“委员长,夫人说得对,威尔基不是提出要去西安吗,我们趁这段时间,加强攻势,光复武汉,然后邀请威尔基到武汉,让美国人也明白点。”林蔚建议道。

“嗯,”蒋介石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浊气:“蔚文说得不错,立刻电告庄文革,加强攻势,尽快歼灭神田,然后移兵东进,从北面进攻汉阳汉口;电令陈诚,加大攻击力度,尽快攻取武昌。”

林蔚稍稍一愣,蒋介石这实际上是为九战区和五战区划了一条分界线,武汉三镇,两个归五战区,一个归九战区,这还不算什么,五战区歼灭十一军主力,损失必定不小,在这种情况下,蒋介石依旧要把武汉三镇中的两个交给他来进攻,这让陈诚怎么想?

“委员长,五战区正在围歼神田,王敬久正率领九战区江北部队,进攻黄陵矶,兵锋直指汉阳,是不是将夺取汉阳的任务交给王敬久?”林蔚的口气非常委婉,私下里却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宋美龄。

可宋美龄却假装没看见,在宋美龄看来,汉阳汉口给谁都行,况且,军事问题她从不插手,蒋介石也从不希望她插手这方面。

蒋介石略微迟疑下,最终还是点点头:“不管怎样,反正告诉他们,在威尔基从西安回来以前,必须拿下武汉,我要陪威尔基去武汉看看。”

就在蒋介石在黄山官邸大发雷霆时,观音桥的一个小院里,梅悠兰端着一盘茶水穿过小门,来到后院,在几株桃树下,周恩来与梅老爷子正谈笑风生,飘落的花瓣铺洒在他们脚下。

梅悠兰将茶盘放在桌上,然后将茶水递给周恩来:“周先生,请喝茶。”

然后给梅老爷子面前也放了一杯,自己走到老爷子身边,将披在他身上的毛毯掖了掖,嘴里有些不满的责备道:“您看看,让在屋里吧,非说气闷,硬要到院子里来,来了又不老实,本来病就没好,这要再感冒了,我看您最好还是回医院去。”

“呵呵,没那么娇贵,我这把老骨头没娇贵,小鬼子不赶出去,我就死不了。”说话中,梅老爷子颌下的三缕白须,一翘一翘的,煞是好看。

“哦,好茶呀。”周恩来眉毛一扬赞叹道。

“那当然了,这可是去年明前的竹叶青,爷爷可爱喝了,”梅悠兰嘴角稍微撇了下:“就那么几两,大哥来我都没舍得泡。”

“哦,这可少见,那我是托老爷子的福了。”周恩来呵呵笑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八)

最近一年,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抗战形势非常不利,继松井石根在山东发动对胶东抗日根据地围剿后,冈村宁次在华北对冀中和冀西北发动大规模围剿,冀中根据地因此失守,其他各根据地也因此被大幅压缩,地盘,人口,兵力均损失严重。鉴于日军攻势猛烈,八路军新四军主力向太行山转移。

在冀中得手后。冈村宁次调集兵力向太行山发动进攻,突袭太行山根据地八路军总部,八路军参谋长左权阵亡,尽管彭德怀率领八路军浴血奋战,可局势依然没能挽回,正在这个时候,日军却突然停止进攻,纷纷后撤,随后便发起了鄂北会战。

鄂北会战,日军总共调集了十多万兵力,中央原本预测国民党军会大败,甚至可能丢掉宜昌,可战役发展到现在,日军大败已确定无疑,两个师团被歼,三个师团在包围圈中苦苦挣扎,中央预测,鄂北战役结束后,收复武汉不是没有可能。

中央预测,随着武汉光复,国民政府的威望有所上升,对目前的民主运动将产生影响,对国统区的统战工作产生影响,为此中央指示必须加大宣传,团结更多的民主人士,推动成立联合政府。

接到中央电报后,周恩来连续拜访了黄炎培、张澜等人,董必武、博古、邓颖超频繁出席群众集会和各种政论会议,高调宣传联合政府,新华日报也连续刊登关于联合政府的文章,指出中国未来的道路必然是民主政治,而不是独裁专制。

前两天,梅老爷子生病,没能出席参政会,周恩来这便来拜访。梅老爷子现在的身份有些微妙,他是宋美龄的叔父,又是庄继华的支持者,和南洋华侨联系紧密,陈嘉庚等都是他的朋友,此外,他对共产党也很有好感,曾经主动访问延安。

“梅小姐这些天在家恐怕憋坏了吧。”周恩来微笑着看着梅悠兰。

梅悠兰嘴一撅还没开口,梅老爷子便笑着说:“这丫头,就是不肯好好在家陪陪我,整天到处乱跑,一个大姑娘家家的,老这么野,怎么嫁得出去。”

梅悠兰已经是快三十的大姑娘了,可依然小姑独处。周恩来淡淡一笑:“老爷子这可多心了,据我所知,追求梅小姐的可以从精神堡垒排到上清寺。”

其实梅悠兰的情况在很多人眼中根本不是秘密,就算蒋介石宋美龄也非常清楚,只是大家谁也不揭破。

梅老爷子轻轻拍拍正在肩上的小手,叹口气:“这孩子,……”

“周先生,您不知道,”梅悠兰不想谈这个话题,这几年,老爷子一直把她栓在身边,目的是什么,大家都知道,此刻见他们谈到自己,连忙把话题岔开:“爷爷呀,就怕把我丢了,现在的我的渝州晚报,销量下降好多,你们的新华日报都快赶上来了。”

“呵呵,”周恩来忍不住笑起来:“新华日报要赶上你的渝州晚报还需要努力。”

“最近你们新华日报上刊载的关于联合政府的文章不少呀。”梅悠兰说。

“联合政府是未来中国必然的政府组成,是中国民主的一大进步。”周恩来正色说:“未来中国应该是民主的中国,实行联邦制,承认各政党的合法地位,各政党和平竞争。”

“贵党的根据地也采取这种方式吗?”梅悠兰的记者精神发挥出来,提出的问题开始尖锐起来。

“当然,我们在敌后的各个根据地和陕甘宁边区早已经实行了这个方式,比如,陕甘宁边区,我们实行的便是三三制,三分之一的左派人士,三分之一的中间人士,我党只才有三分之一的名额。”周恩来正色道。

“据我所知,贵党在政府之外,还有个平行的机构,叫党委,这个党委才是地方行政的最终权力,政府必须听党委的,如果实行联合政府,那贵党的党委将处于何种地位呢?”梅悠兰又问。

“党委可以只管党的组织,政府管政府的事情,这在分工上很明确。”周恩来淡淡一笑,毫不介意梅悠兰的尖锐,只是平静的解释道:“在现阶段,我们的政府组织还有很重我党痕迹,这是因为,目前是战争时期,而且我们对国民党还不是很放心,所以党委对行政也有所干涉,可一旦实行联合政府,党委就势必不能再干涉政府行政,只能管党内的事。”

“悠兰,别弄得象专访似的,”梅老爷子略微皱眉,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先生,联合政府我是支持的,但我认为现阶段就追求联合政府,势必引起政治动荡,对抗战有利吗?”

没等周恩来答话,梅老爷子便接着说:“现在前方战况激烈,鄂北战役已经发展到关键阶段,这个时候,政治上一旦产生风波,势必影响前线的军心士气。所以我在参政会中投了反对票,我认为联合政府问题可以在战后再谈。”

周恩来微微皱眉,这恐怕是庄继华的意思,他对庄继华越发迷惑了,之所以重视梅老爷子,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和张静江实际上是庄继华在参政会的代表,他清楚梅云天那设有电台,可以直接与庄继华联系,梅老爷子的表态很可能就是庄继华的态度。

“老爷子,这话我可不赞成,”周恩来摇头说:“实行联合政府,团结全国各阶层人士,更有利于抗战。”

“目前战争的形势不错,政局最好还是保持稳定。”梅老爷子没有松口,联合政府一经提出,庄继华便有电报,认为联合政府是保持战后局势稳定的一个方法,但现阶段,还不是时候。现在提出蒋介石肯定反对,这样势必会造成政局动荡,对战争不利。

周恩来没有坚持,这时梅悠兰又插话了:“周先生,您帮我说说,鄂北战役胜利在即,光复武汉指日可待,爷爷却非要把我留在重庆,您帮我劝劝他。”

“怎么,陪我就那么不高兴?”梅老爷子故作生气。

“我看可以,悠兰小姐是巾帼英雄,到前线去,把前线的消息报道给后方人民。”周恩来大度的笑道。

“好吧,看在周先生面上,你想去那里就去吧。”梅老爷子叹口气,爱怜的拍拍她的小手。

“谢谢爷爷,”梅悠兰一声欢呼,一下跳起来就准备往外跑,随即又停下来,不好意思的对周恩来说:“谢谢周先生。”

“哈哈,用不着谢我,老爷子是怕你在家憋出病来。”周恩来说:“否则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所以我先谢谢爷爷,对了,周先生,我想去采访下敌后战场,您能帮忙吗?”梅悠兰歪着脑袋看着周恩来。

“欢迎之至!”周恩来说:“以前史沫特莱,范长江,他们都去敌后根据地采访报道过,你要真想去,明天来我们办事处,我来给你安排。”

“谢谢,周先生,我这就到报社去安排。”梅悠兰也不管老爷子了,转身便飞跑出去。

“这丫头,这两年可憋坏了。”梅老爷子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道,为了斩断她与庄继华的联系,老爷子生生把她关在自己身边,期间除了去了一趟昆明,其他地方均不准去,特别是庄继华所在的地方。

周恩来暗自称赞梅悠兰聪明,她清楚老爷子的心思,干脆提出去敌后根据地,可只要离开重庆,她去那,谁管得了,这也免除了老爷子的担心。

“有句话不是说,心病还得心药医,老爷子,我认识文革快二十年了,他是个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的人。”

梅老爷子叹息着摇头,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世间的痴情男女何其多。可转念一想,或许周恩来说得不错,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再度接触庄继华,这丫头的心思会改变。

周恩来走后不久,张静江的轮椅声便从门外进来,老爷子也没起身,只是淡淡的打个招呼,张静江将轮椅推到他面前,然后从怀里拿出张电报交给他。

梅老爷子看后,有些纳闷:“他这是什么意思?”

“文革呀,想的东西太多,也想得太远。”张静江这话不知是褒奖还是讽刺。

电报的内容就是关于联合政府,庄继华告诉他们鄂北战役胜利在即,最差也能歼灭神田部队。随着鄂北战役结束,光复武汉便在眼前。光复武汉之后,便面临战略走向问题,所以现阶段保持政局稳定至关重要,如果政局动荡,战略选择势必受政局影响,联合政府之事最后再等一年再提。

“这打败仗政局还稳定,打了胜仗,事情却多起来了。”梅老爷子很是无奈。

“有什么办法,有些人就是喜欢挑事。”张静江也无可奈何,现在的情况与当年北伐有相似之处,都是担心,战场上的胜利会加强蒋介石的威信,所以在胜利还没到手,便开始准备削权。

“六年了,终于可以看到希望了。”梅老爷子长出口气,目光深远的看着东方,那正是湖北西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九)

一场春风裹挟着春雨,将山间的道路变得泥泞,却没能吹散山间无处不在的硝烟和血腥。黏稠的泥土将皮靴变得更加笨重,细细流淌的小溪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原本苍翠的山头变成光秃秃的。

炮声从早到晚都没挺过,细雨过后,支那空军也赶来凑热闹。当晨曦初露,天空中即传来发动机的轰鸣,然后是成串的炸弹落下,而后是飞机低飞扫射,然后就是炮火轰炸,最后才是步兵冲击,这基本已成定式。

这正是六年以前日军的攻击方式,炮击+步兵冲击,凭着这两招,日军横扫大半个中国,一直打到武汉,但现在调了个,中国士兵悠闲的坐在对面山上,看着对面的日军吃炸弹。

神田站在一块山岩下凝神倾听,火炮的口径越来越大,前段时间落在后面的支那军重炮兵已经赶上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突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五十八师团全军覆灭,京山失守;104师团,放弃救援转而向北;今中部队,被支那九战区拖住,神田清楚,他现在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打出去,可现在他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弱了。

为了冲出包围圈,他做出向长寿突围的举动,想吸引王家大山一带的支那军增援,可没想到,支那军宁可放弃长寿,也没有调抽调王家大山的部队,相反,歼灭了五十八师团的三十六集团军却急速北上,死死堵在他突围的必经之路上。

“轰!”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石子纷纷落下。神田身体丝毫没动,地图上标示出的包围圈越来越紧。昨天,承担断后任务,独力抗击支那军四个军的十七师团与师团的联系被割裂。从洋梓冲出的支那军,经过连续突击,付出重大代价后,占领了张家岭、童家庙、高家坡一线,间十七师团割裂在官庄湖以东,南起冯家坊、北至茶花岭;西到官庄湖,东到斗山的地区,四个支那军围着十七师团,昼夜不停的攻击。

神田无法责怪十七师团,平林盛人已经倾尽全力了,以不足万人死死阻击了支那军五天,为部队主力突围赢得了一丝机会。神田清楚,他必须抓住这丝机会,一旦支那军歼灭了平林,那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报告。”

神田回头见一个军官,气喘吁吁的站在岩石下方,就像是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军装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迹、泥土和硝烟,将军装染得乱七八糟。军官举手敬礼,就这个动作,神田已经发现,军官身体的不自然,肩头那脏乎乎的绷带还在渗着血。

“师团长,我们快没弹药了,牛岛旅团长命令我来向师团请求增援。”军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比较雄壮,可实在遗憾,他的声音是那样苍白无力,疲惫不堪。

“回去告诉牛岛君,没有,他必须拿下147高地,必须,立刻!”神田的神态十分严厉。牛岛旅团与师团部的电话联系被刚才的轰炸炸断,牛岛不得已派参谋来紧急求援。

师团储备的弹药早就已经基本消耗干净,剩下的炮弹只有那么几发,不到关键时候,神田决不会用,辎重兵也已经端起步枪向前冲锋。

“师团长!”军官语气中带着哀求:“我们,我们……”

“后勤早已经断了,我们只能靠意志,武士的精神,才能杀出一条血路。”神田眼神凶狠的瞪着军官,好像要把他吃掉一样。

“哈依!”军官绝望的转身离去。

神田默默无言,转身拿起望远镜,爬到山岩的旁边,也不管地上的泥土,扑在那里,向对面观察。

没有炮声,没有来自天空的掩护,有也是支那飞机的俯冲扫射。上百名皇军士兵,端着枪,在军官的带领下向对面的山头冲去。

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神田可以清楚看到炮口喷出的火光,支那军知道他们没有了炮弹,所以大胆的将迫击炮摆在山头,向进攻的皇军开炮。

不断有人被炮火炸翻,飞上半空,可士兵们没有回头,只要没被炸死,他们立刻就会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

到山脚时,山头的支那军开火了,不过只有机开火,步枪和手榴弹却没有动,等日军士兵爬上三分之一后,山头的支那军全部开火。

枪声暴豆般的响起,不断有手榴弹和迫击炮弹在山腰爆炸,神田看得出来,山头的火力丝毫不弱,进攻的日军士兵已经不能再站起来,全都匍匐在地,艰难的向上爬。

神田向后面伸手,一个参谋将电话递到他手上,神田抓起电话:“山浦君,看到对面的山了吗?能不能直接命中山头?”

“好!我命令你,打三发,只准打三发!必须全部命中山头!”神田说完便挂断电话,然后又伸头继续观察。

皇军士兵还在坚持,还在慢慢往上爬,机枪开始射击,山头溅起几缕泥土,但这薄弱的火力没有阻挡住支那人,支那人的火力丝毫不弱。

“轰!”一发炮弹在山头爆炸,山头的火力似乎停顿了下,随后又是两发炮弹爆炸。山头顿时有些混乱,匍匐在山腰处的日军士兵趁机一跃而起,刀光闪闪,日军一下冲上山头。山头上随即响起阵阵枪声。

神田兴奋的一拳打在岩石上,伸手要过电话:“牛岛君!冲上去!立刻冲上去!打开突破口,我率领后继部队跟进!”

放下电话,他又抓起望远镜看过去,望远镜里,太阳旗已经插上山头,可山顶的激战还在继续,从这边又冲出几百名士兵,在军官带领下向山头飞快奔去。

就在这时,从云层中钻出两架P40,呼啸着俯冲下来,机翼下喷出数道火舌,地面冲起一连串尘埃,十几名士兵倒毙在路上。

“冲过去!冲过去!”神田看到后面的士兵卧倒在地,忍不住大叫起来。

扫射过后,日军继续向上冲击,就在这时,炮声响起,炮弹又雨点般落下,冲击之路随即变成死亡之路。

“八格!八格!”神田愤怒之极,山头的部队如果得不到增援,很可能会在支那军的反击下再次被打下来。

硝烟遮住了战场情况,神田焦急之极。

神田在团团转时,陈鼎勋正在电话里面冲127师王瀓熙发火。

“王棍子!老子告诉你!丢了阵地,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那个连长,就地处决!立刻执行。告诉李麻子,他亲自带队,给老子把小鬼子打下去!”

发完一通火后,陈鼎勋丢下电话,可还没等他转身,电话铃又响起,铃声如此急促,话筒就像在机座上跳起来。

“喂,我是……”

“我是孙震!”话筒里的声音更大,气势更强,陈鼎勋心中一紧,孙震似乎要从话筒里冲出来:“陈鼎勋,神田把突破口选在你这里了!我告诉你,必须给我顶住,任何丢失阵地的军官一律枪决,后退者,死!”

“是,后退者,死!”陈鼎勋大声答道。

“如果这次你们顶不住,四十五军这个番号就用不着存在了!”

陈鼎勋放下电话,擦擦额角的汗,抬头扫视四周的军官,沉声说:“司令的电话大家都听到了,告诉所有部队,四十五军没有撤退命令,无论是谁,凡是后退的,一律就地处决。”

命令立刻传达下去,战斗立刻变得更加激烈和残酷。两军士兵都没有退路,日军知道,只有杀开一条血路,他们才可能逃出生天;中国士兵清楚,要么战死阵地,要么受到军法惩处。

一阵猛烈的炮击后,380旅旅长李树华带着督战队就在前沿督战,776团团长王珍亲自率部冲锋,从全团抽调了一百多敢死队员,在炮火下运动到山脚。

所有敢死队员,人手一支三九式半自动步枪,胸前挂满弹夹和手榴弹,其中一半的人都光着上身。

率领敢死队的连长石本容是在津浦路战役和武汉保卫战中两次立功的连长,他默默的抽着烟,静静的听着炮声,观察山头上的烟雾。

山头已经完全被烟雾笼罩,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整座山都在炮火中摇摆,大地就像狂风中的小船,起伏不定。

石本容扔掉手中的烟,一挥手,领先向山上走去。

炮火依旧,炸弹掀起的冲击波,不时有走在前面的士兵被炮火的冲击波掀翻,滚下山坡。走到半山腰时,石本容作了个手势,全队士兵都匍匐在地。炮弹就在前面不远爆炸,溅起的石子打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轰!”

一颗偏离的炮弹在队伍中爆炸,六七个士兵的身影腾空而起,敢死队队员却纹丝不动,这些敢死队队员全是参加过武汉会战,当兵三年以上的老兵,已经有丰富的战场经验。

炮击刚刚停止,石本容大吼一声,从地上跃起,便朝山上冲去。身后的队员们紧跟着他向上冲。

等他们冲到距离山头只剩下十多米的地方时,部分清醒过来的日军士兵冲到被炸断的战壕前,向迎面冲来的人群射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

雄壮的冲锋号响起,这是催促也是严厉的警告,只准前进,不准后退。

山头上,两军已经士兵纠缠在一起,子弹打光了,来不及换弹夹,就端着刺刀冲上去;刺刀折断了,就用拳头打,用牙齿咬。战壕里,岩石下到处是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山脚下,王珍率领部队在奋力向上爬,而在另一边,日军援军冒死冲过炮火封锁线,向山头增援过来。

“轰!”一个日军伤兵拉响了怀中的手榴弹,身边倒下几个中国士兵,随后阵地上响起数次爆炸,十几个中国士兵在爆炸中倒下。

“我X你妈!”石本容浑身是血,趁乱换上弹夹,一拉枪栓,便冲着日军猛烈开火,两个日本士兵从侧面猛扑过来,他身体稍稍一转,连续扣动扳机,两个身影倒飞出去。

日军眼睛都红了,不顾一切,接二连三的扑过来,子弹很快打光,又一个鬼子扑过来时,石本容来不及换弹夹,挥动步枪就迎上去,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两声枪响,鬼子满脸不甘的倒在地上。

三九式步枪的威力在这个时候发挥出来了,只要有短暂的时间,就能换上弹夹,随后就是屠杀。

当王珍带队冲上来时,局面已基本被敢死队控制,石本容带着十几个士兵正顽强阻击增援的日军,冲锋的一百多敢死队,就剩下这十几个人了。

当山头失守的消息传来,神田简直有点绝望了,在此以前他对突出重围还有几分希望,他相信以皇军的武勇,靠武士道精神,熊本的武士一定能杀开一条血路,低劣的支那人挡不住武士的冲击。

但现在,以巨大代价打开的一个缺口,转眼间便被支那军关上了,现在支那军肯定更加谨慎小心,再靠那种偷袭,已经很难再取得效果。有种绝望的情绪在指挥部内悄悄升起,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大难即将来临,灭顶之灾很快要落下来了。

神田阴沉着脸,电话铃响起,牛岛打来电话,要求继续进攻,只是把突破点选在旁边的鸡尾岭。神田坚决否定了,部队士气已挫,继续进攻也很难达到目的。他让牛岛暂时停止进攻,等到晚上再发动袭击。

“师团长,”参谋长石川浩三郎几乎是俯在地图上:“您来看。”

神田几步走过去,石川手指点在地图上:“师团长,支那军对南方防御很严,我们要想从这个冲出去很难,您看是不是可以这样。”

说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弧线,从长寿东北方的黄坡向东北方向,然后从长寿河南岸,在花山西麓后掉头南下。

神田凝眉思索,这条路,道路崎岖,丛林密布,不利于大兵团作战。而且这条线路与南下突围有点南辕北辙,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好,就这样办吧。”神田点头:“命令牛岛停止进攻,转入防御。命令炮兵悄悄移动到黄坡,划归11旅团旅团长竹原少将指挥,所有炮弹打完后,所有重炮必须销毁。电令竹原,组织挺身队,明天凌晨两点展开进攻,这次一定要突出去。”

神田和石川没有提起被包围的十七师团,他们心里明白,十七师团已经不可能救出来,第六师团和十三师团要能突出去,无论神田还是阿南惟几,都要谢天谢地谢谢天照大婶了。

“报告,平林师团长来电。”从身后传来声报告,参谋课长平沼送来一份电报,神田接过来看后,默默无闻放在桌上。

石川拿起来,上面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方湾失守,师团被割裂,无力打通,望迅速行动,我部竭尽所能,祝武运长久。”

为了拖住四个中国军,十七师团已经竭尽所能,从师团长平林盛人到普通一兵,都不存生还的念头,整个官庄湖东岸都在激战。天空中战机肆虐,地面上火光冲天,爆炸的烟雾遮蔽了大地,天地间只剩下浓烈的血腥。

中国军队依靠雄厚的兵力,从四面八方冲击平林盛人的阵地,十七师团上下咬牙死战,每处村庄,每间房屋,每堵院墙都在坚守,没有撤退,没有援兵,只有战斗,不断战斗。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迎击中国军队的冲击;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迎接中国军队的子弹;负伤了,就抱着手榴弹滚进中国军队冲击的队伍。

一处处阵地失守,每丢掉一处阵地,就意味着这里的守军全数战死。

冲锋号穿透了爆炸的烈焰,在燃烧的战场上回荡。高昂的呐喊震动了天地,飘扬的军旗在硝烟中时隐时现。

“师团长!”一个裹着绷带和硝烟的军官从烟雾中冲出来,语气的急促的向平林盛人报告:“上沟庄失守,武滕中佐阵亡,大队全体玉碎。”

平林盛人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紧紧握着心爱的指挥刀,指挥所内没有任何动一下。军官瞧了眼,抓起指挥刀便又要冲进硝烟中,平林盛人毫无感情的声音才响起。

“神田君要在今晚展开突围,我们必须拖住支那军主力,我命令,所有军官在天明之前均不得自杀,也不得发起自杀性冲锋。此令立刻下达!”

但平林盛人不知道,他的这道命令能不能传达到下面的部队中,整个师团已经被割裂,电话联系也早已经中断,各部现在只能自行作战,有一村守一村,有一房守一房。

军官稍微楞了下,郑重的向平林行了军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师团部。现在平林的师团部人数已经急剧减少,只剩下几个电报员,密码本已经销毁,军旗也已经烧掉,警卫的士兵只是默默的握紧手中的枪。

十七师团的垂死挣扎,还是让中国将领感到意外,持续狂攻同样带来不小的伤亡,到夜色降临时,中国军队的攻势渐渐衰弱下来,在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时,官庄湖地区的枪声几乎完全平息。

新占领的村庄里,士兵们疲倦的缩在角落里,嘴里嚼着支前队送上来的食物,目送负伤的战友被担架抬下去。

郭勋祺悄没声的带着几个卫士走进村里,已经持续二十多天的激战,一零二军上下极其疲惫,十七师团的顽强让他有点意外,战区司令部和孙震指挥部对战役进展极其不满,已经数次来电申斥。

“以绝对优势之兵力,攻击疲弱之敌军,竟迁延数日之久,宁不羞愧?各将领当检讨战术,加强协作,三日内当全歼平林!!!再次重申,有任何怯战、保存实力之举,绝不轻饶!!!望诸位好自为之!!!切!切!!!”

连续的惊叹号,代表了战区司令部内那位严正的司令的焦急和焦虑,想来也对,四个军,十万人围攻不足万人的鬼子,整整打了五天,却还没能全歼,说起来也让人脸红。

在战区迭电催促下,各部将领都下狠心了,亲临前线督战,苦战两天才最终将十七师团彻底割裂成四五个小团体,但即便如此,谁也没有把握,明天便能彻底消灭十七师团。

袁昌晙分析战况后,悄悄给郭勋祺建议,战区要的是平林盛人,只要消灭平林盛人,即可完成三天全歼平林的任务。郭勋祺调动部队,攻击方向直指平林盛人的指挥部,现在平林盛人就在前面,明天天一亮,平林盛人的末日就到了。

路边的废墟里传来一声呻呤,两个支前队员听到后,连忙叫道这里还有人,接着四五个人跑过去,将盖在上面的废墟搬开,从里面抬出一个伤员,昏暗的火光下,看不清伤员的样子,军装已经被硝烟、泥土和血迹覆盖。

一个女护士跑来给伤员包扎,两个队员在旁边安慰伤员两句,等他们站起来后,伤员的手悄悄伸到自己的腰部,“他是日本人!”护士忽然看清伤员的军装,伤员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一声猛烈的爆炸响起。

郭勋祺差点被爆炸的冲击波冲个跟斗,等他站稳,卫士已经冲过来见他护住,他推开拦在面前的卫士,再看刚才爆炸的地方,担架已经四分五裂,护士扑在伤员身上,她在最后一刻看到拉了拉环的手榴弹,情急之下,用身体掩护了两个支前队员,那两个队员只是受了受了轻伤。

“把我们的人好好安葬。”郭勋祺沉声命令:“通报所有部队,小心检查伤员,谨防日军伤员混杂在内。还有,此战,不留俘虏,这个命令必须严格执行。”

爆炸声惊动了村内的部队,士兵一看军长到此,连忙报告指挥官,团长李树森急忙跑过来,还没敬礼便连声抱怨。

“军长,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到团部去吧。”

“危险那都有。”郭勋祺毫不在意:“伤亡怎样?”

“全团阵亡五百二十人,伤两百七十人。减员达五成。营长阵亡一人,伤一人,连长阵亡六人,伤三人,就没剩一个。”李树森叹口气,一零二军连续作战,从强攻客店到现在,部队减员严重,特别是连排长。

四十九集团军一向提倡军官带队冲锋,所以连排级军官伤亡很大。

“要顶住,吃掉平林盛人就轻松多了。”郭勋祺也叹口气,以往一直认为日军作战主要依靠火力优势,可现在无论火力还是兵力,都是日军的好几倍,可伤亡依然如此之大,让有些不好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一)

“军长,主攻任务交给我们团吧。”李树森咬牙切齿,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行,我把军侦查营交给你,你别给我拉稀摆带,第一次攻击就要突破平林的防线。”郭勋祺神色很严肃:“注意组织好战术,明天军重炮团会加强到你这个方向,你给我打出我们川军的威风。”

“放心吧,军长,要冲不进去,你也别枪毙我了,我肯定已经倒在冲锋路上了。”李树森有些兴奋,从各方面汇集的情况表明,对面那座冒着零星火光的村庄就是平林的师团部,活捉或击毙平林,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全军,都是莫大光荣。

李树森陪着郭勋祺先在村子里巡查了一圈,然后又到村外看了看,郭勋祺还是比较满意,李树森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防御布置还是很严。

“现在就看平林了,今晚这狗日的可别跑了。”郭勋祺望着对面的村子默默的想着。

忽然,远传传来一声炮响,最靠近村子的西北一个小村,爆出一点火光,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火光,将黑色染成红色,炮声消失后,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顾葆裕还在进攻。”郭勋祺有些疑惑,三十六师配属一零二军作战,攻击线路就在一零二军旁边,但顾葆裕这次进攻却没有通知他,按照他的命令,今晚不进攻,全军转入休整,明天全军同时进攻。

郭勋祺快步返回团部,袁昌晙的电话已经到了,袁昌晙在电话里告诉他,顾葆裕来电,要求继续发动进攻,不给平林喘息之机,但袁昌晙拒绝了,要求他在今晚休整,加强警戒,防止平林突围,明天与全军一起发起总攻,但顾葆裕拒绝了,坚持要发动进攻,就算没有其他部队配合,三十六师单独也要进攻。

放下电话,郭勋祺脸色阴沉,中央军配属给地方部队作战,此前也不是没有过,但从没有中央军将领这样明确违反上级命令。

“这个顾葆裕。”李树森忍不住骂道。

郭勋祺皱眉想了想,感到不能不管顾葆裕,三十六师孤军进攻,平林盛人可以调动所有力量来迎击他,三十六师的伤亡必定很大。

“树森,立刻准备,十分钟后,发起牵制性进攻。”郭勋祺说完又抓起电话,告诉袁昌晙,命令各部全都发动强制性进攻,配合三十六师的进攻。

随着三十六师的进攻,整个夜晚的平静被打破,炮弹撕裂了夜空,子弹在夜色中飞舞。

顾葆裕从残壁上跳下来,拿着望远镜的手挥动下,他心里非常满意,整个战场被他的行动调动了。郭勋祺命令停止进攻,这个命令让他非常不满,他认为攻击应该一鼓作气,不给平林任何喘息之机,所以他坚决的发动了进攻。

三十六师团的伤亡比起一零二军来要小得多,在前期作战中,三十六师团并没有担任什么攻坚任务,三十九师团在开战之初师团指挥部便被消灭,所以整个三十九师团很快被消灭。三十六师随后被配属给一零二军插向钟祥。

在对十七师团的攻击中,三十六师也并没有一开始就投入进攻,郭勋祺在打开突破口后才让三十六师投入攻击。

“后续部队跟上,今晚一定要攻到平林跟前,劈了这狗日的。”顾葆裕话中有些愤愤不平。三十六师是三个德械师之一,南京的御林军,中央军中响当当的主力,可这次作战担任的任务却总是边沿任务,没有一次拿到主攻,这让他有种被轻视的感觉。

为了这次进攻,顾葆裕把他最信任的老部队212团调上来,同时将师侦查连和炮兵团加强给212团,他要一鼓作气拿下平林盛人,让所有人都看看,三十六师还是国军主力,头等主力,绝不会比四十九集团军差。

212团团长苏友瞻也不含糊,没有让师侦查连担任尖刀,而是留着预备队,突击任务交给了一营二连,第二攻击波由一营长率领的另外两个连,如果一营能如愿占领敌人阵地,团长苏友瞻则率领团主力,直扑平林盛人的村庄。

枪声暴豆般激烈,一营如愿杀入小村,顾葆裕估计不错,数天激战,日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人人存有必死之念,可日军实在没有力量了,子弹只剩下枪膛里的了,手榴弹只剩下手中的那枚了,炮弹,火炮已经炸毁,粮食,也早就没有了,一天激战下来,粒米未进,饥肠辘辘中迎接中国军队的进攻。

饥饿,没有弹药,绝望,让日军士兵没有在村外抵抗多久,他们迅速退到村内,利用村内的残痕断瓦与212团周旋,一营长率领的后续部队也冲进村内。

火光中,日军的抵抗薄弱但顽强,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瓦砾堆中,躲在墙角下,躲在弹坑里,然后突然杀出,一旦击毙中国士兵,首先抢夺他们的武器;如果袭击失败,随即拉响手榴弹,与中国士兵同归于尽。

伤亡数字迅速上升,率领突击队冲进村里的连长董汉很快阵亡,不久一营长余知非也跟着负伤,212团副团长杜雨深率领警卫连从侧翼冲进村里。

激战还在继续,杜雨深接过指挥权,指挥部队逐屋清扫,两个小时后,将日军渐渐压缩到村子的西南角,残余的二十多个日军士兵在一个中尉率领下固守着两座房屋。

轰、轰、轰;十几声猛烈的爆炸后,村子的枪声消失了,苏友瞻率领212团向激战中平林盛人师团部发动进攻。

就在李树森发动进攻不久,袁昌晙的电话紧急找到郭勋祺,神田突破了四十五军125师防线,战区命令,限令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消灭十七师团,否则莫与硕、郭勋祺、牟廷芳一并撤职查办,同时传达下来的还有,撤销125师师长刘万抚师长职务,由副师长王彬接任。

这道电令充分表明了庄继华的愤怒,十万大军围攻不足万人的十七师团,这么长时间却还没能完全歼灭,直接耽误了围歼神田的任务,让神田有了机会。

庄继华烧上了这把火,孙震又在各军屁股上抽了一鞭,孙震命令各军连夜进攻,不得稍有停顿,在全歼平林盛人后,一零二军立刻转向长寿镇,四十一军转向杨集,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向白庙前进。

老河口,战区司令部内,黎明的晨曦静静的洒在绿柳庄内,河风带来远方淡淡的花香,可司令部内却紧张异常,原先那种轻松已经荡然无存。

神田选择向东北突围,此举出乎战区意料,但引起庄继华雷霆大怒的是,神田居然在短短的三个小时中,突破了四十五军布下的两道防线。

神田突围之初,并没有引起孙震的注意,孙震认为这仅仅是神田的一次反击,或者是神田耍的另一次花招,可神田持续不断的攻击,让一直关注战局进展的庄继华感到其中定有蹊跷,立刻电令孙震,加强125师,必须将神田阻击住,可电报发过去没多久,神田突破第二道防线的消息就传来。

庄继华与徐祖贻商议后,认定这是神田的突围行动,从这个方向突出去后,可以冲进花上,进入花山后,神田可以向南,也可以向东或东南,选择余地很大,堵截也就很困难。

但这个时候,孙震再想增援125师就来不及了,他只能严令刘万抚堵住,但刘万抚让他失望了,125师的最后一道防线失守,刘万抚率领375旅的一个团后撤到神犬岗。

为了牵制神田,孙震严令四十五军和三十六集团军、一零一军立刻发动进攻,激战再度走向高潮。

“神田这家伙挺狡猾,居然选择了这个方向。”徐祖贻试图缓解庄继华的情绪,庄继华的那道命令实在太惊人,四个军长,一个师长,这在国军历史上还从没有过。

“不是他狡猾,是我们的战斗力还不够,燕谋兄,”庄继华叹口气,神情有些落寂:“在消灭了三十九师团和五十八师团后,我以为很快便能消灭神田,可没想到,居然这样艰难,几倍的兵力,几倍的火力,还有空中优势,我们占据了几乎所有优势,这在这场战争中从未有过。可结果呢?你也看到了,十七师团独立抗拒了我们四个军,装备精良的四个军,十三师团可以一边抵抗我军,一边强渡汉水。”

“阻击中,三十六师可以挡住十七师团的进攻,可进攻呢?这说明什么,六年战争,我们学会了防守,可还没学会进攻;武器装备上去了,可怎样组织火力,却还没学会。”

庄继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徐祖贻频频点头,庄继华最后说:“看来,此战以后,我们又要开始练兵了,这次战役必须好好总结,特别是进攻中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看了徐祖贻一眼:“燕谋兄,这次我希望你不要当好人,要当恶人。”

徐祖贻一愣,抬头便遇到庄继华郑重的目光,他不由苦笑,徐祖贻一直担任参谋长,他认为参谋长除了协助主官指挥外,还有个任务便是协调阴阳,现在庄继华要求他当恶人。

“命令六十军,放弃追击,杜聿明率领部队,立刻西进,进驻八字门一带,三十三集团军继续追击104师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二)

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团向北撤退,此举也同样出乎庄继华意料,开始还以为是阿南惟几的诱敌之计,杜聿明指挥六十军只是缓缓跟进,对104师团的压力不大,可接下来两天,庄继华看清了,104师团北上的目的是接应第三师团南下。

北线的战斗同样让庄继华不是很满意,第五集团军全力阻击谷寿夫和华北南下部队,双方在确山以北展开激战,不过孙连仲指挥第二集团军和二十一集团军对信阳的进攻,进展依然缓慢,第七军遭到日军顽强阻击,在攻克平桥后,进展缓慢。

“六十军回调后,104师团便可全力接应丰岛,”徐祖贻思索着说:“三十一军要承受的压力太大,你看是不是调第七军南下,增援武胜关。”

庄继华点点头:“好,就这样办,必须拖住丰岛和铃木(104师团长,铃木贞次),阿南惟几的目的是接应第三师团南下后,然后再接应神田突围,阿南惟几想得挺美。”

战争就是这样,战场上的每一次变化都代表了指挥官的决策,两军士兵拼的是勇敢和意志,指挥官斗的就是智慧。

“八字门那,六十军去一个师就行了,”徐祖贻接着建议道:“文革,一旦神田彻底突破125师,进入花上,东进和南下都有可能,从六十军抽出两个师放在天门岭,这里是神田东进的必经之路。”

庄继华凝眉思索下,脸上露出笑容:“参座高明,就这样办。”

两人在后院转了一圈,宫绣画拎着个食盒过来,见了他们便没好气的埋怨,庄继华和徐祖贻也不辩解,两人坐下就着咸菜吃起早饭,宫绣画又将大衣给庄继华披上。

“陈辞修有没有电报传来?贺胜桥到底打得怎样了?”庄继华喝了几口稀饭后问宫绣画。

“没有,还是昨天的消息。”宫绣画答道。

陈诚亲自督战,薛岳挥军猛攻贺胜桥,青木成一利用地形,坚守不退,双方激战连场,薛岳见正面攻击不下,便命令十九集团军出咸宁东北,向孟家山和金牛镇一线攻击前进;命第十军、五十二军攻占嘉鱼,而后沿长江南岸东下,侧击贺胜桥守军侧后。

薛岳将战场一拉开,青木成一的兵力就顿感不足,连连向阿南惟几求援,阿南惟几无奈将十五师团先遣队,桥本联队转交给青木成一。

而在武汉城外,黄陵矶,炮声震天,枪声动地,杀声响彻云端,王敬久以十一集团军强攻黄陵矶,勇克管家岭,四十四军和七十三军向北迂回,今中分兵抵御,顽强抗击,战局呈现胶着状态。

徐祖贻心中暗自忧虑,陈诚飞到长沙的目的大家都很清楚,而庄继华自然不肯将光复武汉的荣誉拱手相让,他一边盯着神田,一边盯第三师团,另外还瞄着武汉。

“文革,光复武汉固然是极大的荣耀,可贪多嚼不烂。”徐祖贻委婉的劝道:“我知道你想全歼神田,全歼丰岛,光复武汉,可现在看来,我们的实力还不能完成这些目标,我以为抓住能抓住的,只要不让神田逃出去就是胜利。”

“不够,”庄继华坚决的摇头:“还有第三师团,当年第六师团和第三师团,还有十三师团,当年可是从上海追着我进南京,此仇不能不报。”

“燕谋兄,歼灭三十九师团后,我就盯着武汉,可最近看来,仅靠我们的力量,只能歼灭神田,最多加上丰岛,所以,从昨晚开始,我就放弃了武汉,这次就让给陈诚,我嘴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留点残渣给他也没什么。”

庄继华咬了一大口馒头,两腮鼓鼓的,活像个青蛙,徐祖贻看着他哈哈大笑,宫绣画也忍不住迟迟笑起来。

气氛变得些许轻松,三个人说说笑笑,似乎忘记了一场大战正在进行。

“司令,”何畏三步两步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气喘吁吁的向庄继华报告:“司令,好消息,好……消息,郭勋祺来电,攻克十七师团指挥部,击毙平林盛人。”

稍微平静了下,徐祖贻将馒头丢在盘子里,大喜过望的站起来接过电报,庄继华却依旧缓缓的吃着馒头。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徐祖贻迅速看过电报,忍不住惊喜的叫起来。

平林盛人被击毙,十七师团已经彻底完了;四个军可以腾出手来追击神田,神田插翅难逃。

“一零二军和三十六师立刻收拢部队,向长寿展开攻击;四十一军立刻向东南运动,赶往花山……”

“不,六十军已经切断了神田的退路,一零二军不用去那。命令八十六军留下收拾残局,九十四军立刻收拢部队,向牛木岭进发;四十一军向团木寺进攻,四十五军全力援助125师,七十八军接替四十五军阵地,一零二军向管家坡一线进攻,与一零一军对十三师团形成夹击之势。”庄继华三两口咽下口中馒头,站起来却没有动。

徐祖贻见状也把碗中稀饭喝干净,何畏伸手抓起个馒头,向庄继华做个姿态,示意自己有这就够了。

几个人快步向作战室走去,边走边商议,到了作战室,一套完整的计划已经形成。新的命令迅速传达到各部。

官庄湖战场,八十六军接管整个战场,在各处搜剿残敌。牟廷芳、郭勋祺、董宋衍(四十一军副军长)花了半天时间,整顿部队,然后按照命令对神田展开追击。

十七师团全军覆灭,神田接到电报后,他甚至来不及悲戚,立刻就想到自己的处境将迅速恶化,围歼平林的中国军队会迅速赶过来,他现在疲弱的部队,已经很难抵挡了。

“竹原君,现在就看你的了,能不能突出去,为全军打开通道,全靠你了。”神田的语气沉重的对竹原三郎说。

竹原三郎浑身肮脏不堪,他紧握指挥刀,昂然答道:“卑职定竭尽全力,不负师团长厚望。”

125师的防线虽然被突破,几个中国军官带着一群士兵抢占了前面的两个小山丘,两个小山丘就象两扇门,关上了神田突围的道路。

这群中国士兵极其顽强,竹原三郎指挥部队在昨夜冲击了两次,两次均被打下来。神田有种奇特的感觉,全军的存亡就在今天了,今天如果突不出去,就再也没有机会冲出去了。

没有炮火掩护,几百名日军士兵分成七八道散兵线向山丘慢慢走去,最前面的军官左手裹着绷带,右手高举指挥刀,刀尖反射着阳光。

沉默,这是一群沉默的进攻者,没有呐喊,没有呼唤,只有坚定的脚步。

小山丘上,临时挖掘的战壕里,刘万抚默默的拉动机枪枪栓,瞄准越来越近的敌人。昨天夜里,防线被突破时,他情急之下,跑去阻拦溃军,最后终于拦住一百多名士兵,他带着他们退到这里,依托两个山丘建立起阻击阵地。

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免去师长职务,师部在参谋长率领下后撤,他不知道他们已经去了那里,现在他只能尽力在这阻击,为友军赢得时间。

从昨晚到现在,又有近百被打散的士兵陆续找来,其中还有负责最后一道防线的762团团长黄跃成,黄跃成已经负伤,大腿和肩膀各中了一枪,走路一瘸一拐的。刘万抚没有问他的伤情,就让他带着几十个士兵到对面的山丘去了。

现在阵地上,加上他只剩下五十多人了,好在弹药还够,天明前,几个被打散的炮兵还带来一门六零迫击炮。

“开炮,把狗日的气势打下去,把炮弹都打出去。”刘万抚冷冷的命令道,他的脸上有道血痕,一枚子弹留下的。

散兵线越来越近,日军气势越来越盛,刘万抚不能容许鬼子的气势这样无止境的上升。

“轰!”“轰!”

几发炮弹在敌群中爆炸,硝烟散去后,散兵线出现几个缺口,可鬼子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坚定不移的向这边走来。

“妈的,老子就不信了,就打不死你狗日的!”炮兵咬牙切齿的又给迫击炮塞进一枚炮弹。

远处腾起一股硝烟,散兵线又出现一个缺口,可剩下的鬼子还依旧向这边走来。

“师长,鬼子这次来者不善呀。”卫士长光着膀子,怀里同样抱着一挺捷克式机关枪。

“这是好事,”刘万抚目光盯着鬼子:“这说明鬼子已经急了,告诉弟兄们,军长已经给我们派来援军,最多半个小时便到,打退这股鬼子,神田这狗日的便跑不了。”

“明白!”

旁边一个卫士爬起来沿着战壕跑,边跑边喊:“援军还有半小时到!援军还有半小时到!弟兄们,打垮小鬼子!活捉神田!”

阵地上士兵们的情绪顿时高涨,活捉神田的呼声此起彼伏,气势一下就起来了。

“开火!”

随着这声命令,阵地上枪声大作。

一场生死决战在小山丘爆发。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三)

没有前奏,也没有试探,战斗从第一分钟便激烈异常。

子弹在空中飞舞,碰撞,爆炸掀起股股浓烟,重机枪喷出浓烈的火光,子弹划破空间,以猛烈的旋转破开皮肤,钻进肉体,在体内撞击后,撕裂开皮肤,带出碗口大的伤口,带着血光飞向远方。

山坡上,尸体不断增加,可冲击的浪潮却持续不断,前面的士兵只要没咽下最后一口气,便继续射击,掩护后面的冲击波。

弹雨,爆炸,火光,烟雾,却没有呐喊,日军士兵视死如归的向山丘冲锋。

山丘上,子弹嗖嗖的飞过,战壕里,不断有士兵倒下,身边的士兵却根本来不及顾忌回头看一眼。

刘万抚亲自操作重机枪,他这里已经成为日军的一个重点目标,马克芯机枪的挡板上不断传来子弹撞击的当当声。可即便如此,刘万抚也没有转移的想法,子弹不断喷射。

“啊。”身边传来一声闷哼,捷克式轻机枪的声音嘎然而止。

“妈的,没死就起来!”刘万抚怒道,身边却没有声音传来,他扭头一看,卫士长已经倒在地上,额头正中生出一个弹孔。

“X你妈!”刘万抚暴怒,一拉枪栓,重机枪又开始狂烈的喷射火焰。一个士兵跑过来,一声不响的捡起捷克机枪,拉动枪栓,便开始猛烈射击。

远方,竹原三郎站在一排士兵前面,他手握指挥刀,面色沉重的一个一个看着整齐的队员,每个人的头上都裹着武运长久的布条。

“熊本的武士们!我不想隐瞒,师团的处境非常不好,不,不是不好,是非常危险,断后的十七师团已经全军玉碎,现在消灭了十七师团的四个支那军正向我们扑过来,如果我们不能在今天上午,攻下对面的山丘,等待我们的是十七师团同样的命运!”

“我!你们的旅团长,要和你们一起冲锋!消灭山丘上的支那军!为全师团打开一条通路!诸君拜托了!”竹原三郎冲全体士兵深深一躬,士兵们齐齐回礼,他抬头转身拔出指挥刀:“为陛下!为帝国!为圣战!出发!”

这是最后一批能投入战斗的部队,中国军队正从四面扑来,七十八、第八、四十五、一零一、一零二、九十四,全都在战场出现,死死缠住十三师团,死死拖住36旅团。

十三师团和三十六旅团以及本旅团的四十七联队,本联队的两个步兵大队,四面阻击杀来的中国军队,留给他的就着六百多士兵,他们必须攻下对面的山丘,杀开一条血路。

和其他的冲击波一样,竹原三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副官田代原一郎高举着战旗,紧跟在他身后。

部队整齐的向枪声激烈的方向走去,竹原三郎就像走在阅兵场上一样,军刀闪烁着寒光,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所有人都紧紧握住手中的枪,目光紧盯着脚下的路,丝毫没有在意激烈的枪声,也没在意频频飞过的子弹。

压抑,极度的压抑;没有呐喊,甚至没有炮声,整个战场不是被血腥笼罩,而是被压抑控制,这种压抑让刘万抚很不舒服,枪管打得通红,发烫。旁边的捷克式机枪已经就不响了,接替卫士长的士兵不知什么已经牺牲。

刘万抚扔下马克芯,抓起捷克式,又开始猛烈射击。“手榴弹!手榴弹!”阵地上频频传来呼喊,而对面却始终静悄悄的,除了持续不断的子弹飞来。

所有人都感到极度紧张,鬼子的攻击显然与昨天不同,从第一波到现在,鬼子就没有后退过,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就像一只只蠕动的蛆虫,缓慢而顽强的向前爬,向上射击。

“X他妈!”一个士兵打得火气,脱下外衣,光着膀子端起三九式半自动冲锋枪,对着下面猛烈扣动扳机。旁边窜起个下士,猛地将他扑到,他们的身影刚刚在壕沟口消失,两粒子弹带着啸声从头顶飞过。

“你他妈的疯了!想死别挑这个时候!”下士怒骂一句,起身趴在战壕上,继续向下射击。那个士兵也不吭声,爬起来,趴在他身边继续射击。

硝烟混杂着血腥,日军逐渐逼近半山腰,竹原三郎的脚步坚定的向山丘走来,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刺刀刺破硝烟,散发点点寒光。

“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万岁!”竹原挥刀大喝。

“万岁!”“万岁!”“万岁!”

趴在地上的日军士兵跳起来,端起刺刀,高呼着向山丘冲来,冲在前面很快被子弹打倒,而后面的则跃过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机枪,在怒吼!手榴弹,在狂飞!血,在飞舞!

鬼子如潮的攻势面前,山丘上的守军稍微有些动摇,刘万抚端起机枪,半个身子探出战壕,猛烈向下扫射,唯一的一个卫士这时干脆跳出战壕,端着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向下猛烈射击。

二十几个中国士兵,几乎同时扔出手榴弹,半山腰上腾起一道爆炸线,血肉四溅。

硝烟还没散过,十几条人影穿过硝烟,挺着三八枪扑过来,枪口喷出火焰,冲在前面鬼子立刻被子弹打成蜂窝,可没等他们调转枪口,硝烟中又冲出更多的人影。

几条人影被打飞出去,但多数人影却撞进了阵地,激烈的肉搏随即在阵地前展开。

刘万抚倒提机枪,将一个鬼子打得脑浆迸裂,然后从正在摆弄马克芯重机枪的士兵大喝道:“封锁后面!”

“小心!”唯一的卫士依旧忠心的护着他,将闪电般刺过来的刺刀崩开,自己却被另一道刺刀在胳膊上带出一溜血痕。

刘万抚机枪横扫,重重的打在刚被蹦出的鬼子的腰上,将他打得横飞出去,而旁边的卫士已经与另一个鬼子斗在一起。趁着鬼子还没爬起来,他立刻换上个弹夹,那个与卫士拼斗的鬼子见状大惊,不顾一切的扑过来,刘万抚来不及拉枪栓,慌乱的后退一步,鬼子继续冲过来,卫士趁机在后一个突刺,将鬼子刺穿。

刘万抚和卫士两把枪组成两个火舌,在战场上横扫,马克芯重机枪的突突声再度响起,封锁日军后路。

“开火!”冲杀中的刘万抚突然没有听到马克芯的声音,忍不住叫起来,等他抽空回头瞧,却看见机枪手正伏在机枪上,背上汩汩冒血。

更多的日军正冲过硝烟,冲上山丘,万岁声,铺天盖地。

刘万抚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已经竭尽全力了,山丘上,人数远少于日军的中国士兵,渐渐被压下山丘,七八个鬼子围了过来。

“他妈的,小子今天我们算是抗战到底了。”刘万抚倒提着打空了弹夹的机枪,浑身是血的冲卫士笑道。

卫士端着上好刺刀的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子弹也已经打空了,面对围过来的鬼子头也不回的回答道:“师长,嘿嘿,今可真痛快!妈的,今天老子,至少干掉十几个,够本了。”

没有什么交谈,也没有劝降,七八个鬼子就冲过来了。

“轰!”

炮弹在山丘上爆炸,刘万抚和卫士还有鬼子全楞住了,又是一枚炮弹在山丘上爆炸,刘万抚首先反应过来,将卫士一把拉进战壕。

“哈!哈!哈!哈!”刘万抚大笑起来:“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小鬼子!神田!神田!你听听,你狗日的听到没有,你他妈的跑不了了!跑不了了!”

没等笑声落下,“轰!轰!”接二连三的炮弹在阵地上爆炸,将笑声淹没,两个鬼子慌慌张张的跳进战壕,刘万抚和卫士同时扑过去,四个人就在战壕里扭在一起。

“轰!”“轰!”“轰!”整个山丘被炮火掩盖,山石崩裂,人影横飞。

嘹亮的冲锋号划破云霄,在空旷的原野间回荡。对刘万抚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可对竹原三郎来说,这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青天白日军旗下,几百名中国士兵分成两股向两座山丘冲来,没有死的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从尘土中爬出来,又扭打在一起。

竹原从泥土中爬出来,有些发呆的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中国军队。他的心在流血,在哭泣,在不甘的狂叫。

在距离这座山丘不远的地方,四十五军警卫团团长鱼少洋正紧张的注视着那面青天白日旗,身边的迫击炮手正规规矩矩整装待发。

陈鼎勋在接到125师被突破,师长刘万抚失踪的消息后,没有丝毫迟疑便将最后的预备队和全军装备最好的军警卫团派出来了,给鱼少洋的命令是必须夺回阵地,堵住缺口。

鱼少洋连夜率部出发,可让人意外的是,地图却是错的,他们按照地图走了半夜,到天明却发现走错了,于是鱼少洋又连忙重新找路,最终碰上一支支前队,在他们的引导下,才在最关键的时候赶到。

但鱼少洋赶到的部队只有两个营,后卫营还在五里以外,这个后卫营原本是前卫营,跑得太快,转向时就远远落在后面了。

兵力不多,但心理打击巨大,日军士气迅速衰落下去,警卫团迅速冲上山丘,竹原三郎在队伍里大声吆喝,率领部队奋勇迎战,双方再度混战在一起。

就在这时,从侧翼又传来一阵雄壮的冲锋号,从侧面杀出一股人马,他们迅速绕过山丘,然后分成两股,一股向山丘冲来,另外一股则向日军来路杀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四)

当神田得知竹原阵亡,突破口被中国军队重新夺回后,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就一头栽倒在地,整个指挥部陷入死一般寂静,石川浩三郎呆呆的盯着地图,脑袋一遍混乱,所有拟定的计划已经全部作废。

全军玉碎,靖国神社不再遥远。这个念头几乎同时浮上所有军官的脑海。神田从麻木中清醒过来,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全军收缩,同时向阿南惟几发出紧急求援电。

徐祖贻拿着电报,长出口气:“终于把神田这头老虎装进笼子里了。”

那种轻松又回到司令部,何畏松开风景扣瘫坐在椅子上,乐呵呵的傻笑着。庄继华也长舒口气,然后说:“神田不算老虎,只是一条恶狗,为了栓住这条恶狗,我们的确付出不少代价。”

说到这里,他收敛笑容,郑重的扫视屋内一眼:“不过,不能掉以轻心,第六师团是日军常备师团,十三师团是抗战开始以来,日军第一批重建的部队。在淞沪战役中,第六师团在金山卫登陆,一天时间即打到上海;随后又飞跃太湖。在华北作战中,曾经创造十天时间攻克五城,前进一百多公里的战绩,所以要歼灭这两个师团,取得最后的胜利,还不是那么容易。”

“对南线,我们要做出调整,杜聿明率领六十军和三十三集团军,经云梦,孝感,截断平汉线,在北面做出攻击武汉的姿态。京山交给邹平凡,九十五师配属集团军坦克团,经京山、应城,在孝感与六十军会和,这一路由杜聿明全权指挥。”庄继华这时亮出了他的杀手锏,武汉守军已经被陈诚和王敬久吸引,对北面的防御极其薄弱,这个时候正是乘虚而入的时候。

“命令第七军停止进攻信阳,转向武胜关,三十一军必须坚守武胜关,吸引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团,第三集团军继续进攻信阳,务必拖住丰岛。”

“徐参谋长,立刻动身南下,接管南线全部指挥权。”庄继华没让有些惊讶的徐祖贻开口,便接着说:“燕谋兄,你一定要记住,如果武胜关守不住,那么杜聿明的任务就从攻击武汉转为,阻击丰岛。”

“能成为第一支进入武汉的部队将是莫大的荣誉,所以我担心杜聿明控制不了,所以,我要你去接管整个南线的指挥权。”

庄继华实际这是承认自己在南线的指挥安排上出现差错,杜聿明是战前他指定的南线最高指挥官,但实际最主要的战斗是孙震在指挥,这就出现了偏差,杜聿明远离战场,战区司令部直接关注,所以孙震实际是直接接受战区司令部指挥,杜聿明呢,有苦难言,心中肯定充满怨气。

徐祖贻立刻明白庄继华的意思,他对这个情况也有所察觉,但南线战场分布广阔,两个战场间隔很远,他略微皱眉:“文革,我是去孙震那,还是去杜光亭那呢?”

庄继华楞了下,随即明白徐祖贻的意思,孙震那实际是庄继华在直接指挥,如果去杜聿明那,那么与前面的安排有何区别?

庄继华迟疑下来,向收回刚才的命令,徐祖贻却说:“文革,我看这样吧,我去杜光亭那,他心里的憋屈恐怕不小,武汉对他的吸引力恐怕无比强烈。”

“好,就这样。命令立刻下发,让施少先带一个排送你去。”庄继华刚说完,伍子牛立刻在旁边提醒:“少先正参加对纪妃香和孙晓川的审问。”

“这两人没什么审头,让小山问吧。少先先执行这个任务。”庄继华微微摇头,施少先执行这个任务,简直有点大材小用,不过另外一个问题又浮现出来,赵汉杰牺牲后,特种部队需要一个新队长,虽然宋云飞提出他去,可庄继华却更愿意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相反施少先是个合适的人选。

任务刚刚布置完毕,宋云飞忽然闯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悲中带喜:“文,……,司令,小白龙樊春申回来了。”

庄继华惊讶的站起来,宋云飞又补充了一句:“司令,樊春申回来了。”

伍子牛忍不住问道:“他怎么回来的?他现在在那?”

“哦,是我没说清楚,樊春申没死,不过身负重伤,现在二十二集团军野战医院。”宋云飞说:“医院打来电话,说是几个当地村民把他抬去的,当时昏迷不醒,今天上午才苏醒。”

庄继华松了口气:“他的情况怎样?要紧吗?”

“医院说还没完全脱离危险,这小子命大,身上中了四枪,还取出了两块弹片。”宋云飞将医院报告向庄继华作了简单介绍。

当初中国军队攻击猛烈,日军也没来得及仔细打扫战场便匆匆离去,等他们走后,几个没有躲远的村民悄悄回去,在废墟中检出特种队员的遗体,发现樊春申没死。他们连忙将樊春申抬到二十里外的一个道观中,道观中的道长略通医药,为樊春申作了紧急处理,不过也仅仅如此,后来客店光复后,他们才把樊春申抬到客店交给部队。部队虽然不知道樊春申的姓名身份,但从军装上看知道是自己人,于是赶紧送到集团军医院。

庄继华没再问什么,他无视宋云飞期望的目光,扭头对徐祖贻说:“徐参谋长,按我们刚才说的办吧,你到了光亭那,就让在田立刻回来。”

他知道宋云飞想重回特种部队,但他不能,他已经很难面对阿妮了,不想宋云飞再出什么意外,那就更难面对小秀和她的孩子。

神田的电报,让十一军司令部同样陷入死一般沉寂,木下勇已经完全呆了,阿南惟几身体略微摇晃,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站立姿态。

“命令丰岛,立刻全力南下,104师团必须在今天在武胜关以南发动进攻。”阿南惟几沉声下令。木下勇望着他,张张嘴,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木下勇清楚,阿南惟几现在考虑的不是如何解救神田,而是如何保住第三师团和104师团,保住武汉,然后才能考虑到为神田解围,只要那时神田还在。

中国军队出乎阿南惟几的意料,没有坐视五战区孤军奋战,九战区分两路展开进攻,兵锋直指武汉三镇,无论是贺胜桥的青木成一还是黄陵矶的今中都打得极其艰苦,在这两个战场,中国军队都拥有绝对优势的火力和兵力,青木成一和今中都频频请求战术指导,阿南惟几不断将刚刚上岸的部队,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派上前线。

天边传来隐约的炮声,那是中国军队在进攻黄陵矶的炮声,阿南惟几缓步走到窗前,远处的操场上,几队侨民正在士兵指挥下进行简单的军事训练,这些侨民是最近几天才集合起来的,里面包括不少老人和女人。

对这些侨民组成的挺身队,阿南惟几根本不敢保有多大希望,骁勇善战,久经战阵的士兵都没能挡住的话,这些匆忙拿起武器的平民,能起多大作用呢?

现在阿南惟几的唯一希望便是116师团和15师团,还有便是第三师团和104师团,如果这四个师团能及时赶到武汉,那守住武汉还是可能的。

“司令官,”酒井急匆匆的过来:“中山师团长来电,江西和平军第二师四团叛变,支那军突破南昌城防。”

阿南惟几脸上怒色一闪而过,握着指挥刀的手紧了紧,良久才轻轻蹦出两个字:“八格。”

支那军不可信的警告早就通报了中山惇,阿南惟几甚至电告中山惇,把支那军全军安排在城外,城内只留下皇军部队,可没成想,中山惇还是没听他的。

木下勇却很同情中山惇,六十八师团虽然有两个旅团编制,但他却不是标准的四联队师团,标准四联队师团有12个步兵大队,他却只有八个步兵大队,每个联队只有两个步兵大队,师团也没有骑兵部队,没有炮兵联队,只有炮兵大队。

为了给神田解围,阿南惟几从六十八师团抽调了两个联队四个大队,这实际上就调走了中山惇一半的兵力,中山惇兵力严重不足,他只能依靠和平救国军。

南昌危急,阿南惟几坐困愁城,无兵可派,只能电告西尾寿造,很快西尾寿造传来命令,命令15师团全军转向九江,沿南浔线增援南昌,必要时,六十八师团可以放弃南昌,确保九江。派遣军再增调驻泰州的独立混成12旅团和驻徐州的独立混成二十三旅团星夜驰援。

阿南惟几和木下勇相对无言,西尾寿造也豁出去了,又增调两个混成旅团上来,也不管苏鲁战区了,不管江浙活动的国民党游击队了,反正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再说。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远水不解近渴,木下勇鼓足勇气建议道:“司令官,我建议放弃南昌,六十八师团在南昌只有五千多人,支那军有近十五万,兵力悬殊太大,与其这样分散兵力,白白消耗,不如聚成一股,与支那军决一死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五)

“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家,六年来,战火不断的国家,在今年春天收获了第一个胜利。六年来,他们不断后退,虽然也曾取得过胜利,但却很少收复重要城市,除了广州以外;这座城市更确切的说是日军主动放弃;他们的反击总是在击退日军后停止。但,这个春天,1943年的春天,他们收复了第一座重要城市,第一座省会城市,南昌,江西省省会。第三战区司令官顾祝同将军,今天踏进了南昌城。

重庆,国民政府的临时首都,完全笼罩在欢乐之中,大街上鞭炮齐鸣,无数人放声痛哭,倾泻六年来的痛苦,倾泻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痛苦!……”——美联社记者郎奇曼

“王师驱逐倭寇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我忠勇的国军将士,经过苦战,成功消灭南昌守军,光复南昌,委员长特命嘉奖,二十四集团军全体将士。……”——《中央日报》

“收复南昌只是整个鄂北大战的一个序曲,更大的胜利还在后面。目前中国军队已经完全掌控战场,薛岳将军指挥的九战区部队正猛攻贺胜桥,王敬久将军统帅部队正强攻黄陵矶,此地距离汉阳仅仅只有几十公里远,而整个战场的重心却在钟祥西北的长寿,第五战区在这里包围了日军十一军主力第六师团和十三师团。

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歼灭了,三十九师团、五十八师团、十七师团,三个日军师团,在信阳,他们还包围着第三师团,可以这样说,整个日军华中防御体系已经被彻底击溃,被中国军队分割包围。

对合众国来说,战争仅仅只有一年时间,可对这个古老国家的人民来说,战争已经长达六年,今天,他们终于要迎来一场伟大的胜利……”——纽约时报记者福尔曼在湖北前线报道。

……

轿车在欢乐的人群里慢慢龟步前行,轿车前头飘扬的星条旗被庆祝胜利的市民挂上了一面小青天白日旗,司机没有按下催促的喇叭,副驾座的托马斯有些着急的用目光频频催促司机,高斯却淡淡的说:“孩子,用不着着急,委员长的最近的心情一定很好,就算不好,我们带给他的消息,也会让他的心情好起来。”

威尔基露出一丝自嘲,顾问团在几天之前向华盛顿提交报告,认为中国军队已经掌控鄂北战役的结果,中国军队很可能在未来一周内歼灭日十一军主力,并且会趁势夺取武汉。

罗斯福在接到这个报告后,立刻断然决定接受蒋介石的要求,任命史迪威为缅甸战区总司令,全权指挥缅甸战场的中英美军队,任命参谋部作战部副部长魏德迈将军为中国战区参谋长。

“英国人会同意吗?”高斯没头没脑的问道。

“这就由总统去协调了。”威尔基微微叹口气,在心里,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回合蒋介石获胜了,史迪威纷争在不恰当的时候出现,总统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大捷面前,选择是唯一的。

当然史迪威能否顺利出任缅甸战区总司令,还要看英国人的态度。丘吉尔已经任命蒙巴顿勋爵为东南亚战区司令,在东南亚战区之下再设一缅甸战区,这也只能是政治调和的结果。

“反攻南京!驱逐倭寇!还我河山!”

一群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挥舞着手中的旗帜,沿途高呼着口号,他们兴奋得满脸通红,微风吹动下,黑色的裙裾在空中飞舞。

车窗缝被塞进来一份传单,粉红色的,漂亮的传单,托马斯捡起来看了看,漂亮的纸上是粗大的黑色字体。

“祝贺国军光复南昌!”,“蒋委员长万岁!”。

“怎么啦,孩子。”高斯见托马斯的神色波动,便随意的问道。

“没什么。”托马斯叹口气,感慨的说:“我想起了六年前,淞沪战争开始时,上海工部局举行的酒会上,所有外交官都认为中国只能抵抗三个月,可现在,他们已经战斗了六年,还在不断变强。”

“那是有我们合作国的支持。”高斯淡淡的提醒道。

托马斯却摇摇头:“我记得当初的南京卫戍司令,现在的五战区司令,庄继华将军就曾说,中国将在战争中建设国家,六年过去了,不得不承认,他们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这六年里,他们相继开发了四川贵州云南,持续进行社会改革,将整个社会组织起来,构建了一个足以支持战争的国防工业体系,他们节衣缩食,全民动员,将每一粒粮食,每一寸布匹送上前线。我们的支持,只是锦上添花。”

高斯一愣,随即哑然,他不好反驳,这样一场庞大的战争,川藏公路上每月运来的两万多吨物资根本不足以支撑这样规模的战争,这场胜利主要还是靠中国自己的力量取得的。

“NO,NO,托马斯,你只看到一个方面,”威尔基摇头反对:“中国目前的几乎所有技术都来自我们,”他用手指指指自己的胸膛:“他们的设备都是从我们这里购买的,飞机、大炮、钢铁、电子、汽车,所有的都来自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批准了向他们转让的几乎所有技术,甚至包括最新的野马战斗机,这足以缩短中国人研究时间,而时间对他们是至关重要。”

托马斯沉默了下,点点头:“您说得对。不过,总统为什么会批准向他们转让这么多技术呢?而且中国人居然能很快掌握这些技术,也足以令人吃惊。”

“对于前者我丝毫不吃惊,对于后者,我才真的有些惊讶。”威尔基不置可否的说。

高斯和托马斯都扭头看过来,可威尔基却紧闭着嘴,不在开口。轿车渐渐驶出了游行区,速度开始加快,绕过上新街,进入南山山区。

“不过,这次胜利对盟国是一大鼓舞,麦克阿瑟将军那里的压力势必要小很多。”高斯慨然说道。

“如果能全歼第六师团和十三师团,岂止是一大鼓舞,很可能便是这场战争的转折点。十多万日军,日本还有这么多人力来补充吗?恐怕只能拉小孩子上前线了。”威尔基的语气中带有些许喜悦,这次中国之行还没有结束,按照罗斯福的命令,他还要到五战区去。

根据中美达成的谅解,中国将在五战区展开反攻,现在看来中国政府实践了这个承诺,但这又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

当威尔基在驶往黄山官邸的道路时,蒋介石正在官邸听取何应钦白崇禧对鄂北战役的前景分析。

“……,武胜关失守,第三师团迅速南下,这就无形中瓦解了文革在北面对武汉的攻击。”白崇禧指着地图分析道,他是前几天回到重庆的,缅北战役结束后,昆明行营的工作完全成为远征军的后勤,蒋介石有意按照五战区的方式组织,想把远征军单独划为一个战区,昆明行营就变得没那么必要了,把白崇禧这员干将放在这里显然不合适。

黄山官邸的气氛并没有大街上那么激动,甚至没那么轻松,武胜关在今天上午失守,第五旅团迅速固守武胜关,阻击尾随而来的第七军,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团则南下,向东篁店、大悟进攻。

“孙连仲对信阳的攻击力度不够,十三师团很快便会南下,我建议,六十军和三十三集团军,九十五师在孝感建立阻击阵地,另外,抽调第八军到温峡。作为整个战役的预备队。”

白崇禧说完后站起身体,他的心中深为遗憾,李宗仁已经将与庄继华的交易电告他,他明白此举的含义,现在让杜聿明停下脚步,那就意味着将光复武汉的荣誉让给了陈诚。

“武胜关乃天险,韦云淞是怎么打的?竟然就这样丢了。”蒋介石很是生气,可当着白崇禧的面,他还是给桂系留了几分面子,桂系还是一支重要力量。

白崇禧略为尴尬,不过还是为韦云淞辩解说:“三十一军的装备本就薄弱,连续作战,又受到日军两面夹击,他们也是力战未逮。”

“健生,这不是理由,第七军、四十八军都打得很好,这样电告李品仙,给予韦云淞撤职留任,戴罪立功。”蒋介石严肃的说:“你看看庄文革,一口气处置了四个军长,毫不手软。打得好就扩编,打得差就缩编,健生,你们也应该这样做。”

其实在之前白崇禧认为,庄继华还是操之过急,要是在整编八十六军时,手段稍微和缓点,事情完全可能是两样,第二集团军对信阳的攻击也不会迟迟不下,明显是对战前的整顿不满。

可庄继华似乎峰下一条心,蛮横到底了,在战役进程中,又一怒之下处置了三个军长逮捕两个师长,枪毙一个旅长。消息传来震动全军,也震动了黄山官邸。可谁都没说什么,为什么呢?蓝运东都在处置范围内,谁还能说什么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六)

门被推开了,蒋介石停下话,扭头见是林蔚快步进来,手里拽着一纸电报:“委员长,最新战况,孙连仲攻克信阳。”

“丰岛呢?”何应钦连忙问,占领信阳早已在他们预计之内,他们更关心的是第三师团。

“丰岛带领第三师团残部南逃。”林蔚将手中的电报交给蒋介石,这是庄继华转发的孙连仲的电报,鄂北战役开始后,五战区有专门电台与大本营保持联系,蒋介石可以了解战场的最新进展。

“南逃?!”蒋介石有些疑惑,随即他就明白了。很明显,这是日军主动放弃信阳,孙连仲没能完成围歼丰岛的任务,蒋介石怒气渐渐上升:“孙连仲在做什么!放任丰岛南下!保存实力!畏战!娘希匹!娘希匹!”

蒋介石在屋内来回走了两趟,手指着林蔚大声说:“告诉庄文革,命令孙连仲给我追!另外让第七军给我堵!一定不准丰岛逃回武汉!命令空军出动,给我炸!”

庄继华与以前一样,与蒋介石有约,任何命令都给他,不给下面直接下命令,蒋介石虽然在盛怒中,还是没有忘记这个约定。

“委员长息怒。”白崇禧首先反应过来,丰岛南逃,犹如狂兽夺路,势必拼命,第七军阻击必将是场血战,桂系主力损失必然巨大:“可命令孙连仲立即南下,追击丰岛。”

门又开了,萧赞育进来:“校长,五战区文革来电。”

蒋介石一把抓过电报,这是战情通报,庄继华在电报中严厉指责孙连仲和曹福林,观望迟疑,致使丰岛南逃,命令他们戴罪立功,但却没有命令南下,而是令四十军和五十五军立即北上,到确山,划归第五集团军司令范汉杰指挥,孙连仲立刻返回老河口战区司令部。第七军和三十一军务必阻截丰岛。

白崇禧迷惑了,第五集团军摆在确山,阻击华北日军南下,可目前,谷寿夫受到一战区牵制,华北部队仅仅只有两个混成旅团南下,根本无需增援,范汉杰凭自己的力量,完全可以挡住,根本不需要增援。

庄继华这是要作什么?白崇禧感到危险,四十军和五十五军北上,那就意味着第七军会遭到南下的丰岛和武胜关日军两面夹击。

“第七军既要攻击武胜关又要阻击丰岛,这个任务恐怕很难完成。”没等白崇禧开口,何应钦却首先发话。

“更重要的是武胜关距离信阳并不远,两个军很难完全展开。”白崇禧又补充道:“委员长,我看不如这样,让第七军和三十一军绕过武胜关,南下,与杜聿明在孝感阻击丰岛。”

蒋介石面带怒气的瞟了眼白崇禧,他当然清楚他的想法,心中大愤,围绕整个鄂北会战,九战区、五战区、三战区、一战区,中央军动员了数十军,你才桂系两个军就忧这忧那。

“用不着,告诉李品仙,只要他打好了,战后三十一军和第七军可以全部整编,现在贵州开发成功,武器装备已经可以满足我们的需要了。”蒋介石手一挥,立刻许诺道,蒋介石这可下重注了,贵州开发实际上只是走上正轨,整个西南的军工生产也只是比三七年时提高了四成,离满足全国需要还差得远。

“萧赞育,你去电讯处,有什么情况,立刻报告,一刻都不要耽误。”蒋介石又命令萧赞育,萧赞育答应后转身离开。

“电告陈诚,贺胜桥还要加强攻击,薛岳有二十万兵力,一个贺胜桥打了这么久,还没打下来,在干什么。”蒋介石这是第一次在何应钦和白崇禧面前表示对陈诚的不满。

何应钦心中暗喜,可白崇禧却意识到,蒋介石是真怒了,李品仙这次不出力是恐怕是过不了这关。如果还是保存实力,战后蒋介石挟大胜之威,强令缩编二十一集团军,他也难以开口求情。

“委员长,不用太着急,庄文革和陈辞修都精明过人,阿南惟几和他们比起来还差得远。”何应钦却开始安慰蒋介石,白崇禧却在暗笑,何应钦这显然是打算下点药,不过恐怕不会如他所愿。果然何应钦说:“贺胜桥久战之下,辞修一定会做出调整,薛伯陵已经亲临前线,相信很快便会有捷报。”

“委员长,第七军和三十一军都夹在信阳和武胜关之间恐怕不妥,”林蔚这时开口了:“建议第七军绕过武胜关南下,三十一军对丰岛实行迟滞作战。”

蒋介石背着双手,手指在掌心轻轻敲击,正要开口,萧赞育又进来了,交给他两张电报,蒋介石看后没有开口便递给了何应钦和白崇禧。

“这个庄文革胆子还真大。”何应钦忍不住叹口气。

“好!”白崇禧看完电报后忍不住叫起来。何应钦和林蔚连忙凑过去,这封电报实际是封捷报,一零二军和一零一军两下夹攻,从南北两面突破十三师团的防线,成功将十三师团大部与第六师团割裂开,为下一步作战打好基础。

“好!”何应钦和林蔚也忍不住击掌相庆。

但另一封电报却让他们捏把汗水,庄继华命令六十军军长王国斌亲自率领一零一师和一零二师,配属三十六集团军坦克团,直接冲向武汉,七十七军、一零三师、九十五师则组成阻击部队,在孝感列阵,阻击丰岛和104师团。

白崇禧尤其感到惊心,他从这道命令中看到二十一集团军面临的巨大危险。庄继华这是摆明要三十一军和第七军做出牺牲,迟缓第三师团南下。白崇禧迅速开动脑筋,力图避免这种情况。

“委员长,我看蔚文的建议可行,让三十一军阻击丰岛,第七军抓紧时间南下,抢在丰岛之前进入孝感,与杜聿明连成一气,避免被各个击破。”白崇禧迅速找到对策,牺牲三十一军,保全主力第七军。

“我看这样,这个部署,以建议的方式发给庄文革,具体怎么作,由他自行决定。”林蔚察觉到他们的心思,有心收回建议,可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只能暂作转换。

“好,就照蔚文说的办。”蒋介石语气依然带有丝怒气:“告诉庄文革,通报全军,如果丰岛逃回武汉,自李品仙、杜聿明以下的集团军司令、军长、师长,都会受到军法严惩!”

林蔚起草电报交给蒋介石签字,然后交给侍从拿到电讯处发出去。

黄仁霖这时进来:“委员长,威尔基和高斯先生到了,夫人让我来请您。”

黄仁霖除了担任宋美龄的秘书外,还担任新生活运动干事,只是这个运动现在已经名存实亡,还在全中国还在执行的范围恐怕没有超出黄山官邸。

蒋介石嗯了声,何应钦白崇禧一起告辞,蒋介石答应一声,忽然转念一想,又把他们叫住:“敬之,健生,威尔基和高斯恐怕也是为鄂北战役来的,我们一起去吧。”

踏进小客厅,宋美龄正满面春风的陪着威尔基、高斯和布雷恩闲聊,看到蒋介石进来,几个人同时站起来,宋美龄笑盈盈的迎上来。

“委员长,祝贺您,贵国军队收复南昌,鄂北战役胜利在望,这是对日战争以来,获得的最大胜利,盟国上下均感到鼓舞,总统先生让我向您,向贵国军民表达他个人的祝贺。”威尔基也迎上来。

“谢谢,谢谢。”蒋介石礼貌的回应道,心中却非常得意,同时又敏感的察觉,威尔基此来绝非仅仅是来说这几句话的,然后向他介绍了白崇禧。白崇禧从昆明回来不久,威尔基和布雷恩还不认识他。

宾主双方着坐下,寒暄几句后,威尔基首先开口:“我带来了总统的决定,总统决定接受您的建议,任命史迪威将军为缅甸战区总司令,将派魏德迈将军来华担任中国战区参谋长。”

蒋介石顿时心花怒放,何应钦和白崇禧交换个眼色,也深感意外,威尔基接着又说:“同时援华物资分配权也移交给魏德迈将军。”

威尔基说完后便看着蒋介石,蒋介石乐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多年来民国政府在外交上取得的最大胜利,完全的胜利。

宋美龄见状连忙插话:“请转告罗斯福总统,我们一定命令远征军,配合史迪威将军在缅甸的工作。”

“委员长阁下,”布雷恩这时开口:“根据夫人在华盛顿达成的共识,贵国军队将从五战区开始发动反攻,我们已经看到这个战略的实施,为了更好的配合贵国的反攻,总统决定向中国战区派出三百架轰炸机和两百架战斗机,组建中美联合航空队,由贵国和我国共同指挥。”

这又是一大让步,以前陈纳德的航空队中国方面根本指挥不动,现在美国主动让出一半的指挥权。何应钦、白崇禧和林蔚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不过,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么多飞机,每月需要的油料就高达八万吨,通过川藏公路显然不能满足需要。”布雷恩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份文件交给蒋介石:“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要满足中国战场的需求,必须收复仰光,如此才能使运入中国的物资每月达到二十万吨,满足中国战场的需要。”

随着布雷恩的话语,蒋介石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何应钦和白崇禧心中苦笑,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美国人的馅饼还真不好拿。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七)

“反攻缅甸,收复仰光是我们一直的目标。”蒋介石斟酌着说:“可国内的战争正激,无法抽调部队。另外,英国人是什么意思呢?”

威尔基摇头说:“委员长,总统将在开罗会议与丘吉尔讨论这事,不过,不管英国人怎么决定,仰光对中国更重要。”

这话比较委婉却很直接,英国人可以等待,等待中国和美国消灭日本陆军和海军,可以等到战争结束,仰光对他们来说不重要,缅甸对他们来说也不重要。

但中国呢?蒋介石刚才在白崇禧面前充大气,可实际上中国工业能提供的装备也不过只能满足战争需要的六成,特别是油料,完全依靠进口,没有油料,飞机坦克汽车都跑不起来。

所以,仰光,对中国更重要。

蒋介石沉默了,林蔚这时插话道:“威尔基先生,我们也清楚仰光对我们的重要性,但您应该记得,英国人对缅甸的态度,就算我军单独承担反攻仰光的重任,英国人会同意吗?”

“这的确是个问题,”威尔基点头承认:“所以罗斯福总统决定在今年六七月之间,在开罗或北非召开中美英三国首脑会议,在这个会议上统一规划对日作战事宜,我受命正式邀请您参加这个会议。”

阿拉曼战役后,盟军出动六百多艘军舰,十万陆军在法属北非登陆,夹击德意非洲兵团,隆美尔迅速从埃及撤退,东进突尼斯,与艾森豪威尔展开激战,蒙哥马利率领英军趁机攻入利比亚,占领利比亚重镇托扑鲁克、阿盖拉,逼近第黎波里。隆美尔两面受敌,开始从突尼斯边境撤往内陆。

罗斯福认为,按照这个进度,最多还有两个月,盟国便能消灭德意非洲军团,经过一个月左右的准备,三国首脑会议便能召开,时间应该是在六月,提出七月不过是为了稳妥。

与前世相比,时间远远提前了。

“仰光是这个重要港口,可根据我们在上海作战中取得的经验,没有海军配合是很难攻克港口的,所以只要英国人愿意提供海军,消灭日本在印度洋的海军,陆地上我们可以一力承担。”蒋介石开始的语气很慢,可到后面语气变得极有信心。

从去年长沙战役、缅北战役开始,中国军队取得了一系列胜利,这些胜利让蒋介石的信心高涨,再说,政治协商至少得半年,半年以后,远征军已经成军完全足以应付缅甸战局。

“委员长的这个态度一定会让总统感到欣慰。”威尔基轻轻松口,对蒋介石的观感有了进一步改变,至少他不反对对日本作战,他只是不愿为英国人流血。

“委员长,”布雷恩插话道:“空军进入中国,需要大量机场,我们希望能与贵国空军指挥官商议,这些飞机部署在那些地区,还有机场何时能建好。”

“这个问题你们去和钱大钧商议,我会一直关注这事的。”蒋介石没有把事情揽在身上,不过他还是作了大致的规划:“五战区九战区的空军肯定需要增强,此外,一战区和三战区也要增强。”

“委员长,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我们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开始对日本本土的轰炸。”布雷恩接口道。

客厅里沉寂了,蒋介石何应钦白崇禧林蔚都没想到,美国人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好半天林蔚才说:“轰炸日本?B17的航程只有两千多公里,而且还是几乎空载的情况下。”

“不,不,不是B17,”布雷恩连忙解释:“波音公司新生产出一种新型轰炸机,这种轰炸机叫B29,去年11月试飞成功,B29的飞行距离是6000公里,从华中地区起飞可以轰炸日本全境。不过,这种飞机的跑道比较长,需要特别修建。”

“没有问题,需要多长,我们就修多长。”蒋介石毫不犹豫,满口答应,能拿到五百架飞机,修几个飞机场,加长跑道,这根本没什么。

“委员长,贵国的反攻从五战区开始,我想去五战区看看,不知道是否方便。”威尔基最后提出了要求。

“现在?”蒋介石疑惑的看着威尔基,威尔基坚定的点点头,蒋介石有些不明白了,威尔基现在去五战区做什么呢?他皱起眉头问道:“鄂北战役正在进行中,等战役结束后再去不是更好吗?”

“我之所以选择现在去,正是想分享贵国军队的胜利。”威尔基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大令,我看可以,虽然正在战时,但文革可以处理好。”宋美龄这时恰到好处的插话。

蒋介石犹豫下最终点点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刚才在作战室中的不快烟消云散,何应钦和白崇禧则更加惊喜,他们完全没想到,仅仅是一个还没结束的鄂北大捷就换来这么大的外交胜利。

“委员长,鄂北战后,贵国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吗?”布雷恩问道。

“鄂北战役的下一阶段是光复武汉,然后,全军可能要进行两到三个月的休整,在这期间,作战不多的一战区、二战区、八战区将发动牵制性攻势。”白崇禧立刻答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的后勤还是制约了我们连续作战的能力。”何应钦解释道:“这两三个月的休整最主要的因素还是补充弹药和新兵。”

布雷恩点点头表示理解,作为顾问团的副团长,他很清楚中国的后勤能力,比如正在绵阳附近训练的坦克部队,丹尼将军就一再向他抱怨,油料不足,导致训练经常中断,进度远远落后于训练大纲。

送走威尔基一行后,蒋介石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乐呵呵的往回走,何应钦和白崇禧也同样感到兴奋,两个人低声交流着,宋美龄见状便对蒋介石说到花园去散散心,别老待在房间里。

蒋介石挽着宋美龄走在前面,何应钦白崇禧和林蔚跟在后面,几个人轻松的议论着。三月的春光下,花园里已经繁花朵朵,芙蓉,开出碗大的花朵,正迎着温暖的阳光怒放;墙角的几株桃树,挂满白色红色的桃花,微风吹过,花瓣翩翩飘落;花圃中心的玉兰送来淡淡的清香,高大的桂花树繁茂的树枝中,垂下一串串桂花。

“六年了,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了。”宋美龄叹口气,语气中带着喜悦。

“这次美国人倒爽快,”何应钦笑道:“我真想知道史迪威知道这个结果,会是什么样?”

“史迪威这人呀,总是把美国那套往我们身上套,”白崇禧与史迪威打交道最多,也最了解他:“他把缅甸作战看得太简单了,英国人只想守住印度,他却没看到这点。”

“他不是没看到这点,”林蔚反驳道,脸上挂着嘲讽:“英国人不管怎样作,他都相信,可他却指挥不了英国部队,可他还是相信他们,其实没别的原因,就一个,他们都是白人。”

“蔚文这话说得对,”蒋介石停下脚步转身对三人说:“文革曾经对我说,美国人很现实,如果我们不能表现出实力,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出卖我们;可我们一旦表现出实力,他们便会支持我们。看来他又说准了。”

“文革在美国生活多年,对美国人是很了解的。”宋美龄露出了微笑,几个人说话间走到花园的小亭处,宋美龄领头走进小亭坐下,蒋介石坐在他身边,何应钦坐到对面,白崇禧和林蔚却没有坐上桌,而是随意的坐在亭边上。

“鄂北会战,胜利在望,”何应钦说:“现在的问题是,歼敌数量,神田肯定逃不了,唯一变数是丰岛,不过不要紧,经过近一个月的激战,丰岛的实力已经受到很大削弱,而且就算他成功逃回武胜关,要回到武汉,还必须过杜聿明那一关,就算冲过杜聿明那关,逃回武汉,战斗力也所剩无几。”

“敬之说得对,大捷已经肯定,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光复武汉,全歼阿南惟几的十一军。”林蔚接过话。

“全歼阿南惟几?”白崇禧轻轻摇头,这时侍从端来茶,将茶壶放在桌上,给茶杯呈上水,然后一一递到蒋介石等人面前,白崇禧接过递过来的茶杯,然后才说:“如果要歼灭阿南惟几,神田便不能现在全歼,一旦全歼了神田,五战区的几十万军队压过去,阿南惟几只有一个选择,放弃武汉。”

“其实阿南惟几现在的策略就应该是放弃神田,放弃武汉,沿长江西撤九江,不,九江恐怕还不行,必须继续撤到安庆。”何应钦心情愉快下,说话也没那么顾忌,变得直爽了许多。

白崇禧心中点头,何应钦的判断不错,这场从鄂北战役开始的会战,已经发展成中国三个战区对十一军的围攻,南昌光复后,三战区的兵锋势必直指九江,九江有多少日军呢?不会超过五千人,包括从鄱阳湖撤退的六十八师团残部。

更可怕的是五战区,五战区一旦歼灭神田,就算不攻击武汉,也可以出大别山,攻击黄梅宿松,彻底封死长江,那时候,阿南惟几就是想逃也逃不了。

“阿南惟几,我暂时还不想管,先消灭神田再说。这次战役,也暴露了我军的一些弱点,战后要好好检讨下。”蒋介石站起来,他心理想的却是,这又被庄继华说中了,武器装备更换了,战斗力并不一定上升,只有在战争锻炼部队,部队才会越打越强。

想起庄继华,蒋介石又想到庄继华作的关于美国会牺牲中国利益的判断,现在看来必须让美国人知道,我们有消灭日本人的实力,如此美国人才会加大对华援助。

“告诉文革,加强对神田的攻击,争取在五天之内歼灭神田,结束鄂北战役。”蒋介石抬头对何应钦说,何应钦点点头,然后他又扭头对宋美龄说:“电告孔祥熙,尽快了解开罗会议的内容,还有让外交部拟定个草案,关于战后我们要收回的领土的草案,另外,与英国人谈判香港……”

“委员长,”林蔚忽然开口打断蒋介石,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狡诈:“我们能不能占领了缅甸后,不交给英国人呢?”

“蔚文,你这是什么意思?”何应钦放下茶杯,扭头看着林蔚。

“我的意思是,英国人占领我们的香港,上次就没归还我们,美国人要求我们在缅甸反攻,那我们攻克仰光后,干脆扶持一个缅甸政府,让缅甸独立,而且,仰光暂时由我们占领。”

林蔚的建议让小亭中的众人顿时陷入沉默,这是个非常大胆的建议,中英之间肯定会因此发生冲突,必定影响对日作战,而且美国人是什么态度呢?如果罗斯福支持英国,中国肯定无法抵抗来自英美的压力,这样做便变成了自取其辱。

“我看可行,”白崇禧首先表示支持:“委员长,您可能不知道,当初庄继华一接手云南,便让李安定主持滇西工作,同时让李安定向缅甸渗透,在缅甸建立情报网,与德钦党有联系,这几年,我们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我在腊戌时,就见过缅甸独立运动领导人吴努和奈温,他们都希望得到我们的支持。”

“那个吴努和奈温是什么人?”宋美龄有些好奇的问。

“吴努是德钦党的宣传部长,战前被英国人逮捕,日军进攻缅甸后,英国人逃跑,被我们救出来,后来随我们撤到腊戌。奈温是华裔后代,在德钦党中负责军事运动,很早便与我们有联系,是李安定在缅甸发展的第一批成员。”白崇禧了解的东西也不多,李安定在离开缅甸时,没有把全部资料交给俞济时。

白崇禧说这么多,目的是告诉蒋介石,林蔚的建议可行,中国在缅甸不是没有可以借用的力量。

“这个主意我看可行,至少可以把仰光掌握在我们手中,只要仰光在我们手中,英国人就不能任意把我们的物资拿走。”白崇禧最后说。

白崇禧最后这句话打动了蒋介石,此前,英国人依靠他们控制港口,所有上岸物资,想拿就拿,拿走后才告诉中方和美方,造成既成事实,逼中美同意。

“这样吧,蔚文,健生,你们秘密拟定一个计划,从军事、政治、外交各方面进行论证,把李安定调回来,参加这个计划。”蒋介石最后决定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八)

霞光,穿越云层,穿越硝烟;温暖着,熏黑的树枝,纵横交叉的战壕,倒毙在沟壑间的士兵。

余生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在硝烟中散发着幽香,顽强的抗拒着世间的血腥。

军号,高昂,雄壮!穿越硝烟,穿越云霄,催人奋进。

军旗,猎猎,飘扬!穿越战场,引导着灰色的人流,向前!向前!

呐喊声,遮蔽了枪声,爆炸声,顽强的冲向山顶。山顶山,抵抗越来越弱,一团团亮光爆起,灰色的人流随即涌过。

从弹坑中,岩角下,跃起一个个孤独的黄色人影,伴随着寒光闪闪的刺刀,踉跄的脚步,绝望的目光。

山顶处的掩蔽部内,内山英太郎跪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痛苦的扭曲着,满头的汗珠,滚滚落下,与腹部汩汩流出鲜血混在一起。刀光一闪,斗大的头颅滚落地上,副官随即拔枪冲自己头部就是一枪。

周围躬身肃立的军官这时也纷纷拔枪自杀,一阵乱枪之后,狭小的掩蔽部内,尸横遍野,呐喊声越来越近,顷刻之间便到了掩蔽部外。

几个身影冲进掩蔽部内,领头的居然是个少校,他袖子卷到胳膊上,端着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待看清掩蔽部内的情况后,他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一手拎着三九式半自动步枪,一手在桌上乱翻。

“营长,你看这刀,好像是将官刀。”一个胡子拉碴的士兵捡起把指挥刀,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

“营长,将官服!”另一个士兵拎起内山的脱在一边的军装叫起来:“妈的,这他妈的是内山那老鬼子的指挥部吧。”

少校转身几步跨到军装士兵跟前,一把抓过军装,军装上两颗闪闪发光的将星,他的脸上绽放出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

“发了,发了,这他妈的肯定是内山的司令部。”少校大喜过望,立刻开始翻弄尸体,胡子兵从角落里翻出内山的脑袋,扔给少校,少校一把接住,嘴里骂道:“妈的,你小子仔细点,这可是战利品,要摔扁了,认不出来就麻烦了,老子上那再找个内山去。没这棵脑袋,师长怎么回来。”

将官刀、将官服,脑袋,连同尸体很快送到蓝运东面前,蓝运东看了眼双目圆睁的内山,轻轻哼了声,然后命令拿去埋了。

“立块碑,上写十三师团覆灭地,内山英太郎中将于此被我击毙。”然后扭头对傅常说:“傅参谋长,立刻电告庄司令和孙司令,找到内山了,请示下一步任务。留下一零五师打扫战场,其余部队,立刻收拢整顿。”

歼灭十三师团的消息迅速传到老河口战区司令部,庄继华接到电报沉默了下,对何畏说:“让蓝运东率领一零二军和三十六师立刻向孝感运动,一零一军留在原地充当歼灭神田的预备队。电告孙震,加强对神田的进攻。”

何畏迅速起草好电报,交给庄继华签字后转身离开。消灭内山英太郎,让作战室内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宫绣画端了杯咖啡过来放在庄继华的桌上,转身准备走,犹豫下,她又转过身来走到庄继华面前低声说:“文革,李安定的事是不是再想想。”

重庆忽然来电要调李安定去重庆,庄继华没有丝毫犹豫就以李安定正承担整编三十三集团军任务拒绝了,重庆方面接着又来了两封电报,催促李安定尽快动身到重庆报道,庄继华又回了一封电报再次拒绝,第三封电报就干脆不理。

“这一仗打完了再说吧。”庄继华淡淡的说,他感到有些疲惫,现在就剩下神田了。

“司令,”何畏这时过来:“我有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放丰岛南下,然后让第七军和三十一军尾随追击,在孝感附近歼灭丰岛。”

“丰岛不重要,”庄继华摇头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神田。我倒很想知道,阿南惟几现在在想什么。”

何畏皱眉看着庄继华,思索一会,陡然明白庄继华的意思,只要神田还在,阿南惟几就得设法解救他,他就不能离开武汉,而武汉现在已经是一座危城。

“他盯着的是整个十一军。”何畏浮现出一个念头,可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便委婉的提醒道:“司令,部队已经连续作战一个月了,能歼灭丰岛和神田已经很大战果了,日军正连年不断增援武汉,我军伤亡巨大,进攻武汉是不是暂缓缓。”

“歼灭神田和丰岛,阿南惟几还能剩几个人。”庄继华的语气很轻蔑,他根本看不起阿南惟几,鄂北作战要换成他以前遇上的几个对手,恐怕战果根本不会有这么大,日军在南线频频得手,五战区北线部队却始终没动,这本来就不正常,神田部队渡过汉水本就是个错误,却迟迟不返回汉水东岸,简直就是愚蠢。可以这样说,阿南惟几是他遇上的最蠢的日军将领,要不是第六师团、十三师团都是日军绝对精锐主力,士兵战斗力远超其他师团,鄂北战役早就结束了,他的大军早就兵临武汉城下。

“不过你说得也对,电令李品仙,让开道路,放丰岛过去,三十一军和第七军,尾随追击,在孝感围歼丰岛。命令空军,加强对丰岛的轰炸。”庄继华换了个语气,说完之后,他便站起来,这一下起得太猛,头一阵发晕,禁不住摇晃了下,宫绣画和何畏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住他。

“司令,您该休息了。”何畏劝道,庄继华又连续几天没有离开作战室了,昨晚他睡了四个小时,可庄继华依旧没睡。

“好吧,现在大局基本已定,歼灭神田或者王国斌冲进汉阳,再叫醒我。”庄继华轻轻扭动下身体,宫绣画和何畏松开手,何畏点头答应,宫绣画陪着他离开了作战室。

武汉以北,马达轰鸣,地面卷起一道五六公里宽的黄色尘埃,尘埃犹如一道黄龙,卷向半空,然后在半空散开,变成更大的黄色烟雾。四十辆谢尔曼和七十辆T28以正三角队形沿着公路冲向汉口。

炮弹不断从龙头飞出,摧毁阻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障碍。不断有身影从废墟中奔出,抱着炸药冲过来,可绝大部分都倒在半路上。

黄色龙头后面,八十多辆卡车和装甲车,紧紧跟在坦克后面,而在卡车和装甲车后面,则是五六路人流,他们气喘吁吁的迈开双腿,追赶前面的四个轮子和履带。

天空中,十几架战机,轮番俯冲,扑向正在撤退的日军。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日军炸断了府河上的大桥,铁流在府河北岸嘎然而止。

“妈的!操他妈!”坦克团团长盛格生怒气冲冲的从坦克里跳出来,冲着断在河道上的桥梁大骂不止。只要冲过了这条府河,距离汉口也就不到五十里,坦克一个小时便能冲到。

后续坦克停下来,一支支炮口对准南岸,几个日本士兵正匆忙逃离渡口。

“轰!”一发炮弹在他们附近爆炸,硝烟散后,日军士兵的人数少了一半。剩下撒脚向南逃去。

“工兵!”“他妈的工兵在哪?”盛格生抓起无线报话机大声呼叫,一阵嘈杂的电流声从话筒中传来,随后传来声音:“工兵还有五公里,你们立刻疏散,立刻疏散!警惕鬼子的炮击,警惕炮击!”

“明白!”盛格生丢下话筒,命令一个连的坦克留在原地,其余坦克向后疏散。

孝感,一日之间,成为欢乐的海洋,随后又变成庞大的工地,近十万百姓,还没从欢乐的气氛中出来,便扛起各种工具开到城外,与士兵一起挖掘工事。

东城内,教堂四周戒备森严,教堂门外整齐的停着数辆吉普车,教堂内,耶稣受难像下几个高级将领正聚在一起商议,他们丝毫没有注意,挂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他的目光正悲怜的看着世人。

“第七军和三十一军南开道路后,丰岛很快便会南下,蓝运东什么时候能到?”杜聿明盯着地图问徐祖贻。

“最快也要两天吧。”徐祖贻说:“光亭,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拦住丰岛,而不是攻克武汉。”

“武汉城内只有四千鬼子。”杜聿明淡淡的说,语气极其平静,可实际上他的内心正波澜起伏。鄂北战役开始后,他便憋着一口气,名义上他负责指挥整个南线,可实际上他只能指挥六十军和三十三集团军。

六十军在战役开始之初很快便击溃了五十八师团,可随后便改为阻击104师团。这个任务实在轻松,五万人的六十军对上只有一万多人的104师团,根本没让他向西移动一步。

武汉城内日军数量早已经被军统查明,四千日军,守御武汉三镇,汉阳、汉口、武昌,每个地区只能放一千多人,杜聿明让王国斌率领两个师和三十三集团军坦克团,总兵力接近三万人,冲向汉口,在兵力上有绝对优势。

徐祖贻心中叹口气,果然杜聿明杀心难止,他神色严肃的说:“光亭,庄司令的命令很明确,五十集团军和三十三集团军的首要任务是阻击丰岛,而不是攻克武汉。”

“参座,我清楚司令的命令,”杜聿明沉稳地答道:“可您想过没有,南面,薛岳正强攻贺胜桥,西面,王敬久率领十万大军正猛攻城陵矶,阿南惟几的兵力已经被我们死死拖住,武汉城内仅剩下四千多人,我们再在北面出现,阿南惟几会怎么想?他只能把兵力收缩。”

“也可以放弃武汉。”冯治安补充道:“从全局来看,阿南惟几已经失去反击能力,甚至已经无力保住武汉,或者正在南下的第三师团和104师团,如果他还要在武汉待下去,等待他的只能是灭顶之灾。”

徐祖贻看着地图沉凝起来,杜聿明的目光热切,语气却很沉稳:“徐参谋长,司令一直是这样,看上去大胆,实际非常谨慎。丰岛根本没有多少力量。我们完全可以挡住他们,再说,还有蓝运东和李品仙,丰岛原有两万多人,可经过一个月的作战,他的人最多也就剩下一万七八千,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团,加起来不过一万五六千,南下日军的总兵力也就三万左右。”

“可六十军和七十七军的作战时间同样长,”徐祖贻反驳道:“六十军还有两个师派去进攻武汉了,现在,孝感还有多少部队?”

“足够了。”杜聿明毫不犹豫的答道。

留在这里的部队还有七十七军、一零三师、九十五师,七十七军在随枣战役中损失本来就比较大,还没完全补充便投入鄂北战役,前期作战中又承担了吸引东线日军的任务,部队进一步削弱。九十五师在攻击京山的战斗损失同样很大,所以现在在孝感阻击丰岛的部队,别看番号很多,实际只有三万六千多人,与日军兵力相差无几。

“你们的兵力还是太少。”徐祖贻摇头说。

“我们还有十万孝感民众,”杜聿明的态度非常坚定:“您看看,十万孝感民众正在城外构筑工事,如果需要,他们也可以拿起武器,与敌人战斗。徐参谋长,这是在我们的国土上作战。”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徐祖贻还是在担心,六年来战争证明,中国军队要阻击日军,在地形有利的情况下,兵力至少要与日军相当;而在地形条件差的地区,兵力要有日军的一倍,而要攻击日军,兵力至少是日军的三倍。

“立刻招兵,向全城征兵,至少征集五千人。”杜聿明说。

徐祖贻想了想:“我看这样,一零二师暂时不要过府河,停留在府河两岸,冲击汉口的任务交给坦克团和一零一师。”

杜聿明还想力争,徐祖贻坚决的摆摆手:“光亭,这是我最低要求,否则,我就命令部队全部撤回。”

“报告。坦克团报告,府河大桥被炸,部队停在府河北岸。”

杜聿明还没开口力争,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参谋向他报告。杜聿明闻言,禁不住遗憾的在地图上轻击一拳,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坦克团突击汉口,府河大桥是必经之路,孝感一丢,日军就该炸毁府河大桥,拖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阿南惟几显然没有料到,战役发展到现在,五战区居然还有余力冲向武汉,当接到坦克出现在孝感时,阿南惟几面如死灰,武汉守不住了的念头第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木下勇带着作战课全体参谋呈半圆形将阿南惟几围在中心,阿南惟几跌坐在椅子上,司令部内一遍死寂。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八节 光复武汉(十九)

同样的春光照在南京,照在秦淮河上,风月依旧,画舫在河上荡漾,商女们娇柔的歌声随风飘向两岸,岸上杨柳依依,年轻的情人们依偎在树荫中,品味爱的甜蜜。

在这暖暖的春光下,高达的梧桐树下却透着一丝悸动,几分焦躁,几分恐惧,大街上,警察、日军巡逻队明显比以前增多了,南京政府的官员们一个个惴惴不安,面色阴郁。相对而言南京市民们却比以往兴奋,笑声轻快,他们悄悄的交换着来自远方的消息。

中国派遣军司令部附近的岗哨比前段时间更多了,来来往往的车辆明显比以前更多了。踏入司令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压抑和紧张。大楼内,军官们脚步匆匆,从各地传来的电报迅速被送到作战室。

作战室内,西尾寿造、板垣征四郎和作战部的参谋们群集在地图前,所有人都静默无声,鄂北战役的每次进展都及时送到这里,供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决策。

鄂北战役发展到这一步,让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都感到有种无力,当初拟定的计划已经完全被颠覆。

一个军官进来在副参谋长后宫淳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后宫淳想了想走到西尾寿造身边:“司令官,汪精卫主席求见。”

西尾寿造想都没想,便口气生硬地答道:“不见。”

板垣征四郎连忙劝阻:“阁下,还是去见见,他此来肯定与武汉有关。”

“好吧,我去见见他,板垣君,你们再讨论下,是不是应该放弃武汉,如果要放弃,应该怎样组织部队撤退。”西尾寿造沉默下,最终还是接受了板垣的建议。

西尾寿造走到门口,回头又把第四课课长今井武夫叫上。司令部候见室与作战室不在同一栋楼内,而是在旁边的一栋稍微矮点的楼房,这栋楼房的装潢要更漂亮些。

到了候见室门口,西尾寿造停下脚步,轻轻平息下刚才因为快步而带来的些气喘,与身后的今井武夫交换个眼色,挤出点笑容,然后才推开门。

会客厅内,汪精卫、陈公博和总参谋长叶蓬面带忧色的坐在那里,见西尾寿造和今井武夫进来,汪精卫率先迎上来。

“西尾司令,在这个时候,冒昧来访,还请原谅。”汪精卫没有以往的优雅,相反问出这话时,带着很大的紧张,他甚至没等西尾寿造向他敬礼便一把抓住他的手。

西尾寿造感到汪精卫的手有些凉,有些湿润,也有些抖,他用力握了下汪精卫的手。

“汪主席,这个时候来是不是因为鄂北会战。”西尾寿造松开手便直奔主题。

“是的,我听说战况不利,武汉很可能失守。”汪精卫也不回避紧盯着西尾寿造的眼睛说。

从离开重庆到香港再到南京,汪精卫就感到事情没顺过,南京政府成立没多久,广州便被放弃,尽管他一再抗议,可日本人还是不管不顾的放弃了广州,广东省主席褚民谊也只能随部队撤到上海。

广东失守就让南京政府人心浮动,如果此次日军大败,中国军队再收复武汉,南京政府将面对怎样的状况,汪精卫真的不敢想。

有一点,汪精卫政府的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中国军队打到南京,这个政府的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国民政府公布的缉拿的汉奸名单中,这个政府的所有官员都榜上有名。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他们避免永世难以洗刷的汉奸罪名,那就是日本人获得战争胜利,他们的命运与日本人已经休戚相关。

西尾寿造显然明白这点,他淡淡的笑笑,从容的请汪精卫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今井武夫坐在叶蓬旁边,他笑着说:“汪主席,事情是比较糟糕,至于是否放弃武汉,现在还没有决定。”

“不能放弃武汉,绝对不能放弃武汉。”汪精卫急了,陈公博、叶蓬的脸上露出绝望之色,汪精卫差点就是跳起来,由于站得太猛,身体禁不住向前倾,连忙用手扶住沙发:“武汉不同于广州,武汉一旦失守,人心浮动,整个局势就全完了!”

汪精卫几乎是用全身力量在呼喊,当喊完这几句话后,他就几乎瘫坐下来,浑身无力的靠在沙发上,似乎整个世界已经坍塌。

西尾寿造乐呵呵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朝今井武夫使个眼色,今井武夫也笑了笑:“汪主席,不用担心,局势还在皇军的控制之中,就算放弃武汉,局势也没那么恶化到不堪收拾的程度。”

“今井君说得对,”西尾寿造站起来:“我必须承认,鄂北会战,皇军受到挫折,至于是不是放弃武汉,还要看随后战事的发展变化,皇军正在增援武汉,相信局势很快便会转变。”

汪精卫和陈公博不懂军事,但叶蓬却不一样,他是军事将领,他还只有十五岁便参加了武昌起义,后来考入保定军校,有十几年的军旅生涯,熟悉军旅事宜。

以现在鄂北会战的状况,日本人除非能在一周之内,向武汉调集十万以上的部队,否则是不可能挽回局势的。但以日本人现在的控制能力,特别是在中国方面的空中优势下,是不可能有这么快的运输能力。

而且从鄂北会战的进程来看,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有很大提高,无论是宜城牵制战,还是客店歼灭战,亦或京山攻击战;中国军队都展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更为重要的是,在这次战斗中,中国军队的组织能力得到极大的提高。

“西尾司令,”叶蓬轻轻叹口气:“如果放弃武汉,下一步,皇军有什么计划呢?”

西尾寿造目光闪动,知道叶蓬已经看出放弃武汉不可避免,从鄂北会战以来,伪军纷纷叛变,日军上下对伪军已经失去信任,认为对付共产党可以使用伪军,但与支那政府作战,伪军不但不是助手,还会成为隐患。可西尾寿造就算不信任伪军,也不能不信任面前的三个人,他们与日军已经绑在一起了。

“目前我们还没有决定放弃武汉,”西尾寿造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打点预防针,同时也委婉的提醒他们,皇军还是相信他们的:“守住武汉有些困难,代价也比较大,重庆动员了大约五十万军队围攻武汉,而皇军在武汉仅仅只有两万多人,我们正从江南调兵西进,……,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是绝密消息,大本营已经决定,从南洋、苏俄战场以及国内调兵,要调来大约二十个师团的兵力,同时向中国增调四个飞行团,总共六百架飞机,中国派遣军的兵力将空前强大。”

这话让汪精卫和陈公博的精神有些振奋了,这几年光从中国战场抽兵了,很少看见增兵的。但西尾寿造的话也掺了水分,鉴于鄂北战役失败,东京决定向中国增兵,不过不是二十个师团,而是十二个师团,其中六个师团来自苏俄战场,四个来自南洋,两个来自国内,至于空军,只有三百架。

中国派遣军上下为此非常不满,叶蓬的感觉,西尾寿造也同样有,所以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向东京要的是不少于二十个师团三十万兵力的援兵,以及八百架战斗机、两百架轰炸机,但东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西尾寿造的要求,明确告诉他,陆军最多给十个师团,空军最多给两百架,必须考虑海军的要求。经过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的力争,东京最后才答应给十二个师团六百架飞机。

“需要我们作那些工作呢?”陈公博这时开口问道,他的内心初始很复杂,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不过现在他已经想清楚了,既然已经上船了,那就乘着这条船走下去,中途下船是不可能的。

“首先稳定民心,政府的每个官员都要负起责来,武汉的消息要对普通民众封锁,新闻检查机构要切实注意,另外必须尽快征集粮食布匹药品,特别是粮食,不得少于一百亿公斤,鄂北战役期间,皇军就出现了严重的粮荒,”说到这里,他又转向叶蓬:“最为重要的是,军队,鄂北战役期间,和平救国军频频叛乱,背叛皇军,背叛我们共同的事业,所以要下大力气整顿和平军,特别是军官,军队要掌握在可靠的军官手中。”

“请您放心,回去我们就开始行动。”汪精卫站起来郑重保证,陈公博立刻提醒道:“我们立刻命令各地,开始征集粮食,不过,江南刚刚播种,要到六月才能收割。”

“重庆军在六月之前不会再有大的行动,”西尾寿造立刻答道:“现在开始征集余粮,六月收割之后,要征集到一百亿公斤。”

“请放心,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汪精卫毫不犹豫的应承下来。

陈公博闭了下眼,这要放在之前,他肯定要力争一下,一百亿公斤,对目前的南京政府占领区来说是个不小的困难,江苏浙江是中国最富饶的地区,可这些地区并非都在日军控制中。浙江,日军控制了大约三分之二;江苏则更少,苏北,绝大部分控制在苏鲁战区,日军仅仅保留着长江边的几个点,苏南,第三战区控制了一半。可以想象,要征集这一百亿公斤粮食,很可能要把老百姓的口粮全部抢走,老百姓的反抗将变得更加激烈。

不过,对于军队,不管汪精卫还是叶蓬实际都无法控制,南京政府的军队完全控制在将领手中,而且在之前,日本人也有意纵容这种情况。

但表面上汪精卫还是要作出动作的,他当作西尾寿造的面,任命陈公博为政治部主任,加强军队政治工作,并决定调整各地驻军。西尾寿造立刻投桃报李,表示皇军将全力支持南京政府的整军举措。

会客室内的气氛更加融洽,这时第一课课长天野大佐推门进来,在西尾寿造耳边轻声说:“东京来电。”

西尾寿造心中咯噔一下,不过面上依旧保持笑容,他站起来向汪精卫告辞,汪精卫知道肯定是前方战事,于是也告辞离开。

等汪精卫他们离开之后,西尾寿造立刻快步向作战室走去,天野边走边说:“东条首相宣布辞职,大本营来电,命令放弃武汉,立刻从武汉撤退。”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可西尾寿造脚步还是禁不住顿了下,然后才走进作战室。显然作战室内的军官们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们以鸦雀无声来迎接他。

“你们有什么意见?”西尾寿造在地图前站定,然后才开口问道。日本军队有下克上的传统,即便在战时,这些下级军官也可以不管东京的命令。

“根据目前的态势,武汉守不住了。”板垣征四郎答道:“目前华北派遣军虽然派出两个师团南下,可他们距离武汉的距离太远,支那第五集团军控制了确山,丰岛撤出信阳后,支那军又控制了信阳,支那第二集团军在夺取信阳后,没有追击丰岛,估计是北上,赶到确山,阻击我南下部队。

孝感失守后,第三师团和104师团要返回武汉必须突破支那六十军和七十七军的防御,而且,我有理由相信,部分支那军正从钟祥赶往孝感。

沿长江西进的皇军,十五师团已经转向九江,116师团孤军前往武汉,而武汉外围,有支那三十万部队,正在进攻贺胜桥。要继续从江南调兵,除了时间来不及,部队也是分散投入,形成添油战术,所以我们的意见是放弃武汉。现在放弃武汉,还能最大限度的救回部队,如果贺胜桥或黄陵矶被突破,那就来不及了。”

西尾寿造盯着板垣,板垣沉默的看着他,西尾寿造的目光在副参谋长后宫淳、天野等人脸上一一转过,他们都以同样的沉默面对着他,等待他的决定,很显然,这个结论是他们讨论之后得出的,是他们的一致意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九节 号角(一)

车队带着一阵风驶出机场,向老河口驶去。轿车内,威尔基和林蔚并排坐着,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道路不是很好,颠簸比较利害,两人都禁不住抓住前排椅背,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大捷之前,蒋介石很配合,他很快安排好威尔基的五战区之行,并让林蔚亲自陪同。威尔基也并没有带他的全部成员,只有布雷恩和托马斯与他一块,他们恰好是外交人员和军人。

车队渐渐驶出山林走上,老河口大道,一上大道,情况便截然不同,车队的速度很快放慢,道路前方出现大队车队,独轮车队,独轮车发出的叽咯叽咯声音,掩盖了轿车的马达声,轿车慢慢向前蠕动,司机忍不住摁响喇叭,正在轿车前的独轮车,是一对男女,男人双手持把推着小车,女人在前面拉着绳索。

听到喇叭声,女人回头看了眼,便示意男人推向路边,独轮车慢慢靠向道边,如同劈浪一样,独轮车队慢慢向两边。威尔基看着车窗外的独轮车队,他还是首次见到这种独轮车,不过他更注意的是,这个车队里有很多女人和老人,甚至还有不少半大孩子,车上的东西大都是麻袋,鼓鼓囊囊的麻袋,车队前面的却不是独轮车,而是一群扛着担架的人。

“找个地方停一下。”威尔基对司机说。司机很快找到一个岔路,将车停下,威尔基从车上下来,看着过来的人群问林蔚:“他们这是做什么?”

林蔚也挺纳闷的,他扭头问副参谋长龚楚,龚楚笑道:“这是救国会组建的支前队,战场越来越向南,规模越来越大,后勤供应不上,救国会又组建了一些支前队。”

“老乡,你们是那里的?”龚楚拉住一个胡子有些白,扛着担架的老大爷问道。

“我们是郧县的。”老大爷答道。

“你们这是上那?”龚楚又问。

“南边,武汉”老大爷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这个军官,他不清楚这个人的官有多大,不过看上去不小,他打量了下龚楚才说:“长官,救国会说,部队要反攻武汉了,让我们给部队送粮食。”

“那,你们春播了吗?”龚楚对农事了解比较多,在战役开始之初,龚楚不在司令部内,而是在筹备政工学校,至到昨天才回到老河口,可刚回来便被庄继华派来迎接威尔基一行。

“播了一半。”老大爷额头堆积着皱纹,长时间赶路,他干脆敞开衣襟,露出古铜色的,有些松弛的皮肤。看到龚楚脸上露出的神色,他笑了笑:“没事,救国会说了,留在家的人帮着播种,误不了地。再说了,支援国军打鬼子不也是为我们自己吗。”

几句话间,担架队已经走远了,独轮车队已经过来,老大爷连忙向龚楚告辞,快步追赶队伍去了,林蔚和威尔基已经听清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龚将军,你们的汽车呢?为什么不用汽车送?”威尔基很是奇怪。

“威尔基先生,”龚楚叹口气:“我们的汽车有限,南线现在有几十万军队,我们的汽车仅仅不过百余辆,根本不够,现在这些汽车都在拉弹药和伤员,粮食便只能靠人力往前送。”

说到这里,他指着面前的独轮车队:“威尔基先生,从战役开始,我战区救国会和各县党部便组建了上百支支前队,鄂北,豫西总共动员了二十万民众支援南北两线战场,他们很多人与士兵一样冒着炮火,将伤员从火线抬下来,将弹药送上战场。”

“你们看看,这些推独轮车的,有些是夫妻,有些是父子,甚至有些是祖孙。”龚楚浩叹道,李宗仁在五战区数年,坚持不懈推行社会改革,支持救国会,将社会成功组织起来,现在这些支前队就是这几年坚持不懈的回报。

威尔基默默的看着渐渐远去的支前队,心中暗叹中日两国之间,已经不能用普通的战争来形容了,而是一场动员了社会各个阶层,涉及到民族历史文化,国家全部资源的总力战,两个民族全力以赴,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这场战争中,这支支前队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得出来,你们的组织非常成功,龚将军,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为何能取得鄂北战役的胜利。”威尔基的赞叹比较平淡,在某种程度上只能算是礼貌。

“可惜的是,这样的组织来得太晚,”龚楚也毫不避讳的评论道:“如果在六年前,我们有这样的社会组织,我们早就击败了日本。”

“福昌兄说得对,我算明白了,文革为何坚持要搞社会改革,如果我们早十年进行社会改革,日本人就不可能打到武汉。”没想到林蔚也浩叹道,在昆明行营期间,他也听说滇西民众组织支前队,可从未亲临其境,所受的震撼远没有这样大。

支前队默默无声的向前走着,丝毫不知道,他们的行动给这些高级将领中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从机场到司令部,短短的几十公里里,他们先后遇上好几支支前队,甚至在司令部绿柳庄外,也遇上一支以绿柳庄民众为主的支前队,正在留守的百姓敲锣打鼓欢送出行,好像就是军队出征一样,战区政治部副主任许敬祥正带人欢送。

“林将军,威尔基先生,司令正在作战室,他吩咐,请您们在会客室等候,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到作战室去。”

庄继华没在司令部门口迎接威尔基和林蔚,而是派战区联络处处长郭跃平在这里等候。

“那就去作战室。”威尔基很有些急切,他丝毫没考虑的便选择了作战室,他想实地看看,这个在盟军将领中评价不一的中国将领,是怎么指挥作战的。

龚楚和郭跃平都没说什么,领着他们就向作战室走去,林蔚眉头微皱,走了两步后,便低声问郭跃平:“是不是战况有变?”

郭跃平点点头,低声答道:“是,据说,丰岛那家伙,没有选择通过孝感撤回武汉,而是在孝昌突然东进,另外,在黄陵矶的今中部队一部回撤汉口。”

林蔚忍不住停下脚步,他这一突然停下,然跟在后面的托马斯措手不及,差点撞在他身上。

“阿南惟几在做着什么?他不要武汉了?”

林蔚的声音有点大,让前面的威尔基和龚楚都不由停下来,威尔基回头见林蔚有些震惊的神色,也忍不住问:“林,发生了事?”

“哦,没什么,武汉的情况发生变化。”林蔚察觉自己的失态,立刻掩饰的笑了笑,然后走到威尔基的身边。

“哦,是什么变化?日本人开始反攻了?”威尔基问。

“还不清楚,我们到作战室去吧。”林蔚作了个手势,此刻他的心里有些兴奋,也有些焦急。如果郭跃平没说错,抗战以来的最大一场胜利就要到手了。

丰岛掉头东进,失去这支力量,武汉是很难守住的;另外一个信号是黄陵矶战场发出的,今中部队苦苦支撑,部队伤亡惨重,防线摇摇欲坠,阿南惟几从这里调兵回去,只能一种解释,他要放弃黄陵矶。

可放弃黄陵矶,王敬久的十多万大军便会兵临汉口城下,与五战区南下的王国斌部会合。届时,王国斌供给汉阳,王敬久攻击汉口,以今中部队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挡住。

如果是这样,林蔚迅速得出一个结论,阿南惟几要放弃武汉!!!?

作战室内,庄继华正站在地图前,周围的参谋们正各抒己见,对日军的新动向发表看法。

“……,丰岛的目的很可能是绕过我孝感防线,经黄坡进入汉阳。”一个参谋大声说。

“不可能,”另一个看上去比较瘦的参谋立刻反驳:“在丰岛后面有第七军和三十一军,丰岛要进入汉阳,必须渡过府河,在我军的空中优势下,伤亡势必惨重。”

“对,如果我孝感部队赶上去,半渡而击之,可以彻底击垮丰岛。”上官竣思索着摇头,似乎看到丰岛部队被彻底击溃的情景:“所以,阿南惟几不会作这样的决定,他没这么蠢。我以为,阿南惟几准备放弃武汉了。”

此言一出,让几乎所有参谋都感到震惊,何畏却频频点头,庄继华依旧保持那副神态,在地图前缓缓的走来走去。

“放弃武汉?可能吗?”参谋们回过神来,便纷纷议论起来。

“为什么不可能?”庄继华这时开口了,他一开口,参谋们的议论嘎然而止,这时他看见站在门外的林蔚威尔基等人,便走过来。

“威尔基先生,蔚文兄,布雷恩将军,”轮到托马斯时,庄继华迟疑下:“这位是托马斯先生吧,欢迎你们来到五战区。”

“庄将军,您不用顾及我们,武汉日军是不是有变化,您先指挥作战,然后我们再谈。”威尔基握住庄继华的手,很诚恳的盯着庄继华的眼睛说:“我们就在旁边,您不会介意吧?”

“完全没什么,我听说布雷恩将军曾经参加过欧战,是沙场老将,有什么意见的话,尽可以提出来。”庄继华又握住布雷恩的手说。

布雷恩紧紧的握住庄继华的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击了下,然后又几乎同时收回。布雷恩对庄继华的感觉非常复杂,就是在这个人影响下,中国将领开始有意无意的抗拒美军顾问团,让美军顾问团的工作开展极其不顺利。

“我听说庄将军百战百胜,击败了几乎所有日军将领,”布雷恩淡淡的浮现一丝笑容:“我正想一览将军风采。”

龚楚连忙插话:“这样吧,司令,您继续指挥,我陪威尔基先生和布雷恩将军在旁边休息。”

庄继华松开布雷恩的手,冲林蔚做个请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回室内,边走边说:“继续,阿南惟几究竟想做什么?大家继续发表意见。”

何畏对庄继华的这种工作方式已经很有经验了,他知道庄继华此刻很可能已经有方案,如此讨论是为了统一大家的认识,另外很可能还有点其他意思。

“上官参谋,”何畏问道:“日军完全可以在府河上事先架桥,丰岛部队只需要半夜时间便能渡过府河。”

上官竣迟疑下,看着地图:“可以让一零二军和七十七军东进,抢在日军之前占领黄坡。”

“可要是,丰岛只是虚晃一枪呢?”何畏似乎在刁难上官竣,又抛出一个难题:“待一零二军和七十七军东进之后,又掉头南下。”

上官竣的气势被打压下去,他沉默下来,另一个上尉这时却站出来:“可以让第七军和三十一军,紧紧咬住丰岛,但不与他们真的交手,除非他们南下攻击孝感,或者南下进攻黄坡。”

“你叫什么?”庄继华忽然开口问。

“卑职作战参谋,朝振威。”

庄继华这时又闭上嘴,何畏此刻隐隐猜到庄继华的意思了,他轻轻咳嗽下,清了清嗓子:“朝参谋说得不错,这是一个方法,但如果,阿南惟几的目的真的就如上官参谋所说那样,放弃武汉,丰岛很可能不会南下黄坡,而是直取麻城或宋埠,然后南下黄冈,从长江撤走。”

“可这又产生另一个问题,”庄继华这时稳稳的站住,看着众人:“阿南惟几此举有很大可能是为放弃武汉作准备。神田已经无法突出包围,覆灭就在这两天。神田一旦覆灭,我军便可平添二十万部队,加上九战区的三十万部队,便有五十万部队包围武汉,阿南惟几能调动多少兵力呢?不会超过五万人,十倍的兵力,优势的火力,阿南惟几没有机会。就算丰岛回到武汉,也没有机会。所以,现在,我们的状况是,在光复武汉的时候,能歼灭多少日军。”

就在参谋们刚开始讨论时,庄继华就断定阿南惟几是准备撤离武汉,丰岛的行动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保存部队;另一个是分散从北面进攻武汉的兵力,减轻武汉城内的压力。

“命令,李品仙将军,率领第七军和三十一军,咬住丰岛,但不要主动发动进攻;命令,冯治安率领七十七军和三十六师,立刻东进,抢占黄坡,在黄坡构筑阻击阵地。一零二军和九十五师在孝感构筑阻击阵地,一零三师立刻南下归建。”

“通报全军,在攻击武汉市区时,禁止使用火箭炮和超过105mm口径的重炮,坦克只准在外围战斗中使用,不准用于市区作战。”

“最后,电告委员长,要求将王敬久部划归我指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九节 号角(二)

“庄将军,我不明白,为何不准使用重炮和火箭炮,为何不把坦克投入到市区作战?”

庄继华下达一系列命令后,便将作战室丢给龚楚何畏,自己陪着威尔基和布雷恩到了后院小花园。刚出门,布雷恩便开口问道。

“武汉不是京山,也不是钟祥,它是华中重镇,市区人口众多,重炮轰击,伤亡势必巨大,城市也会被摧毁,战后重建负担巨大。”

“可这样势必会给部队带来巨大伤亡。”布雷恩略微皱眉,在他看来这是不可接受的,城市就算摧毁了,也可以重建,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减少士兵的伤亡,如何尽快消灭日军。

“这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作战。”庄继华边走边说,可布雷恩依旧摇头。

“中国不是美国,”林蔚这时插话了,他倒是赞成庄继华的命令:“我们的财政极其紧张,鄂北大战后,京山、钟祥已经几乎被摧毁,当地需要救济的难民估计可能会达到二十万,再加上武汉,整个战区需要救济的难民会高达百万,这在财政上是个巨大的压力。”

威尔基听着忍不住摇头,他首次切身认识到中国人作战与西方的不同,托马斯也微微摇头,他在中国已经快八年了,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国通,他倒很理解庄继华的目的。

“庄将军,您认为日军要撤离武汉?”托马斯觉得布雷恩这样下去会很快与这位即将获得大胜的将军发生冲突,这有违此行的目的。

“从日军目前的动向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尽管胜利在望,庄继华的回答依然很慎重。

“如果不使用重炮和坦克的话,日军很可能会在遭受不大的损失下,撤出武汉。”布雷恩的话比较尖刻:“此次作战就不能全歼日军。”

“我们作战的目的收复国土,”庄继华不以为然,语气冷淡的说:“至于是否全歼日军,暂时不在我们计划之内,他们可以退走,不过,当我们打进日本本土时,我们就可以毫无顾忌的使用我们任何武器。”

“先生们,我不是战术专家,”布雷恩还打算反驳,威尔基及时插话:“庄将军,我想知道,贵军的下一步行动计划。”

几个人说着就到了小花园,庄继华请大家在凉亭里坐下,凉亭里面早已经摆上茶,庄继华揭开盖碗,一股清香立刻在小亭内弥漫。

“这是本地产的云峰茶,他们说不比大红袍差,来,蔚文你是方家,尝尝,看他们说得对不对。”庄继华也不知道这茶是好是坏,不过林蔚却是这方面的行家。

“香味独特,”林蔚皱皱鼻子,然后端起茶碗轻轻抿了小口,含在嘴里,然后才慢慢咽下:“不错,虽说不一定超过大红袍,也是上好的茶叶。”

庄继华闻言一笑,他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这个样子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将军,甚至不像一个军人。

“我还指望你这专家说几句好话,让随县的茶叶可以畅销到全国呢,现在全完了。”

“我这两句话可以畅销到全国,文革,你也太高看我。”林蔚笑道。

威尔基和布雷恩有点不习惯庄继华的这种谈话方式,随意中带有些许漫不经心,而且似乎与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可托马斯却不同,这些年中,他与中国人打交道太多,已经熟悉中国人的方式,他们往往在这种漫不经心的交流中透露出很多信息。

“庄将军,按照宋美龄女士与我们在华盛顿达成的共识,贵国的反攻将从五战区开始,我很高兴,在我在贵国期间,已经看到这方面的进展,不过我依然关心,贵国的下一步行动计划。”威尔基打断庄继华和林蔚对推销随县茶叶的谈话,提出他关心的问题。

“光复午饭后,我军将转入休整,实际上,这次作战,我们是仓促上阵,布雷恩将军可能知道,在此战之前,我们的计划是先整军,这个工作才刚刚开始,简单的说,我们被迫投入这场战役,我们还没准备好。”

“此外,这一战,消耗物资惊人,我们两年的储备全部消耗完,弹药,油料,我为什么让第二集团军北上,原因其实很简单,范汉杰将军的第五集团军,我们唯一的一个机械化集团军,已经快没油料了,坦克手快成步兵了。南线作战部队,伤亡巨大,到目前为止,我们消灭了大约十万日军,但我们的伤亡呢?也接近十万人,部队非常疲劳,士兵们只是在胜利的鼓舞下,和对日寇的仇恨中,坚持作战。”

“所以,收复武汉,是这场战役的终点。接下来,我们大约要进行三个月以上的休整,七月之前,五战区不会有大的作战行动。”

庄继华最后以结论的语气说道,威尔基只是默默的听着,没有任何表示,布雷恩则微微点头,作为军人,不能否认这样的状况。

“庄将军,您对日军的下一步行动是如何判断的?您认为贵国要赢得这场战争,还需要作出那些改变呢?”

威尔基的问题让庄继华和林蔚几乎同时皱起眉头,这样的问题似乎不该来问战区司令官,而应该在重庆发问。

“对于日军,”庄继华思索下说:“我认为日军下一步会向中国增兵,鄂北战役将让他们重新认识中国,他们会从南洋和苏俄战场抽调部队到中国,另外还有空军,鄂北战役中,我们的空军发挥了极大的威力,日本人不可能没认识到这点,所以他们会增强他们的空军力量,简单的说,鄂北战役后,日军的整个战略都将发生改变,他们在南洋的攻势将全部停止,空军分割地面力量都将转向中国,我们面临的困难将更大。”

“至于后一个问题,我认为是社会改革,在各地推进社会改革,彻底消除危害中国数十年的军阀现象,使国家真正达成统一。”

庄继华说着,心中升起一股疑云,威尔基到这来到底是为什么?这样的问题,他相信,在重庆,白崇禧完全可以给出答案。

威尔基没有丝毫表示,他接着问:“据我所知,国民政府参政会的参议员们希望政府进行改革,实行联合政府,委员长予以拒绝,这导致贵国政局不稳。”

庄继华心中的疑惑更大了,这显然已经超越军事范畴,美国人要做什么?他默默的看了林蔚一眼,林蔚面色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我对重庆最近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不过在我看来,国民政府实际上已经是联合政府了,国民政府已经包括了各个政党的领袖人物,”庄继华斟酌着说:“况且现阶段,国民政府在委员长领导下进行的抗战正取得节节胜利,现在进行政府变动,是错误的。”

“庄将军,我知道贵国正在整顿军队,五战区,一战区,还有四川都在整顿,您认为贵国军队在那些方面需要提高?这次作战暴露了那些问题。”布雷恩开口问道。

“布雷恩将军说的,正是我们要做的,战后我们会对进行总结,目前暴露出来的情况是,我们在进攻中,还不能完全利用火力,对战术掌握不够。”庄继华心里更加怪异,怎么有点象记者采访。

“呵呵,文革,整军的事情以后再谈,其实我倒很想知道,阿南惟几现在的想法。”林蔚忽然笑起来,边说边给他递个眼色。

“呵呵,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庄继华站起来:“威尔基先生,布雷恩将军,春暖花开,鄂北的风景迷人,这两天可以先在附近走走,战役结束后,我陪你们去武汉。”

威尔基和布雷恩也没有挽留,目送庄继华离开,四人则继续留在小亭中喝茶。

庄继华离开正是时候,刚到花园门口,迎面便撞上上官竣,上官竣立刻报告:“空军报告,武汉江面出现大量船只,军统也传来消息,武汉日侨正在汉阳、武昌码头集结,王敬久将军突破黄陵矶。”

庄继华只是嗯了一声,便快步向作战室走去。

武汉城内,大街上空荡荡的,商店全部关门,城外炮声越来越近,居民悄悄向窗外观望,大街上的巡逻队不知不觉中全变成了伪军,这些伪军的神情无一不是很紧张。靠近城墙的地方戒备更加严密,日军数量明显增加,不过依旧是以伪军为主。

城门处,一队日军涌进城内,这队日军神情狼狈,精神疲惫,进城后,即倒在地上,似乎浑身的力量都消耗光了。

城门就迅速关上,领头的军官也同样坐在地上,城头跑下来一个日军中尉和一个伪军少校,两人跑到军官面前,与军官交谈两句后,军官站起来,集合他的士兵,向城内走去。

城头的伪军们紧张的看着城外,远处枪声织烈,青天白日军旗已经隐约可见。相比伪军的紧张,日军士兵则更加紧张,他们时而看看城外,时而留意周围的伪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九节 号角(三)

码头上,聚集着大批日本人,而且还不断有侨民匆匆从市区赶来,他们神色慌张,手中提着简单的行李,这里面除了老人外,就是孩子,没有年轻人,甚至没有中年人。码头充满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低声的安慰。

除了侨民外,还有不少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地上排着一群群伤员,大多数伤员都躺在担架上,或拄着拐杖,在另一个伤员的搀扶下,呆呆的盯着码头上的船,等候命令。

“嗒嗒!嗒嗒!”一个伤兵突然从地上蹦起来,他头上裹着纱布,肋下夹着一根拐杖,此刻他挥动拐杖,作出机枪扫射模样,冲着人群开火。

“谷口君,谷口君。”一个护士连忙跑过来,那个士兵挣扎着继续扫射,不停的发出“嗒嗒”声。

“谷口君,谷口君!”女护士力气显然不足以制伏这个伤兵,急得直叫,生怕惊动了其他伤员。一个护理兵跑过来,两人合力将伤兵架回去,另一个医生过来,给伤兵打了一针。

可伤兵的行为已经引起伤兵群的骚动,另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兵也叫起来:“冲!支那军冲过来了!支那军!”

“手榴弹!手榴弹!”

叫声此起彼伏,连带旁边等候的侨民队伍也开始嚷嚷起来,情况正在恶化时,一个中尉匆匆过来,下令让伤员上船,医生护士立刻抬起伤员开始上船。

“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上船?”侨民队伍的中一个老头走出队伍问道。

“命令是先让伤员上船。”军官面无表情地答道:“侨民还要等会。”

说着,从街道又过来一队士兵,这群士兵就是那群刚从城外进城的队伍,军官立刻迎上去,向领头的中佐敬礼。

中佐听完军官的话后,看了眼码头的情况,什么也没说,便冲后面命令道:“立刻散开,接管码头防御,把附近的楼房全部占领,把支那人全赶出去。”

“哈依。”士兵四散开来,冲进周围的几栋大楼,很快大楼里就响起枪声和叫声,码头周边的大楼多数是办公楼和库房,但有两栋的高层住有居民,另外也有一些码头工人住在库房里,此刻他们无一不被日本士兵赶出大楼,稍有不从,立刻被射杀。

被赶出来的中国人,正要向码头外逃去,却被另外的日军拦住,把他们又赶到码头,充当苦力。

从城里又开过来十几辆卡车,卡车在码头停下,从车上跳下几个军官,他们一下来便连声招呼卸车,卡车内全是司令部运来的文件和物资。

城外传来的炮声更近了,更响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在城东北响起,爆炸声如此强烈,以致大地都在颤抖,那工兵在爆破来不及运走的弹药。受到这声猛烈的爆炸,侨民队伍中又是一阵骚动,孩子的哭声顿时响起来。

“让他闭嘴!”中佐大步走过来,站在侨民跟前大声命令道,他浑身肮脏不堪,神情疲惫。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女人迈着细步,快步走到军官面前,躬身道:“对不起,对不起。”

中佐紧紧握住指挥刀,老女人有些恐惧的盯着他的手,中佐沉默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这支部队是今中部队最后一支撤进城内的部队,他们离开后,由伤兵组成的阻击部队依旧在坚守阵地,当然,从阿南惟几到今中,都没再把他们算到作战序列中了。

“你的部队还剩多少人?”阿南惟几死死盯着疲惫不堪的今中,今中部队前后增援,总兵力达到一万八千多人,阿南惟几还指望这支部队来坚守武汉。

“七千多人。”今中的回答很简单,这长达十天的阻击中,今中用尽了浑身解数才挡住王敬久的攻击,特别是在开始几天,今中虽然抢在王敬久之前占领黄陵矶,可部队是在没有任何工事的情况下投入战斗,而中国军队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炮火之猛烈,完全压到了他们,在第一天,他们便损失了接近两千人,在他们刚刚站稳脚步,中国军队便迅速展开,利用他们的数量优势,在宽正面发动进攻,迫使今中不断分兵,要不是116师团到达,他早就不能支持了。

阿南惟几默然了,他没想到今中打得这样苦,116师团到达后,被分到两个战场,贺胜桥战场和黄陵矶战场,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投入到战斗中,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司令部内,人慌马乱,到处是丢弃的文件,副参谋长酒井正指挥人搬东西。作战室内的参谋少了大半,木下勇依旧在作战室内忙碌。

“武内俊君到了没有?”阿南惟几扭头问木下勇。116师团师团长武内俊二郎是昨天赶到的,本来他是要去接替今中的,可在他要走之前,却接到青木成一负伤,贺胜桥主阵地印斗山失守,四十师团残部退守贺胜桥,同时侧翼余家坪失守,整个贺胜桥战线摇摇欲坠。阿南惟几紧急将武内俊和随他而到的两个大队派去增援贺胜桥,不管是守住武汉还是放弃武汉,贺胜桥都必须守住。

“武内俊君已经接受贺胜桥防线的指挥权。”正伏在地图上的木下勇起身答道,他正要进一步解释贺胜桥战况时,面前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木下勇立刻抓起电话,话筒里还没有传来话声,便听到炮弹的爆炸。

“哪里?支那军到哪里了?”木下勇大声问道,阿南惟几和今中神情同时紧张起来。

话筒里连续传来爆炸声,好一会才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支那坦克,……,支那坦克,渡……过了……府河,正向我们……冲过来。”

“你说什么!”木下勇的语气包含着惊讶和愤怒,炸断府河大桥后,总算阻止了支那坦克的攻击,支那工兵在府河上架桥,就在桥快架好的时候,河南岸的日军派出一支挺身队,在夜晚从上游潜入大桥下,一举炸掉快要架好的大桥,将坦克再度阻止在北岸。

阿南惟几和木下勇都清楚,不能让支那坦克过府河,此时的武汉三镇不同于北伐时的武汉三镇,三镇都经过大规模改造。

宁汉合流之后,武汉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汉阳的城墙几乎全部被拆除,仅余下西门及两侧一段城墙;汉口的城墙则全部被拆除,仅留下几个孤立的城门,武昌城墙只留下起义门和奥略楼两处。

所以如果不能在府河挡住支那坦克,他们就能一直冲进汉阳,冲进汉口,封锁武昌码头。

支那坦克出现在战场只有很短的时间,却暴露了日军的一个致命缺点,日军缺少反坦克武器。

在虞城战后,日本军队曾经提出过反坦克武器要求,战场上也曾经缴获过支那军残缺的火箭筒,但却没有缴获过火箭弹,日军研究过这种反坦克武器,也得到了初步的结果,但中国方面再没有发动虞城那种坦克战,军队对反坦克武器的呼声渐渐没有那么响了,装备也一再推后,这导致日本方面极其缺少反坦克武器,现有的反坦克武器只有三七战防炮,可这种武器只能击穿T28,对T34毫无效果。

“支那人趁夜修好了桥,现在坦克已经冲过来了。”

“挺身队立刻出动!要不惜代价!挡住坦克!”

等木下勇放下电话,阿南惟几却说:“今中君,看来你们还不能休息,立刻率领两个大队赶到汉阳,接手哪里的防御,汉口的防御由武汉警备司令部主持。”

坦克喷出火光,带着浓浓的黄色尘土冲向汉阳,沿途碾碎所有障碍。

“轰!”,地面上升起一团红色烟雾,坦克穿过烟雾,大量碎肉从天空落下。

“呀!”两个女人惊恐的从掩蔽跑出来,向后面跑去,坦克没有管她们,而是继续向前,可前面射来的弹雨却毫不犹豫的找到她们。

盛格生从探视镜中看到这个情景,忍不住提醒道:“注意!各车注意!小心那些日本女人,她们很可能是人肉炸弹!不要让她们靠近你!”

原本只要一天便能架好的浮桥,没想到让他们等了足足五天,这把盛格生气坏了,整天就在岸边监工,督促工兵加快速度。这还是王国斌指挥,要是宋希濂,他敢枪毙因疏忽导致桥被炸的警卫连长。

“当。”坦克发出一声脆响,盛格生调转探视镜,镜头里出现一门战防炮和几个日本兵,他们正忙碌的装上第二枚炮弹。他冷冷一笑,心中丝毫不慌,这种三七战防炮根本不可能击破T34的外壳,只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小白点。

炮塔开始转动,盛格生连忙开口:“不用开炮,冲过去。”

坦克调转方向,直冲冲的冲着那几个日本士兵冲过去,日本兵慌忙丢下战防炮,向后面逃跑。坦克碾碎了战防炮,追逐着逃跑的日本士兵。

“轰!”从侧面传来一声巨响,一道人影扑过来,还没扑上坦克,就被后面的坦克击中,怀里的炸药发生猛烈爆炸,盛格生的坦克猛烈的震动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冲向汉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九节 号角(四)

“轰!”“轰!”“轰!”

连续爆炸后,泥块从天空落下,噼里啪啦打在角室健二的身上,他抬头看看离去的飞机,吐出嘴里的沙子,然后费力的从泥土中爬出来,不远处传来呻呤声,他急忙爬过去,是同队的战友赤尾次郎,这已经是他唯一的同中队队员了,从汉水西岸转战到这里,中队的其他袍泽早已经阵亡,只剩他们两人了。

“赤尾君。”角室将赤尾从泥土中扒出来,就知道他已经活不成了,他的一条腿已经被弹片齐刷刷切去,血正汩汩的流进泥土中,将一大块染成红色。

“角室,我要去靖国神社了。”赤尾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似乎没有感觉到那巨大的疼痛。赤尾和角室是中队最老的士官,他们在第一次津浦路战役时就离开家乡,到支那作战,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五年前他们一块参军,在乡亲们的欢呼声中,披着红花,抱着为天皇效力,为帝国开疆拓土的信念走进军营,五年来,他们一块浴血奋战,身边的战友不断倒下,换成一批批新兵,他们也逐渐从新兵变成了士官。

“赤尾,赤尾。”角室紧紧抱住他,似乎想将他的生命抱在怀里。但赤尾的身体还是渐渐变冷。

“还有活着的吗?”从阵地的另一边传来叫声,一个头上裹着绷带的军官猫腰跑过来,看到呆坐着抱着渐渐发凉尸体的角室。

“他已经死了,支那人开始进攻了!”军官在角室头上狠狠打了一掌,角室摸去泪水,抓起武器,跳进一个弹坑中,全神贯注的注视着正朝山上运动的支那士兵。

他不认识这个军官,阵地上的官兵来自不同的部队,他们原来的部队早就被打散了,阵地也就剩下脚下的和另外两个山头。

支那军的进攻持续不断,他们的进攻战术几乎与皇军完全相同,炮火,猛烈的炮火,然后就是一浪一浪的攻击波。

“勾啪!”阵地上响起稀疏的枪声,角室没有开枪,支那人还比较远,子弹现在非常宝贵,开战到现在,他仅仅补充过一次五十发子弹和三枚手榴弹,就再没有过补充了。

阵地上的机枪始终没有响起来,角室估计,机枪已经没有弹药了。支那士兵的前进速度很快,短短几分钟时间,就已经爬到半山腰了。角室盯住了一个军官,那个军官看上去很年轻,手里端着一把三九式半自动步枪。角室很羡慕这种步枪,他用过这种步枪,比手中的三八步枪强多了,无论是火力还是杀伤力都要强,唯一的弱点恐怕是,子弹消耗太快。

角室瞄准那个军官扣动了扳机,可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军官突然向侧面移动了下,“混蛋!”角室忍不住骂道。枪声惊动了支那军官,那个军官一转眼便从角室的目光中消失了。角室来不及寻找那个军官,目标太多,用不着寻找了。

“嗒嗒!”,角室刚开两枪,支那军的机枪便迅速找到他,子弹在弹坑边溅起数股尘土,角室一个侧翻,跳进另一个弹坑,他不想现在就死,虽然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逃不出去了。没有人再害怕,没有人再躲避,他们无所顾忌的射击,只求在死亡前,多打死几个支那人,可他不一样,他现在还不想死,不愿死。

“轰!”一枚炮弹在不愿处爆炸,角室心中大骂,支那人现在太富裕了,居然会调一门炮来对付他。

山下响起了嘹亮的冲锋号,山坡的支那人发出一阵呐喊,他们直起身子,向山顶冲来。

“杀格格!”阵地上响起军官的叫声,角室忍不住暗骂愚蠢,支那人手中的三九式步枪火力远远超过皇军,他们根本不与皇军进行白刃格斗,这个军官肯定不是战斗部队出来的,多半是师团的参谋。

角室决定不理会这个命令,他将刺刀上好,却没有站起来,而是压低身子,伏在弹坑里。果然服从命令,端着白晃晃刺刀站起来的士兵,几乎立刻被山坡上射来的子弹打倒。

支那军冲上山坡,角室从弹坑中跃而起,刺刀迅即刺中一个支那士兵,可没等他抽出刺刀,从那个士兵身后闪出一道人影,枪影一闪,他就感到头上遭到重重一击,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孙震就在角室对面的山上,高倍望远镜里,青天白日旗已经山顶上飘扬,灰色人潮涌上山头,欢呼声响彻云端。

“告诉张宣武,给他一个小时找到神田,命令牟廷芳,留下少部分部队打扫战场,主力分成两路,支援四十一和四十五。”

孙震放下望远镜,重重长出口气,第六师团不愧是日军精锐,尽管已经在绝地了,可部队依旧没垮,就这三座山,他们依旧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攻上去。

今天,孙震下了死命令,九十四军、四十一军、四十五军各攻一个山头,八十六军为预备队,必须在今天完成对神田的全歼。

九十四军的成功,显然激励了正在进攻的中国军队,冲锋号声更加雄壮,漫山遍野都是中国士兵的呐喊声,日军的反击软弱无力,偶尔响起的万岁声迅即被呐喊声淹没。

“电告庄司令,我部全歼第六师团,击毙敌师团长神田正种,现正打扫战场,请示下一步任务。”

孙震已经等不及了,二十二集团军在整个战役中一直担任主攻任务,客店反击,消灭三十九师团;迂回钟祥,切断神田部队的后路;官庄湖血战,消灭十七师团;长寿苦战,全歼第六师团,二十二师团一仗不落,可最后攻击武汉,这最大的荣誉,却没有二十二集团军的身影,这让他在心里有些不舒服,可他又不能抱怨什么。

整个鄂北战役几乎都是他在指挥,没能及时歼灭神田,是他自己的失误,怨不得旁人。

“司令,”参谋长朱瑛知道孙震的想法,便建议道:“神田已经没有力量了,不如这样,从四十一和四十五各抽出一个师,向孝感进发。”

孙震想了想,又抓起望远镜向对面看了看,然后才下决心:“好,就这样。命令124师和127师,立刻出发,向孝感前进。”

“是,司令。”朱瑛的想法与孙震大同小异,目前神田残存部队绝不会超过两千人,而且还缺少弹药,在四个军的围攻下,绝对逃不了。124师和127师都是预备队,调走这两个师对攻击影响不大,再说还有莫与硕的八十六军。

“把这个部署上报战区司令部。”朱瑛刚抓起电话,孙震忽然补充了一句,朱瑛楞了下,忍不住提醒道:“要是庄司令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要报告,”孙震要郑重的说:“现在是大兵团作战,任何行动都必须报告,你想到的,文革,肯定也想到了,报了,他很可能批准,不报,他绝对会惩处。”

“明白,还是司令考虑周到。”朱瑛点头,战役过程中,庄继华一再来电,强调服从命令,强调不准瞒报谎报战绩,一经发现,必然严惩。

“司令,张宣武攻上去了。”还在观察的副参谋长耿长乐忽然叫起来。

孙震一把抓起望远镜,向张宣武方向望过去,青天白日旗一经冲上山顶,日军几乎没有反击,望远镜里,中国士兵已经潮水般涌上山头;另一面,四十五军的旗帜也已经插上山头。

“神田完了。”孙震看了一会便放下望远镜,不再管山头的战事,转身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时他才感到掩蔽所内有些气闷,便起身走出掩蔽所,顺着战壕走上山顶。

山风猎猎,带来丝丝硫磺味,他贪婪的猛吸一口,让这股味道在肺里绕行一周,再从鼻腔中出来,此刻,他感觉这就是天下最美妙的味道,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味道了。

一会儿,朱瑛也从掩蔽部内出来,他的脚步轻快的跳出战壕,很快来到孙震身边。

“司令,张宣武报告,找到神田的尸体了,这狗日的切腹了。”

孙震什么话也没说,他站在岩边,抬眼望着天空,天空明净,碧蓝,几抹硝烟涂淡淡的抹在其上,犹如一幅极美的山水画,高明的画师刚刚开始涂抹山川。

“二十四年了,从宣统元年入西安陆军学堂开始,我孙震从军二十四年了,平生战事无数,可就数今天最痛快,痛快!痛快!痛快!”孙震望着苍穹振臂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群山中回荡,笑声与欢呼声融合,如山呼海啸般,在天地间振荡。

被孙震的笑声感染,朱瑛也兴奋之极,他兴奋的说:“这打国仗,比内战痛快多了!跟着庄司令打仗,真他妈痛快!”

说完之后,他又向孙震说:“司令,庄司令同意我们的部署,不过,他命令,八十六军也立刻开向孝感,我们集团军其余部队和九十四军,打扫完战场后,也向孝感前进。”

“好!命令122师和125师留下打扫战场,其余部队立刻集结,向孝感出发。”孙震的脸上依旧堆满笑容,心情轻松之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八章 诡道 第九节 号角(五)

汉口城内,炮声隆隆,王国斌并没有把所有兵力放在坦克团后面,在等待工兵架桥期间,他悄悄将102师南移到府河南段盘龙城一带,在正面发动进攻时,102师强渡汉北河,守御这段河道的伪军不顾日军顾问的威胁,撒腿就向后跑。

武汉警备司令下浦纯三郎一面向阿南惟几紧急求援,一面迅速调整部署,将伪军置于一线,日军放在二线,严禁后退,二线日军负责督战。

两路中国士兵如水银泻地般冲进汉口,在狭窄的街道中,穿房越屋,冲向长江,冲向汉水。在一线阻击的伪军迅速崩溃,他们前有中国军队,后有督战的日军,逃无可逃,干脆扔掉枪,跪在一边投降。

攻击的顺利和武汉在望,中国士兵士气高涨,一路冲到火车站。激战随即在汉口火车站一线展开,下浦在不多的兵力抽出了五百人放在这里,整个火车站内外布满火力点。

子弹,在空中燃烧,划出一道道闪亮的轨迹;炮弹,带着啸声,将地面撕裂。

残痕断壁间,人影跃动,一群群中国士兵在坦克掩护下,冲进火车站;日军拼死抵抗,下浦亲自率领百多名援军呼啸而来,绝死反击。但中国军队太多,潮水般的攻击,一浪高过一浪,日军防线摇摇欲坠。

“轰!”“轰!”

关键时刻,从天空中落下一群炮弹,在中国军队后方爆炸,将连绵不断的冲击浪一下切为两段。长江之上,八艘军舰如八座喷火的火山,炮口对着汉口,猛烈射击。

“他妈的!他妈的!”王国斌已经跟到汉口城外,看到这个情况,禁不住拍着吉普车大骂起来:“空军在做什么!这么多军舰在长江上,居然没发现!他们是作什么吃的!”

根本不用看,只听炮弹的啸声,王国斌就知道这绝不是陆军火炮能打出来的,根据战区传来的情报,武汉码头没有日本军舰。

“立刻电告战区司令部,武汉码头有大批日本军舰,我们正遭到他们的轰炸。”王国斌发了一通脾气后,扭头对报务员说,报务员立刻向指挥部通报。

“命令部队先退下来。”王国斌感到不先解决长江上的日军舰队,进攻伤亡太大。

部队纷纷退下来,率领部队进攻的团长杜震奎急匆匆跑到王国斌面前。

“军长!让我带部队再冲一次。”杜震奎满头大汗,拎着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冲到王国斌面前请求道。

“少废话!别忘了淞沪抗战!”王国斌的火气也挺大,第一个冲进武汉的荣誉,就差点那么一点了。整个五战区,浴血苦战一个多月,上上下下都憋着一口气,不想把这个荣誉让给九战区。

武汉三镇,最重要的是武昌,当初北伐时,北伐军就是首先攻下汉口汉阳,然后围困武昌四十多天才最终攻克武昌,攻克武昌才是占领武汉的最终标志。

“把105重炮给我拉上来。”王国斌恼怒的叫道,按照庄继华的命令,进攻汉口和汉阳时,不准使用超过105口径的火炮和坦克,另外,部队过府河后进展太快,以致105榴弹炮落在后面。

恰在这时,汉水西岸传来一阵猛烈的炮声,王国斌连忙爬上一块断壁,向那边望去,就看见汉阳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王敬久的动作不慢呀。”王国斌心里想到,他跳下断壁,冲报务员大声叫道:“让重炮团快点上来!把集团军重炮旅也调过来!”

王国斌和王敬久纷纷杀入汉口汉阳,极大的刺激了陈诚和薛岳,陈诚亲自乘飞机飞临战场上空督战,薛岳和个集团军司令、军长们都亲临前线。

火箭炮,150重炮,轮番轰炸日军阵地,硝烟将阳光遮蔽,将白昼染成黑夜;火光,又将黑夜变成白昼。炮火刚刚过去,大批飞机又飞临日军阵地上空,雨点般的炸弹从天而降,将那些许白昼又变成黑夜。

地面上,各军长师长纷纷亲临前沿督战,中国军队发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进攻。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崩溃了,薛岳终于在贺胜桥的丘陵间,杀出一条血路。武内俊二郎且战且走,迅速后撤,撤过江夏区后,却没有直接撤向武昌,而是转向东北九峰山。

薛岳没有去猜测武内俊二郎为何撤向东北,他派三十集团军追击武内,而以十八军为前锋,冲向武昌。

武汉周边的中国军队,纷纷向武汉杀来,武汉三镇转眼将便炮火连天,杀声盈野。

码头上,侨民们恐惧的听着四面传来的炮声,一队队士兵从他们身边穿过,匆忙登上等在码头的船,船一装满就立刻离开。近两天的等待,让侨民们疲惫不堪,陡然加紧的炮声,更让他们恐惧,他们非常清楚,一旦军队撤离,愤怒的中国人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又是一队浑身是硝烟和血迹的士兵从城内匆匆跑来,领队的军官向站在码头的一个少将施礼后,然后带着士兵在旁边等候,满载着士兵的船刚刚离开码头,另一条船正靠过来。在另一个泊位,另外一队士兵正在上船。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上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靠近正在码头指挥的少将躬身问道。

“不用着急,”少将和颜悦色的回答道:“您看,司令官还在那里,同样没有上船。”

阿南惟几站在码头最显眼的地方,到现在,他已经拒绝了三次让他上船的建议,默默的看着这座他曾经踏在马蹄下的城市,那时这座城市是那么顺从,可现在他已经感觉到这座城市正处在喷发的前夜。

天空渐渐黑下来,阿南惟几轻轻舒口气,天一黑,来自天空的威胁就消失了,支那空军很少在夜晚出动,这样至少可以有一个整晚来撤退。

“轰!”“轰!”江面上腾起数股巨大的水柱,三架战机从云层中飞驰而下,几道火链在地面上刮过,青石板碎裂,码头上,人群纷纷向两边躲闪,副官冲上来要拉走阿南惟几,却被阿南惟几愤怒推开。

阿南惟几心里非常希望那几发子弹刺穿自己的身体,鄂北惨败,武汉失守,现在派遣军司令部和军部没有与他算账,但撤离武汉之后,他们是肯定要与自己算这笔账的,就算他们不算这笔账,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这近两个月,他葬送了十万皇军将士,从某种程度上说,也葬送了这场战争。

从支那军开始在大洪山反击开始,痛苦就一直在撕咬他的心,犹如一把小刀在慢慢割着他的心,让痛苦不堪。

飞机继续在肆虐,不过晚霞渐渐统治天空,天边变得血一般红,层层叠叠。

枪声、炮声依旧隆隆不决,中国军队的攻击丝毫没因时间而减缓,更危险的是武昌城内也传来激烈枪声。

从公路尽头有跑来一群人,这些人不像士兵,穿着各种各样的服装,他们连扶带拽,跌跌撞撞的向码头走来,侨民开始还比较安静,可随后就开始骚动,随着一个老人迎上去,众多老人和小孩纷纷迎上去,哭声渐渐传来,渐渐增大。

“妈妈呢?”一个小孩拉着一个中年人的衣角问道,中年人脸上滑过大滴泪水,无言的抱起小孩,更多的人是无言的拥抱。

还有上百个老人和小孩在人群中茫然的寻找,父亲,儿子,女儿,十几天前,他们离开家,拿起武器,走上战场,现在,却没有回来。

哭声越来越大,老人默默的哭,小孩随后也开始哇哇大叫,码头上哭声一遍。

周围等待上船的士兵默默的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悲伤。

少将看到这副情景,心中微微叹息,这群在乡军人还能活着回来,毫无疑问,是前线指挥官发了善心,没有让他们发动死亡反击。

正在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打断他们,就看到阿南惟几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到他们身前,冲他们深深一躬,然后保持这个姿态不动,哭泣的侨民们反应过来,忍住眼泪,又集体向他施礼,几个老人走到他跟前,深深回礼。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将军。”

“对不起,是我的责任。”阿南惟几说完之后才起身,没等老人回话便转身就走。

少将连忙走到侨民们面前,招呼他们上船。侨民提着箱子,带着孩子哭哭戚戚的向船走去。这个码头的侨民有三千多人,很快把四条木帆船塞满,帆船吃水很深,缓缓驶离码头。

黑夜中,最后一条船驶离码头,这条刚刚驶离码头,一面青天白日旗在火光中冲到码头,剩下的一小队士兵还在码头拼死抵抗,他们再无生离的机会。

当阳光穿透云层,黎明重新回到大地时,枪声平息了,炮声消失了,青天白日旗在武汉市政府大楼高高飘扬,士兵则疲倦的倒在瓦砾中,沉沉的睡着了。

市民从各个角落冲出来,涌向大街,涌向起义门,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到处是雀跃的市民。吉普车被披上红色彩带,大炮被裹上彩色的绸缎。无数人涌进杂货铺中,扔下钱拿起酒就跑,送到疲倦的士兵手中。

武汉成了一个欢乐的海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一)

“……,持续五十多天的鄂北会战,最终以国军全胜告终,国民政府宣布,鄂北会战,歼灭倭寇二十一万四千八百七十一人,俘虏倭兵两百二十六人,击毙倭酋,神田正种中将,内山英太郎中将,澄田徕四郎中将,下野一霍中将,平林盛人中将等二十名将级军官,缴获各种火炮三千八百门,坦克六辆,……”

“中央社消息,九战区司令官薛岳将军和衡阳指挥部总指挥陈诚将军,今天进入武汉慰问光复武汉的国军将士,陈诚将军宣布,九战区和三战区部队将继续追击败逃日军。……”

“中央社重庆消息,罗斯福总统发来贺电,祝贺国军取得鄂北大捷,光复武汉。罗斯福总统在贺电中说,由于贵国的努力和牺牲,我们共同的事业取得重要胜利,向最终消灭日本侵略者迈出重要一步,我非常期待与委员长见面,商讨我们未来的工作。”

“中央社消息,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斯大林元帅发来贺电,祝贺国军取得鄂北大捷,光复武汉,……”

“中央社消息,英国首相丘吉尔先生向委员长发来贺电,祝贺我取得鄂北大捷,光复武汉,丘吉尔首相在贺电中称,将与我国军民携手打击日本侵略者,……”

“中央社消息,比利时王国首相,……”

“从最近局势发展来看,中央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啪。”收音机关上了,听到身后的传来的声音,周恩来转过身,南方局整个领导层都在办公室内,董必武、叶剑英、博古、吴克坚,他们正在传阅周恩来带回来的中央文件。

鄂北战役期间,中央就曾经来电,要他们判明鄂北战役前景,南方局就专门研究过,认为鄂北战役前景堪忧,当五战区在大洪山开始反击后,南方局认为,鄂北战役前景很好,到光复京山,九战区出兵湘北后,叶剑英很快判定,鄂北大捷在即,国军很有可能光复武汉。

周恩来本奉命回延安参加整风运动,按原计划,他要在延安待上一年时间,可中央出于对未来局势的担心,让他提前结束整风学习返回重庆,而与他一同返回延安的凯丰却被留在延安工作。

“光复武汉,是我们抗战以来的最大胜利,”周恩来看着屋里的南方局领导成员,今天的会议是南方局书记处会议,主要就是传达中央指示,确定未来的工作方针:“主席指出这个胜利是我党领导下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胜利,光复武汉后,国民党内投降派的活动将受到沉重打击,主战派将因此重新主宰国民党政策,但随着胜利,国民党威望的增长,国民党集团内的反共力量也会有所抬头,所以,中央认为,目前最大的危险是,国民党内反共思潮的重新抬头,防止投降派重新抬头,同时防止蒋汪合流。”

“中央的担忧很有道理,鄂北会战后期,陈立夫的态度就变了,在河北省党部的问题和后勤补给上就不再让步。”董必武说。

当初两党达成协议,冀察战区交给共产党,同时河北和察哈尔省主席也由共产党任命,但国民党却始终把住党部不放,坚持在两省设立国民党党部,甚至还把触角伸进太行山,要在共产党根据地内建立党部,此举遭到共产党的坚决抵制,但国民党毫不让步,陆续派人组建了河北省党部,察哈尔省党部,还在陆续组建各县党部。

随着党部的成立,国民党开始依托党部在根据地内发行报纸,组建学校,秘密发展组织,宣传国民党的政策法律,特别是整风运动以来,各个根据地均有过激行动,这些行动被国民党党部抓住和利用,向当地共产党政府发动政治和宣传进攻,两党由此产生无数纠纷。

中共方面也开始反击,一方面利用抗日统一战线,向国民党部渗透;另一方面则发动群众,对顽固不化的党部实行孤立;冈村宁次对河北敌后根据地进行大扫荡,少数亲共党部随部队撤进太行山,其余党部纷纷溃散,成员大部被俘,其中少数牺牲,多数被关押或送到关外满洲作苦力,极少数投敌当了汉奸。

此外,共产党还发现,党部中大部分人员不是军统便是中统,根本不是中央党部派出的党务人员。这些特工利用党部身份在根据地大肆活动,让当地政府投鼠忌器,很难处理。

国民党由此指责中共畏敌如虎,临敌溃逃,暗中与倭寇勾连,出卖敌后根据地人民;中共方面则反驳,认为日军集结重兵围剿敌后根据地,证明了敌后抗战的巨大作用,敌后抗战分担了日军50%的兵力,同时反过来指责国民党,认为国民党在各地的党部与日寇勾结,在日军进攻时向日军提供情报,配合日军的围剿。

两党谈判中,共产党要求国民党交出两省民政厅厅长职务,停止向根据地派遣特务人员,在军事上向八路军和新四军提供后勤支持。国民党坚决拒绝提供后勤补给,认为冀中战役证明,八路军和新四军战斗力低下,这样的部队必须重新整编,不过在党部上却有些许松动,倾向于不再在共产党传统根据地建立党部。

但鄂北一战,将一切都改变了。

“中央认为,应该大力发展抗日统一战线,促进国民党内温和派和主战派的发展,”周恩来说到这里停顿下,看看会议室内的众人:“中央认为,庄继华已经成为主战派的一面旗帜,我们要加强与他的联系,五战区我党的力量还要加强,应该尽快重建五战区八路军联络处,派出有力同志主持工作。”

在三年前,两党关系紧张时,五战区的八路军办事处撤销,宣侠父也被调到陕西,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出任副主任,不过是否派宣侠父回来主持五战区办事处,主管中央组织部的康生认为,宣侠父对庄继华的影响甚小,这点在枣阳谈判中就证明了,建议南方局另想人选。

周恩来双手抱怀,语气依旧缓慢,别看现在宣传机构在大力宣传九战区,陈诚薛岳频频出现在新闻媒体面前,但实际上这次鄂北战役中承担主要作战任务,消灭十一军主力的是五战区,伤亡最大的也是五战区部队,可令人回味的是战后,五战区将领却没有出现在新闻媒体之前,集体沉默。

“同志们,从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国民党对日本的反攻,五战区将承担主要任务,”周恩来说:“另外,有理由相信,庄继华与邓演达李济深主持的国民党民主促进会的关系非同寻常,庄继华是有可能与我们合作的,在战后成为维系国内和平,反对内战的重要力量。”

董必武微微点头,博古却流露出怀疑之态,叶剑英这时开口说:“从军事上说,光复武汉后,国民党的攻击方向有三个,一个是直接向北,攻击河南日军;一个是从五战区向东,进攻徐州,截断津浦路,打通与苏鲁战区的联系;第三个是沿长江东下,攻击安庆。嗯,另外还有,光复武汉后,九战区的大部分失地都收复了,九战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以为,蒋介石很快就会调整战区,取消九战区编制。”

“很有可能还有四战区。”周恩来补充道:“鄂北战役后,日军再也不可能在广州登陆,广东等于彻底安全了。”

吴克坚心里有个主意,却一直没开口,李克农返回延安后,他接替了李克农的工作,主持南方局的情报工作,周恩来关于庄继华与邓演达联系的情报就是刀锋传来的,这次鄂北战役的全过程,刀锋也向中央报告了,他对庄继华对那两个日本间谍的使用,简直佩服之至。

“此外,鄂北战役,也打消了阎锡山的投降可能。”周恩来继续说道,中央有情报,在鄂北战役之前,阎锡山一直在与冈村宁次的代表和谈,双方接近达成协议,不过阎锡山要价很高,要一百五十个团的装备,只要日本人提供这么多武器,阎锡山就倒戈,现在这种可能性没有了。

“同志们,考虑下,派谁出任五战区办事处主任?”周恩来问。

没有人开口,这个人选不好定,以他们对庄继华的了解,这个人软硬不吃,宣侠父时期,八路军从五战区获得不少好处,可也吃了不小的亏,中央既然认为宣侠父不合适,那派谁去合适呢?

周恩来好像很清楚大家的困惑,便笑了笑说:“我看还是宣侠父同志,本来我想提议吴玉章吴老,可四川的工作也同样需要他,再三衡量后,我认为宣侠父同志有过在五战区的经历,而且五战区的主要将领,宋希濂、杜聿明、范汉杰,都是黄埔一期,而且严重、陈铭枢也都在五战区,这对他开展工作非常有利,另外,庄继华的态度也与以前不同了。”

“那么是不是调黄明诚同志回来呢?”董必武问。

“不用。”周恩来摇头,然后扭头对吴克坚说:“吴克坚同志,你要派一个得力同志去协助宣侠父同志。”

“我明白,请周副主席放心。”吴克坚简短的答道。

“好,人选就这样向中央报告,请宣侠父尽快到重庆报到。”周恩来说完后,扭头对博古说:“最近新华日报宣传的要点要在光复武汉,宣传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还有就是联合政府。”

叶剑英这时忽然皱起眉头,捡起刚才的话题:“恩来,鄂北战役,日军惨败后,日本人肯定会增兵中国,刚才我说了国民党有三条进攻途径,现在三战区兵分两路,二十四集团军攻击九江,另外在皖南发动进攻。相信日军很快便会放弃九江,退守安庆。而在江北,日军会退过大别山,如此,国民党的攻击方向会很广。”

说到这里,他站起来,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幅地图,摊开在会议桌上:“开始我以为,国民党最可能的是沿长江东下,可是刚才,我仔细思考后,感觉他们更大的可能是越过大别山,直接进攻徐州。”

周恩来的神色严峻起来,他的判断也是沿长江东下,因为五战区伤亡很大,暂时应该转入休整,而三战区和九战区,两个战区兵力加起来有八十万左右,伤亡不大,完全可以持续进攻。

他预计蒋介石会作出如下调整,将九战区部队调到皖南和赣南,以皖赣边界为基地向安庆和芜湖进攻,第三战区主力会东调到浙江南部,从东南威胁京沪杭。

这个判断得到了中央的认可,但叶剑英的提醒让他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日军援军肯定云集京沪杭地区,所以,沿长江东下,这条看上去最可能的途径,却可能不会被采纳。”叶剑英说:“缅北作战后,我研究过庄继华的作战风格,从南京保卫战、两次津浦路作战,庄继华作战不拘一格,没有一贯的套路,但有一点却很肯定,他非常谨慎,不轻易投入主力。在防御战中,他常用的是主力后置,待敌人的战略意图全部暴露后,他才拿出自己的真正部署。以庄继华的作战风格,他不会去捅京沪杭这个火药桶。”

“第二条路,北上,这条路对我们的冀鲁豫根据地有很大影响,这次鄂北战役期间,谷寿夫收缩部队,我冀鲁豫边区得到较大的发展,日军对我的压力小多了。”

“第三条路,越过大别山,直接进攻徐州,这条路应该说是出奇兵,不过,”叶剑英沉凝下,迟疑着说:“我更认为,庄继华会选择这条路。这条路的优势非常明显,能得到苏鲁战区的配合,其次,日军很可能不会注意到这条路线。可如果走这条路线,对我山东根据地就有很大影响。”

周恩来当然明白这影响是什么,日军要迎战庄继华的话,势必抽空山东驻军,这就给山东的罗荣桓和陈毅提供了大发展的机会。不过这种大发展需要集中主力部队,而山东部队现在是分散部队打游击,一旦确定庄继华会越过大别山,进攻徐州,那么山东部队就必须提前集结。

“把这个判断向中央报告。”周恩来立刻采纳叶剑英的判断。

鄂北战役,光复武汉,改变了整个中国战场,改变了整个抗战进程,抗战进入了反攻阶段。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二)

硝烟散后,山野间充斥着早春的芳香,大地将血腥吸纳,将英雄或恶魔收容进自己的怀抱,兵戈过后,鄂北数十万民众走上战场,在客店、长寿、京山,在弹坑、瓦砾、尸山中寻找侥幸的生还者。

一排排遗体被整齐的排列在山坡上,鄂北的乡亲们将烈士遗容仔细清洗,裹上干净的白布,而穿着日军军服的尸体则很快被抛进一个大坑,迅速被盖上土。

几辆吉普车驶上山坡,车还没停稳,伍子牛就从车上跳下来,然后直奔那排白色布片裹着的遗体,从排头开始,一个一个仔细观察。

一刻钟后,伍子牛走到了队尾,他的脸上充满失望,几个人急匆匆的跑来,领头的两个人穿着长衫,穿着显然比其他人都好。

“长官,人找到了。”领头穿着灰色棉袍的老者对伍子牛说。

已经快绝望了的伍子牛犹如抓到一根稻草,立刻窜到老者身前,老者连忙让出身后的三个人:“耿老哥,快给长官说说,是不是你们抬了个长官去医院的。”

三个人的面色黝黑,其中最年长的大约有五十岁,两个年轻的大约有二十岁,耿老哥显然是山里人,看到伍子牛有些怯意,诺诺的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伍子牛还没开口,他身后出来个年轻军官,抢在他前面开口:“大叔,别怕,我们在找个兄弟,他和你们抬到医院去的那个兄弟是一块的。”

耿老哥的身后钻出来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草鞋,肩上背着杆猎枪,他的声音清脆,却不大:“是我们抬去的,那人流了好多血,不是我们家的秘方,他早死了。”

“是,是,我们非常感谢你们。”那个年轻军官连忙解释:“本来我们司令是自己要来感谢你们的,可他临时病了,只好委托我们来感谢你和你的爷爷。但与那个兄弟在一起的还有一些兄弟,你们见到了吗?”

两个长衫一听这话,面面相觑,难怪上面一再吩咐,要全力以赴。

“有,好多,我们把他们埋了。”小伙子说。

伍子牛一下跳过来,抓住小伙子的胳膊:“埋在那了?”

小伙子微微皱眉,另一个小伙子身体一动就要过来,耿老哥一把抓住他,伍子牛的神色焦急:“兄弟,太感谢!太感谢了!兄弟,只要能找到,你就是我伍子牛的兄弟。”

“耿老哥,你快带长官去吧。”长衫这时开口说到。

“跟我来吧。”小伙子转身就走,趁势将手臂从伍子牛手里抽出,一行人将三辆吉普车塞得满满的,基普车穿过人群,向镇外驶去。

吉普车随着耿老哥的指引,停在几排土堆面前,这几排土堆排列整齐,伍子牛迅速清点了下坟墓的数目,轻轻点点头,数量正是赵汉杰小分队的人数。四十几个坟墓,就象四十几个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准备出发上战场。

“这几个好像是长官。”小伙子指着正中的四个坟墓:“他们是牺牲在一起的,其中有个长官的肩上的,与你的一样,哦,不,还多一个。”

赵汉杰的军衔是上校,伍子牛的军衔是中校,肩排上的小星星自然要多一个。

伍子牛点点头,目不转睛的打量四个坟墓,庄继华在战役结束后就病倒了,在病床上给伍子牛的命令是找到赵汉杰,把他的墓拍下来,送回重庆。

伍子牛也愿意接受这个任务,从七连出来的人中,除了庄继华,他最尊敬的是宋云飞,最畏惧的是王小山,最亲厚的就是赵汉杰。

赵汉杰在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当年只有十六岁,他们都把他当小兄弟,当作他们要保护的小兄弟,可谁都没想到他们之中最先牺牲的却是他。

黄埔岛上的点点滴滴,广州重庆的涓涓细流,一幅幅画面在伍子牛脑海闪过。所有人都静静的站在那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伍子牛的悲痛。

“挖开。”良久,伍子牛嘴里才蹦出两个字。

“伍副官,司令的意思……”那个青年的军官提醒道。

“住嘴!司令那里我去说!挖出来!”伍子牛暴喝道,两眼通红,凶狠的盯着他。

军官打个寒战,连忙找来铁锹带人开始挖。很显然,当初只是匆匆埋下,坑并不深,不到十分钟便挖开了,伍子牛跳进坟墓中,将赵汉杰的遗体抱出来。时间已经有点长了,土地的温度让尸体开始腐败,面貌已经有些看不清,不过军装上的军衔依旧可以清楚看到。

那个年轻军官也跳进坑里,从泥土里翻出一个包,交给伍子牛,伍子牛打开看,却是枚彝家的护身符,另外还有块表。

伍子牛站起来身,走到耿老哥面前,“啪”一声就跪下,规规矩矩给他磕了个头,耿老哥慌了,连忙过来扶。

“谢谢,老伯,没让我兄弟暴尸荒野。”伍子牛身子纹丝不动,望着耿老哥说:“还请麻烦老伯,为我兄弟,为我的四十个兄弟,弄……四十个棺材。您知道吗,他们是功臣,他们四十个人,消灭了鬼子的一个师团部,干掉了一个鬼子中将。”

说到这里,伍子牛说不下去了,他干脆伸出手,有人递过来个文件包,伍子牛打开文件包,把包往下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法币。

耿老哥大急:“长官!长官!不敢当!不敢当!”

三双手把伍子牛拉起来,耿老哥没有理会地下那堆钱,抓着伍子牛的手说:“长官,这钱我不能要,这钱要了会断子绝孙,你放心,棺材我们一定作,四十个棺材。”

“长官,不能这样寒碜我们客店人。”灰长衫是这个镇的镇长,也过来了:“弟兄们打日本,把命都搭上了,我们客店人有责任让这些为国捐躯的勇士入土为安。”

“镇长,庄司令有命令,部队不准扰民。”伍子牛说:“况且,客店这次损失也很大,乡亲们已经很困难了。”

“再困难也不能拿这个钱。”耿老哥态度非常坚决,松开伍子牛的手,转身脱去自己的外套:“拿斧子来。”

伍子牛没有动,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镇长回到镇上,再回来时,带了一大群人,他们立刻开始动作制造棺材,而另一些则开始在周围的山上伐树。

两天后,四十个崭新的坟墓分成四排矗立在山坡,正前方是座石碑,石碑上是镇上的一个老秀才作的铭文。

“民国三十二年,倭寇犯我中华,鄂北硝烟四起,狼烟滚滚,黎民哀号,汉水两岸,长江南北,血流成河,鄂北儿女奋起抗击,断瓦残垣,焦土千里。敌寇凶残,狼奔豕突;大军纵横,狼烟阵阵;山河破碎,天昏地暗。

赵君汉杰,汉家英杰;四十壮士,热血男儿;驾驽马,奋长戈,挽强弩,踏敌营;锐身以赴,破强敌于阵前,斩敌酋于万军,洒热血沃中华。

……”

“写得好。”庄继华靠在病床上,看着伍子牛抄回来的铭文,轻声称赞。赵汉杰的死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这些天他一直强撑着指挥作战,可当部队冲进汉口后,他随即倒下了,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伍子牛去客店,寻找赵汉杰。

宫绣画在一旁为削苹果,闻言轻轻叹口气,她知道庄继华一直纠结这件事,感到自己在赵汉杰这事上有责任,所以他最近才变得如此暴躁,战役期间处置四个军长两个师长,这样的事,在他心平静和的时候,是不会这样激烈的。只有解开了这个结,他的心才会平静。

庄继华翻看着伍子牛带回来的照片,拿着赵汉杰墓的照片,久久不放,宫绣画把苹果递给他,顺手接过照片,拿在手上仔细看。

“这张照片要送到阿妮手中,还有,军功章也要送回去。”庄继华轻声补充道,战役还没结束,赵汉杰的青天白日勋章申请便报到军事委员会,这两天可能就要批下来。

他不是在医院里,而是在司令部自己的房间里,军医来看过,认为他是疲劳过度,身体虚弱,需要卧床修养,庄继华不想去医院,便留在司令部。

“怎么跟阿妮交代。”庄继华叹口气。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宫绣画不客气的打断他,神色十分严肃:“鄂北战役,光复武汉,仅五战区便有十万将士伤亡,阵亡的就有八万之多,这场战争不是你挑起的。”

“文革,宫秘书说得没错,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宋云飞也补充道:“这次是汉杰,下次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小山,文革,现在你是统帅几十万军队的统帅,不能这样脆弱。”

庄继华正要反驳,门被推开了,徐祖贻在前,李之龙和王小山在后,三人鱼贯而入。庄继华顺势坐起来,徐祖贻快步走到床前,按住庄继华。

“文革,你就别起来了。”徐祖贻担忧中包含兴奋:“委员长明天要到武汉,可能要召开作战会议。”

庄继华微微点头,徐祖贻这是提醒他,鄂北战役结束了,但更重要的下一步战略走向,将在蒋介石这次武汉之行中确定。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三)

宫绣画微微皱眉,却没有开口阻止,她心里不愿庄继华去武汉,又去面对那么大压力,可又没有办法阻止,庄继华现在的地位决定了,他必须面对这么多压力。

“在田,动员驻军帮助百姓进行战后重建,部队动起来没有?”庄继华把目光转向李之龙。李之龙是前几天回到老河口的,他一回来,庄继华就给他下了个任务,动员部队协助当地民众进行战后重建。

鄂北战役,战场范围广阔,从汉水边的宜城到长江边的武汉,从湖北的钟祥京山到河南的信阳确山,整个战场南北长有近千公里,东西宽有数百公里;宜城、京山、安陆、信阳几乎全部被摧毁,有十几万间房屋被战火摧毁,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而且战役在春播时段,战区组织了大批支前队,在一定程度上耽误了春播,需要抢种抢播。

“这是我们起草的命令,”李之龙说着递过来一份文件:“明天,师以上政治部主任到司令部开会,布置任务。”

庄继华接过来,边听边看,命令很细,李之龙给各军划分了地域,指定了每个师的帮助地区,还规定了时限,要求必须在四月中旬以前,为指定地区的所有民众建好房屋,完成春播,另外还要拿出部分军粮,赈济灾民。

“仅仅是政治部是不够的,会议推后两天,师以上主官,必须参加。”庄继华拿起笔,在命令上补充了一条:“会议由徐参谋长主持。”

“燕谋兄,这事就拜托你了。”庄继华扭头对徐祖贻说。

徐祖贻点头应允:“好。就像当年在枣阳那样。”

“燕谋兄,会上你一定要给他们说清楚,战后重建,与消灭敌人同等重要,我们是中国军人,保家卫国是为什么,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能说,我们是军人,就只管拿枪,必须随时随地将百姓放在心上。燕谋兄,这次你不能调和阴阳,必须强硬,没能完成任务的部队,主官和政治部主任都要受到处分,最重的可以立刻撤职。战区要组织稽查队,核查队,云飞,你领头组建个巡查队,成员从我的卫士中和警卫团中抽调,带上电台,随时向我报告。”

这个部署,徐祖贻和宫绣画很清楚,枣阳战后庄继华就是这样做的,不过这次庄继华更重视,不但要求战区出面,而且还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宋云飞。

不过庄继华说了这么多,也暗示了,他会很快赶去武汉。

庄继华轻轻闭了下眼睛,然后睁开眼,望着徐祖贻:“邹平凡和所有的伪军部队,立刻移防到孝感。一零一军退出汉口,进驻三杈,将汉口移交九战区;一零二军进驻云梦;三十六集团军进驻黄坡,三十一军驻守信阳和武胜关,第七军东进大别山东麓。”

徐祖贻脑中滑过一丝亮光,这个部署,一零一军和一零二军,三十六集团军和七十七军隐隐对孝感形成包围,庄继华这是要解决反正的伪军。

鄂北战役期间,只有武汉的伪十三军进行了抵抗,其他的,几乎是望风而降,要么就是反正起义,战后,整个伪军有四万多人被俘投降或反正。

“对于反正的伪军,连以上军官必须重新进军校培训,然后重新分配工作,燕谋兄,你和何处长拟定个整编计划,军队不能掌握在汉奸的手中。”庄继华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

“小山,你的情报部要和军统合作,严密监控这些反正部队,等待战区进行整编。”

王小山答道:“司令,孙晓川和纪妃香如何处理?”

庄继华微微皱眉,他的想法是直接处死,可转念一想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是的。”王小山点头承认:“武汉战后,日军势必追查失败原因,我们控制了纪妃香四年,这四年中,纪妃香和重庆、云南、四川的日本间谍网都有联系,如果他们发现纪妃香已经暴露,势必对这些间谍网进行调整,这对我们以后的工作不利。我建议,利用孙晓川,安排孙晓川公开露面,给鬼子造成一个错觉,是孙晓川出卖了纪妃香,如此,日军便不会对他们的间谍网进行调整。”

庄继华想了想,感到这个办法不错,他还没开口,王小山又补充道:“那个记者,叶絮菲又来了。”

“孙晓川知道她吗?”庄继华立刻追问道。

“不知道。孙晓川交代,他知道有人配合他,但是谁会来配合他,日本人到时候会用电报通知他。其他人的交代中,也没有叶絮菲,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更多。”

王小山正是通过叶絮菲才想到,如果就这样枪毙了孙晓川和纪妃香,势必惊动日本人在四川云南等地的间谍网,叶絮菲被派来,说明日本人还不清楚,这次情报失灵的真正原因,既然如此,那就再演出戏,让他们安心。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公开场合露面要注意,绝对不能让孙晓川趁乱跑了。”庄继华接受了王小山的建议。

“是,我一定注意。”王小山郑重的回答道。

“徐参谋长,通知空军,准备一架飞机,司令要去武汉。”宫绣画见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往外赶人了。

徐祖贻、李之龙和王小山站起来准备离开,庄继华却又叫住他们:“另外还有件大事,命令各军开始进行战后总结,各级主官要重回战场,此外,还有论功和补充……”

“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徐祖贻浮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文革,你安心休息,我们告辞了。”

说完后,徐祖贻李之龙和王小山起身告辞,宋云飞也跟着他们离开了,伍子牛像往常一样准备出去守在门外,可他刚拉开门,就看到林蔚从院外进来。

“林蔚来了。”伍子牛把门关上,转身又回到床边,宫绣画有些不悦,庄继华淡淡的说:“他也该来了,绣画,我没什么的,休息下就好了。”

林蔚在战役后期陪着威尔基在老河口附近乡间调查,后来又去了随县,昨天晚上才回到老河口。在李安定的问题上,庄继华始终没有让步,重庆也没有再来电催促。

“蔚文兄,这么快就回来了,那威尔基有没有不满意没有。”房间里就剩下两人了,庄继华故作轻松的开起玩笑来。

“管他的,不过,文革,鄂北大捷实在太是时候了。”林蔚笑道,接着便把罗斯福答应调走史迪威,另外委派魏德迈为参谋长,以及,在恰当时候对缅甸展开进攻,控制缅甸详细告诉了庄继华。

“文革,委员长调李安定回去,就是因为他了解缅甸,可以和缅甸独立组织取得联系,如此我们的进展会更快。”

庄继华这才明白为何重庆一再来电,要李安定去重庆原来是为这么回事。知道归知道,可庄继华还是有些不愿意。

“蔚文,你不知道,我把整编三十三集团军的担子压在安定身上了,虽然安定不是军事主官,可整编三十三集团军是政治整编,我左看右看只有安定合适,委员长要调走他,谁来代替他呢?”

“李之龙完全可以,”林蔚微笑着说,庄继华果然如他所料,一旦了解调回李安定的目的,肯定放人:“文革,控制了缅甸对我们意义重大,我们在物资上的困难会得到极大缓解。”

庄继华点点头:“这我知道,蔚文兄,在光复缅甸之后呢?要是罗斯福要求我们继续进攻呢?”

“不会,一旦缅甸事起,英国人也不会再让我们继续向马来西亚进攻了。”林蔚毫不在意,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

庄继华眼睛一亮,随即连连点头,林蔚说得不错,英国人一向警惕中国,当初东南亚溃败,英国人尚且不让远征军入缅,现在自然更不愿让中国染指东南亚,特别是在中国扶持缅甸独立政府情况下,一旦让中国进入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中国再扶持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政府,那整个东南亚将不再属于英国。

“只有在田可以接替安定,不过在田现阶段腾不出手来,这样吧,一个月后,在田便可能抽身,接手他的工作。”

见庄继华终于松口,林蔚很高兴,庄继华又补充说:“可以让良桢开始着手这项工作,做点基础工作。”

“嗯,安定以前打的基础很好,委员长让戴笠派人调查了下,德钦党对我们很有好感。”林蔚说着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让空气有所流动。

“文革,威尔基希望能和你再谈谈。”

“到武汉再谈吧,”庄继华没让林蔚说完:“威尔基肯定会和我们一起返回武汉,到武汉我们再谈吧。”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才说:“蔚文兄,这威尔基为何要到五战区来?”

“谁知道呢?”林蔚耸耸肩,又走回来:“你是美国通,你都看不通,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问你?”

林蔚心情很好,鄂北大捷,不但沉重打击了日军,更重要的是,提高了国民政府在国际国内的威望,从大捷初露端倪到现在,美英苏的反应就证明了点。

“文革,接下来,你认为,我们该怎么打?”林蔚问。

“这个我还没想好,”庄继华沉凝下,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能争取林蔚支持,将来可能会更容易,于是他停顿两分钟思索会才接着说:“鄂北战役后,日军再无力发动大规模进攻,我军将进入全面反攻阶段,所以首先江南战区应该调整,九战区,四战区应该取消,与三战区合并,统一指挥江南作战;在江北,一五战区应该统一,另外二战区应该加强,建议增调一个集团军到中条山,随时准备反攻晋南,这个集团军最好是中央军。

此外,全军应该休整三到四个月,这除了补充人员,更重要的是整顿部队,积蓄物资。三个月后,看情况再作决策,不过我倾向于先从缅北开始,让良桢一举拿下仰光,打通中缅公路。而后江南战区开始动作,但这仅仅是佯动。真正的进攻放在五战区,我军首先扫荡河南,将扫清五战区北方威胁。

如此,南北两线行动,势必将日军注意力吸引到这两线,但我军真正的进攻方向是,袭击徐州。我军主力越过大别山,袭击徐州,一举截断津浦路,夺取徐州,这条路线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得到苏鲁战区的配合。”

林蔚轻轻吐出口气,庄继华的动作总是出人意料,按照他的判断,庄继华要么顺江东下,要么北上河北,没想到却是走这么一条路。

庄继华不知道林蔚这是奉命打听还是自己的好奇心,不过林蔚与他的关系还不错,几次暗中帮他,所以也比较坦承。

就在林蔚和庄继华在谈论威尔基时,威尔基也与布雷恩在后花园中散布,两人的话题也是庄继华。

“我不是很明白,总统为何这样看重庄将军,固然他是个优秀的将领,但毕竟只是战区司令,对中央决策的影响非常小。”布雷恩很是纳闷。

“布雷恩将军,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包括史迪威将军也不知道,”威尔基斟酌着说:“我到五战区来肯定是有目的的,史迪威将军和高斯大使对中国国内的情况报告,有部分区别,这区别部分非常大,可以说是天渊之别。赫尔国务卿相信高斯,马歇尔将军相信史迪威将军。但他们对国民政府的判断却比较一致,认为只是个独裁专制的政府,蒋介石将军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中国的发展。”

布雷恩一惊,猛地停下脚步,威尔基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却非常明显,华盛顿有意拿下蒋介石,可这可行吗?这与来五战区见庄继华有什么关系?

威尔基却没再说什么了,话说到这分上,已经算说得多了,布雷恩的职务也最多能了解这么多。

“先生,我们还要与庄将军谈谈吗?”布雷恩等了会,见威尔基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明白了,于是便不再继续问,而是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威尔基沉凝片刻,然后摇摇头,这时托马斯穿过月亮门,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好消息,明天庄将军要去武汉,邀请我们一同前往。”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四)

飞机在武汉上空盘旋一圈后,才在王家墩机场缓缓降落,早就守候在机场的军政大员恭恭敬敬的站在停机坪上,当蒋介石和宋美龄从飞机上下来后,站在队列前的陈诚、薛岳和庄继华林蔚才迎上去。

蒋介石的兴致很高,与陈诚和庄继华谈笑风生,很显然他知道庄继华是带病前来的,很关切的询问了庄继华的身体,相比之下,宋美龄的关切更自然和亲切。

几个人在停机坪上很轻松遐意的闲聊,蒋介石接见了在场的高级将领,不过他很快发现,这里的高级将领只有九战区的,五战区只来了庄继华。

“文革,你们五战区都在忙什么呢?”发现这个问题后,蒋介石就问庄继华。

“这次大战之后,我战区从地方到军队损失都很大,部队一方面休整,另一方面要协助地方进行战后重建,师以上主官都在战区司令部开会,由徐参谋长部署战后总结,另外政治部也要部署救济难民和重建。”庄继华解释说。

蒋介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扭头问陈诚:“辞修,九战区和三战区的损失大吗?”

“三战区还不清楚,九战区主要是贺胜桥地区,这一带损失非常大,几乎全部被摧毁,难民有十几万。”陈诚回答的时候,薛岳在旁边频频点头。

九战区不是主战场,日军只在汀泗桥和贺胜桥进行了抵抗,主战场在贺胜桥,贺胜桥周边几十公里范围内全部遭到破坏,但也只是这个地区,不像五战区,无论是战场范围,还是战斗的残酷性,组织的复杂性,都远超九战区。

“我在上面看了一下,汉阳汉口的破坏程度也很大,”蒋介石沉凝下说:“辞修,让郭扦担任武汉警备司令,组织人力,一面救助难民,一面恢复生产。”

“校长,”没等陈诚答话,庄继华抢先开口,陈诚的脸色一下就变了:“郭扦担任警备司令完全称职,但要恢复生产,仅仅是郭扦绝对不行,学生建议,让资源委员会组织专家,对武汉实行全面考察,拟定重建方案。”

陈诚这才轻轻舒口气,蒋介石有些犹豫,宋美龄这时插话:“大令,我们还是进城去看看吧,四年了,我们终于可以返回武汉了。”

宋美龄的语气中带着兴奋,广州是日军主动放弃,武汉却不是,是苦战得来的,这点尤其让蒋介石和宋美龄自豪。

“威尔基先生,布雷恩将军,你们比我还先到武汉。”蒋介石心情愉快,顺带也开起玩笑:“在五战区看了看,有什么观感?”

“非常好,比我想象的还好,”威尔基充满了外交风度:“我虽然没有全程观看这场战役,但我却贵国民众的身上看到抗战的前途,我必须说,贵国社会并不像我以前听说的那样松散,我在五战区看到的却截然不同,我对贵国的抗战前途非常有信心。”

“呵呵,”蒋介石少见的在公开场合大笑起来,他双手叉腰,轻松的大笑两声:“收复武汉是我们反攻的开始,威尔基先生,我们还将不断向日军展开进攻,直到将日本人全部赶出我国领土。”

“布雷恩将军,我们非常感谢美军顾问团的工作。”宋美龄恰如其分的向布雷恩表达感激,让他不至于感到被冷落:“我们希望中美两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日本军国主义。”

“这也是我的愿望。”布雷恩挺有礼貌,他的心里却不住翻滚,昨天威尔基透露的那点消息,已经让他毛骨悚然。

王家墩机场就在汉口城外不远,车队驶出机场不久,即进入汉口城内,城内与机场截然不同。尽管汉口破坏极其严重,全城三分之二的房屋毁于战火,街道两侧满目苍凉。

可此刻大批民众聚集在道路两侧,废墟被汹涌的人头,青天白日旗和鲜花所淹没。没倒的电线杆上,残缺的屋顶上,到处都爬满人,当车队在街头出现时,人群立刻涌动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鲜花被投送到车厢上,几个大胆的女学生,冲过士兵组成的警戒线,在领头的轿车上插上国旗,这个事情把负责警戒的胡链吓了一跳,连忙通过报话机告诉部队。

花瓣,彩带,从空中缓缓飘落,铺满公里,山呼海啸般的“蒋委员长万岁”,响彻武汉三镇。

望着车窗外的情景,蒋介石浑身充满满足和自豪,忽然之间,他命令司机停下,然后推开车门,走出轿车,宋美龄稍微楞了,随即也推开车门,走到蒋介石身边。

车队一下子停下来,陈诚、薛岳、庄继华纷纷从车内出来,几个大员的脸都白了,这武汉光复才几天,日本人虽说清理了,谁也不敢确保有没有心怀不轨的汉奸,要在这个时候冲出来,那就大发了。

陈诚连声埋怨,急忙叫王世和带人在蒋介石身边形成一道环形防线,让胡链亲自带人在外围构筑了一道防线,然后急忙赶到蒋介石身边,这时薛岳和庄继华已经带着卫士挤到蒋介石身边,在他身边形成一道贴身防卫。

看到蒋介石从车内出来,迎接的市民顿时更加狂热,人群一下就向前涌,警戒的士兵手拉手阻拦,可依旧拦不住,被人群挤得步步后退。

“蒋委员长万岁!”

“国军万岁!”

“抗战到底!”

“抗战必胜!”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蒋介石心花怒放,频频向周围的市民招手,宋美龄站在他身边,顾盼四望,高贵无比,此刻她感到无比骄傲。

整整半个小时,一行人只向前走了五百米,民众的情绪越发激动了,警戒线一再后退,庄继华陈诚薛岳都感到不对了,林蔚让王世和带人强行将蒋介石架上轿车,胡链亲自在前面指挥紧急调来的一连士兵,将人群死死拦住,让轿车通过。

“委员长,以后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再作了,太危险了。”陈诚坐在副驾座上,末了一把额角的汗,似乎还在惊魂未定。

“呵呵,这不是没事吗。”蒋介石的笑容很是直爽,他今天的动作很是例外,以往他是不喜欢这种人多无序的场合,但最近,一切都很顺利,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满意,所以才作出这出格之举。

“委员长,武汉还刚刚光复,期间还多少隐藏的鬼子间谍或铁杆汉奸,实在太冒险了。”陈诚摇头说。

“其实,这样也好,”宋美龄正用雪白的手帕擦着额角的汗珠:“武汉民众正希望见到委员长,委员长此举正符合民众的希望。”

在后面的车内庄继华和林蔚也满身大汗,林蔚的神情很是兴奋,庄继华却只是勉强装出兴奋,他不知道前世抗战胜利后,民众是不是也同样激动。

“光复武汉,举过欢腾,文革,我党威望,委员长威望将无比高涨。”林蔚望着车窗外欢庆的人群,神情依旧兴奋。

“别高兴得太早。”庄继华靠在椅子上,口气很是冷淡。

林蔚感到他语气不对,扭头看着,半晌才说:“你怎么啦?语气怪怪的。”

“民众刚从亡国奴中解放出来,激动是当然的,可这种激情一旦过去,他们要面对的是吃饭穿衣,战斗你看看,武汉的工厂恐怕被摧毁了一半,有多少人失业?有多少房屋要重建?蔚文兄,这才刚刚开始。”

林蔚看着两边街道的残骸,一下便沉默了,庄继华说得不错,要维持民众的激情和崇拜,必须解决他们工作、吃饭、穿衣的问题。

“看来蒋先生还是很得中国民众支持的。”在另一辆车内,布雷恩对威尔基说。

威尔基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两侧欢呼的民众。

车队在汉口渡口过河,进入武昌,武昌城内依旧是人山人海,轿车在花海和万岁声中穿行,不过,武昌显然要比汉口和汉阳好多了,破坏少多了,林蔚心里略微放宽。

进入珞珈山区后,这里已经成了禁区,胡链从十一师调来一个旅从当警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森严。

车队在阿南惟几的司令部大楼前停下,蒋介石和宋美龄站在大楼前,抬头打量这座大楼。以往大楼上飘扬的太阳旗,现在换成了青天白日旗,门口两侧哨兵肃立。

“这就是阿南惟几的司令部?”蒋介石志得意满。

“是的,委员长。”陈诚同样露出满意之色:“现在是武汉警备司令部。”

林蔚看着蒋介石和陈诚,又看看庄继华,后者正仰头注视着楼顶上的青天白日旗,他微微叹口气,这一切的荣耀本该属于他。

“委员长,请。”薛岳上前做个手势。

楼内早已经整理停当,阿南惟几仓皇撤退时的狼藉早已消失,会议室、作战室,楼上的休息室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蒋介石看着作战室内的大幅地图,深吸口气,走到地图前,从黑龙江、吉林开始,一个省一个省的往下看,热河、内蒙、河北、察哈尔、绥远、山东、安徽、江苏、山西、浙江、河南。

大军纵横,铁骑驰骋;二十四集团军收复九江,十五师团和六十八师团残部撤出九江,向安庆撤退;长江以北,丰岛率领第三师团和104师团、第二混成旅一路向东,穿过大别山南麓,撤到潜山,拱卫安庆以北。

宋美龄缓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排站立,顺着他的目光,一路向下,良久才轻轻的说:“我们能收复它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五)

蒋介石紧紧抿下嘴,也重重重复下:“我们能收复它们。”

然后转身面对众将:“武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办?”

薛岳上前一步:“卑职认为,以九战区主力进攻安庆,安庆一下,南京门户大开;以三战区主力动移浙南,进攻苏杭;五战区主力则沿长江北岸东下,从北面威胁南京。争取一战收复南京。”

庄继华和林蔚交换个眼神,两人默契的没有开口。陈诚想了想说:“委员长,我认为随着武汉九江光复,九战区已经全部光复,我建议将九战区和三战区合并。”

蒋介石的目光转向庄继华和林蔚,庄继华看了林蔚一眼,林蔚紧闭着嘴,显然是要他自己来说,庄继华想了想,自己以前也给蒋介石打了预防针,看这个样子,光复武汉后,蒋介石的兴致很高,有点按捺不住想收复南京。

“日本人也是这样判断的,”蒋介石微微皱眉,庄继华解释说:“武汉战后,日军势必大规模增兵中国战场,援兵势必集中在京沪杭地区,所以走这条路线,我们势必困难重重。另外,陈总指挥说得好,九战区目前失地已经全部收复,九战区应该与三战区合并;此外,薛司令的建议也很好,九战区主力从皖南进攻安庆,三战区主力东移浙南,威逼京沪杭,但这一切不是真攻,而是佯动,迫使日军集中在江南的部队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真正的攻势,应该放在江北。在长江以北,特别是河南河北地区,地形平坦,利于机械化作战;所以,我们首先以机械化力量扫荡河南日军,减轻来自北方的压力,而主力则越过大别山,突袭徐州,这项作战可由五战区完成。

选择这条路线,还有个考虑,京沪杭地区是我国财富和人口集中之区域,武汉战后的情况,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可武汉的破坏程度远不如京山宜城,这两座城市已经完全被摧毁,整个五战区,据不完全统计,难民有近百万;如果京沪杭地区全部毁于战火,势必产生数百万上千万难民,所有工厂都会被摧毁,战后,政府的负担特别重,经济上的压力非常大。”

庄继华的话让房间陷入沉默,汉口的情况它们已经看到了,那个情况已经让人有些心惊,可没想到京山宜城的情况更糟。

“这是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布雷恩这时插话了,庄继华微微皱眉,宋美龄微微一笑:“大家坐下聊吧。”

庄继华不得不佩服宋美龄,本来已经开始有些紧张的气氛被她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化解了,原来有些正式的会议变成了聊天性的闲聊。

“大家随意坐。”宋美龄就像女主人一样请大家坐下,蒋介石首先拉开首位的椅子坐下。其他人也比较随意的坐下。

“委员长阁下,顺长江东下,可以直接打击日军心脏,消灭日军集结在长江下游的重兵集团,彻底击溃日本的信心。”布雷恩接着说,他很是不理解,双手摊开:“如果我们避开京沪杭地区的日军主力,它们就一直在那,牵制我们近百万兵力。”

“布雷恩将军,这就是贵国和我们在战术和战略方法上的不同,在孙子兵法上叫避实击虚。”庄继华立刻接过话题,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身体略微后靠,这样的坐姿让他感到舒服点,他的一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面无表情:“日本的心脏不在京沪杭,而是在北方,拿下京沪杭,战争不会停止,对日本而言,最重要的是华北、东北。华北、东北是日本支撑战争的两大支柱,他们需要华北东北的煤炭、铁矿石、粮食,而且从东北到日本是空中最短路径,可以轰炸日本全境。”

“顺江直下,看上去很好,顺理成章,晋灭东吴就是这样做的,但不能生搬硬套,”林蔚立刻接过话题,继续说到:“京沪杭地区对战后我们稳定国家非常重要,特别是上海,上海一旦毁于战火,中央要拿多少钱才能重建一个上海。而从历史来看,每次大战之后,国家必定进入一个财政困难时期,没有上海的财政,国家财政势必更加困难。所以我认为,文革的战略可行。”

蒋介石、陈诚都露出深思的神态,宋美龄关切的问:“文革,鄂北战役后,救济难民需要多少钱?”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收到详细报告,不过统计几个主战场,宜城京山钟祥,难民人数已经有七十多万,如果再加上信阳应城,我估计绝不会低于一百万,如果再把汉口汉阳算上,总的人数会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庄继华斟酌着说。

“那目前有什么办法呢?”宋美龄担心的问。

“我制定了计划,驻军边休整边帮助难民,首先是帮助难民重建家园,驻军要拿出部分帐篷,或先帮他们建临时住所,在两个月内帮助他们建好房屋,此外就是帮助农民春耕,还有就是必须大力推行减租减息,建议校长,对战区范围实行免税或降税。之所以要免税或降税,一方面是让百姓缓口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下一步进攻打下基础。”

“下一步进攻?”陈诚纳闷的反问了一句。

“到目前为止,西南三省的人力或者还有裕,但物力实际已经耗尽,再也无法提供更多的物资,我们必须以新光复区域支撑战争,但首先需要让新光复区缓口气。”庄继华解释说。

“自古湖广熟天下足,收复两湖,粮食上,我们应该宽松很多。”陈诚语气有些迟疑。

“粮食上虽然宽松了,可其他方面依旧紧张。”林蔚却罕见的补充了一句:“而且战场越来越大,将来各种可能性都存在。”

陈诚犹豫下,缓缓点头,物资方面看,除了粮食之外,还有棉花、布匹等,而且战场会越打越大,这些物资能不能满足需要还是个未知数。

“委员长阁下,”威尔基缓缓开口:“如此看来,打通滇缅线就更有必要了,一旦滇缅公路打通,盟国便能提供更多物资。”

蒋介石淡淡一笑站起来:“非常感谢威尔基先生,光复武汉,是件天大的好事,振奋了军心民心,增强了全军抗战必胜的信念。辞修,文革,蔚文,伯陵领我到各处看看,这阿南惟几的司令部还不错,以前这是武汉大学的校园吧。”

“是的,日军占领武汉后,十一军司令部便设在这里。”薛岳站起来答道。

宋美龄迎着威尔基和布雷恩走过去,邀请他们到花园里散布;威尔基和布雷恩完全知道蒋介石肯定要与他的幕僚商议,然后才能决定未来的政略和战略。

多年以后,威尔基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此刻我完全明白了,中国领导人为何对反攻有这样多的顾虑,他们除了考虑正常的军事因素外,他们还必须考虑政治,经济,而这些因素很可能决定在军事上的决策,这与在欧洲作战完全不一样。……”

“蔚文,武汉光复后,武汉市长人选有没有想法?”在上楼的楼梯上,蒋介石见威尔基出去了,开口便问林蔚。

林蔚略微想想:“是不是征求下陈立夫和杨畅卿的意见?”

林蔚的这话很有道理,陈立夫是中央组织部,杨永泰是国民政府主席,他们的态度非常重要。没想到蒋介石微微摇头:“陈立夫推荐为张道藩湖北省主席,李彦国武汉市长;杨畅卿举荐熊式辉为湖北省主席,蔡省三为武汉市长。”

陈诚四人一下便沉默了,谁都知道这潭水的深度,林蔚、薛岳根本不想掺合进去,庄继华目光乱转,心中早有定见,他们当中唯一可能支持陈立夫的只有陈诚,在去年,两人结成同盟,共同阴了庄继华一把,可陈诚知道,杨永泰代表的政学系实际已经瓦解,张群、熊式辉成了蒋介石嫡系,杨永泰则成了蒋经国老师,蔡省三是蒋经国的心腹,杨永泰举荐这个人,明显是为蒋经国铺路,反对他,蒋经国,更重要的是蒋介石会怎么想。

“文革,你是怎么看的?”见四人都不开口,蒋介石干脆直接点庄继华的名。

林蔚轻轻舒口气,庄继华则苦笑下,他想了想说:“校长,作为战区司令,按道理,我是不该干涉地方行政官员任命的。”

庄继华先把自己撇清,然后才提出自己的观点:“我以为湖北和武汉的问题可以放在抗战建国的整个战略上考虑。”

陈诚心中一撇嘴,这个庄继华就是爱弄玄虚,这明明是两派在争权夺利,却说什么整个战略,真是笑话。

“抗战建国,不仅仅是实业和经济,我认为必须完成军令政令的统一,如果完成不了,那么党内的军令政令统一也应该做到。”

这两句话很有杀伤力,国民党从来没统一过,党内军内都没有,蒋介石苦战九年,到抗战开始前,也没能完全统一中国。

“在军中,有中央军和地方军之别,中央数次想整编地方军,都受到地方将领极力抗拒,究其原因,地方将领担心失去军队后,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害,另外,很多地方将领除了会打仗外,其他什么都不懂。可有些地方将领同样文武双全。所以我认为熊式辉出任湖北省主席是可行的,但蔡省三担任武汉市长不合适,不过可以担任武汉市党部主任,另外,我建议将整个湖北划分为六个警备区,警备司令部设在武汉。”

“至于人选,我建议校长将北方将领调往南方,南方将领调往北方,逐步剥夺不能信任的将领的指挥权。此举也可能遭到他们的反对,不过,我估计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被动抗议,比如辞职或拒绝就任。但现在,武汉光复,政府威望高涨,采取这种方式抵触的会很少,可以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此外,校长,新疆可以采取行动了,还可以把部分将领放到新疆。”

林蔚和薛岳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个感觉,这个方案好毒,陈诚脸色阴晴不定,蒋介石心中却非常满意,这个方案在某种程度就如庄继华整编川军的翻版,用政治压人,以大势逼你接受,前者不接受就不是革命者,现在不接受就是破坏抗战。

“文革的提议很好,这是个大的框架,不过既然这样,你们看余汉谋出任湖北省主席,熊式辉出任广东省主席,曹福林出任湖北警备司令,湖北警备区划分为六个警备分区,从粤军和湘军中抽调师级军官担任分区司令。湖南同样划分六个警备分区,从西北军和黔军中抽调师旅级干部。”蒋介石很快便作出决定。

“文革,曹福林调走后,五十五军军长由谁来接任?”蒋介石在阿南惟几的卧室门口站定,向屋内扫视一眼后,扭头问庄继华。

“黄伯韬。”庄继华毫不犹豫的回答道:“黄伯韬不是黄埔出身,但为人忠贞刚强,由他来接任,其他人说不出话来。”

庄继华决定整编五战区部队后,曾经向蒋介石提出过一份名单,要求将自己在远征军的旧部调来,结果夏阳林、鲁瑞山这些师级干部调来了,两个军长陈明仁和黄伯韬却没有,依旧留在远征军。

“黄寒冰我是知道的,俞济时对他也很赞赏,”蒋介石的语气有些游移,好像俞济时也在要黄伯韬,好一会他才点头:“好,就是黄伯韬。”

短短一席话,就把大部分事情决定了,陈诚知道,蒋介石已经全盘接受了庄继华的建议,陈立夫这次败得很惨,他想要的湖北省主席和武汉市长不但没拿到,甚至连武汉市党部主任也丢了,现在就剩湖北省党部主任的位置去抢。

“文革,威尔基建议在缅甸发动进攻,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蒋介石又问起另一个他非常关心的问题。

“可以,不过,不是现在,必须等良桢整编部队完成后,另外,美国方面还必须提供更多的装备物资。”庄继华的回答很简单,这个问题他已经与林蔚谈过了:“校长,安定在整编五十九军,还需要两个月左右李之龙才能腾出手来接替他。”

“可以,完全可以。”蒋介石今天心情非常好,对庄继华的要求几乎全部接受。

不过,林蔚却知道,这是蒋介石对庄继华的奖励,庄继华出任五战区司令不过区区半年,即获得如此大胜,理所应当应该得到的。

几个人很快将二楼三楼巡视完毕,转身下来,宋美龄陪着威尔基布雷恩也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六)

接下来几天中,蒋介石夫妻出席了武汉三镇的数个民众集会,享受民众热烈欢呼,接见武汉工商业代表,宣布减免武汉地区农业税和商业税一年,同时宣布国家将为武汉工商业提供低息贷款,帮助武汉工商业尽快恢复生产。

在群众集会上,陈诚宣布武汉驻军将尽最大能力帮助武汉市民重建被战火摧毁的家园,从湖南调集一千万公斤粮食救济战争难民。

宋美龄则单独行动,连续走访武汉三镇的难民营、孤儿院,看望战争中失去家人的孤儿们,从驻军调来数百床被子和帐篷,交给这些难民营和孤儿院。

从武汉来的报道充斥大后方的各个媒体,报纸上到处是呼吁民众捐钱捐物,重庆成都市民率先响应,重庆市工会、农会和三青团联合发动全市工人、农民和三青团员为难民捐款捐物。重庆妇女救国委员会组织了一批物资,由宋庆龄率领乘船东下,送到武汉。

张静江和梅云天代表西南金融界宣布将在武汉成立分行,为武汉工商界提供低息贷款。

在“治理战争创伤,重建大武汉”的口号下,整个国家动员起来。蒋介石抓住这个机会宣布湖北地区的人事。

“国民政府主席杨永泰发布主席令,宣布由余汉谋将军出任湖北省主席,熊式辉将军出任广东省主席,冯治安将军为江西省主席。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任命张克侠将军为广东警备司令,任命曹福林将军为湖北警备司令,何基沣将军为云南警备司令……”

“这是高官释兵权。”听着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的声音,周恩来的语气很淡,可心里却波涛汹涌,蒋介石抓住这个机会对杂牌军下手,可谓时机准确,让这些杂牌军将领难以反抗。

“高官释兵权,蒋介石恐怕会难以如意。”董必武抚弄着茶杯,他顺手抓起报纸:“你看撤销三十三集团军编制,任命司徒非为七十七军军长,黄伯韬为五十五军军长,这两个都是庄系人马,成立新编第三军,陈明仁为军长;虽然军长拿到手了,可下面的师长旅长团长呢?我看没那么容易。”

“董老对庄文革了解不多,”叶剑英摇头说:“陈明仁、黄伯韬、司徒非,实际是庄系人马,以庄继华的手腕,他肯定有下一步举动。至少新编第三军会很快被他吃掉,这支部队是投降的伪军部队,吃掉他们,谁也不会说什么。”

“中央对庄继华给予的希望是不是太高了。”博古有些忧虑,上次会议后,中央同意他们的意见,决定调宣侠父回五战区,继续担任八路军驻五战区办事处主任,估计宣侠父已经从西安启程了。

“我以为中央的估计得不错,尽管庄继华与蒋介石在政治上并不一致,两人之间的分歧明显,对蒋介石的很多做法,庄继华不以为然,他支持蒋介石只是在抗战的前提下,没有了这个大前提,他是可能与我们合作的。”董必武说着站起来提起水瓶为茶杯续上水。

“说得对,”周恩来从董必武手中接过水瓶给自己和其他人的茶杯添上水:“蒋介石现在志得意满,这些杂牌军将领难以抗拒,不过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国民党有多少个军,中央军只占一半,剩下的晋军、西北军、西北马家军,山东于学忠率领的东北军,他哪来这么多省主席、警备司令,况且,这次得手,不等于下次也能得手,马克思有句话,量变促成质变,主席在矛盾论中也说过,次要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也可以转化为主要矛盾。”

“恩来说得好,那些杂牌军将领现在不会反抗不等于将来也不反抗。”叶剑英挥手说,可没等他说完,吴克坚从门外进来,将手中电报交给周恩来。

“中央来电,让我们立刻和国民党交涉,抗议国民党向我冀鲁豫根据地进攻。”

周恩来神色严肃,接过电报,中央的电报很详细,河南日军在鄂北战役后期和结束后,纷纷向平汉线和开封郑州集结,豫鲁和豫皖边界,河南东部和东南部仅剩下伪军部队,冀鲁豫部队抓住时机,向敌人发起反攻,在黄河以北很快收复濮阳、内黄、清丰、南乐等县城,黄河以南的部队收复兰考、民权等地,可国民党敌后部队鲁豫抗日自卫军也趁机发动反攻,各地伪军纷纷投降,鲁豫游击队进展非常快,很快收复太康拓城,双方都在抢占商丘,结果在商丘外围发生冲突,八路军击退豫鲁抗日自卫军,占领商丘。

冲突发生后,国民党桂系四十八军迅速北上,一战区也命令新八军高树勋部立即东进,桂军四十八军抢先到达,随即对商丘展开进攻,冀鲁豫部队不敌,退出商丘,四十八军和自卫军没有停止进攻,继续进攻,从八路军和新四军中抢占民权、睢阳、睢县,新八军也从西面向冀鲁豫边区发起进攻,占领通许、杞县。

“这是国民党挑起的新一次反共高潮。”周恩来愤怒之极,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

董必武冷静的说:“看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应对蒋介石的军事进攻。”

“我们应该立即在参政会中揭露国民党发动内战的阴谋,新华日报立刻刊登抗议,向国统区人民揭露国民党的阴谋。”博古提议道。

可不管什么建议,都没有改变房间内的凝重气氛。国民党在获得大胜之后,在民众中的威望有所上升,此次鄂北战后救灾,民众踊跃响应就是明证。更重要的是,从军事上说,冀鲁豫部队主力在黄河以北,河南地区只有五千多人,分散在河南广大地区,而国民党部队新八军虽然只有一万多人,可四十八军有三万四千,加上鲁豫抗日自卫军,总兵力有六万多人。

“鲁豫抗日自卫军是支什么部队?”董必武问道。

“根据情报,这支部队与第三党有很大关系,首领是原鲁西行政公署保安队队长谢自行,这个谢自行原是黄埔三期毕业生,这支部队一直在敌后作战,实行的很多政策与第三党政策相同,部队中有很多干部是第三党输送。”周恩来皱起眉头,他的愤怒依旧在燃烧,语气非常生硬,也非常痛心。

第三党与共产党现在合作关系,两党在政治上分歧较小,都面临蒋介石的巨大压力,周恩来知道,邓演达他们一直在谋求建立军事力量,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把力量放在敌后,而且还主动挑起与八路军的冲突。

“在宣传上,要把重点放在新八军和四十八军上。”周恩来没有失去理智,在短暂的愤怒过后,依旧沉稳的对博古说:“暂时不要提鲁豫抗日自卫军,我去拜访一下邓演达,证实下是不是他们的部队?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以为,不管是不是第三党,现在他们依然打的是国民党旗号,是国民党部队,他们必须为这次冲突承担责任。”博古见周恩来似乎要让步,非常生气,站起来坚持。

博古的坚持让房间里的气氛略显尴尬,董必武迟疑片刻后点头:“博古同志说得不错,如果我们不抗议,反倒会让蒋介石产生怀疑,或者错觉,抗议是必须抗议的。”

“博古同志说得没错,”周恩来点头承认:“四十八军和新八军的行动必定是蒋介石指使的,是蒋介石统一部署的,蒋介石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样吧,恩来,你尽快去邓演达那里,看看他们的态度,我们这里暂时不动,等你回来我们再商议。”董必武提议道。

“好,我立刻就去。”周恩来说完拿起外套就向外走,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身对董必武和博古说:“董老先草拟个抗议书,博古同志写篇社论,新华日报要准备发表。”

“好。”董必武和博古同时答应。

雪弗莱驶出红岩村,转过两道湾驶上去上清寺的主干道,到了上清寺,街上的人流陡然增多,一群学生扛着捐款箱在街上向行人募捐,在十字路口,两个年青的学生正向行人发表演讲,他们的演讲博得阵阵掌声,不断有人走出人群,向他们旁边的捐款箱投入钱币。

“看报!看报!委员长在武汉发表演讲,国军将继续反攻,直到收复全部国土。”

“看报!看报!日本新任首相发表求和声明!”

“看报!看报!国军光复许昌,一战区司令官卫立煌将军宣布许昌大捷!国军继续向郑州进攻!”

“看报!看报!二战区阎司令官宣布,二战区部队不日将向日军发动反攻!”

“看报!看报!第三战区司令官顾祝同将军宣布,国军光复湖口,彭泽,进逼南京上游门户安庆!”

轿车被人流挡住,周恩来摇下车窗,向报童卖了一份报纸,秘书李少石忍不住嘀咕道:“国民党可真会卖乖,日本人摆明是收缩防御,这些地方大都是主动放弃,可这一弄,就变成了国民党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反攻,殊不知歼敌根本没多少。”

“你看看这。”周恩来根本没看那所谓大捷,政治的内幕就是这样,但要在你的声音能传达到老百姓耳中才算,否则你只能听人家怎么说,他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些。

“日本新任首相小矶国昭发表国情咨文,表示希望能与中国进行谈判,停止中日战争,共同抗击西方殖民主义和共产主义。”李少石念道,过了一会,他奇道:“蒋介石难道要与日本和谈?在这个时候?”

“难说,不过小矶国昭的声明很符合国民党内一些坚决反共人士的胃口,双方就此达成秘密协议也不是不可能,其实,这就是主席担心的,蒋汪日携手对付我们。”周恩来的目光望着前方,这时轿车又缓缓向前,邓演达的住所特园距离红岩村不远,与红岩村正好是一条直线,上清寺十字路口正好在中间。

特园是原刘湘部下鲜英的庄园,庄园其实不大,只有两栋三层小楼,不过这里却是重庆民主人士最集中的地方,张澜、李济深、黄炎培等经常在这里聚会,周恩来董必武也常到这里参加民主人士的聚会。邓演达去年回到重庆后,便住在侧楼的二楼。

特园的护卫对周恩来的雪弗莱非常熟悉,看到他的车后,立刻打开大门,根本没做任何检查便放进去了。

轿车在主楼门前停下,主人鲜英并没有迎出来,没有出来的原因很简单,他和他的一家都没在重庆,而是在成都,他正担任川康物资委员会委员。

周恩来推开车门时,从主楼大门依旧有几个人迎出来,周恩来抬头看,正是他要找的邓演达和李济深,另外一个则是张澜。

“表老,你好呀!”周恩来没有理会邓演达和李济深伸过来的手,而是主动向张澜伸出手。

“周先生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去拜访您呢。”张澜乐呵呵的笑道。

可周恩来敏锐的从张澜的笑声中察觉到一丝异样,心中略感意外,然后冲邓演达和李济深点点头:“任公,择生兄,今天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邓演达和李济深互相看了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担忧,说实话他们接到报告也不过比周恩来早两个小时。

“恩来兄,请里面谈。”邓演达侧身让周恩来先走,周恩来也不推辞,举步走在前面,张澜微微叹口气跟在身后,邓演达和李济深则并排走在最后。

进门后,邓演达并没有停下,而是将周恩来请上二楼小客厅,这个小客厅不大,仅有两张单人沙发,不过由于这里长期有人,又摆上了两张藤椅,如此小客厅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周恩来和张澜分坐了两张沙发,特园的佣人端上茶,这里的佣人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进入特园之前都被秘密审查过,其中大部分都跟随鲜英五年以上。

“任公,择生,我想知道,在商丘向我八路军和新四军发动进攻的豫鲁自卫军是不是你们的武装?”待佣人退下后,周恩来开门见山就直奔来意,他已经看出一些端倪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七)

邓演达和李济深交换个眼神几乎同时点头,周恩来见状沉声问道:“为什么?贵我两党早有协议,互相帮助互相支持,共同行动。”

“实际上我们也是刚接到报告不久,你要不来,我和任公就要去红岩拜访了。”邓演达沉凝下说,他采纳庄继华的建议离开五战区,成功的将蒋介石的注意力从五战区引到重庆,同时他还发现另一个好处,他在重庆可以更好的发展统战工作,协调全党行动。

邓演达站起来,从口袋拿出两份电报交给周恩来,周恩来接过来见是陈铭枢来的电报,这两份电报详细解释了,商丘之争的由来。

日军撤退后,驻守商丘地区的伪军是和平救国军第一军张岚峰部,张岚峰是原冯玉祥部下,西北军的后起之秀,冯玉祥曾经为了培养他,派他去日本留学,学习炮兵。中原大战,西北军瓦解,他也随即丢掉了军职,随后东奔西走,投靠过蒋介石,后来又回到冯玉祥那里。

抗战一开始护后,他先是在二十九军担任高参,回到了河南老家拓城,组织起河南抗日游击队,在黄河以北作战,武汉沦陷后,他投靠了日军,被委任为豫东剿共军司令,收编了大量土匪和溃散的一五战区国民党部队,总兵力达到两万人,汪精卫组建伪政府后,他又投靠汪精卫,所部整编为和平救国军第一军,去年河南旱灾,他却趁机收容灾民和土匪,将部队扩编到八万人。

另一方面,在敌后,除了共产党部队外,庄继华从徐州撤退时就开始部署敌后游击队,豫鲁交界是一个重点,商丘地区更经历了初期社会改革,所以即便在国民党军撤退后,当地民众依旧在支持国民党游击队。

不过在这个地区的国民党游击队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活动在豫鲁皖交界地区,由第三党秘密组织的部队,另外一支是活动在豫南的豫南抗日游击队,这是五战区创建后划归一战区的部队。

除此之外,就是共产党的冀鲁豫根据地,这个根据地是八路军一一五师一部创建,司令员是八路军悍将杨得志,不过冀鲁豫根据地主要区域是在黄河以北,河北、山东、河南三省交界处。武汉会战后,日军重兵围剿华北各个抗日根据地,冀鲁豫根据地也不例外,受到重大挫折。

此外,八路军萧华、杨勇创建了鲁西抗日根据地,范围大致是德县到兖州,济宁至菏泽地区。国共达成和解后,新四军全军北上,叶挺率领新四军军部进入冀中,谭震林率领新四军一部进入冀鲁豫根据地,陈毅粟裕率领新四军一支队进入山东,增援在山东的罗荣桓。

感受到八路军和新四军的威胁,日军在结束武汉会战后,将主力调回华北,在华北对八路军新四军,松井石根就任第二军司令官后首先从胶东开始,而后是鲁西地区,最后集中兵力围攻沂蒙山。

迫于日军压力,鲁西八路军向冀鲁豫移动,与冀鲁豫合并,同时向黄河以南,陇海路两侧进军,到民权、曹县、商丘一带开辟新根据地。

“……,伪商丘守军第一军十八师潘伯豪已经答应向我豫东抗日游击队第三支队谢自行部反正,可在我军赶到之前,八路军一部约两个团,向商丘发动进攻,潘伯豪向我军求援,谢自行进入商丘,不过此刻八路军已经冲进商丘。……”

周恩来看望电报后轻轻吐出口气,情况已经比较清楚了,日军迅速收缩,让国民党军共产党部队伪军都措手不及,国民党和共产党都在猛烈进攻,伪军士气全面瓦解,纷纷自谋出路,要么投靠国民党,要么投靠共产党。

商丘是陇海线要道,豫东重镇,自然是双方都要争夺的,所以双方互不相让,谢自行与八路军交涉不下,两支部队便在商丘交火,谢自行部人少,潘伯豪部伪军虽说是一个师编制,实际只有五千多人,且军心涣散,根本挡不住八路军进攻。

谢自行被迫退出商丘,向一战区求救,汤恩伯接到电报后,一方面派出高树勋增援,另一方面命令在豫南的四十八军迅速增援商丘。

而在另一方面八路军却判断失误,认为退出商丘的国民党部队已经受到沉重打击,不足为虑,后续部队便没有即刻增援商丘,而是分兵攻略民权等地。

四十八军用七天时间赶到商丘,新八军也用了相同的时间越过平汉线,两个军一南一西展开猛攻,八路军措手不及,寡不敌众下,连续放弃到手的多处地方。

邓演达重重叹口气,站起来缓缓的说:“恩来,我们的协议是秘密协议,下面的人并不知道详情,我们虽然打了招呼,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我已经电告谢自行和高树勋停止进攻,我们可以把睢阳、睢县、通许、杞县移交给贵方。”

周恩来一惊,讶然的抬头看着他:“通许杞县?高树勋也是你们的人?”

“是的,很早以前便和我们有联系,这次他向你们进攻,是擅自行动,”邓演达没有隐瞒,他点头承认:“他上了蒋介石的当,他在一战区的日子非常艰难,不愿当汉奸,又受到卫立煌汤恩伯等人的排斥,部队饷弹两缺,蒋介石承诺将睢县、通许、杞县作为他的防区。”

“为了防止再度发生意外,萧振瀛同志不日将赴五战区,出任五战区高级参议,实际我们在华北的负责人。”李济深又补充道。

周恩来再度惊讶,要知道萧振瀛可不是普通人,他东北人,却加入西北军,在西北军中威信极高,西北军中五虎十三太保与其关系均非常好,是二十九军的实际缔造者,要是他愿意,轮不到宋哲元担任二十九军军长。

可奇怪的是,他与冯玉祥的关系却势同水火,毫不相容。两人最初结怨始于27年清党,冯玉祥在西安抓了三千多青年准备杀掉,当时萧振瀛是军法处处长,便以证据不足将这些人放了。冯玉祥知道后勃然大怒,以违反军令和通苏的罪名打算枪毙他,幸好被西北军众将联手保下来。

不过两人彻底撕破脸却是抗战开始后。抗战开始后,萧振瀛出任一战区总参议,冯玉祥担任战区副司令官,当时一战区主要力量均是西北军,冯玉祥有想重新拉山头的想法,可被萧振瀛一手破坏,他鼓动西北军将领拒绝冯玉祥,冯玉祥急了,三次派人暗杀他,均被他侥幸躲过。

后来冯玉祥因暗杀萧振瀛暴露被撤职,蒋介石怀疑萧振瀛,萧振瀛同样被撤职,两人先后回到大后方,又都是特园常客,冯玉祥想和解,可萧振瀛却拒绝了,后来干脆不来特园了,没想到他却在暗中参加了第三党。

不过想想也对,他对蒋介石不满,冯玉祥与共产党相交甚厚,而且东北人有反俄传统,对共产党也没什么好感,第三党是他的天然选择。

“择生兄,这事不是你们的错,是蒋介石暗中挑拨,责任应该由蒋介石来承担。”周恩来叹口气站起来,邓演达李济深的态度很明确,也很诚恳,周恩来一时倒不好再说什么了:“我希望,我们以后加强联系,避免再出现类似的误会。”

“我们也有这个想法,”邓演达坦率的迎上周恩来的目光:“所以我们想向延安派出一个联络组,这个组是秘密小组,要携带大功率电台。”

周恩来微微皱眉,想了想摇头说:“延安有很多国民党特务,他们的身份恐怕很难瞒过这些人,我党决定恢复成立各战区办事处,宣侠父同志将出任五战区办事处主任,我们可以在五战区进行联络协调。”

邓演达略微有些失望,周恩来却笑笑说:“不过,我们还是会向蒋介石提出严重抗议。”

“当然,”邓演达微微叹口气:“光复武汉,蒋介石的信心更足了,在联合政府上恐怕就更难取得进展了。”

“这也是我们的担心,”周恩来露出忧色,他扭头看着张澜:“表老,您有什么建议?”

周恩来很重视张澜的意见,张澜现在的情况有些奇特,他是民盟的发起人,但却与庄继华的关系很好,庄继华在参政会的代表是梅老爷子和张静江,张澜却是他的重要盟友,很多行动都会提前向张澜打招呼,取得对方的配合。此外,他与第三党的联系很紧密。

“就目前来看,抗战的形势不错,”张澜心里对今天的结果还比较满意,他今天是有目的赶过来的:“我们支持蒋先生抗战,既然他坚持抗战,我们暂时可以在联合政府上让一步,在赶走日本人之前,联合政府可以不提。”

周恩来立刻敏锐意识到,张澜从以前的主张中退步了,在光复武汉之前,他是主张联合政府的。同时,周恩来似乎又看到庄继华的影子,张澜此刻的观点与梅老爷子如出一辙。

“表老,择生,我认为,正是因为抗战形势好,我们才更应该推进民主,”周恩来作了个手势,一手环胸:“抗战建国,是我们最大目标,国民希望,随着抗战胜利,我们的国家应该推出第一部宪法,从训政进入宪政,建立国家军队,国共两党将军队交给国家。如果我们错过这个机会,中国民主之路将变得更加曲折,甚至会遥不可及。”

“可是,这只是一个方面,恩来,”张澜有些忧虑的说:“政局一旦动荡,肯定会影响作战,恩来,我比较同意文革说的,在现阶段可以暂时不提联合政府,一切待战后再谈。”

周恩来心中倒吸口凉气,庄继华居然在不动声色中就让张澜接受他的主张,看来他在四川的影响不仅仅局限在军事将领,连张澜这样的民主人士也深受影响。

轻轻叹口气,周恩来没有放弃依旧坚持:“我党认为,推动民主进程不会影响抗战,相反会促进抗战。民主政府建立后,国民会团结在这个政府周围,集中全国的人力物力,反击日本侵略者。”

“恩来,我跟你的想法有些差异,蒋介石现阶段不会同意实现联合政府,”邓演达的神色很严肃:“我们如果强硬提出,势必造成政局动荡,进而影响前线作战,所以我认为联合政府可以提,可以在参政会讨论,我们三家的新闻报纸依旧可以继续讨论,但不形成提案。”

“这是隔靴搔痒,”周恩来蓦然转身,语气十分锐利:“也是民主的倒退,我希望我们能共同推进中国民主进程。”

“按照两党协议,如果贵党坚持,我们可以配合。”李济深这时也站起来了,二楼的百叶窗永远关着,外面永远看不到小客厅内的情况,走到窗前,掰开叶子往外看,庄园楼前又停下一部轿车。

“好,你们的意见我会向中央报告,请中央考虑。”周恩来也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咄咄逼人,说完之后他便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恩来,”李济深叫住他:“伯钧来了,好像有什么事,我们都听听。”

很快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章伯钧推门进来了,章伯钧年纪大约四十多岁,一身笔挺的蓝色西装,系着条白色领带,手中提着一个文件包,整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章伯钧在第三党内主要负责党内日常事务,同时负责党的宣传工作,是党的机关报《新民日报》主编。

“表老,恩来,”章伯钧对周恩来张澜在场并没有感到意外,先向他们打招呼,然后才从皮包中抽出几份文件交给邓演达和李济深:“任公,择生,蒋介石在武汉召开一三五九四个战区高级将领会议,宣布对战区进行调整,一战区和五战区合并为江北战区,一战区司令官卫立煌调任二战区,出任二战区副司令,文革出任江北战区司令官;九战区和三战区合并为江南战区,顾祝同担任江南战区司令,薛岳担任前敌总指挥和副司令,撤销四战区。恩来,江北战区覆盖整个长江以北,冀察战区和苏鲁战区都受其辖制。

不过最让人惊讶的是,蒋介石宣布了一个抗战建国纲领,你看看。”章伯钧从茶几上散乱的文件中抽出一份。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八)

“……,三民主义是建设国家的最高准绳,一切政党,一切组织,都应该在三民主义领导下开展活动,国家各阶层民众都应在本党组织或指导下开展抗战活动,保证军令政令畅通,切实打击日本侵略者……”

“这从民国27年公布的建国纲领上倒退了。”周恩来看完之后神色凝重。

在南京失守后,蒋介石曾经在1938年发表过一个抗战建国纲领,在那个纲领中,虽然也说三民主义是建设国家的最高纲领,但却留有很大余地,没有提出将一切政党纳入国民党指导下。从这个抗战建国纲领来看,蒋介石希望用国民党掌控一切,字里行间的信心明显比1938年时强太多。

“蒋介石这是企图用武汉的胜利获取政治上的好处,加强他的专制统治。”章伯钧一针见血,蒋介石在这个时候抛出这样个抗战建国纲领,很显然是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反击各民主党派提出的联合政府,扭转在政治上的被动局面。

“我们必须反对他的这个纲领,打破他的阴谋。”邓演达在椅背上重重一击:“联合政府是我们的共同诉求,这一点决不让步。”

“民国三十多年了,专制依旧没有推翻,打倒了戴皇冠的皇帝,也要打倒不戴皇冠的皇帝。”张澜脸色紫涨,显得异常激动:“我们民主政团不接受这样的纲领!”

“除了反对外,我们还必须加强我们的力量,”李济深手捏胡须冷静的说:“择生,我看蔡廷锴和蒋光鼐不能再留在华南了,我认为应该将他们调到五战区。”

蔡廷锴和蒋光鼐目前都在四战区,蒋光鼐在东莞老家,成立抗日武装,手下有两千多人,蔡廷锴曾经担任二十六集团军副司令,参加桂南战役,桂南战役后,二十六集团军下属部队被抽调一空,他也成了光杆司令,这样过了一年后,他辞职回到广东,在余汉谋手下挂了参议的虚衔,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家乡罗定地区,组建武装。

蔡廷锴和蒋光鼐还有谭平山是第三党放在华南的三枚棋子,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在华南的进展很小,主要原因是日军退出广东后,华南面临的威胁小,蒋介石也加紧将中央力量派入广东,而余汉谋一方面与他们合作,一方面也提防着他们,所以他们的发展极其缓慢,虽说是他们的家乡,却远不如邓演达通过庄继华安插的夏阳林等人发展快。

“我看行,把这个决定通报给真如。”章伯钧立刻表态支持,蔡廷锴蒋光鼐在广东其实还代表了第三党内邓演达和陈铭枢两大力量的不同发展思路,现在实践证明,邓演达策略是正确的。

“好,就这样。”邓演达当然不会反对:“劬园兄那里正需要人,我看御行也可以调过去。”

“如果这样,我们的全部力量就放在了五战区,而且御行正担任集团军副司令,辞职会不会引起蒋介石的注意。”李济深迟疑下,黄琪翔(字御行)现在在第三战区,担任二十五集团军副司令,二十五集团军驻扎在浙闽边界地区。

这就是第三党的困难的地方,他们必须在不引起蒋介石注意的情况下发展,不像共产党可以完全不理会蒋介石的态度。

邓演达他们商议这些事时完全没有回避周恩来和张澜,这一方面是这几件事其实并不是多大秘密,在第三党的秘密中,与庄继华的关系和军队是核心机密,特别是庄继华,第三党的几个将领都是在他扶持下发展起来的。

第三党采取的共产党式的秘密党员制,除了几个最高领导人其他都是秘密党员,党员之间也不发生横向联系。

新的抗战建国纲领犹如一颗炸弹丢进中国政坛,各个政治团体在稍稍迟疑后,新华日报率先作出反应。

“……,抗战建国是我们的最高目的,但我们要建的是什么国呢?不是国民党一党专制下的国,而是多党联合的国。这个纲领是打着抗战建国的旗号,实际是推行国民党独裁统治,这是我们绝不能接受的,……”——《新华日报》特约评论员

“……,在这个建国纲领中,我们没有看到民主的东西,相反我们看到的是专制独裁。三民主义是民主的三民主义,而不是独裁的三民主义。”——《新民日报》

不过很显然,国民党在这场宣传战中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民主党派中只有青年党和第三党共产党在重庆有独立的宣传报刊,其他党派根本没有,只能通过这三家的报纸和参政会的刊物,表达他们的政治观点。

在这遍政论声中,也夹杂着中共对国民党在豫东向八路军发动进攻的抗议,新华日报连续一周在头版刊登中共的抗议信,周恩来连续拜会陈立夫,要求严惩凶手,归还被抢占的地区。

陈立夫一方面以要调查为理由敷衍,另一方面急报武汉蒋介石行辕,请示方略。但蒋介石此刻已经离开了武汉。

客店,花岗石构筑的石碑上,铭刻着四十壮士的功绩。客店百姓没有重建家园,而是先将这座烈士陵园建好。现在这个地方已经不只有赵汉杰四十壮士了,在客店战役中阵亡的所有国军将士都安葬在这里。

两个卫士将花圈放在纪念碑下,蒋介石亲手将花圈上的飘带顺好,后退两步,抬头望着石碑,庄严举起右手,身后的军政大员齐刷刷的举手行礼。

在武汉发表了抗战建国纲领后,蒋介石便启程去五战区巡视,五战区是整个战役的主战场,战后却将武汉三镇让给了九战区,整个战区部队一边休整一遍投入战后重建,各军分区域分工,在帮助各地民众重建家园。

蒋介石巡查了京山和钟祥,京山和钟祥的破坏程度让蒋介石暗暗心惊,心中更加肯定了庄继华的战略,随后他又顺着战场轨迹来到客店。

礼毕后,蒋介石转身面对大家:“今天我们祭奠的不仅仅是在客店牺牲的英烈,祭奠的是鄂北战役期间牺牲所有英烈,鄂北战役的胜利,就是无数英烈牺牲换来的,抗战开始以来,无数国军将士血染疆场,仅仅五战区便有数十万将士血染疆场,张自忠将军,王铭章将军,饶国华将军,今天的赵汉杰将军,正是他们的牺牲,我们才有了今天的胜利。

我希望所有国军将士都能像赵汉杰君这样,视死如归,都能像他们那样,不怕牺牲,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奋勇杀敌,他们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掌声大作,庄继华也是第一次来到客店战场,赵汉杰牺牲之后,国民政府发表了功勋状,这是国民政府第一次向个人发放功勋状,同时追任少将,授予青天白日勋章,入国民政府忠烈祠,身后荣耀无比。

这样荣耀的身后,曾经引起高级将领的争论,但庄继华和五战区将领力争,赵汉杰突袭三十九师团,摧毁了三十九师团的指挥系统,为迅速歼灭三十九师团打开整个战役突破口,创造最有利条件。可以说没有赵汉杰的成功突袭,在一定程度上就没有鄂北大捷。

闪光灯不断闪烁,这次蒋介石巡查五战区,带上了大批记者,中国的外国的都有。讲话过后,蒋介石把孙震叫到身边,二十二集团军这次立功殊伟,战后评功为一等,还在四十九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之上,军事委员会已经决定授予武功状和代表最高荣誉的飞虎旗。

“德操,军事委员会决定将为二十二集团军的一个师更换美式装备,整体换装。”蒋介石含笑说:“不过究竟是那个师,由你上报。”

“多谢委员长。”孙震大喜过望,蒋介石此举出乎他的意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种表示。

“很多人说中央对地方部队刻薄,其实不是这样的,中央对战斗力强的地方部队是很看重的,我们的物资始终不足,只能先装备战斗力强的部队。”蒋介石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多谢委员长信任,卑职一定将委员长的关怀转告全军将士。”孙震在短暂的惊喜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说出了蒋介石最想听的一句话:“卑职建议,这个师就选择125师吧,就是王铭章将军曾经指挥过的部队。”

“好,你就这样报给文革吧。”蒋介石点点头,用目光示意人群中的一个少将:“那就是125师师长张宣武将军吗?”

“是的,张师长!”孙震把张宣武叫过来,蒋介石上下打量肃立的张宣武,很温和的说:“我早就听说,二十二集团军中有个拼命三郎张宣武,你看上去还是很文质彬彬的呀。”

张宣武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孙震呵呵笑道:“委员长被他的外表欺骗了,他这人和夏阳林和张灵甫有一拼。”

“呵呵。”蒋介石大笑起来:“夏阳林号称狗,张灵甫号称狼,你是什么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九)

庄继华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他静静的站在赵汉杰的墓前面,客店的乡亲们在墓地四周植入了一排排青松,坟与坟之间种满杜鹃花,在四月的阳光下,迎着春风怒放。

“谢谢你,谢谢客店的乡亲们。”庄继华非常感激的对客店镇镇长说,镇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长衫,嘴唇上留着一撇髭,胡子已经有点花白,额头上有几道清晰的皱纹。

“庄将军,说这话就见外了。”镇长很镇定,微风下,长袍微微飘动,他没有迎合庄继华的目光,而是看着满山青松,浩叹道:“他们又是为谁呢?山河破碎,老朽不能上阵杀敌,唯有为他们身后做点事,让他们的家人安心,也算老朽为抗日尽点心力。”

“乡亲们的房子都建好了吗?”庄继华又问,这一带是二十二集团军划定的援助地区。

“多谢将军关心,大多数都修好了,还有小部分在建,春播也都完成了。”镇长充满感激:“国军就是国军,多少年了,这里的乡亲们就没见过这么仁义的军队,庄将军,对这样的国军,我们能不拼命支持吗?”

这一路上庄继华都在留意,沿途的稻田都有士兵在帮助百姓插秧,客店是重点地区,孙震专门将122师(前文有误,张宣武是122师师长)调来帮助重建。

在接下来经过客店镇时,庄继华可以确定镇长不是在客气,不过也不准确,客店镇的大部分房屋还没有修好,不过显然不是122师没有行动,整个客店是个工地,到处都在建房。

“立正!”

一个少校发现从轿车中下来的一群高级将领后,下意识的大声下达命令。随着这声命令,无论是在房梁上的,还是在梯子上的、下面的,所有军官士兵都肃然站立。

少校压抑着内心的震惊,迅速跑到蒋介石面前:“报告委员长!122师XXX团XXX营奉命正在执行协助客店镇民重建家园任务,请下达命令!”

“很好,少校,继续执行。”蒋介石对少校的表现非常满意,在这里停车也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自从在汉口心血来潮停车,被时代周刊记者白修德和纽约时报福尔曼报道为大无畏的英雄壮举后,蒋介石对这种临时性停车越来越感兴趣了。

相对于蒋介石的兴趣盎然,庄继华的神情却有些落寂,所有人,包括蒋介石在内,都认为是因为赵汉杰的缘故,可实际上,庄继华烦心的是最近的政局。

获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庄继华以为可以,至少可以暂时稳定政局,可万没想到,随着抗战建国纲领和豫东国共两党的冲突,政坛风波越卷越大,几乎所有政党都表示反对纲领中提出的方略,因而在豫东冲突中明显同情共产党,可这一切,蒋介石都视而不见,甚至有些不屑一顾,任事态发展。

政治上的烦扰让庄继华很是苦恼,蒋介石的态度让他有些纳闷,这是他首次猜不到蒋介石的用意。

蒋介石在客店停留了十几分钟,他在瓦砾和木框中向正在架房的士兵问好,还在一家刚建好的房屋前休息了几分钟,接受了房主,那个为拟碑文的老书生送上的茶。

从客店出来,陪同蒋介石的人员便减少了很多,蒋介石把庄继华叫进自己的轿车。轿车在山间飞驰,向老河口驰去。

“好点了吗?”蒋介石看着庄继华关切的问。

“没什么。”庄继华平静的答道,蒋介石轻轻叹口气:“一将功成万骨枯,当年陈大哥牺牲,我和你现在的战况也差不多,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这场战争是我们民族复兴的开始,牺牲必定很大,其中包括我们的朋友同事部下。”

“嗯,谢谢,校长。”庄继华靠在椅背上,双目茫然的看着外面穿梭的而过的原野,从客店向北,战争的痕迹便越来越少。

这一路的警卫工作,外围是庄继华的战区警卫团,内围则是蒋介石的卫队。前面的卡车上满载着警卫团士兵,轿车前的吉普上坐着的则是忠心耿耿的卫士。

“文革,你这个样子可不行,江北战场我可全交给你了,卫立煌将率领十四集团军进入山西,这里的重建最多需要两个月,两个月后,这里的部队要全部东进,你的司令部也要东进。战争可还没结束。”蒋介石扭头盯着他,语气十分郑重。

“校长放心,”庄继华迎上蒋介石的目光,坐直身体:“学生不会辜负校长的信任。”

“你怎么处理邹平凡还有张岚峰?”蒋介石又问,庄继华将邹平凡部调到孝感的目的,没有瞒过蒋介石。张岚峰在战役后期,向四十八军输诚,率部反正。

“张岚峰我打算送他上军事法庭,邹平凡和其他人则解除兵权,部队连以上干部进学习班,重新学习,部队全部改编。”庄继华的回答比较简单,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有些草率,”蒋介石摇头说:“张岚峰不能这样处理,华北还有庞炳勋、吴化文、孙良诚等伪军数十万,如何对待张岚峰,会影响到他们。”

“我清楚,”庄继华沉默下答道,蒋介石却有些意外,他疑惑的看着庄继华,庄继华解释道:“伪军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他们的根基是日本人,如果我们能击败日军,伪军便没有存在的基础,况且,伪军主要是杂牌,如果还由他们掌控军队,战后便又是一批军阀,倒不如趁这个时候,名正言顺解除他们的军职。”

“这只是一个方面,他们还可以投靠共产党。”蒋介石沉凝下摇头说,根据军统的情报,共产党对伪军进行了大量策反活动,山东的吴化文、郝鹏举,河北的孙良诚、庞炳勋,都有部下反正,拉部队投靠八路军。

“我一点都不担心,”庄继华很平静:“如果他们要投靠共产党,我就顺手消灭他们,别看他们几万人,我用十分之一的兵力便能消灭他们。哼哼,我不承认,他们投靠谁都没用。”

蒋介石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庄继华的这个想法有很大的可操作性,当日本人崩溃后,那些伪军要么投靠共产党,要么向政府投降;但无论那方,都不会完全信任他们,都会对他们的部队进行整编,所有的问题只是幅度大小。

“那就好。”蒋介石靠在椅背上,双目微微闭上,不再说什么。

庄继华默默的收回目光,他耍了点心机,故意将问题引到共产党身上,可蒋介石并没有接着往下谈。可现在蒋介石明显有事,却没有再向以前那样征询他的意见,而他又不好主动发问。蒋介石越是沉稳,庄继华心力越是忐忑不安。抿下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

两天后,车队抵达老河口,徐祖贻率领战区司令部的所有军政官员在司令部外迎候,现在司令部将星云集,所有军以上指挥官都奉命赶到老河口,参加战区举行的祝捷大会。

蒋介石下车后与各部将领打招呼,轻松的开着玩笑,从河南赶来的范汉杰,从大别山中赶来的李品仙,早就回到老河口的孙连仲,从孝感回来的杜聿明和宋希濂,可以说是一群骄兵悍将围着蒋介石。

第二天,在老河口全城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口号声响彻云端,老河口居民全城出动,群集县中学操场上,战区警卫旅和从各军抽调的功臣代表整齐的端坐在会场最前端。

蒋介石代表国民政府和军事委员会,向二十二集团军授予武功状和飞虎旗,向一零一军授予武功状,向一零二军授予武功状,向特种部队授予武功状和飞虎旗。除了这几个部队外,还有第七十七军、七十八军、六十军、四十一军和四十五军都受到表彰。

另外还向庄继华、孙震等二十名团以上军官授予青天白日勋章,整个战区还有一万多名官兵被授予各种勋章。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表彰不但有军队的,还有地方政府和支前队。钟祥县政府和宜城县政府,客店镇政府,长寿镇政府,鄂北救国会,客店救国会,长寿救国会等等,也受到国民政府表彰,还有各县党部、支前队员,他们分别接受了忠勤奖章在内的各种奖章。

整个会场时不时响起欢呼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笑容。参加大会的民众为每一枚勋章欢呼,记者抓住时机,抢拍了无数胶卷。

祝捷大会代表了整个战后庆祝活动的结束,不过战争还在继续,九战区在攻克九江后,将战线推进到皖南,二十一集团军全军开向豫东,第五集团军没有紧逼后撤的日军,而是交给了一战区汤恩伯部。

持续两个月的鄂北战役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在这场战役中,日军遭到彻底失败,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在战线稳定后切腹自杀。

在短暂的欢乐后,第二天,在战区司令部,蒋介石召开了战区整军会议,宣布对五战区部队进行全面整顿。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十)

上林的樱花在短暂的灿烂后迅速凋零了,化作春泥,掺入泥土。春天迈着细步缓缓走进帝国原野,干枯的树枝吐出新绿,细嫩的绿叶在带有寒意的春风中微微颤抖。街头的妇人换上了美丽的和服,在春天的阳光下忙碌,可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和服少有新置的。

“帝国难道真的就象这樱花,注定只能发出一瞬间的灿烂。”小矶国昭望着原野间的翠绿长叹着说:“帝国圣战什么时候能结束呢?陛下为此担心不已。”

这个春天对帝国来说,注定是痛苦的,鄂北战败被严密封锁起来,武汉失守后,官方媒体才羞答答的承认,皇军消灭了大量支那军后,放弃武汉。

两个人影在山道上缓缓而行,在他们身后十多步是三四个西装装束的男人默默的跟着。

“首相大人,你没发现吗,耕田的都是女人。”石原莞尔的双手缩在宽大的和服中,语气冷漠的提醒道。

这个情况实际小矶国昭早已经注意到,山间充满女人们的吆喝声,由于出征男人太多,农村严重缺少劳动力,妇女救国会便将这些留在家中的女人们组织起来,共同耕作。

小矶国昭没有接这个话,他停下脚步,深深的呼出口气,将一缕寒气吸进肺腑,然后才转身看着石原莞尔。东条英机上台后不久,石原莞尔就被划入后备役,回到他的家乡山形县鹤岗,同时还受到宪兵监视居住。

小矶国昭担任首相后,日本对军队指挥系统进行了大调整,杉山元重新出任陆军大臣,东条英机留下的唯一还没人接替的职务是参谋总长。这个职务,小矶国昭在没就职前就属意石原莞尔,其实他更想让石原莞尔出任陆军大臣,但可惜的是,石原的军衔只有中将,按照惯例只有大将才能出任陆军大臣。

不过让小矶国昭的意外的是,石原莞尔拒绝了他的邀请,石原明确告诉他,要他出任参谋总长必须满足一个条件——从中国撤军。

“石原君,现在战线虽然还远离本土,可实际上帝国情况危如累卵,鄂北战役失败后,皇军受到前所未有的惨败,内阁决定向支那增兵,可国内人力却接近枯竭,现在征兵年限已经扩展到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经济、金融都很糟糕,石原君,以前的事就不要再纠葛了,我们一起努力挽救帝国。”

小矶国昭的语气极其诚恳,的确,日本的情况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海军在中途岛战败后,已经丧失了进攻能力;陆军经过两次缅北战败和鄂北战败,已经全面转入守势。在国内,众多小工厂破产,由于军费的沉重压力,财政赤字一再上升,物价腾飞,国民苦不堪言,虽然有军方的强力压制,不满的言论依旧不断冒出。

“首相先生,我石原虽然不屑,可绝不会计较上等兵的作为。”石原莞尔的神色很是轻蔑,不过这几句话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石原莞尔心高气傲,当年他力主不扩大,甚至不惜与满朝重臣对抗,事后因此受到贬斥。可现在战争的发展证明了他当初的判断,可当初那帮误国误民的蠹贼却依旧在台上,这帮人不去,即便出任参谋总长也不可能有所作为。

两个女人背着背篓从小道上过来,看到小矶和石原,远远的便冲她们施礼,在日本这个男尊女卑,等级森严的国家,这样的乡野村妇是地位最低的。

低着头,迈着碎步,两个女人从他们身边迅速离开,小矶国昭看着她们菜色的面容,再度叹口气,石原莞尔尖刻的声音再身后再度响起:“你的陆军大臣,不是说三个月灭亡支那吗?现在他打算再用几个月灭亡支那?”

小矶国昭苦涩的叹口气,杉山元实际上已经成为东京政坛的笑话,一个苦涩,难以排解的笑话。之所以杉山元还能出任陆军大臣,主要原因还是有资格出任陆军大臣的大将们都在前线,而且陆军中一部分强硬派军官担心东条下台后政府的外交策略,重臣集团中的部分重臣也希望能用杉山元来压制住这些强硬的青年军官。所以,虽然都认为杉山元能力不足,但还能勉强用一下。

望着山上苍翠的树林,两人的脚步异常沉重,几个小孩背着书包,挥舞着国旗,追逐从他们身边跑过。

“石原君,气话就不要再说了,”小矶国昭的目光追逐着孩子们的背影:“现在国家已经陷入危急中,正是你发挥才能,挽救危局的时候,不应该因小小的委屈而袖手旁观。石原君,你想想,要是帝国战败,国家灭亡,那时候,你的满腹才华到那去施展呢?”

石原莞尔的目光同样追逐着孩子们的背影,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可小矶国昭的话如同把尖刀一样插进他的心里。

两人默默的继续向前散步,小矶国昭希望石原出山的心情十分急迫,在他看来如果现在还有人能解决日本的困境的话,这个人肯定是石原莞尔,而不是其他,所以他才丢下东京的事,亲自跑到山形县来。

“首相能看到日本的困境,这很好。”石原莞尔收敛起怨气郑重的说,不过语气依然充满傲气,丝毫没把首相身份看在眼里,小矶国昭心中忍不住苦笑下:“昭和11年我就说过,帝国国力有限,必须谨慎使用,可没有人听。现在帝国的困境就是国力使用过甚,首先表现就是战线过长,必须收缩战线。

看看帝国军队的分布,支那战场已经占用了帝国大部分兵力,所以要解决目前的困境,首先就要与支那达成和平协议,从支那撤军。”

石原莞尔终于抛出他出任参谋总长的条件,小矶国昭轻轻松口气,与支那达成和平协议,从支那战场撤军本来就是他赞成的,在他的施政纲领中就有所暗示,不过真的施行,却是阻力重重。

“从支那撤军……,”小矶国昭斟酌着说:“陛下也有这个意思,不过,石原君,支那派遣军中反对不小,而且蒋介石政府的态度是什么还不知道,石原君,要是蒋介石坚持要包括满洲,我们能答应吗?”

石原莞尔没有立刻回答,小矶国昭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太平洋战争后,与蒋介石的秘密谈判中,蒋介石的代表就提高了要价,原来的条件是恢复卢沟桥事变前状态,后来要求是山海关以内,现在的要求呢?整个东三省不是不可能。

“除了满洲以外,可以把山海关以内,包括热河蒙疆全部还给他们。”石原莞尔沉默良久后答道。

“如果蒋介石能答应,我愿意与亲自去支那与他谈判。”小矶国昭苦涩的说,现在的日本高层已经完全清楚,日本不可能战胜支那,鄂北战役已经将日本所有弱点打出来了。

中国人通过这一战,士气民心大振,对胜利再无怀疑;相反,日本人经过这一战,军心士气大幅下降,开始对战争前景产生怀疑。

“阁下有这个信念,那事情就还可为。”石原莞尔点头,算是认可小矶国昭的回答,随后语气一转:“不过,阁下,要是陆军内部反对呢?”

小矶国昭抿下嘴,沉默一会才叹口气:“你说的是杉山大臣吧,我想他不会反对的。”

这个回答才软弱了,杉山元是个固执的老将,要让他接受从中国撤军的事实是非常困难的。小矶国昭似乎意识到了,他暗示道:“内阁的问题可以慢慢调整,况且,陛下也支持与支那和谈,杉山大臣是不会反对陛下的。再说,与支那的谈判还没开始,支那的态度还不清楚,内阁刚刚成立,现在就让陆军大臣辞职,妥当吗?”

石原莞尔默默的向前走,这个话让他还容易接受些,在他看来,杉山元是个无能的将领,正是他的固执,让日本走到现在这个危险的悬崖边。

“石原君,”感受到身边的石原态度缓和,小矶国昭便进一步问道:“鄂北战役后,武汉失守,支那派遣军形势危险,你对支那战场怎么看?”

石原莞尔停下脚步,小矶国昭随即也站在他身边,石原莞尔看着对面的水田,十几个女人正喊着号子,拉动木犁。

“太重了,”石原莞尔叹口气:“现在的日本就架在这些女人肩上。”

“国家现在步履维艰,国内青壮年现在只剩下在兵工厂和钢铁厂中的,这些农活只能让女人干了。”小矶国昭的目光中充满悲怜:“石原君,国家需要你,她们也需要你,需要你让她们的丈夫儿子,从前线回来。”

“阁下,我们的战线太长了,兵力入不敷出,仅仅就支那战场而言,战场也太大了,鄂北战役就证明,支那军的装备,战术能力已经大幅上升。而且他们的将领也变得聪明了,所以再用昭和11年的战术是绝对不行的,所以对支那战场,我们首先要增加兵力,其次是撤军。

这个撤军不是与支那政府和谈后的撤军,而是主动撤军,目的是集中兵力,放弃整个江南,部队全部运到华北;在华北,放弃山西,退守绥远察哈尔,如此我们在华北平原就集中了一百多万部队,支那人再也没有鄂北那样的机会了。”

小矶国昭迟疑了,这个调整幅度太大了。石原莞尔看出他的迟疑,冷笑声问:“怎么?阁下刚才还说,愿意去支那与蒋介石面对面谈判,现在就舍不得了?”

“让战争停下来是最危险的,石原君,”小矶国昭思索着说:“除了军事上的问题,还有南京汪精卫政府的问题,他们毕竟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抛弃了他们,会对南洋的政府产生影响,在政治上是非常危险的。”

石原莞尔哑然一笑:“汪精卫从来没有发挥多大作用,东条对他给予的希望太高,鄂北战役期间,支那和平救国军频频叛乱就是证明,他只是一个木偶。”

“话虽如此,可长江三角地区是支那的核心地区,南京上海杭州,是支那工业和金融中心,是支那最富裕的地区,如果我们就这样无条件放弃,势必会引起蒋介石政府更大的野心,为和平条约增添障碍,倒不如用这块地区来吸引蒋介石,诱使他同意和谈,保住满洲。”

石原莞尔迟疑下,点头承认小矶国昭的顾虑有道理,如果就这样放弃长江三角,蒋介石势必会在和谈中,提出包括满洲在内的所有中国领土,这又是日本绝对不能接受的,包括他石原莞尔都不能接受。

“在东南亚,我建议放弃缅甸,将部队后撤到泰缅边境和马缅边界,利用这里的地形,阻击盟军。”对东南亚的局势,石原莞尔早就深思熟虑:“放弃缅甸,除了集中兵力外,还有个政治上的考虑,可以分化盟军,支那派出远征军的目的实际上是维护滇缅公路,如果支那人拿到仰光,进攻的欲望就会大幅下降,而英国人的主要兵力在欧洲,我们在东南亚的压力就会减小。”

“可放弃仰光,就无法封锁支那了。”小矶国昭疑惑的说。

石原莞尔微微摇头,轻轻叹口气:“阁下,难道你不明白吗,战争的形势已经变了,现在不是我们考虑封锁支那,而是要体面的结束战争。”

小矶国昭默然了,良久,他才抗声道:“可是……”

“没有可是,”石原莞尔这时却显示出一定的耐心,他解释说:“支那早在战前便构筑了川藏公路,要想封锁支那,我们必须打进印度,我们能吗?还有打进印度的兵力吗?阁下,别忘了,现在是我们想结束战争。”

“好吧,你拟定个全面的调整方案,交给内阁讨论。”小矶国昭点头表示接受。

石原莞尔没有反驳,也没有推迟,显然他已经决定接受参谋总长的职务,小矶国昭又说:“石原君,鉴于你对帝国的贡献,我将向陛下申请,将你的军衔由中将升大将。”

石原莞尔没有表示出多少兴奋,只是礼貌的表示感谢,这也是应有之举,陆军大臣需要大将,参谋总长的职务也同样需要大将军衔。

石原莞尔出任参谋总长,在东京政坛同样引起一番震动,当年石原坚决反对扩大卢沟桥事变的态度,给军界大佬留下深刻印象,可让他们无法提出反对意见的是,战争的发展证明,石原是当时中唯一正确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十一)

来自大陆的寒流,将东京的气温下降了几度,街头的人流穿上厚厚的冬装。乌云被太平洋的风吹散,又凝聚在东京上空,陆军部大楼依旧人影匆匆,笑声不知在什么时候从这座大楼消失了,而后就再也没有重新降临,只剩下一脸严肃的军人出出入入。

几辆自行车飞驰过来,两个青年军官从车上跳下来,他们甚至还没等自行车停稳,便扔下自行车急冲冲的跑进大楼,冲进了一楼的一个房间。只一会儿,房间里便传出激烈而愤懑的声音,很快几个军官冲出来,激荡向大楼的各个层面蔓延。从内阁传来的消息犹如一颗石子将这座已经有几分僵硬的大楼变成一锅沸水。

“不能放弃支那!”

“这是背叛!是对前线将士的背叛!”

“我们绝不接受!”

“干掉他们!干掉这帮老朽无能的政客!”

……

很快大楼大厅内聚集了近百军官,他们议论纷纷,情绪异常激动,从内阁大本营召开的联席会议传来的消息实在令人震惊。

黑色的三菱轿车在楼前停下,杉山元敦实的身体从轿车里钻出来,他的神色疲惫,摇摇晃晃的走上台阶。没有人下令,大厅的军官呼啦一声围过来。

“阁下,情况怎样?有没有通过?”

“阁下,阁下,通过没有?”

……

杉山元停下脚步,举起手,面带微笑的说:“大家请放心,只要我还担任陆军大臣,石原的方案就不会通过。”

四周发出一阵欢呼声,军官们恭恭敬敬的冲杉山元施礼,人事局长富永恭次分开众人走到杉山元面前:“阁下,不能让石原再担任参谋总长,应该把他赶下台!”

杉山元轻轻嗯了下,眼中滑过一丝厌恶,富永恭次是东条的亲信,有个外号叫东条的裤腰带,杉山元很清楚的记得东条是如何逼他辞去参谋总长的,只是他担任陆军大臣还不久,还没来得及清洗东条的亲信。

“当然,石原的方案是我绝不能接受的。”杉山元豪爽的笑道,似乎他获得了一场胜利。他身后的木村兵太郎嘴角轻轻一撇,刚才在内阁,杉山元在石原咄咄逼人的分析下,根本无言以答,只是顽固的坚持,最后只能以辞职相威胁。

另一辆轿车驶进陆军省,在参谋本部大楼前停下,石原莞尔和参谋次长田边盛武从车内出来。石原莞尔神色严峻,田边盛武则目无表情。

仿佛有谁下了命令,陆军教育楼和参谋本部大楼同时涌出两队人,这些青年军官直接将石原莞尔包围起来。

“石原总长,我们不能从支那撤军,那是数十万将士牺牲得来的!绝不能白白放弃!”

“总长,放弃支那是背叛!”

“不赔款!不承认满洲!就决不撤兵,坚决打下去!”

一个青年军官愤怒冲到石原莞尔的面前:“你还配当参谋总长吗?作出这样的计划!你为什么不剖腹!”

“够了!”石原莞尔暴喝道,他目光严厉的扫视围住他的军官们,这时杉山元带着一群军官从陆军省出来,石原莞尔似乎根本没看他们,他严厉的呵斥道:“这里是陆军省,参谋总部,教育总监!不是大街!你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老百姓!是军人!军人就要遵守军纪!”

严格的纪律在这时重新回到军官们的身上,军官们再没人开口,他们愤愤不平的盯着石原,围住他,没有人离开。

“战略可以讨论嘛,”杉山元恰好赶到,他立刻开口为这些年青军官打气:“石原君,全军上下,苦战六年,数十万将士血染疆场,就这样放弃了,如何向国民交代?”

“对!皇军还可以重新击败支那军,皇军天下无敌!”

石原莞尔愤怒之极的盯着杉山元,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发动这些中下级军官来围攻自己,居然会如此卑劣。

“你不是说剖腹吗?这里有一个应该剖腹的!杉山君,你难道不该剖腹吗?昭和十一年,你在御前会议上向陛下保证,三个月内结束战争,现在呢?六年过去了,你不该剖腹吗?”

杉山元脸色腾地变得通红,三个月灭亡支那,这句话让他成了日本军界的笑柄,也让他失去了天皇的信任,能重新出任陆军大臣,完全是因为,重臣集团希望有个听话,弱势的陆军大臣。

“无耻!”一个少佐跳到石原莞尔面前:“你这个胆小鬼!昭和十一年你不敢开战,现在又向支那人退却!你是要把日本卖给英美和支那!”

“我是在保全日本!你们这群误国的蠢材!”石原莞尔丝毫不让步,针锋相对的怒骂道:“正是你们轻率举动,把日本拖到亡国的边缘!哼,你们以为像这个蠢材那样就是爱国了!那只能证明,你跟他一样蠢!”

怒火让杉山元冲昏了头脑,他趁石原扭头的时机,挥起老拳,石原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两步,手撑在轿车上。石原转身看着杉山元,心里寒彻透骨,周围的军官没人伸手阻挡,也没人伸手扶他,相反他们的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在这个场面中,可以动手打他的只有杉山元大将。

“我要和你决斗!”杉山元愤怒的交道:“我的刀呢?”

“阁下,冷静,冷静!”木村兵太郎感到必须出面制止了,他一边给田边盛武使个眼色,一边拦住杉山元,后者正凶狠的盯着石原。

田边盛武并没有动,石原莞尔根本没有挥拳相对的意思,他整整自己的军装,冲杉山元冷笑一声:“这就代表了你的能力,你只配当个二等兵。”

这个评价实在不高,石原莞尔对东条的评价是上等兵,杉山元在他的口中比东条英机还差。

“都在这里做什么!该做什么作什么去。”教育总监山田乙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外围,他也参加了刚才的联席会议,刚回到陆军省便看到这个场景,让他气不打一处出来:“石原君是陛下任命的参谋总长,他是按照战场形势提出战略方案,是否采纳,由内阁决定,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围攻长官!难道在国家危亡之际,你们要再来一次二二六!”

在陆军大楼的二楼,一处窗户边,两个人正注视着楼下发生的事,两人的神色都比较阴霾,看到山田乙三出面了,两人也就离开窗户。

“其实石原的战略还是不错的,放弃江南山西,增强华北满蒙,争取与支那和谈。”

“立高君,这样做是不是正好满足冈村将军的要求。”那个军官淡淡的点出立高之助的目的。

立高之助到东京两天了,他这次到东京主要是因为日本中国派遣军奇怪的指挥系统,按照指挥体系,华北派遣军属于支那派遣军下属,但华北派遣军又有相对的独立性,而且还要承担蒙古战场的支持工作。

在这次鄂北战役后期,东京决定向支那战场增援七个师团,战后,大本营又决定重建在鄂北战役中消灭的第六师团、十三师团、十七师团。

为了重振江南日军信心,大本营压缩了关东军和南方军的物资配额,又从海军中克扣出部分,这些物资全部送到江南,弥补他们因为鄂北战役而消耗一空的枪膛。

但这让华北的冈村宁次非常不满,华北在进行了大范围围剿后,没有休整便投入到支援鄂北的战斗中,士兵枪膛里的子弹也同样不多了。冈村宁次没能从南京要到物资,只好把立高之助派到东京,要物资要兵力。

冈村已经意识到,支那军下一阶段的攻击目标很可能不是大家都认为的江南,而是华北。

鄂北战役让立高之助心花怒放,可表面上他却像所有日军将领一样沉重。他同意冈村的判断,支那军的下一步进攻方向很可能沿平汉线向北,进攻石家庄,有可能的话割裂山西和河北的联系。

“这倒不是,”立高之助正色道:“支那派遣军兵力不足,处处防御,处处薄弱,倒不如集中兵力,一战定生死。”

“放弃江南?恐怕这边还没下命令,那边政府就垮了。”

“武藤将军,”立高之助深深叹口气:“你有这个感觉没有,战争形势已经逆转,现在我们守,支那军攻,支那拥有丰富的人力,如果装备再跟上,只要能达到2:1的伤亡比例,皇军就无法取胜。”

“怎么你也这样悲观?”武藤章有点意外,冷眼盯着立高之助。

“不是悲观,实际情况就这样。华北战场,我们常常是以寡敌众,和平救国军在对付共产军还行,对付支那政府军就只能靠皇军。”立高之助的语气低沉,似乎丝毫没有看到武藤章的目光。

房间里陷入沉默中,良久,武藤章才叹口气:“你说得对,战争已经转变了。”

武藤章早不是当初那个力主扩大冲突的主战派军官了,几年的战争下来,他已经悄悄转变为主和派了,从心里来说,他赞成石原莞尔的战略,可他又知道,只要表示支持,那就无法在这座大楼中立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十二)

“不过,冈村君的要求不会得到军部的支持!”武藤章的紧接着的一句话又将立高之助刚刚露出的欣慰击碎:“鄂北战役,帝国损失太大了,丢了武汉还没什么,十几万将士玉碎才是主要的,支那军现在顺江东下,西尾司令官那里压力很大,大本营只能先保证华东的需要,立高君,华北派遣军就暂时克服下吧。”

“可我不这样认为,京沪杭地区危险虽大,但华北的危险恐怕更大,为了支援鄂北会战,华北抽调了两个师团两个旅团,兵力严重不足,物资储备消耗一空,没有补充,华北派遣军再也没有比这更虚弱的时候。”立高之助的语气非常诚恳,夹杂着些许焦虑。

“立高君,现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可能,”武藤章看着立高之助失望的神色,轻轻叹口气,正想安慰下对方,电话铃响了,他抓起电话,嗯哪几句后,放下电话,对立高之助说:“立高君,有机会了,明天大本营召开联席会议,内阁、参谋本部、陆军省、海军省,另外陛下将派宫内省的木户先生旁听,你可以在会上陈述下华北派遣军的要求。”

石原莞尔的战略在东京引起巨大震动,在陆军省反对者如潮,但也得到很多高级将领的支持,比如天皇的侍从多田骏、还有南方军司令寺内寿一、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特别是海军方面,军令总长永夜修身、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都表示了支持。

联席会议没能通过石原的战略,迅速反应到皇宫中,焦急等待的裕仁迅速作出反应,让宫内省通知小矶国昭战略应该尽快确定,小矶国昭心领神会,立刻通知各方,明天在陆军省举行内阁大本营联席会议,陆军省各局局长,参谋部各课课长,海军省各局局长,军令部各课课长以上可以列席会议。

让局长课长参加联席会议这是前所未有的,但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小矶国昭下决心要在这个会上将未来几年的战略确定下来。

这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的会议就在参谋部的会议大厅中举行,在大厅的前半部是一个长方形的会议桌,列席会议的局长课长们则端坐在后半部的三排椅子上。会议室正面则放着一个投影仪,墙上是巨大的屏幕。

在这个会议桌旁边还有个特殊的位置,那是给宫内省长官木户准备的,他是天皇代表,一般也只列席会议。

在小矶国昭宣布开会后,石原莞尔立刻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将一幅生产表格投射在屏幕上。

石原莞尔清楚,小矶国昭决定召开这样一个会议就是对他的支持,要在这个会议上把日本的所有问题都摆出来,用事实击溃那些强硬派。

“从去年开始,皇军遭受了一系列失利,先是在长沙,然后是腊戊,随后是中途岛,然后是鄂北,这一系列失利看上去偶然,实际上暴露了一个严重问题,一个我们不愿承认的问题,帝国没有力量支撑如此庞大的战场。”

石原莞尔的第一段话便将会议室内的气氛打到冰点,前面会议桌旁边的大臣们还能保持沉着,后面列席的局长课长们多数露出不忿的神色。

“这是上个月帝国的工业生产表,”石原莞尔走到屏幕前,用指挥杆轻轻敲击屏幕:“钢铁产量712万吨是历年最高的,粮食产量,煤炭产量,石油产量,都超过了战前;但我们的损失呢?去年海军损失各种船只XXX艘,总吨位达到一百万多吨,空军损失各种飞机两千七百架,损失的坦克装甲车有三千六百辆,但补充呢?坦克去年生产1264辆,舰艇0,将商船改造为军舰的数量为四艘,另外还有两艘正在建造;飞机两千三百架,其中战斗机870架,轰炸机1045架。在昭和十四年,太平洋开战前夕,皇军军备储备可以装备123个师团,那时皇军总兵力不过141个师团,现在皇军总兵力182个师团,可储备呢,却下降到103个师团。”

石原莞尔一项一项的解释图上的数字,这份表分作两列,一列是去年的生产数字,一列是去年的损失数字,在所有各项对比中,前面一列的数字都大于后面一列。

“这些数字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一件事,帝国实力的使用已经达到极限,可如果要击败盟国,或者说如果要完全满足军队的需要,钢铁产量必须达到1200万吨以上,造舰能力必须达到每年能生产一百万吨,可帝国现在的造船能力只有40万吨,简单的说,帝国各种物资生产能力必须增加一倍到两倍。帝国能做到吗?”

石原的话让列席上发出一阵嗡嗡声,几个军官差点就站起来出言驳斥,杉山元轻轻咳嗽两声,嗡嗡声顿时消失了,杉山元傲然的盯了石原一眼。

石原根本没理会他,而是放出了第二张片子,这是一张东亚和东南亚太平洋地图:“帝国的战线很长,从大兴安岭到新几内亚,从缅甸到马绍尔群岛,与中美英苏同时作战,帝国总共投入187个师团,总兵力360万,陆军300万,海军50万,空军10万;苏俄战场,有三十六个师团,总兵力四十五万;南方军有五十万;支那派遣军145万,国内军有六十万。必须说明的是,苏俄战场包括苏俄和盟国,这三十六个师团全部是丙类师团,原来骁勇善战的关东军早就被抽调一空,只剩下个空架子。”

这一次列席上没有任何声音,关东军精锐一部分调到南方军,最后的精锐在鄂北战役后,调给了支那派遣军。

“下面我说说各个战场,”石原莞尔在今天一开始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强势,而是拿出一样一样的事实:“首先是支那战场。”

屏幕上显示的是支那战场全景图:“支那派遣军总兵力145万,其中华北有兵力95万,其中山东有二十万,绥远察哈尔十四万,山西二十六万,河北二十万,河南九万,热河6万。华东地区50万,原十一军有二十二万,上海地区四万,浙江地区五万,江苏有十万,安徽有九万。”

“不过,诸君,这只是纸上的,华北派遣军报告,总兵力缺额达六万;十一军撤到安庆后,全军仅剩下四万两千多人,缺额十八万,其余各部缺额两万四千人。”

“支那战场,支那军呢?根据各部发现的支那军番号,支那九战区,六十万;五战区,八十万;三战区,四十万;苏鲁战区,四十万;一战区,五十万;……,这些数字姑且不问是不是准确,但支那军数目远远超过皇军;此外,为了保护重要据点和交通要道,皇军可用于正面作战的部队不超过六十万,这包括,从绥远、山西到安徽的广大战线。”

……

石原莞尔今天作了充分准备,他足足说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从支那战场到南方战场,从陆军到空军,每一个战场,兵力对比,火力对比,物资状况,每一项都作了详细对比。最后他详细分析了鄂北会战,以及对整个战争的影响。

“鄂北会战,皇军不仅仅是损失了十多万部队,更重要的是,支那军的改变,通过这个战役,我们可以发现,支那军在装备上已经超越了皇军,至少支那中央军和西南部队超过了皇军;其次,支那军的战术能力有了很大提高;想想看,在徐州、虞城,支那军在阻击战中必须要三-四倍的兵力才能挡住皇军的进攻,进攻中,支那军必须要集中六到七倍兵力才能突破皇军防线;可鄂北战役告诉我们,现在情况变了,支那只要超过皇军三倍,便能突破皇军防线,阻击中,同等兵力便能挡住皇军进攻。”

这个结论再度让列席中发出嗡嗡的声音,无数愤怒的眼神从那边射来,石原毫不在,他也没给杉山元机会,而是径直阐述了自己的战略。

“过度使用国力,过度分散使用兵力,导致我们在各处兵力都很薄弱;这个战略的主要目的是,集中主力,引诱支那军到华北,在华北平原决战。”

说完之后,石原按照日本礼节向小矶国昭微微一礼,然后放下指挥杆回到自己的座位。

会议桌旁的大臣们没有开口,倒是列席上发出的嗡嗡声更大了,小矶国昭轻轻开口:“诸位,相信诸君通过石原总长的阐述,已经充分了解帝国目前面临的困境,有什么意见,请诸君畅所欲言。”

小矶国昭的话音刚落,杉山元立刻开口:“我不同意这种失败战略,鄂北战役虽然受挫,但皇军没有到不堪一战的时候;诸君,从日清战争开始,帝国就是以弱击强。战争不能仅仅看武器,皇军将士不仅仅有武器,还有武士道精神。”

石原莞尔嘴角轻轻一撇,露出一丝轻蔑的神态,小矶国昭和内阁其他文官都微微皱眉,连旁边的木户也忍不住稍稍摇头,这番话已经说了六年,没有丝毫新意。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十三)

两声轻咳从旁边传来,众人扭头看去却是宫内省木户,小矶国昭心中一惊,脸色瞬变,要知道木户是天皇的代表,他开口等若天皇开口,天皇一旦发表意见,这个会还能进行下去吗。

“诸君,战争出乎意料的艰巨,从昭和十一年到现在,已经持续六年了,国民承担了巨大痛苦,无数生命在战争中消失,陛下为此忧心忡忡,陛下选择诸君,将治理国家的责任交给诸君,等若将帝国命运就交到诸君手上,希望诸君慎重决定。”

小矶国昭轻轻松口气,看上去木户不偏不倚,没有指责任何人,可实际上却在暗中批评杉山元,当初杉山元在天皇面前保证三个月解决支那事变,现在六年过去了,战争不但没停止,相反却越打越大,整个国家都陷入危险中。

杉山元根本没有察觉木户言中的讽刺和批评,他立刻接过木户的话继续说道:“说得对,陛下选择我们这些人来承担国事,我们就必须为国民负责,为陛下负责。国民将一切都交给了国家,交给了军队,现在就这样放弃了,如何向国民交代?其次,这样不战而退,会严重损伤前线将士的士气;最后,我认为,这个战略是基于这样一个认识,帝国无法再打下去了,帝国要失败了。这种思想是失败主义,在这种情绪下拟定的战略必然是个失败战略。”

显然杉山元也作了准备,至少他所说的日本无法再打下去,无法获得最后的胜利,这正是石原战略的基础思想。

“战争是在战略指导下进行的,过去六年里,帝国没有明确的战略,总是被动的应付出现的局面,现在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石原莞尔淡淡的说:“战略是在对自身和敌人的实力的正确估计下拟定的。在刚才我展示的数字表明,帝国的人力和物力都快达到极限,我们的对手有丰富的人力物力,帝国不能陷入一场持久战中,中美英苏,四个敌人,支那战场拖住了我们60%的兵力,消耗了帝国大量物资,所以我认为应该首先解决支那事变,从支那战场脱身。要想实现这个目标,必须从战略和政策两个层面进行,战略上必须沉重打击支那军,政治上必须尽快与支那达成和平协议,为此我们可以放弃山海关以内,包括热河在内的所有领土,只要能保住满洲国就是胜利。”

“蒋介石已经数次拒绝了帝国的要求,”杉山元冷笑声:“石原君,你未免一厢情愿了吧。”

“在这点上,杉山将军说得没错,”外交大臣重光葵出言支持:“放弃江南,会给帝国外交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姑且不说我们刚刚与南京政府达成的同盟协定,缅甸、泰国、马来、新加坡、菲律宾,这些新成立的政府就会怀疑我们,再不会支持我们。”

外交上的损失是石原战略的最大弱点,放弃整个江南,也就会放弃汪精卫政府,这必然会对日本外交产生严重影响,他们在南洋和东南亚扶持的政府会因此产生怀疑,对胜利产生怀疑。

“我们的目的是从支那战场抽身,全力迎战英美,”石原莞尔解释道:“蒋介石之所以还在坚持,主要是他的中央军的支持,华北决战,皇军可以大量消灭支那中央军,削弱蒋介石政权的基础,如此我们就能逼蒋介石坐下来谈判,只要他同意谈判,我们就成功了一半。”

“攻克南京时,蒋介石都没接受我们的条件,现在他会吗?”大藏大臣及川显得毫无信心,南京危急时,蒋介石没有选择和谈而是选择了打下去,现在中国军队开始占上风了,他会选择和谈?及川不信。

“那是我们的条件太高。”石原莞尔的语气沉重,在座的所有内阁成员都清楚,要想蒋介石接受和谈,日本必须付出巨大代价:“只要能保住满洲,其他都可以放弃,诸君,壮士断腕,为了帝国,为了陛下,我们必须作出抉择。”

“可要是蒋介石不接受呢?他的目标是满洲呢?”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冷冷的问道。

一直胸有成竹的石原出现短暂的沉默,这是他最没有把握的一环,虽然肯付出巨大代价,可要是蒋介石不接受,一切都是空谈。

“不战而退等于是在敌人面前逃跑,这样的事情在皇军历史上从未发生过,”木村兵太郎站起来说道,在这种联席会议上,作为陆军省次官虽然没有资格坐在会议桌前排,但有发言权:“根据情报,支那正在编练机械化部队,在鄂北战场上出现的支那第五集团军就是支那的第一支机械化部队,华北地区,地形平坦,支那有空中优势,完全可以发挥火力和机动优势,在这里与支那决战,皇军反而处于不利态势。相反,江南就不同了,江南水网密布,不利于机械化部队作战,与其将决战放在华北,倒不如放在江南,而且长江上,还可以得到海军支援。”

木村兵太郎说完之后,杉山元冷笑下对小矶国昭说:“首相,既然这个会议是决定帝国命运的会议,我希望能听听来自基层的声音,让大家充分发言,让内阁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看可以。”没等小矶国昭开口,教育总监山田乙三就开口了,小矶国昭不是东条英机,他是退役大将身份出任首相,可以说是最近十年最弱势的首相。

军方两大主将开口,小矶国昭忍下口气点点头:“好吧,畅所欲言,今天,我们就把所有问题讲清楚。”

后排的局长课长们稍微沉默了下,随即如沸水般热闹起来。

“按照这个战略,我们放弃了山西,放弃江南,集中兵力在华北与支那决战,可支那要不攻呢?以B17轰炸机的航行半径,从山东半岛起飞,可以覆盖大半个日本,而且,一旦支那人在山东半岛站住脚,从这里的起飞的飞机可以控制大半个黄海和全部渤海,另外,有了支那的空中掩护,支那军可以在青岛设立潜艇基地,美国潜艇出击距离可以缩短几千公里。”

让石原有些意外的是,首先站出来的居然是来自海军的一个中佐,而且他的意见非常中肯,也非常致命。

东京到目前为止只受到过一次轰炸,那就是1942年春季的杜立德轰炸,但这次轰炸造成的损失非常小,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宣示,一种态度宣示。

可一旦山东失守,胶东半岛距离东京最近距离只有400多公里,完全处在B17轰炸半径之内,在青岛建立潜水艇基地的危害还在其次。

“说得对,江南也同样如此,”海军军务局局长冈敬纯少将站起来说:“帝国的国防策略之所以将马里亚纳群岛列为绝对国防圈,主要原因便是考虑到从塞班岛起飞的轰炸机可以直抵帝国本土。如果弃守江南,江南距离帝国本土的距离要远远短于马里亚纳群岛。”

绝对国防圈是在中途岛战役后提出的,中途岛战役让日本海军伤了元气,日本海军转攻为守,提出以沿千岛群岛,小笠原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加罗林群岛和新几内亚群岛西部建立必须绝对予以确保的防线——绝对国防圈计划,其根据便是现在盟国轰炸机的轰炸半径。

冈敬纯的话再次击中石原战略的软肋,不过让杉山元有些尴尬的是,这些因素都是海军找出来的。

在石原最初提出这个战略时,海军还是很欢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如果按照这个战略,海军可以获得更多的物资配给,从开战到现在,陆军一直占有大多数物资,原来开战时,杉山元同意在钢铁配额上让步,可实际上,随着建立陆军机械化部队,特别是坦克部队,又把这些份额拿回去了。

不过昨天回去后,岛田同样受到海军省下级军官的围攻,不过这些海军军官找到石原战略的弱点,所以反对理由更坚决。

石原心中有些绝望,不过这也激起了他的斗志。他站起来走到投影机前,将其中一幅地图放到屏幕上,指着图上画出的半圆说:“这个绝对国防圈就是个画饼。国家的绝对安全是建立在国家实力之上,寄希望于绝对国防,认为守住这条防线就能保证国家安全,是白日做梦。战争打到今天,国家实力严重削弱,生产力要平均分配给陆军和海军,结果那个部分都不够。诸君,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必须从一个战场抽身出来,把国家力量集中在一个战场上,和支那谈判和平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与苏俄谈判,将帝国力量从支那苏俄解脱出来,全力对付英美。我们的动作还必须快,必须赶在德国战败之前。”

“我支持石原将军的战略,国家战略是建立在不是建立国防圈上,是建立在国家实力上,”感到石原的处境不妙,小矶国昭决定亮明自己的观点,不过这是个非常冒险的决定,如果失败,他再也没有权威去领导这个内阁:“分散使用兵力是作战大忌,目前在支那各战场,支那人都可以集中五六倍的兵力向皇军进攻,相反,皇军却只能被动迎战,作有限度的撤退是可以接受的。”

“有限度的撤退?”杉山元丝毫没给小矶国昭面子直接反问道:“放弃整个江南,还是有限度撤退?从江南起飞的美国飞机可以直接轰炸东京,首相,这不算是有限度吧。”

“可现在的问题是国家资源有限,可还在分散使用,这样下去,不出三年,日本就会战败!”石原莞尔有些急了,忍不住冲杉山元怒吼道。

“杞人忧天,”杉山元轻蔑之极:“帝国不会战败,美国人承担不起人命的损失,只要打败他们一次,他们就会坐下来谈判,至于支那,鄂北战役只不过是情报不灵,中了支那人的圈套,而在实际战场上,支那军还不是皇军的对手。”

“立高少将,”石原没管杉山元,突然将后排的立高之助叫起来:“你来说说华北的情况。”

立高之助一愣,本来他是准备在这个会上发言的,可临到进入会场才知道,他没有发言权,他一直在听,在分析,原来他是准备支持石原,让中国不战收回江南,收回黄河以南的所有地区,可现在他发现,反对石原可能对中国的战略更好。所以在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有对策了。

“华北情况非常严重,冈村司令派我回日本就是向大本营报告华北派遣军面临的困境。”立高之助说:“从前年开始,华北派遣军连续在山东、河北、察哈尔对当地的共产军展开围剿,在山东和河北取得胜利,不过共产军在支那政府支持下,战斗力有了很大提高,皇军伤亡很重,在冀中治安作战中,皇军伤亡达到三万多人,随着皇军主力调到河北,共产军新四军一部进入山东,山东治安又开始变坏,松井大将认为必须再度清剿,可整个华北都缺少作战物资。为了支援鄂北作战,华北派遣军抽调了两个师团四个旅团,这导致在察哈尔和绥远的治安作战停止。”

听着立高之助的话,石原频频点头,杉山元面色阴沉,可立高之助接着说:“杉山大将,石原总长,华北是蒙疆前线的大后方,华北治安状况恶化,会严重威胁蒙疆前线,冈部将军反应,苏蒙军调动异常,有可能在今年春夏之交时发起进攻。”

“要稳住华北局势,冈村司令认为,必须向华北增兵至少两个师团另三个旅团,另外,在物资上,每个月必须向华北提供两万吨。”

石原莞尔有些失望,杉山元的目光登时亮了,他立刻接过话问:“增加两个师团另三个旅团你们就能恢复华北治安,是这样吗?”

立高之助思索下点点头:“是的,不过物资,在第一次补充必须要有五万吨,以后每个月不得低于两万吨,这是最低要求,现在华北各个仓库全都空了,一旦苏蒙军发起进攻,华北无力支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十四)

立高之助的要求不可谓不高,以目前紧张的物资,一下子就要去五万吨,以后每个月还要两万吨,这只能用狮子大开口来形容。

“第一次五万吨可以满足,不过以后每个月两万吨不可能,最多只能……”杉山元在心中盘算,没等他开口,参谋次长秦彦三郎接口道:“六千吨,不能超过六千吨。”

“那么,蒙疆方面军就不算在内。”立高之助当作内阁的面开始讨价还价。

“不行,蒙疆方面军依然由华北派遣军提供支持。”秦彦三郎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各个战场物资消耗巨大,华北派遣军相对来说还好点,现在重点是保住江南、缅甸和南洋。

“那就不能低于一万,”立高之助一下就让了一半:“蒙疆方面军有八万部队,他们面对的苏蒙军有十多万,战线广阔,少了五千吨物资,根本无法保证作战,此外,从欧洲战场来看,苏军作战一向以坦克突击为主,部队严重缺乏反坦克武器。”

“我们有勇敢的士兵。”杉山元冷漠的打断立高之助,反坦克武器的研制在虞城反击后曾受到重视,可随着这几年坦克在东方战场上极少出现,对反坦克武器的研究也就没那么重视了,可现在越来越多的情报显示,中国正在编练机械化军,第五集团军在鄂北战役中初露峥嵘便攻克确山,面对呼啸而来的中国坦克,日军根本没有任何有效办法。

杉山元说话时,木村兵太郎不引人注意的冲秦彦三郎使个眼色,秦彦三郎随即开口:“好,参谋总部可以协调,为华北每月提供一万吨物资。”

“你怎么协调?”石原莞尔立刻逼问道:“除了物资外,还有兵力,华北目前需要增加兵力,这些兵力从那里来?”

石原莞尔出任参谋总长时间还不长,他对物资可能不是很清楚,但对兵力分布却非常了解,各条战线兵力极其紧张,这次支援江南的部队,就是从南洋和苏俄战场抽调的,抽调了这些部队后,南洋和苏俄战场都不能再抽调部队,国内的六十万部队是不能动的,这已经是保卫本土需要的最少兵力。

“从本土调。”秦彦三郎立刻答道:“参谋本部曾经测算过,保卫本土至少需要八十万部队,但现在战争离本土还很远,我们有时间征召新兵入伍。”

石原莞尔冷笑声:“可以,本土实际上是不需要防御的,准确的说是不需要陆军防御,如果海军失败,日本就再没有打下去的能力,从本土调兵可以成立,而且还可以多调,至少可以调三十万部队出国。”

石原的话充满讽刺味道,可谁都没接,这话虽然很难听,可却是实情,日本四面环海,缺少资源,如果海军失败,盟军仅凭空军便能炸平日本列岛。

“海军将士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岛田繁太郎冷冷的说:“我们有信心击败对绝对国防圈的任何进攻。”

石原莞尔同样冷冷的紧盯一句:“拿什么击败美国舰队?你估算过美国的造舰能力吗?从开战到现在,海军增加了几艘军舰?美国人增加了几艘?”

“如果按照你的观点,我们现在就该放下武器投降!”杉山元勃然大怒,重重的拍了一掌:“战争都是靠人打的,靠意志!而不是武器!”

“战争是靠人打的,不过,前提是必须建立在正确的判断下,在正确的战略引导下,”石原莞尔郑重的说:“海军需要更多的物资,因为海防关系到帝国根本,收缩防线,节约物资,尽可能多的满足海军需要。”

“放弃江南,看上去我们失去很大一块地盘,可诸君想过没有,支那人要守住江南需要多少兵力?支那有漫长的海岸线,江南是其核心地区,我军可以随时突袭上海、杭州、南京,我估计过,支那至少要留五十万部队,才能确保江南的安全,这华北决战有巨大帮助。”

“其次,放弃山西,山西是支那最复杂的地区,共产军、晋军、中央军,三派势力纠缠在一起,一旦皇军撤离,他们势必会争夺山西地盘,他们所谓的统一战线便会产生裂痕,陷入内部纷争中。”

“山西为天下形胜之地,失去山西就等于失去对华北的掌控。”木村兵太郎驳斥道。

今天的会已经逐渐演变成石原莞尔孤军面对所有反对者,他没有盟友,他的支持者都不敢公开表露意见,内阁中除了小矶国昭,其他人也拒绝表示支持。

陆军省、外务省,甚至海军省也坚决反对从江南撤军,后排列席的各部门主官要么不开口,一开口便对他展开攻击,全然不顾日本已经极其虚弱。

战略之妙便在运用之妙,军队可以得到最大的解放,军队密度增加后,那些在后方小偷小摸的游击队便没有了生存空间,而且即便中国军队装备提高了,但战斗力依然在皇军之下,一旦形成决战之势,他有信心用一百万部队击败三百万中国军队,在这场大败后,蒋介石就完全可能重新考虑是不是接受日本的和谈条件。

可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只顾眼前的短期利益,根本没有战略思想。石原莞尔心中悲哀,日本怎么落到这样一伙浅薄的家伙手中。

“阁下,必须对军队领导层进行变动。”会议结束后,石原莞尔非常沮丧,他甚至就想立刻提出辞呈,但考虑到参谋总部刚刚人事变动,天皇陛下刚刚提升他为大将,圣恩难负,当然他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他坚持认为自己的战略是正确的。

小矶国昭轻轻拍拍脑门叹口气:“石原君,有些事情不能太急,必须慢慢来。今天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你的计划,也有部分采纳了,不要急,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

这个会议最终没有采纳石原战略中最主要步骤——放弃江南,不过接受了放弃缅甸,寻找途径与重庆和苏俄谈判,其中与重庆谈判的条件是,必须接受汪精卫政府,华北设缓冲带。

条件看上去很简单,但实际很难施行,首先蒋介石就不可能接受汪精卫政府,汪精卫本就是蒋介石的政敌,有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让汪精卫重返中国政坛;其次,蒋介石明确宣布最低限度是恢复卢沟桥事变之前状态,在华北设立缓冲带,蒋介石会接受吗?

安静的皇宫中,穿着宽松和服的裕仁慢慢走在前面,木户落后他一步,保持恭敬的状态。轻轻的琴声传来,裕仁抬头看了花园一眼,皇后又在那里弹琴了。

“你对石原战略的看法是什么呢?”裕仁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不过目光有些茫然。

“从以往来看,石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木户没有直接回答,裕仁微微皱眉,袖口轻轻佛动下,木户立刻继续说:“臣对战略不是很擅长,但,这个战略是开战以来最系统,目标最明确的战略。”

前面这尊神依旧没有开口,不过也没再作出什么不满的动作,木户小心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良久,才听到裕仁又问:“杉山元他们不接受的原因是什么呢?”

“杉山大臣认为对重庆让步太大,而且会直接影响前线将士士气。”

“生产还能提高吗?”

木户心中明白,裕仁心中还是有所不满,浴血奋战六年,却只能得到这么个结果,换谁也不可能满意。

“生产方面的事,企划院和大藏省正在拟定计划,争取扩大生产能力,不过,”木户停顿下才接着说:“由于大批青壮年上前线,国内严重缺少劳动力,此外,这次联席会议决定,再征召四十万人入伍,扩编三十个师团,其中十个师团将派到支那,六个师团增援南洋。”

以往这种具体的军事调动根本不用报告裕仁,木户这是在告诉裕仁,国内劳动力将进一步压缩,果然,裕仁立刻问:“那生产呢?怎么扩大?”

“内阁决定鼓励企业招聘女工,此外,钢铁厂这样需要男性劳动力的岗位,军队不得征召。”

在传统日本社会中,女人的地位很低,女人就该在家照顾男人和孩子,处理家务,用不着出来工作。

裕仁轻轻嗯了声,良久才说:“能让刀兵平息,也算善莫大焉。”

听到这句话,木户知道今天的报告结束了,他轻轻冲裕仁一礼,倒退两步,然后转身离开。

立高之助在两天后乘飞机返回中国,在天津下飞机,没有在停留便乘火车到北平,北平火车站早有轿车等候。轿车直接开上月台,一个年青军官站在车门前,现在北平的治安虽然有些好转,但立高这样的高级将领出现在大街上,危险性依然很大。

“将军,司令官正在等你。”

立高之助没有答话,他很清楚,冈村宁次这样急冲冲的把他叫回来,肯定有事发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十五)

从车上下来,立高之助立刻感到司令部内的气氛紧张,这种感觉只有长期在司令部内的人才会察觉,岗哨并没有增加,但每个哨位的士兵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敬礼的动作干净利落,却带有少许僵硬。

来接他的少尉军官将立高之助带到作战室,参谋长大城户三治中将正在介绍情况,瘦小的冈村宁次坐在首位上,副参谋长有末精三带着各部门长官默不作声的站在沙盘两边。立高之助没有出声打断大城的讲话,他默默的站在一群中级军官身后,倾听着大城的情况介绍:

“……,第五集团军的坦克部队绕过中牟向开封发动进攻,已经攻抵开封郊区,支那三十一集团军下属十三军和八十五军在郑州以南展开攻击,谷寿山司令官已经率部退到郑州,在黄河以北,支那军展看三个军,十四军、第九军、十五军,自济源、孟津向东进攻,独立混成六旅团退守焦作。……

另外,根据情报,太行山的共产军刘伯承部和晋察冀聂荣臻,新四军叶挺部经过三个月休整,正在作向重返冀中的准备,晋西北的支那贺龙部有向大同出击的迹象;中条山支那政府军的活动也极其频繁,吉本贞一司令官发来急电,要求将南下作战的中本部队归建。”

听着黄河南岸中国军队反攻的消息,立高之助心花怒放,可随即就涌起深深的担心,鄂北会战,中国军队伤亡不小,这样未经休整便投入下一步作战,无论从战略还是战术都是不可取的,这样的绝不会持续多长,难道先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会,除了第五集团军外,五战区的其他部队没有参加进攻,只有一战区部队。立高之助很快作出判断,这是一战区的行动。

“立高君。”冈村宁次的叫声打断了立高之助的思索,身前的军官们这才发现站在后面的副参谋长,齐齐转身让开一条路,立高之助对待这些下级军官一向平和,少有用军衔压人,而且他是华北派遣军老人,他从一个中佐一步步提升到少将,很多青年军官都把他视为派遣军司令部的军人楷模。

“司令官,我回来了。”立高之助走到前面向冈村宁次敬礼。

冈村宁次的紧贴面颊的皮肤动了下,镜片后面的目光微微闪动下:“辛苦你了,军部对我们的要求有什么答复?”

“军部同意向华北补充五万吨物资,向华北增兵四个师团,以后每月保证一万吨,蒙疆方面军后勤依旧归我们负责。”

立高之助很简单就把这次东京之行的最大收获报告清楚了,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交给冈村,冈村宁次略微翻了翻,便放在桌上:“哟西,辛苦了,军部若能保证这个承诺,华北的状况将有很大改善。立高君,你对目前的局势怎么看?”

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内的都知道,冈村宁次非常赏识立高之助,立高之助也没有辜负他的赏识,先是协助参谋长安达二十三拟定了对冀东热河八路军的围剿,后又协助大城拟定了对冀中根据地的围剿,而且他创造性的提出跨区作战构想,让八路军完全无法琢磨皇军的战略构想。

所谓跨区作战就是,利用华北便利的交通,将远离目标区的部队在最短时间内调到目标区附近,然后迅速发起进攻,最大程度达成突然性。比如前期对冀鲁边区的治安作战,就是调动冀东和胶东部队,在两天之内在冀鲁边周边集结,随即就发起扫荡作战,当地的八路军情报系统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扫荡取得极大成功,治安状况明显好转。

“阁下,我就冒昧说两句,”立高之助看了看图上的态势,冲冈村宁次和大城微微施礼,特别是对参谋长大城,更加恭敬,然后才站在沙盘前:“其他方面不用在意,重点是黄河以南,支那五战区在鄂北会战中侥幸得手,其一战区实力未损,想趁皇军受挫,攻去黄河以南地区,所以我以为,在这个时候,皇军不宜与其纠缠,应放弃黄河以南,后撤到黄河以北。而在西线,后撤到定陶菏泽一线。

作出这样的后撤后,支那军势必不会再继续进攻。如此我们就能得到一定喘息之机,在这段时间中,我们一方面可以利用黄河天险阻击支那军;另一方面在黄河两岸的冀鲁豫共产军正在我军侧后,这支部队在将来我军与支那政府军决战中,产生极大威胁,所以必须首先彻底剿灭他们。”

“山西共产军和中条山支那军不用太担心,共产军在前期治安作战中受到皇军打击,实力还没有恢复,他们顶多有些骚扰性的攻击,不会有再多动作,其实,按照我的理解,他们其实很乐意见到我们和支那政府军打生打死。”

“呵呵,”冈村宁次笑出声来:“立高君说得不错,支那军现在的攻击不过是他们内部的一种反应,并不可怕,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命令谷寿夫放弃郑州,撤过黄河。”

说到这里,他沉凝下对大城说:“大城君,立高君,你们立刻拟定一个计划,在援军到后,立刻对冀鲁豫三角地区发起治安作战,作战时间一个月,电告东京,援军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到位。”

“哈依!”大城和立高之助同时答应。

会议过后,西村把青城小山叫到办公室内,对立高之助的监视已经有一年多了,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无论是西村还是青城小山都非常失望,可西村还是不肯放弃。

“这次是个好机会,青城君,”西村手里抓着一支笔在玩弄,清理着自己的思路:“如果他是支那间谍,他一定会在两天之内把情报送出去,不是对冀鲁豫围剿的情报,而是从东京获得的情报,青城,一定不能让他一步不离你的视线。”

“明白。”青城小山的答复有些信心不足,西村微微皱眉问:“怎么啦?青城中尉?”

“课长,我们已经监视他一年多了,一点状况都没有发现,……,课长,他真是支那间谍吗?”青城小山迟疑下最终还是提出自己的怀疑,这一年多,立高之助主持众多军事计划,可没有一次有泄密的状况出现,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当初的怀疑是不是对的。

西村轻轻靠在椅背上,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是没有出现,青城小山期盼的看着他,对冀鲁边、对冀中,对晋军、对晋察冀的数次讨伐,战果都相当巨大,特别是对冀中地区的讨伐,获得极大成功,跨区作战实行后,战果更加明显,这似乎说明泄密不在高层。

良久,西村站起来,推开墙上的裕仁画像,露出个钥匙孔,插入钥匙扭动几下后,才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画像下的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对他到派遣军后的军事行动,还有军统北平站站长刘修文、军统华北区督查室督查严仕钦、第一次冀中围剿中抓获的共产军情报员的供词,第二次冀中围剿中抓获的共产军县委书记的供词,我分析了他们所有人的供词,都有泄密的指控。”

青城小山稍微迟疑下还是拿起文件仔细翻看,这些供词上都有西村的仔细批注,那个县委书记的供词说,讨伐的前两天接到上级命令。而情报员的供词更明显,在讨伐前两周接到命令要求查明周边日军变化,随后就传出坚壁清野的命令,后又放弃,西村在上面批注,情报机关发现冀中在坚壁清野,所以延迟了讨伐时间。在刘修文和严仕钦的供词中则说,戴笠曾经亲自给北平站和华北区下令,如果接到一个代号佛头的呼唤,华北区和北平站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供帮助,不过佛头是谁,他们从来不知道,佛头也从来没联系过他们。

“这些情况都说明,在我们高层有一个支那间谍,”西村有些疲惫,青城小山的怀疑也曾经在他脑海中出现,为了寻找证据,他曾亲自到各机关寻找证据,当然那些被捕判变的敌方情报员是最大的证据来源:“那个佛头是谁?他与华北区没有联系,显然这是条单独的线。青城君,这让我想起了上海的大泽间谍网,这两个之间的情况实在太象了。”

“可是我们数次破获军统中统间谍网,佛头都没有行动?如果说佛头是共产党,那么显然他不是。”青城小山一脸迷惑,看完文件内容后,他承认这里面有很多疑点,不过也很难与立高之助挂上勾。

“这正好解释了一点,佛头不是在情报机关,如果是他的话,以他现在的状况,他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方面的情报。”西村说着拿起一份口供:“你看,这是第一次冀中讨伐中抓到的那个情报员,你看看时间,我记得很清楚,作战计划是十月初,可十月中旬冀中共产军就接到延安指令,奇怪的是要求他查明周边皇军的情况,对这个问题曾经让我迷惑了很久,后来我想通了,他们是在查证,可为什么要查证呢?只有一种情况需要他们查证,那就是这个情况不是他们的情报系统来的,是从支那政府方面来的,所以他们才要查证。

佛头,查证,都指明了我们内部有个支那间谍,这个间谍不属于军统,也不属于中统,这和大泽如出一辙,所以我猜想,他是支那将军发展的,就像大泽那样,由支那将军的情报处长王小山掌握。”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已经过去两年了,我没有找到一点证据,这个佛头是谁?我查了司令部的所有人,没有找到,能满足所有条件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

“青城君,这次是个机会,如果还拿不到证据,我就只能放弃。”西村的语气很复杂,既有轻松又有沉重。

“请课长放心,我一定不让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哪怕一分钟。”青城小山庄重答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十六)

就在西村和青城商议时,立高之助正承受巨大的惊恐中。散会后,立高之助与大城参谋长两人依旧留在作战室内,看着地图商议下一步作战,同时开始构思对冀鲁豫八路军的围剿。

“参谋长,立高君,”两人的商议还没完,有末精三带着个军官进来:“谷地少佐有个建议,可以全部消灭黄河以南的支那机械化部队。”

“哦!”立高之助和大城都有些惊讶,他们狐疑的盯着谷地。

谷底上前一步,指着地图说:“参谋长,副参谋长,在支那名著三国演义中有一段,关云长水淹七军,现在我们也有个天赐良机,我们只要扒开黄河南岸,黄河水就能解决支那第五集团军和从豫东过来的四十八、第七、新编第八军。”

大城精神一振,连忙在地图上寻找,谷地走上来在开封这个位置上点了下:“在这附近开口。”

立高之助心里巨震,这个计策太毒辣了,现在正是春季,黄河已经破冰,河水顺势而下,将波及黄河以南的上千万人口,河南山东安徽,数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破坏之大难以形容。

“必须阻止他,绝对不能让这个计划进行。”立高之助迅速在心里作出决定,他立刻问:“谷地中佐,从支那历史记载来看,黄河长期决口,造成的损害各不相同,现在是春季,黄河虽然已经开冻,可水流量如何?还有在那个位置开口合适?这些你计算过吗?”

谷地脸色微微一红,这个计划是他临时想起的,在入伍前他是东京大学历史系学生,他比较喜欢中国文化,在大学时便读过中国的四大名著,特别是三国演义,对中国那段纷繁复杂的历史非常感兴趣。

“没有关系,这是个很好的想法。”大城轻轻拍了下谷地的肩头鼓励道:“有了想法,我们便能找到行动计划,有末君,你和谷地君一起,查询下黄河的水情资料,还有南岸的河堤情况。”

“阁下,这可能要在郑州或开封才能找到。”谷地建议道:“是不是给谷寿夫司令官发个命令。”

“谷寿夫司令官正在指挥作战,不能让他分心,况且这事必须保密,”大城摇头说:“可以在北平找,你立刻去华北行政委员会。有末君,我们去见司令官。”

立高之助心里有些奇怪,郑州肯定有相关资料,大城为什么不让谷寿夫在郑州找呢?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过去,他正开动脑筋怎么阻止他们实行这个计划,大城已经起身出门。

让立高之助有些纳闷的是,冈村宁次听完有末精三的报告后,没有立刻作出表示,而是沉默良久才问:“大城君,立高君,你们怎么想?”

“可行,不过,我们对黄河水情资料了解不多,对南岸河堤的情况了解也不多,必须掌握这两点后才能制定计划,避免决口后,伤及我军。”大城解释说。

“从军事上来说是个优秀的策略,”立高之助斟酌着说,他的脑筋在急速转动,必须说服冈村宁次拒绝这个计划,否则后果难料,可怎么才能说服冈村宁次呢?他没有把握:“但有没有必要实行这个策略呢?支那军的攻势并不猛烈,很明显,他们只是想收复黄河以南的地区,相反我军呢?即便击退支那军,黄河泛滥后,我军也只能困守黄河南岸,背水列阵,局势依旧没有大的改观。”

“此外,如果我军决口,黄河水向南奔流,会影响到那些地区?会不会影响到津浦铁路,这些都需要评估,还有就是政治上的影响。”

立高之助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理由,虽然没有明确反对,可话中的暗示非常清楚。冈村宁次听候依旧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又转向有末精三。

“司令官,立高君的顾虑很有道理,必须对整个行动作出评估后才能施行。”出乎立高之助的意料,有末精三居然没有反驳,而是支持了他的意见。

立高之助有些纳闷,放黄河水来重演水淹七军,这个想法应该是相当绝妙,可这几个华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好像并不积极,立高之助当然不会认为他们看不到这点,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迟疑不决呢?

立高之助的目光在冈村宁次、大城、有末三人脸上转来转去,他随即便注意到,这三人的目光同样在另外三人的身上转动,他们在迟疑什么呢?立高之助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冈村宁次双手插在裤袋中,语气缓慢,带有些许迟疑:“这个计划能不能执行,等谷地少佐查完资料再说,有末君,你多关注下吧。”

“可是,司令官,第五师团从蒙疆回调,正在张家口地区集结,另外还要催促国内尽快把物资送来。”有末精三罕见的委婉拒绝了冈村宁次的命令,这让立高之助非常惊讶,这种事情在军纪森严的日军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随后,他又发现冈村居然没有生气,而大城却有些紧张,似乎在担心什么,冈村的目光转向大城,立高之助微微感到大城的身体绷紧了,目光似乎在躲避冈村的目光,不过随着冈村目光转向,立高之助又察觉到大城绷紧的身体又松弛下来。

立高之助心里更奇怪了,他们这是怎么啦,冈村宁次没说什么:“好吧,先让谷地少佐把事情做完,大城君,严密关注郑州和开封的情况,特别是支那第五集团军的状况。”

回到自己的房间,立高之助第一时间打开收音机,然后松开衬衣,将皮靴脱下来,坐到书桌前,开始动手写今天这个突然获得的情报,收音机里传来重庆中央社播音员的声音:

“……,国民政府宣布,任命朱绍良将军为新疆省主席,原新疆省主席盛世才将军奉调回重庆出任农林部长,军事委员会命令,任命陶峙岳将军为新疆警备司令,任命刘文辉将军为藏疆委员会委员长。”

“中央社消息,蒋委员长今天在参政会发表讲话,表示国民政府将继续进行社会改革,统一全国军令政令,对中央军和地方军将领施行轮换,同时对军队施行混编,进一步加快抗战建国。”

“中央社河南前线消息,一战区司令官卫立煌将军宣布,国军光复中牟,切断开封和郑州倭军的联系,这是国军光复新郑后获取的另一个巨大胜利,光复郑州就在指日之间。”

“中央社消息,国民政府主席杨永泰今天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宣布,国民政府将在最近发布战犯名单,对在战争期间违反国际法,犯下战争罪行的所有倭军官兵。”

立高之助一激灵,停下了手中工作,他猛然间明白冈村宁次大城有末在犹豫什么了,他们都看出了,日本已经不可能在这场战争中取胜,黄河决口,为祸之烈,势必让中外震动,万众瞩目,战后中国政府一定会追究,凡是涉及此事的都会受到牵连,所以他们在犹豫,所以他们都不想插手这事。

想通这点后,立高之助的心稍稍安定,可他随即想起另一个问题,日本军队内有一部分狂妄的青壮年军官,这些人根本无视生死,手段极其毒辣,所以连冈村宁次都不愿轻易表态拒绝这个建议,要是这些人抛开冈村宁次自己干,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立高之助看看窗外的天色,赶紧低头继续写,很快他把写满字迹的情报裹成一个小纸条,塞进自己的帽子里,然后站起来,穿上外衣,关上收音机,走出房门。

出门之后,他看了西村的房间一眼,房间门紧闭,屋里漆黑一遍,主人显然不在屋内。已经两年多了,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在怀疑他。他从苏俄战场返回后,还特意邀请对方一起喝酒,一起去军官慰安所寻欢作乐,像以往一样,就在对方眼皮子底下送出情报,看着对方没有丝毫反应,他心中有种惬意的快感。

摸摸帽子,今天兜里有此次日本之行的结果,带回来的文件胶卷,以及最关键的今天关于黄河决口的情报。

轿车在军官慰安所旁边的一个装潢很漂亮的酒店门口停下,这所酒店是一个日本人开的,不过与其他日本人开店不同的是,店里卖的不是日本料理和清酒,而是东北风味和烧刀子,装设也是东北式的,既接待日本人也接待中国人,当然是中国人的高级官员,店里的招待厨师也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

这个店在军官慰安所旁边,不过生意丝毫不比军官慰安所差,华北派遣军中很多中高级军官都在东北待过,很多都喜欢这个店里所卖的纯正东北口味。

“太君来了,里面请,里面请。”看到立高之助跳下车,站在门口的小伙计立刻迎上来,低头哈腰的迎上立高之助。

立高之助就像一个日本军官那样骄傲,丝毫没在意小伙计的殷勤,理都没理就朝店内走去。

“太君,您是在大厅还是在包间,还剩一个雅间。”进门后,店内负责迎客的大伙计立刻迎上来。

“老规矩。”立高之助淡淡的说。

“雅间,贵客一位!”大伙计大声吆喝中,将立高之助带到楼上雅间中。

雅间的布置是东北味和日本味的综合,一张榻榻米,上面放着一张小方桌,大伙计帮助立高之助脱下靴子。

“有没有清酒。”

“有,有,刚从朝鲜来的千代寿,味道绝对正宗。”伙计满脸堆笑。

“有没有日本清酒?”立高之助皱眉道。

“太君,这,……,您不知道,这日本清酒已经好长时间没看到了,我敢说就算旁边这家也没有。”伙计的语气非常肯定,不过态度还是很恭敬。

“那就这样吧,菜还是老规矩。”立高之助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大伙计也认识他。

“是,是,太君,您请稍候。”伙计点头哈腰,然后麻利的将桌子收拾好,身体经过立高之助时,两人的手很快接触了下,一次情报交接就这样完成了。

酒店外,岔路的小巷里,西村和青城坐在小车里,两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酒店,这个酒店两人都是熟客,也都和立高之助一起来过,西村也曾经私下里调查过这家酒店,没有丝毫问题,老板是日本过来的商人,西村也曾经见过,每个伙计都有铺保,都调查过,在北平至少生活了四年,没有任何案底。

“不对呀,他今天不该出来。”西村的声音很低,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

“怎么不该出来?”青城小山说:“他从苏俄战场回来后便喜欢上这里来喝酒。”

“黄河南岸还在激战,司令官让他协助大城参谋长草拟对冀鲁豫的治安作战计划,他为什么没有留在司令部,相反却急急忙忙跑来喝酒?这不对。”西村的语气越来越肯定:“青城君,这家酒店应该再查一下。”

“上次我和特高课的龟井中佐一起查过,每个人都查过,我亲自审查的,没有丝毫问题。”青城小山语气中有些怀疑。

“我们肯定忽略什么,”西村双手抓住头发,使劲揉了揉:“忽略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要不,再查一次。”青城小山的语气中充满不确定,没有什么信心。

立高之助喝一瓶酒后,感到膀胱有些压力,他站起来,拉开雅间的门,楼下的大厅里传来一振嘈杂的声音,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军官在大声唱歌,立高之助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然后绕过楼梯角。

在卫生间里,酣畅淋漓后,立高之助哼着关东军军歌,收拾好,出门来,门口的小伙计立马送上一盆水,让立高之助洗手。

就在这时,两个军官走过来,其中一个军官已经喝得快站不住了,在另一人的搀扶着勉强过来,卫生间旁边的小伙计立刻迎上去,帮着那个军官扶住醉酒的军官,没醉酒的军官站直身,就看见立高之助。

“你是……,朴文勇君……”

朴文勇,这个名字已经快二十年没人叫了,却在这个卫生间外,有人叫出来。立高之助顿时立刻意识到,他间谍生涯中最大的危险降临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一节 挽弓(十七)

立高之助扭头看看身后,然后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军官上前一步,双手抓住立高之助的手臂,惊喜的叫到:“朴君,我是……”

“混蛋!”立高之助没等对方接着开口,抬手就是一耳光扇在他脸上,将他还没吐出来的话给活生生扇回去了。

“啪啪!”七八个耳光一打,那个军官直挺挺的站在那,一声不敢吭,等立高之助停下手后,那人口齿不清的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立高之助冷哼一声:“混蛋,看清楚我是谁,八格!”

说完之后扬长而去,那军官站在那连连施礼,就在这瞬间,立高之助已经看清,那是他一同到日本留学的朝鲜同学,快二十年不见,对方居然还能认出他来,这让他心里发凉。

房门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立高之助抬头见是那大伙计,对方的神情显得比较紧张,几年了,这里从来没出过事。

“那是谁?”低声问后,伙计又大声说:“太君,您息怒,您息怒。”

“以前的同学。”立高之助低声说,良久又补充道:“他认出我了,我真正的身份。”

“那就。”伙计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突然之间碰上的老友,让立高之助那颗已经被冷酷的战争冰冻了心,出现了一丝裂痕。二十年没归家,家里亲人一点消息都没有,母亲慈祥的面容依旧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满头白发,父亲还在还在人世吗?大哥,大姐他们呢?还有小妹,亲人的面容,儿时的玩伴,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不能犹豫,必须马上决定,那伙人有七八个,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要走了。”伙计的声音有些急切。

“那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我们一块长大的。”立高之助瞪红了眼珠,怒视着伙计。

伙计毫不畏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你清楚这行的规矩,他不该认出你。”

说完之后他转身便要拉门出去,立高之助叫到:“回来。”

伙计转身回来,立高之助慢慢的说:“不能这样动手,这样动手后患无穷,那个西村很可能还在盯着我,卫生间外的情况很难瞒住人。”

“我知道了。”伙计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转身对他说:“这个联络点作废,下次去三号联络点联络。”说到这里他停顿下:“你的情况只有我知道,我不会活着落到他们手中。另外,如果三号被破坏,你注意下北平新报上的消息,不要主动寻求联系。马上走。”

立高之助没有答话,站起来穿上靴子,然后啪啪拍了两掌,听起来就象打了对方两耳光,伙计一下便倒在榻榻米上,他拉开门,气哼哼的走了。

等立高之助走后,伙计才捂着脸走出雅间,低着头向后面走去,到了楼后,他的动作立刻变得飞快,迅速拉开一间房门,闪身进去,关上房门,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号码:“表哥病危,你立刻回家看看。”

在悄无声息中,店内的气氛开始悄悄转变,伙计们轮流到店后,然后又轮流出来,散布在店内各处,酒店对面的小巷内出来两辆黄包车。

距离这里两条街以外,一个杂货铺内,暴跳的铃声打破了店内的平静,三十多岁的店主拿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便变严肃起来,放下电话后,他把一块倒闭的牌子挂在门外,然后关上店门,过了一会,他拿着一个用布包好的长条状东西离开小店,在巷子角落的阴暗处,紧紧的等候。

不久,一辆轿车在巷口停下,轿车内冒出三次火光,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拉开车门就坐进车内,这期间彼此间没有一句话的交流。

几分钟内,在酒店四周的街道上有五个地方响起了电话声,五个人离开了他们居住了三四年的地方,登上驶来的轿车。

崔昌浩扶着同伴醉醺醺的走出酒店,他的心情比较沮丧,原本很痛快的喝酒,却被一个高级军官打乱,作为朝鲜人,在军队内本就受歧视,挨日本军人的打是经常的事,可今天这几耳光却让他有些不服气,那个军官明明是他儿时的朋友朴文勇,可他却偏偏不承认,不承认还不说,还狠狠的打了自己七八个耳光,脸上的痕迹到现在还没消。

就在他在心中抱怨时,他没有注意到,酒店的二楼左右两边最边的,原本黑黝黝的两个房间内的灯光突然亮了,随即又灭了,然后又亮,如是者三,随后从左右两边相向驶来两辆轿车。

“嗒嗒!嗒嗒!”

几道火链从轿车内飞出,刚刚走下台阶的崔昌浩一群人立刻栽倒在地,轿车上的人还没完,车门大开,几道人影从车内跳出,冲进了店内,店内随即枪声大作,爆炸连连。

旁边慰安所的大门内涌出一群日军,端着刺刀向这边冲来,“轰!”手榴弹在日军群中爆炸,从黄包车中飞出两点火光,刚刚冲出硝烟的两个士兵应声倒下,后面的大群日军随即卧倒。

店内的枪声渐渐稀疏,店外的枪声却更猛烈了,从巷口冲出一群日军,在店前阻击的黄包车夫被日军火力压制,从酒店二楼上飞出两枚手榴弹,爆炸之后,从店内冲出几个人影,飞快上车,轿车随即启动,两个人影从黄包车后冲出,其中一个扑进轿车,另一个则倒在车门外,轿车没等车门关闭,即向巷口冲去。

从轿车上飞出三道火舌,三把冲锋枪疯狂扫射,司机将油门压到最大,轿车疯狂的冲过敌群,向巷口冲去。

“轰”一声爆炸,后面的轿车一歪,撞在一块石阶上,子弹雨点般封锁了轿车,车门被推开,一道人影刚跳下车,便被飞来的弹雨打成马蜂窝,剩下的人被死死封锁在车内。

“砰!”车内传来一声枪响,随即从车门飞出两枚手榴弹,在手榴弹爆炸的烟云中,一道人影从车内窜出来,连续两个侧翻,滚到一个石墩后面。

不过子弹很快找到他的位置,人影躲在石墩后面,根本没法抬头,他看着已经完全损坏的轿车,抬手对着油箱连续开枪。

“轰!”

爆炸产生的碎片和冲击波将逐渐围过来的日军士兵一下子推开,原本伏在石墩后的人影,一下就跳起来,冲过硝烟,手中双枪连续开火,将日军死死压在地上,冲过街道,闪身消失在对面的小巷中。

十多分钟后,北平宪兵队队长村上和特高课龟井先后来到尸横遍野的酒店,酒店内的所有日本军官已经全部被杀。

村上的神色严肃,自从破获北平锄奸团后,北平城内还从未出现过这样大规模的袭击事件,出现这样严重的死伤。

龟井则不然,他有一种问道狐狸发出的骚味的兴奋,此前他与青城查过这家店,现在这家店果然出事了,他不知道青城小山为何要查这家店,但现在这家店出事了,青城那里肯定有巨大进步。

“嘎吱!”一声急促的刹车声传来,从车上下来两个军官,他们根本无视周围正在打扫废墟的士兵,直接向龟井和村上走来。

看清两个军官的模样后,村上心中陡生疑惑,照理,这种袭击案不该派遣军情报课管,而是特高课宪兵队,甚至华北政务委员会情报局、亦或华北五省情报机关,但唯独派遣军总部的情报课不应该插手,他们主要针对的是军事情报,而不是这种特工情报。

“龟井君,有没有活着的?”西村没管村上,没有管死伤多少,直接问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龟井摇头说:“这次袭击事先完全没有痕迹,在店内的军官二十六人全部死亡。……,袭击者的两辆轿车全部被击毁,击毙五人,估计有三到四人逃脱。……”

龟井向西村详细介绍了他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西村默默的听着,一边在心里衡量重重情况,这次袭击是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即发生了,这些人为什么会袭击这里呢?与立高之助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有,是什么关系呢?联络点,接应人?他们为什么要袭击这里而不是旁边的军官慰安所?

“店里的伙计有没有伤亡?”青城小山问。

“有,死亡一人。”龟井答道:“不过我们怀疑他也是袭击者之一,他的手边有一把德国造驳壳手枪,这种枪是军统杀手爱用的武器。”

“其他人呢?”青城小山脸色顿变,这家酒店的伙计都经过审查,居然还有军统间谍,看来西村说的,遗漏了什么是有道理的。

“不知道,全跑了。”龟井有些沮丧,他们后墙发现一把梯子,很显然,袭击者得手后分两路逃走,一路翻墙,一路乘轿车强行冲出去。

“立刻抓捕所有伙计,抓捕石村。”西村断然作出决定,石村是这家店的老板,是北海道人,来中国已经七年了,两年前到的北平,不久便在这里开了这家东北风味的酒店。

“哈依!”龟井正要离开去执行命令。

“麻烦村上君走一趟吧。”西村冷冷的声音传来,虽然西村与村上并不是统一系统,但西村军衔是大佐,村上只是中佐,而且作为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总部军官,比北平宪兵司令部要高一层级。

“哈依!”村上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立刻接受命令,带着十几个士兵离开了。

“他们为什么要动手?”青城小山心中同样不解,他也到过这家酒店,今天来这里的军官大都是中低层,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高级军官,如果有的话,前面离开的立高之助是最高军衔,杀掉一个少将的影响和功劳要远远高于这些尉官,可为什么,他们在立高之助在的时候没有动手?

“只有一种解释……”青城小山和西村几乎同时开口,龟井则迷惑的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西村将龟井带到一边,决定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他:“在袭击发生前二十分钟,我和青城君就在那里。”西村冲对面的巷口示意下,龟井惊讶之极,他显然听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西村和青城是在监视这里,那是为什么呢?

“我怀疑一个人,我怀疑他是支那人的间谍……”西村花了十几分钟将各种指控派遣军司令部内有间谍的线索详细告诉了龟井,然后又把自己对立高之助的怀疑也告诉了他。

“你说什么!”尽管心中有准备,可还是禁不住被西村透露的名字吓了一跳,华北派遣军副参谋长,华北派遣军的骄傲,立高之助,居然是打入帝国的间谍,这太匪夷所思了,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个怀疑没有丝毫直接证据。

“可是,阁下,没有任何证据。”龟井迟疑的盯着西村。

“原来我也准备放弃了,”西村缓缓的盯着被清理出来的尸体:“不过,今天晚上之后,我感到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立高君有重大嫌疑。”

青城小山严肃的站在旁边,听着西村诉说他这几年的工作,最艰巨的谜团,心中却有一种疑惑,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完全可以不向龟井透露这些。

从巷口风驰电速驶进来一部轿车,轿车还没停稳,村上便从车上跳下来,他四下看看,找到西村他们后,便快步向这边走来。

“报告,石村全家被杀,住所被一把火烧个精光。”

西村和龟井互相看看,几乎同时倒吸口凉气,对方的行动居然如此迅速狠辣,没给自己留下丝毫线索。

“线索没断,”青城小山突然开口道,西村龟井村上同时抬头盯着他,青城思索着说:“石村为什么会雇这么多支那人,肯定是有人给他出主意,这个人肯定是他信任的人,马上查与他交往紧密的都有那些支那人。”

“村上君,立刻行动吧。”西村再次将村上支走,龟井明白,立高之助的情况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只限他一人知道。

等村上走后,青城小山又指着了下那排尸体:“如果我们猜测不错,那就是蟑螂在里面出现重大危险,对方迫不得已采取这种手段,那么是什么重大危险呢?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发现了他的身份,那么是谁发现了他的身份呢?我认为就在那堆尸体里。”

西村和龟井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青城大胆的猜想让他们在绝望中抓到一丝光明,如果立高之助是间谍这个前提成立,那么青城的推断就有很大的可能,甚至是唯一的解释。

随着石村被杀,这个店是支那人的一个重要据点,在这些情报人员眼中已经无可争辩。无论是特工还是罪犯,行动总有目的,青城小山的推断正好将其中缺少的重要一环补上。

接下来几天,西村将监视立高之助的任务交给青城小山,让龟井去追查那些逃跑的伙计和袭击者,他自己则去查阵亡军官的身份,以及他们的经历。

西村越来越疯狂,他几乎不在司令部内办公,而是迁到城内的一处院子中,不放过任何一条微小的线索,常常自己驾车带着两个士兵便跑到城外几十公里的据点里,青城小山对他也越来越担心。

五天以后,青城小山的担心得到证实,西村在回北平的路上遭到伏击,随行的八个人全部阵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一)

五月的郑州依旧笼罩在光复的欢庆中,黄河两岸壁垒森严,昔日沟通南北的黄河大桥早已经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桥墩,泛着黄沙的河水咆哮着绕过桥墩奔向远方。随着郑州光复,鄂北战役的余波彻底平息。

正如立高之助判断的那样,黄河以南的进攻是一战区上下坚持进行的,卫立煌不愿就这样平静的离开一战区,所以在离开之前坚持发动进攻,并要求将已经占领确山的第五集团军划归一战区指挥。

恰如立高之助准确判断一战区行动,卫立煌也断定日军将执行收缩战略,全军收缩到黄河北岸,至少从军事上说,这条防线更适合防御。

一战区的攻势并不猛烈,实际上也没法猛烈,一战区所属部队无论是在装备上还是训练上都远不如五战区,整个战区只有汤恩伯的三十一集团军是全重庆造,其余部队大都是杂牌军。而战区有三分之一强的兵力放在中条山地区。

(必须补充一句,由于历史改变了,历史上的中条山战役没有发生。)

不过在4月中旬后,一战区突然发动了猛攻,特别是第五集团军在右翼对开封的进攻,第五集团军以坦克为掩护,两个师强攻开封,开封守军伪第三方面军三十七师临阵倒戈,第五集团军冲进开封,日守军以炸毁黄河南岸相威胁,双方谈判后,范汉杰同意日军可以携带全部重武器撤往黄河北岸,日军和平移交开封。

占领开封后,日军利用黄河,水淹七军的谋划彻底破裂,在郑州的谷寿夫再无心恋战,在四月底率部撤出郑州,炸毁黄河铁桥,退到黄河以北。整个黄河南岸的战火平息。

河南战事平息后,卫立煌率原一战区司令部主要部门北渡黄河进入中条山区,成立第二战区前敌指挥部兼晋南作战指挥部,就任第二战区副司令官兼第二战区前敌总指挥兼晋南指挥部总指挥。

随同卫立煌进入山西的还有,原属一战区序列的九十三军和原长江上游指挥部下辖的八十六军莫与硕部和九十四军牟廷芳部调往中条山区。将中条山的十七军高桂滋和第三军唐淮源部南调黄河南岸,进行整编。

如此卫立煌的晋南指挥部下辖:刘茂恩部的十四集团军,辖四十三军、十五军、九十八军;八十军、十四军、第九军,如果再加上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总兵力高达三十万人。更重要的是,由于日军收缩,从中条山到黄河以南的道路畅通,各种军需物资可以源源不断的送到山区。

蒋介石在老河口参加完祝捷大会,宣布对五战区部队进行整编后,便离开了五战区返回武汉,随后又去了南昌,将五战区整编的事情丢给了庄继华。

庄继华在鄂北战役还没结束便对五战区部队有了初步整编计划,蒋介石走后,五战区的整编会议才正式开始。

庄继华宣布,三十六集团军司令宋希濂改任第二集团军司令,钟彬接任三十六集团军司令,四十九集团军司令蓝运东改任新成立的第一集团军司令,第一集团军下辖王国斌的五十九军、陈明仁的新编第三军(由反正伪军改编而来)、黄伯韬的五十五军;杜聿明依旧担任五十集团军司令,五十集团军扩编为三个军,王国斌的六十军、司徒非的七十七军、安恩溥的新编第七军;四个青年军被整编为两个军,青年军第三军(简称青三军),军长李文田,下辖青年军第五师和第六师;青年军第四军(简称青四军),军长刘振三,下辖青年军第七师和第八师;宋希濂接任第二集团军司令,下辖,池峰城的四十军和梁岱的六十八军。

除了孙震的二十二集团军外,其余部队主官都进行了调整,同时对部队所属进行了调整,比如:七十七军的179师和六十军一零二师对调,五十五军的29师和第五十九军的180师对调。

随着部队调整,庄继华又宣布了对部队进行重新装备,五十九军和五十五军全军更换装备,七十七军下属三十七师全部更换装备。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整军,也是一次赤裸裸的吞并,庄系实力大增,部分地方将领被调离军队,出任两湖地方警备分区司令,或者到担任地方出任县长地区专员,调整幅度之大,甚至波及到部分团营级军官,这些军官离开部队后就担任地方警察局局长之类的工作。

如果在换个时候,这种举动势必遭到地方派系军官的强烈抵制,但在鄂北大捷后,他们却很难反抗,特别是明显反抗,原因有三:

首先,鄂北大捷后,举国上下都在欢庆胜利,国民政府威望空前高涨之下,他们难以采取强烈的抗议手段;

其次,这些军官除了离开军队,并非没有去处,无论是警察局长还是警备区司令,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此外还有部分军官拿着四川发展银行提供的无息贷款,带着一帮伤残士兵在武汉开设公司办工厂,所以他们不是没有出路;

最后,庄继华在战前铁腕收拾刘汝明六十八军,震慑了那些想异动的军官,让他们不敢作出强烈动作。

在离开野战部队的军官走之前,庄继华还特意请他们吃饭,在酒席中,庄继华明确告诉他们,此次调整除了提高战斗力外,还有消除中央杂牌的含义,今后五战区的部队一律按中央军待遇。

“我们在前面打仗,后方补充就全看你们了,这次鄂北会战我们伤亡十多万人,需要补充,可新兵从那来?四川云南贵州,为什么这三个省能提供,原因很简单,这三个省实行了社会改革,实行了预备役,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湖南湖北建立预备役,在新收复的地区推行社会改革,完成我们抗战建国大业。”

把他们推上道义的高位后,庄继华又给他们一颗定心丸:“你们是我五战区出去的,以后有什么难处,我这个战区司令官能帮忙的,你们就来个信,我一定帮忙。”

当然,这些是国军部队的,对那些伪军反正部队则没那么客气,部队全部改编,团级以上军官全部解职,邹平凡等高级军官被分散调到湖南贵州,低级军官则全部进军校培训,然后分配到各警备区。

在攻克郑州后,五战区的部队调整就已经全部到位,庄继华这才启程到一战区,准确的说是原一战区。

北线谷寿夫率领日军主力六十三师团、独立混成四十六旅团和华北派遣军的增援部队退往黄河以北,侧翼的独立混成四十八旅团则向山东境内撤退,撤到菏泽。

河南攻势,歼敌数量不多,但收复的领土却非常广阔,包括重要城市郑州在内,收复县城四十多座,让人庆幸的是,除了开封,郑州、确山等数座城市,其余大部分地区都没受什么战火摧残。

当让人头痛的事情是,从去年开始的河南依旧。日军撤走前,从当地搜刮了大批粮食,更加重了河南的饥荒。

“汤副司令,河南大约需要多少救济粮?”庄继华站在一处掩蔽部内,目光盯着河对岸,问的问题却与敌情毫不相干。

“不清楚,”汤恩伯的回答毫不迟疑,而且有些烦躁,与几年前相比,汤恩伯的脸上多了几两肉,双腮上稍微鼓了点:“我在豫西作了救济,司令,坦率的说,如果两天之内军粮再不送来,我的部队就要断粮了。”

汤恩伯说的是实情,庄继华在五战区开始救济灾民,特别是时代等美国媒体报道后,卫立煌下令动用军粮救济灾民,蒋介石紧急动用空军运来大批粮食,但对近百万难民来说则是杯水车薪。

河南的问题还有就是,豫西和豫东是不同的,以平汉线为线,以西主要是国统区,以东主要是沦陷区,国统区实行了救济,但沦陷区却没有,战役进行时,各部根本无暇顾忌当地难民,现在战火过去,却又面临没有基层组织的问题,大部分光复的地区依然是伪政权官员在把持政府机构。

从豫南到黄河边,几十个县,上百万人口,几乎完全没有口粮,甚至连春耕都没进行,救济的难度可想而知。

“汤副司令。”庄继华心里盘算下说,汤恩伯依旧是江北战区副司令,两人之间保持着淡淡的礼貌和客气,庄继华很清楚,汤恩伯是蒋介石特意留在江北战区的,他能动谁也不能动汤恩伯;而对汤恩伯来说,庄继华的强势在当年临沂之战中就见识了,他也不敢随意触怒。

“军粮可能还有几天,从现在开始,你们可能要节约吃粮了,告诉部队,每天吃一顿,把这几天熬过去,从我开始,现在每天只吃一顿,每顿一个馒头。”

庄继华的语气很坚定,可汤恩伯也不含糊:“司令,不是我违命,我怎么向弟兄们解释,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到头来却连饭都吃不饱。”

“把道理给大家讲清楚,相信弟兄们,为了国家,他们连命都能舍,还有什么舍不了的,汤副司令,只要军官能做到,弟兄们不会抱怨。对了,伤员除外。”

“司令,你放心,我三十一集团军上下一定能做到,”汤恩伯毫不客气的顶上去,从当年被逼着去帮助虞城附近的百姓战后重建,他就知道,庄继华是说到做到,与他硬顶没有好果子,但又必须警告他:“可我三十一集团军只有三个军,还有五个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二)

“三十一集团军不是三个军而是四个,还有的部队也不是五个,还有二十一集团军的三个军以及第五集团军。”庄继华平静的反驳让汤恩伯一窒,他忘记了,十二军是战前划归他指挥的。

汤恩伯轻轻的嘿了声,扭头看着对岸的情况。黄河两岸,双方不约而同采取了相同的防御方式,都是后退防御,前沿部署的部队只有很少一部分,只负责监视,真正的主力部队都在距离河岸七八里之外。

“命令各军军长以上,立刻到郑州,我们开个会,商议下如何救济河南难民。”这话不是对汤恩伯说的,而是对身后的宫绣画说的:“将河南的情况电告原五战区部队,命令他们节约一半军粮出来,立刻送到河南;电告国民政府和军事委员会,河南饥荒远超想象,为稳定河南政局,必须立刻调拨一百万石救济粮,另外调拨二十万石种子粮。”

宫绣画很快起草好电文交给庄继华签字,庄继华拿起笔,停顿下又补充上一句:“有扰民者,一律严惩不怠!”

然后将笔扔下,转身对汤恩伯说:“汤副司令,我们去城东看看吧。”

刚刚光复的郑州,到处都是兴奋的人流,即便在如此的欢乐中,依旧掩盖不了饥荒带来的萧瑟,城内到处是要饭的人群,他们携家带口散布在市内各地,卷缩在街头巷口,街道口不少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头上插着草标,在春风中瑟瑟发抖。

郑州受到的战火破坏并不大,谷寿夫几乎是和平撤离郑州,可即便如此,市区东南部也受到了破坏,七八辆吉普车夹着两部黑色福特轿车在这块街区穿过,街道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很显然这是重要人物出巡。

领头的吉普车拐过一条街,到了破坏最严重的打铜街,车队停下了,吉普车上的士兵迅速跳下车,很快在周围形成一条警戒线,庄继华和汤恩伯却已经推开车门。

这条街道有一半被炮火摧毁,另外一半也被波及,战火中,大部分本地居民已经逃离这个街道,留下的断瓦残壁成了灾民们天然的聚居地。

汤恩伯心情有些烦躁,一场大战之后,部队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去作,新兵补充,弹药补充,缺粮的危险,还有,那些投靠日本人的伪政府人员,也必须清算,就算脚下的郑州市政府,就必须重建。可他却被庄继华拉着到处乱转,什么救灾,灾民的事完全可以交给省政府。

就在他漫不经心的四下打量时,庄继华已经朝那个躲在砖瓦间的小女孩走去。一下过来这么多人,小女孩显得很是害怕,转身便朝里跑。

这不是个完整的房子,屋顶还剩下三分之二,后面的墙上穿了个大洞,前面没有门,倒是开了两三个口子,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房间一角支着个灶,上面有个瓦罐,两个人正盯着汩汩的冒着烟罐子,另外还有七八个人在小院子里或坐或蹲。

当房间一下子涌进这么多穿着严整军装的军官时,房间里的人都有些荒了,不由自主的站起来,靠在一起。

进门之后,一股馊味又夹杂着发馊的味道扑面而来,庄继华禁不住皱了邹眉,不过他没有言声,走到瓦罐跟前,拿起勺子在里面搅了下,基本没有米,看得出来的是菜叶,另外就不知道是什么了,粘糊糊的。

庄继华放下勺子,站起来伸手招呼小姑娘过来,那小姑娘有七八岁的样子,缩在一个中年人身边,庄继华走过去蹲下,面对小姑娘,轻声问:“小妹妹,你是哪里的?”

小姑娘小手紧紧拉着中年人的衣角,紧张的抬头看着他,中年人沉声答道:“长官,我们都是通许小张庄的,大半年没下雨了,庄稼全旱死了,鬼子收粮,把所有的粮食都收走了,实在没办法了,只好逃出来了。”

宫绣画上来,从兜里掏出几颗糖递给小姑娘,小姑娘迟疑了下,伸手接过去,然后转身跑到一边,拿给在旁边的一个小男孩。

庄继华轻轻叹口气:“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看看房间里的人,问中年人:“你们都是一个村子的?”

“是,长官,”中年人说:“我们全村都出来逃荒了,出来的时候有六十多号人,现在就剩下这些了。”

庄继华没有再问,他有些不相信,居然会有一个村子的人全部出来逃难的,难道一个村子只有六十多号人?汤恩伯这时插话了:“司令,你不知道河南,整村人逃荒不会选择一个方向,都是分成几波,有的到郑州,有的到南阳,东南西北,大家抓阄,抓到那边,每股推一个领头的,所以河南这地方,民风强悍,很抱团。”

刚才庄继华搅动那个罐子时,他真吓了一跳,他真怕庄继华让每人吃一碗,幸好这样可怕的事没发生。

六十多,庄继华看了下,房间里还有七八个,其余的去那了不言而喻。

“没有出去的,还没回来的吗?”宫绣画轻声问。

“三叔他们还没回来,就算全回来了,也只有十几口了。”中年人低低的说。

庄继华没再说什么,低低叹口气,转身出去,伍子牛给旁边的卫士使个眼色,卫士转身出去,从车上将一项箱饼干搬进屋内。

当庄继华出来后,惊讶的看到一群衣冠楚楚的人正站在街道上。宫绣画连忙靠过来,低声说:“这是郑州伪政府的官员,还有新民商会的成员。”

新民商会是新民会下属最重要的组织之一,新民会是日本人占领华北后组织成立的一个支持日本侵华的工具组织,最初他的成员局限在知识分子中,后来逐步扩大到工商界和农村,在华北日军占领的每个城市都有新民会。

看到庄继华出来,那群人立刻迎上来,领头的那位大约四十多岁,穿着崭新的长袍,却梳着大背头,满脸堆笑的自我介绍道:“庄司令,鄙人是郑州市副市长钟成向,不知庄司令,汤副司令大驾入城,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庄继华眼珠一转,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那里,那里,事先没有通知大家,还请诸位原谅。”

看到庄继华的态度,钟成向稍稍舒口气,他们现在身份尴尬,郑州光复,国民政府会怎样处理他们这些投敌的汉奸呢?谁心里都没把握,所以一听说庄继华入城了,不约而同的都跑来了。

“司令过谦了,”钟成向慌忙答道:“庄司令大名如雷贯耳,从南京到徐州再到缅甸,百战百胜,消灭数十万倭寇,乃当代之岳武穆。”

“哈哈,先生过誉了。”庄继华放声大笑,旁边的宫绣画也露出了笑意,汤恩伯眉头微皱,庄继华连战连捷,民间早有传闻,说他是岳武穆转世,专为灭杀倭寇而来,随着鄂北大捷,这个传闻越传越广,越传越神了。

汤恩伯轻轻哼了声,可庄继华的目光却扫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口不言,这个动作立刻被正仔细观察庄继华的钟成向抓住,他心中更加轻松了。

“两位司令驾临郑州,这里过于破败,我等在城内的天福楼摆下宴席,为两位司令接风洗尘。”心情轻松下,钟成向说话的语气也更顺溜。

“行,那就劳烦了。”庄继华点点头,钟成向更加高兴,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身后的那些人连忙让开条路,走到轿车边,庄继华伸手把钟成向叫过去,热情的请他同乘一车。

钟成向当然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伍子牛是绝不会让的,宫绣画便改坐前面的吉普车。与钟成向一同前来的士绅们没有车,不过都有黄包车。于是,一溜吉普车黄包车队向天福楼奔去。

车内,钟成向心中很是忐忑,他从没想过居然会如此近距离的坐在一位战区司令旁边,在战前,他只是市政府的一个小科长,没有随市政府撤往豫西,而是留下来了,日本人来了,他先没有出来做事,是后来才出来的,这几年好不容易才混上副市长,可没想到,日本人说走便走了,完全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辗转的空间。

不过,今天看来,这个庄司令看上去还不错,好像没有治他们罪的意思,其实他们出来做事,也是为生活所迫,政府几百万军队都挡不住日本人,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就算这个庄司令要治他们的罪,最多也就花点钱,来之前,他们都有这个心里准备。

“钟副市长,你是副市长,你们市长呢?”

钟成向正在胡思乱想时,庄继华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连忙扭头对庄继华说:“啊,哦,司令不知道,杨市长是铁杆汉奸,跟着鬼子跑到北边去了。”

“那你为什么没走呢?”庄继华含笑看着他问。

“我是中国人,自己国家的军队打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跑呢,为鬼子做事,我是为生活所迫,实话说吧,国军进城,还是我组织市民迎接的。”钟成向的语气中充满讨好和表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三)

“呵呵,辛苦你了。”庄继华皮笑肉不笑的说,处理这些投降或协助日本人的文职人员是个新问题,对反正的伪军将领,庄继华定下的策略是坚决剥夺其兵权,部队彻底改造,但这些文职官员却不同,在湖北还好点,庄继华通过整军,用放弃部队的地方将领取代了部分文职官员,迅速建立起地方政权。

可河南不一样,河南省主席原是卫立煌兼任,一战区司令部和河南省政府几乎混编,卫立煌调任二战区后,带走了半个省政府,这也是蒋介石默许的,卫立煌调任二战区,本来就是冲山西地盘去的,庄继华几乎可以看到,下一波进攻中,晋南就可能落入卫立煌手中。

不过如此一来,河南省政府就陷入半瘫痪状态,而庄继华由于要处理五战区部队整编,到河南的时间被迫推迟,影响了河南省政府的重建。

“市政府还能正常运转吗?”庄继华又开口问道。

“已经半瘫痪了,那些铁心当汉奸的,跟着杨市长走了,而且……,”钟成向闻言拿眼偷瞧下庄继华,叹口气说:“不瞒庄司令,我等现在是待罪之身,各职员人心惶惶,不知政府会怎样处理我们。”

庄继华知道这是钟成向在试探自己,他心中冷笑一声,不过现在他的确还没拿定主意该怎样处理这些留下来的汉奸,逮捕他们,或者枪毙他们,没有任何问题,但河南现在面临严重的旱灾,如果把这些人全部逮捕,整个行政体系瞬间崩溃,救灾就更无从谈起,所以暂时还必须稳住他们,避免他们逃跑。

“钟先生,这你大可告诉他们,只要不是真心帮助鬼子的,政府都不会追究,”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钟先生,你能留下来,这就已经说明问题了,那些铁心当汉奸的,跟着鬼子跑,他能跑那去?我们不但要收复黄河以南,还要收复整个中国,包括东北,打到日本去,他们能跑到那去?等待他们的,是国家的严惩,哼,跑出地球?笑话,呵呵!”

钟成向陪着干笑两声,心中却大为安定,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留下的决定是正确的,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车队在天福楼前停下,楼前早就有人在恭候了,等在楼前,两个管家模样的人正紧张的四下观望,看到车队出现在道路尽头,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快步奔进楼内,另一人则整整衣襟,招呼伙计。

当轿车在楼前停下时,伙计已经麻利在楼前铺上红地毯,很快在门前站成两排。庄继华下车后,抬头打量下天福楼,这家饭店门帘不大,但装饰很独特,门前装饰不像饭店而象个庙门。

看到庄继华有些疑惑的目光,钟成向介绍说:“这天福楼原来是座庙,叫天福宫,在战乱中被毁,后来民间集资重建,不过庙迁到了城西,这里就建成了一座饭店,数次转手后,变成了现在的老板。”

天福楼的老板已经诚惶诚恐的站在楼前,他站在那,不知道该不该迎上前,庄继华扭头对伍子牛悄悄说了两句,伍子牛面露诧异,随后转身走到天福楼老板跟前,对老板说了几句,老板连连点头,随后指挥伙计搬出一张桌子,两个军官随即坐在桌后。

钟成向看到这一幕,心中更加轻松,他立刻走到桌前,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桌后的军官很礼貌的请他在信封上签下名字,汤恩伯却冷笑下摇头,这些人以为拿点钱便能将庄继华收买,那真是笑话,四川开发公司多大的规模,庄继华要弄钱的话,根本用不着上这来,此举定有深意。

就在这时,一群记者忽然出现在楼的周围,他们立刻被卫士挡在外围,“庄将军!”“庄将军!我是河南民报的记者……”

庄继华冲记者挥挥手,立刻拉上汤恩伯走进天福楼,边走还边嘀咕:“这些记者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谁通知他们的。”

“司令,你到底要做什么?”汤恩伯低声问。

“待会你就知道了。”庄继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在汤恩伯眼中显得非常狡猾,可庄继华随后的问题让他有些思绪浮动:“对了,汤副司令,你对省政府有那些想法?”

汤恩伯与庄继华之间一直保持面上的礼貌,实际上他心中是有些不满的,打内心里他不愿作庄继华的副司令,这个人太强势了,作他的副司令基本没有任何发言权,庄继华这话让他萌生了个新想法。

天福楼早就腾空,进入大厅,正中是个戏台,戏台两边已经摆上了十几桌,伙计依旧还在忙碌,钟成向向上做个姿势:“庄司令,汤副司令,楼上雅座已经准备停当……”

庄继华淡淡一笑,向戏台正下方桌子走去:“雅座没什么意思,大厅里热闹,就在这吧。”

钟成向稍稍楞了下,随即笑道:“好,好,那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庄继华也不客气,没与任何人谦让,就坐到上座上,随之而来的众人很快将十几张桌子填满。看到众人落座,天福楼老板有些紧张,以往这样规模的宴席必须提前两天,可今天的订餐可是突如其来的,他可以推出去,可他又不能推出去。今天邀请的客人是谁?是郑州,是整个河南的主宰者。而他是什么人,日本人占领期间,他这家天福楼不止一次宴请日本人,仅这一项,就可以给他扣上汉奸的帽子,所以他不能拒绝,而且还必须把宴席办好,让那两位司令官满意。

伙计很快开始摆桌了,但只有庄继华前面几桌摆上了八碟凉菜,其余桌上都是四碟。庄继华伸手将老板叫过来,老板有些诚惶诚恐。

“林先生,今天我们来得急,事先没通知,能作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今天我请客。”

钟成向大惊,连忙站起来:“庄司令,这怎么能行,将军戎马倥偬,驱逐倭寇,光复河山,此次光临郑州,一席薄酒,是我们略表敬意,怎能让将军请客。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庄司令,万万使不得!”

“这让我等如何自处!”

……

一下子站起来许多人,纷纷劝道;庄继华站起来,伸手做个手势,待大家安静后,他转身走上戏台,汤恩伯心中冷笑,好戏开始了。

伍子牛走到庄继华身边,将刚才记录的礼单交给庄继华,庄继华看了一眼,这时,七八个记者从外面涌进来。

“之所以说我请你们,是因为,如果你们请我的话,这酒,我喝不下去。为什么呢?”听到庄继华的开场白,钟成向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就在郑州城内,无数遭受旱灾的难民正等着我们救济,诸位,这些难民遍布河南各地。我从湖北过来,沿途的树都被剥皮了,树皮那去了?现在的河南可以说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想起这些,这酒我就喝不下去。”

大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住了,宫绣画淡然一笑,当那群人出现时,她就一直抱着看戏的姿态,她知道庄继华会弄出些事情,现在果然如此。

“刚才钟先生说,戎马倥偬,驱逐倭寇,光复河山,可是,你们不知道,就在刚才,我给河南所有驻军下令,所有将士每天只吃一顿,节约下的军粮全部用来救灾,诸位,我们的士兵,从明天开始,每天的粮食定量便只有四两。”

“也就在你们出现的前十几分钟,我给中央政府去电,要求中央调拨救济粮,可是诸位想过没有,中央政府的能力有限,在几个月前,武汉光复,中央拨出了巨额救济,再以前,中央给河南国统区拨去大量救济粮,这几次救济,中央政府还能拨出多少粮食,我不知道。”

“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指望中央政府,在座的都是郑州的知名人物,在河南有很大的号召力,我希望大家都动员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助乡梓同胞,共渡荒年。”

说到这里,他将手上礼单扬了下:“这些钱会全部用在救济灾民上,家里用不上的衣服,棉被,都可以捐出来,灾民们需要帮助。”

“庄司令,救济河南灾民还有那些具体措施?”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抓住空隙,抢着问道。

“说实话,具体的措施还不多,河南各地的行政体系受到比较大的破坏,贯彻全省的行政体系还没完全建立,这对救灾有很大影响,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必须团结起来,群策群力,才能共渡难关。”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大厅里的人:“此外,说实话,这次救灾也是诸位的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郑州沦陷后,你们和日本人合作,对国家和民族是有罪的,这是你们赎罪的机会,我希望你们能抓住这个机会。”

最后这段话仿佛就是一股寒冰落到大厅里,所有人都呆住了,整个大厅寂静无声,刚才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四)

“请庄将军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赈济全省灾民。”钟成向能从一个小科长在短短几年内爬上副市长,反应不是一般快,他立刻反应过来,庄继华肯定要处理他们,但处理的程度与他们在这次救灾中表现息息相关,简单的说,如果不参加救灾,或者在救灾中出工不出力,那就死定了,反之,处理就会很轻,或者根本不会处理你,一切都看你在这次救灾中的表现。

“很好!”庄继华面无表情的大声说:“这正是我想得到的回答,我希望你们能言行一致。”

“请庄将军放心,我们回去立刻商议,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老者抱拳答道。在这两人的带领下,那些彷徨不知所措的人终于反应过来,齐齐向庄继华承诺。

“好,我等着看你们的行动。”庄继华说完准备下台,这时记者中传来一个声音:“庄将军,您对豫东国军向八路军进攻一事,将怎样处理?”

庄继华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记者看上去三十多岁,留着齐耳短发,脸庞圆圆的,两眼丝毫不惧的盯着他。

“豫东冲突是怎样回事正在调查,是国军向八路军发动进攻,还是八路军向国军发动进攻,战区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调查结果我还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我清楚,如果国军要打八路军的话,豫东的八路军肯定会被消灭。”

庄继华有些不耐烦,所以回答毫不客气:“我不关心豫东冲突,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行动起来,救灾,晚了一天,河南百姓就要多死很多人。我希望你们记者多关心下这些,不要整天纠缠在党派政治上。”

那个记者显然被梗阻了,庄继华转身走下台,伸手把老板叫过来:“饭菜就不要太丰富了,我的薪水不高,这些就够了,再每人弄两个馒头。”

“是,是。”老板满口应承。

这餐饭庄继华吃得舒心爽气,两个馒头一会就吃完了,然后就让宫绣画去付钱,老板哪敢收呀,连连推辞,宫绣画却坚决要给,而且也不多给,宫绣画早就让人把价钱查清楚了。

出门来,郑州警备司令,十三军八十九师师长舒容已经带着人在外等候了,十三军是汤恩伯起家部队,不过这几年,汤恩伯大肆扩充,十三军也早拆成好几个军了,不过这个舒容还是他的老部下。

“司令与这些家伙打交道做什么?都是一群汉奸。”舒容盯着走出天福楼的那群人。

汤恩伯轻轻的嗯了声,舒容又低声说:“警备司令部正在拟定名单,到时候一个一个抓起来。”

汤恩伯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的摇头:“暂时先不动,庄司令要用他们,什么时候动听庄司令的。”

舒容有些意外,他看看汤恩伯的脸色,感到他不是推脱,心中有些惊讶,也不好再问什么。过了一会,庄继华摆脱了那些记者,走过来,舒容连忙过去敬礼。

“你就是舒师长,嗯,走到你的警备司令部,我有事情交代你作。”庄继华没有丝毫寒暄,开门见山的便招呼大家上车。

车队在众人挥手中离开了,等车队消失在街头,众人都沉默下来,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钟成向,钟成向却走到一个穿着棉袍的瘦小老者跟前:“叶公,我们进去商议下吧。”

老者的威信看来很高,他沉默的点点头,然后转身向楼内走去,钟成向跟在他身后,落后他的身体大约一步的样子。

到了大厅,叶公站在楼梯旁边,钟成向又转身对另外两个穿长衫的人说:“周公,项兄,我们到楼上商议下,诸位,先在大厅里等等。叶公,周公,项兄,请。”

楼上本来给庄继华的准备的雅座现在让位给了钟成向四人,待伙计上茶后,钟成向对叶公说:“叶公,您是我们郑州商界的前辈,鸿顺号也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商家,这救灾的事,还请您老拿个主意。”

叶公没有开口,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钟成向和另外两人都盯着他。叶家在郑州恐怕已经百年了,是河南省内最大的粮商;叶家家大业大,根深蒂固,与各方面关系很多,朋友中不乏国民政府高官,也不乏汪精卫政府高官,在郑州商界一向一呼百应。

良久,叶公睁开眼,慢慢的说:“老朽愚见,还是按往常那样吧,大家出点钱,出点粮食,钟副市长,你组织个赈济灾民委员会,先在郑州动起来,设几个粥棚。”

“先在郑州动起来?”在场的都是郑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没点资格也走不进这间雅间,不过这三人也都是老狐狸,立刻听出叶公话里的意思,周公立刻问道:“叶公,难道还要到外地去?我们的家底,您可知道的,就算全抖出来,也救不了全省灾民呀。”

“是呀,叶公,我看就在郑州设几个粥棚就行了。”姓项的也说道。

钟成向心中大为摇头,难怪人家叶家能百年不倒,就人家这思量,那两家拍马也赶不上。果然,叶公冷笑两声:“若是换个人可以这样做,但庄文革不同,这个人,当年商丘战后重建,诸位可能就听说过,这个人眼睛里不糅沙子,摆几个粥棚就想糊弄他,做梦吧!”说到这里他叹口气:“这次大家恐怕都要下血本了,我们鸿顺先捐两千石粮食和十万大洋。”

叶公说完之后便闭上嘴,周公和项先生顿时苦脸了,钟成向连声说:“叶公慷慨好义,我一定向司令报告,另外我也会找几家报纸,替诸位宣传宣传。”

“千万不要,”叶公睁开眼连忙阻止:“这消息要传出来,全城灾民都会涌到我家,后患无穷,报告庄司令就行了。”

“既然叶公作出表率,我等自然不能落后,钟副市长,我周家捐一千五百石粮食,五万大洋。”

“我自然不如两位前辈,我就捐一千石粮食,三万大洋吧。”

按下天福楼的商议,庄继华一行离开后就直奔警备司令部,到了警备司令部后,庄继华就把舒容叫过来,下达三个命令:其一,立刻接管郑州警察局;其二,从明天开始,警备区组织部队上街巡逻,严防出现任何动乱;第三,捐出部分军粮,用以赈济灾民,所有部队从明天开始,每天吃一顿。

前面两个命令没有,第三个命令让舒容犹豫了,他迟疑下问:“司令,弟兄们苦战一个月才夺回郑州,不敢说有多大的功劳,可连饭都吃不饱,这……”

“军官要作出表率,只要军官能作好表率,我相信弟兄们不会有意见。”庄继华面无表情的说:“实话告诉你,今天晚上,就没有我和汤副司令的晚饭了。”

“舒师长,谁敢闹事,杀无赦!”汤恩伯的目光凶狠,舒容浑身一颤,汤恩伯一向治军极严,在别的部队犯的禁闭的错,他的部队便是鞭刑;别的部队要是鞭刑,他的部队便是杀头。丢失机枪,杀头;丢失火箭筒,火箭筒射手和副射手全部杀头,指挥官杀头。按理如此下来,士兵的怨恨也不小,可汤恩伯另有一点好,赏厚,汤恩伯从不吝啬重赏,临沂大捷,军事委员会赏钱十万,他全部分给了士兵,自己一分不留,所以士兵对他是又爱又怕。

“明白,请司令放心,八十九师从现在开始,每天一顿。”舒容大声答道,转身出去便从师部警卫营抽调一个连,接管郑州警察局。

“汤副司令,河南省政府现在谁在负责?”庄继华扭头问汤恩伯。

“卫俊如将秘书长温少星和民政厅长严信都跟着他走了,现在是建设厅长张广兴在负责。”汤恩伯说。

“那电告张广兴,立刻带领河南省政府各部门主要负责人赶到郑州,参加河南驻军和省政府联席会议,限两天内赶到。”

河南救灾是个庞大的工程,除了向国民政府求助外,庄继华秘密给梅云天和张静江去电,要求他们立刻拿五百万大洋,到湖南广东购买粮食,送到河南来。

美国参战后,庄继华一度非常紧张的资金链立刻得到缓解,他在美国的兵工厂和战前购买的股票大幅升值,让梅云天手中立刻活泛起来。

“文革,那些钱可是为以后准备的,你现在就准备动了?”宫绣画有些担心,庄继华在出任五战区前,曾与梅云天秘密商议,让他秘密准备至少一亿美金留待将来使用,宫绣画很清楚,这笔钱是庄继华实现最后目的的资金支持。

“没有办法,先拿点出来吧。”庄继华叹口气,河南的情况实在太严重,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文革,我不是反对救济河南灾民,”宫绣画轻声说:“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一路打过去,有多少灾民要救,有多少地方要战后重建,要都这样,将来怎么办?”

庄继华淡淡一笑:“我会把波音公司卖掉,你别激动,波音公司的秘密保不了多久,美国政府心知肚明,罗斯福不想查我罢了,波音公司在这场战争后,将成为全球最大的飞机制造公司,美国政府还会容许这家公司掌握在外国人手中?绝对不会。”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五)

“市内的灾民请注意!市内的灾民请注意!郑州市政府在东郊、南郊、西郊设置了粥棚,请立刻去领粥!”

第二天一大早,郑州市民被嘈杂的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吵醒,七八辆连夜改装成的宣传车在大街上缓缓行进,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以往更多,一群群的灾民乞丐向城外涌去。

“看报!看报!庄司令宣布,为赈济河南灾民,河南所有驻军捐出一半军粮,从庄司令以下每日一餐!!!!!”

“看报!看报!警备司令部宣布接管郑州警察局,对所有警察进行审查!”

“看报!看报!战区司令部下令对全省物价实行管制,成立物价管制委员会,在管制期间擅自涨价者将受到严惩!”

“看报!看报!本市工商人士联合宣布组建救灾委员会,呼吁全省民众动员起来,向旱灾宣战,救济灾民!”

一夜之间,仿佛全市动员起来,街头出现不少劝募站,青年学生端着募捐箱在街头向民众募捐,拿着传单在街头散发。郑州市民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时有些不适应,到了午后,到劝募站的人群渐渐增多了,市民开始拿出自己多余的衣物,一点点物品交到劝募站。

救济河南旱灾的总动员却是在第二天开始的,第二天从全省各地赶来的驻军军以上军官,河南省政府,河南救过委员会,河南三青团书记长,河南新生活运动委员会委员长,军统河南站站长,军统华北区区长,中统河南站站长,河南省党部主任,全体云集郑州南郊的一处庄园,参加庄继华主持的救灾动员大会。

“在开会之前,我先宣布国民政府主席令。”庄继华看着台下的各部门官员,和大批记者,今天的会议是敞开的,允许记者进入会场旁听会议。

“国民政府主席令,任命汤恩伯将军兼任河南保安司令,任命李培基先生为河南省主席,任命肖三木为河南民政厅厅长,任命罗林韬(原四川省党部秘书长)出任河南省党部主任,任命张广兴为河南建设厅厅长……”

宣读完任命后,庄继华开始宣布今天的会议的议题:“诸位应该知道,从去年开始,河南全省旱灾,粮食几乎颗粒无收,数百万河南民众正处于生死一线中,郑州各界从昨天开始行动了,委员长下令,从大后方调拨五十万石粮食,由空军紧急运送到河南,另外调拨一百万法币在湖南广东购粮,此外,原五战区各部已经接到命令,节约一半军粮,紧急送到河南,赈济灾民。

可我必须说,这还是不够,此次河南旱灾,范围之大,受灾人数之多,百年罕见,诸位,这是一场比消灭日寇更艰难的战斗,我们必须紧急动员起来团结全省民众,才能渡过这个难关。”

河南省主席李培基还在重庆,民政厅厅长肖三木还在贵州,临时主持省政府工作的是建设厅厅长张广兴,待庄继华说完之后,张广兴立刻站起来:“庄司令,豫西和豫南灾情已经控制住了,现在关键的是豫东豫中,这两个地区是新光复地区,当地的政府还是伪政府人员,有些地方的县政府官员已经跑光了,县政府根本无人办公,省政府根本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灾民,这救灾该如何救?”

“这不要紧,可以由驻军来做,另外,你们省政府必须尽快派出干部,恢复该地行政,我问你,你需要多少时间?”庄继华立刻逼问道。

“这个,”张广兴迟疑下:“李主席尚未就任,必须等他到了后才能……”

“现在是特殊时期,应该特事特办,”庄继华立刻打断他的话,然后又想了想说:“你说的也许有道理,那这样吧,对河南实行军管,师长兼任地区专员,团长兼任县长,营长兼任警察局长,部队训练,整补,由副手主持;成立河南救灾委员会,我担任会长,汤副司令担任副会长,张厅长,委屈你担任副会长,贾仲贤先生担任秘书长,救国会会长高征明先生,豫西民团总队长别廷芳先生,担任委员。”

这几条一出,会场震惊,所有人都没想到,庄继华居然断然下令军管河南一切,要知道实行军管必须得到军事委员会的批准,庄继华今天便作出这个决定了。更主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征求别人的意见便决定了救灾委员会成员。

庄继华表现极其强硬,也极有信心,整个会场再无人发表意见,被点名出任副会长委员的几人也没有丝毫表示。

张广兴暗自舒口气,身上好像松了万斤包袱,这个时候主政河南绝对不是好差事,战争不说了,单这救灾就不得了,河南财政根本不足以支持赈济这场灾荒,如果没有中央政府的大力支持,单靠河南,根本无法渡过这场灾荒。可据他所知,中央政府的财政也极其紧张,无法大力支持河南,庄继华刚才宣布,中央向河南提供五十万石粮食就是明证,五十万石听上去不少,可实际能支持多久呢?不会超过三天。

“第二,省政府要在半个月内建立起全省的行政体系,对反正的原伪政府职员进行甄别,那些有血案的必须追究。”

“第三,立刻动手在全省进行户籍登记,发放身份证,实行粮食管制,食盐管制,布匹管制,食用油管制,实行粮食统购。”

“第四,免除今年和明年河南全省税负,包括军粮在内,全免。”

今天的会议,庄继华表现极其强硬,根本没与谁商议便下达一连串命令,将救灾的每个步骤分得清清楚楚,每个阶段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完成将受到的惩处,他一句话便定下了,甚至连军粮也一口免掉,众人悚然而惊。

在随后的辖区分配上,他更加强硬,将豫东,商丘地区分给了四十八军和第七军,郑州中牟开封分给了三十一集团军,兰封、考城、民权分给了新八军,其余部队,每个军分了两个县,从湖北调来第一集团军,将豫南周口地区分配给了他们,要求蓝运东亲自率领先遣队,在三天之内到位。

最后,庄继华站起来,目光严厉的盯着与会的人员,森然下令:“任何救灾物资,贪污者,杀!挪用者,杀!克扣者,杀!抢劫者,杀!从现在起,三天之内让灾民吃上饭,三天之后,再有饿死人的事发生,一律追究当地长官责任!”

连续四个杀,让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个寒战,汤恩伯心中巨震,面无表情,他心中有些失落,前天庄继华提了河南省主席后,他立刻给重庆去电,希望能得到这个职务,可没想到,蒋介石还是任命了李培基,只给他个保安司令,还给他来电,让他掌握好部队,做好庄继华的助手,这让他好不郁闷。

“好!杀得好!”一个瘦削的小老头站起来大声叫好:“河南百姓不幸,遭此百年难遇的大难,委员长说抗战建国,什么是抗战建国,这就是抗战建国。圣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河南百姓,幸遇庄将军,率仁义之师,此乃不幸中的大幸。我豫西十三县民众绝不会自扫门前雪,豫西百姓已经动员起来,捐出全部库存粮食,十万石,支援灾区。”

汤恩伯一看,冷笑一声,心中暗骂,老东西,你到真会抓机会,你别廷芳在豫西搞独立王国,别以为靠上庄继华,就能让你的独立王国继续下去,殊不知,庄继华是最不能接受这样的独立王国的,这一次,你恐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别廷芳是豫西十三县的实际控制者,十三县联防自卫团总司令,他在豫西办学办厂,厉行乡村建设,大办农业。去年豫西的情况也不好,同样受到旱灾,但经过去年赈济,同时趁着冬天,修缮了水利设施,今年开春后,春耕情况良好,夏收一到,灾荒便能过去,所以他敢在会上作出这么大举动。

“别先生,豫西同样受灾,你的手上最好还是留点粮食,”庄继华却不接受:“一半吧,五万石。”

“不用,半个月前,我已经派人去湖南买粮了,来之前,收到电报,已经买了七万石粮食,半个月后便能运到。”别廷芳毫不犹豫地答道:“还有,我们去年冬天修缮了水利设施,我来之前,豫西十三县便已经完成播种,今年旱情已经过去了。”

庄继华点点头:“那好,十万石,立刻派人送到商丘。”

“文革,不要太着急了。”冯诡这时慢悠悠的开口道,他是昨天赶到郑州的,此刻就坐在庄继华旁边,他已经冷眼旁观了很久,整个会议期间,汤恩伯,张广兴一言不发,庄继华的救灾方案破绽百出,军队被压得太厉害,稍不如意,便可能引起兵变。不过他这一开口,别廷芳和高征明立刻怒目而视。

“先生有何高见。”庄继华扭头问道。

“豫东迭经战火,水利设施破坏严重,这是其一;其二,空军要求在河南建立前进机场,至少十个,另外还要求建立八个雷达站。文革,我看可以以工代赈。”冯诡的语气依旧是慢悠悠的。他这话一出口,来自别廷芳和高征明的目光杀气陡消。

“冯先生所言极是,除了旱灾外,我们还在战争中。”别廷芳点头称善。

随着救灾委员会的成立,庞大的政府机器开始运转起来,各部按照会上分配的地区,派出部队,奔赴灾区,救国委员会也动员了三十多个分队,奔赴全省各地,在各地组建分会,协助救灾。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六)

“我说剑魂,你就不能消停会吗!我现在根本没时间来管这些事。”庄继华看着顽固的宣侠父很是无奈的抱怨着。

河南救灾委员会成立后,他就一直留在郑州,指挥全省进行救灾。救灾物资不断从各地运来,好在河南的交通还不错,虽然陇海路和平汉线都因战争被破坏,还没有恢复,但河南的公路交通状况非常好。

河南的公路交通是全国最好的,超过了四川和京沪杭,主要原因还是战争,在卢沟桥事变前,宋哲元主政华北,管辖河北察哈尔,中央军无法进驻,为了在战争爆发后能迅速增援平津,蒋介石下令在河南构筑了上万公里的公路;河南沦陷后,日军在河南的兵力并不多,为了应付突发状况,日本人在原有的基础上又重新构筑了公路网,这直接导致河南几乎实现了公路村村通。

为了将救灾物资尽快送到灾区,庄继华下令暂停部队用车,所有部队步行赶往新防区,汽车全部用来运送粮食,鉴于沿途灾民太多,部队又派去人员武装押运,车上架着机关枪,任何试图抢劫粮食的人,都会遭到武力镇压。

在短短的十多天里,河南救国委员会组织了七十多支救灾分队,奔赴全省各地,他们的任务是监督救灾物资发放,同时发动群众生产自救。

河南的情况经过报界传到大后方,国民政府参政会的河南籍委员联名发起提案,要求国民政府加大救灾力度,要求减免河南税收。

在河南参政员提案后,美国记者白修德在时代上的文章也正好刊登出来,白修德这次的报道却不是批评而是赞扬。

“……,尽管已经到了春季,可依旧没有下一场雨,田地干裂,部分河流已经断流,树皮已经被剥皮,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道路上随时可以看见倒毙的尸体。

为了抗拒这场百年未遇的灾祸,整个河南地区,不,整个江北战区都已经紧急动员起来,军队拿出军粮,从战区司令庄继华上将到普通士兵每天的粮食都只有250克,但困扰庄上将的依旧是粮食。

对就是粮食,日本人败退前将河南的粮食全部搜刮干净,整个河南中部和东部找不到一粒粮食,数百万民众正处在生死边缘。

国民政府紧急动员了数万吨粮食,紧急运往河南,但这些粮食只是杯水车薪,可公平的说,国民政府已经尽力了,常年战争,国民政府的粮库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在不久之前,国民政府才向刚刚收复的武汉地区,提供了数万吨粮食。

……”

文章在时代发表后,在美国同样引起巨大震动,首先是美国华侨行动,唐人街到处是募捐箱,很快募集了一百万美元,购买了大批粮食送到国内;美国政府宣布向河南灾民提供五百万美元的救济物资。

《中央日报》将白修德的文章全文转载,同时配发评论员文章《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抗战》,随后重庆新闻媒体一拥而上,紧急呼吁,大后方各阶层民众行动起来,支援前线,支援河南灾区。重庆市民群起捐款捐物,很快这股风潮就席卷西南三省,扩散到两广和湖南江西,胡宗南代表西北驻军捐出十万石军粮。

蒋介石在这个风潮下下令国民政府政府各级官员捐出一成薪饷,从四川湖南广东购买两百万石粮食,迅速送往河南。

可更重要跟复杂的事情却是河南省内,在河南光复以前,河南省政府龟缩在豫西十多个县,地域狭窄,上面有个战区司令部,下面有个豫西十三县联防,省政府大部分部门与一战区司令部部门重合,卫立煌也懒得修改。可黄河以南一光复,这种模式就不可能再持续下去,河南省政府各部门立刻成了香馍馍,成了各方争夺的肥缺。

原河南省党部主任是一战区政治部主任,是卫立煌亲信,不过卫立煌很清楚,他一旦离开,这个党部主任是不可能保住的,所以在走之前就告诉庄继华,只要河南省党部主任有了人选,这个主任便要随他去中条山,出任二战区前敌指挥部政治部主任。

省党部主任被庄继华抢先一步委派给自己的亲信罗林韬,重庆的争夺便转向省政府秘书长以及下面的县市长,重庆的政治势力中都以为庄继华会再度出手,可没想到庄继华却跳上岸,根本没提任何人选,相反争夺激烈的却是太子蒋经国和陈立夫。

在重庆五年,蒋经国的翅膀开始硬了,他从西南开发队和三青团中培训了大批干部,不过他很聪明的没有直接插手四川,而是将这些干部逐步派到贵州云南陕西广东担任低级地方官,经过数年锻炼,其中的佼佼者已经成熟起来,蒋经国认为他们可以大用了。

在这五年中,蒋经国从重庆模式的旁观者到参与者,现在已经成为这个模式的坚定支持者。蒋经国认为,必须在全国推行重庆模式,才能将中国凝结在一起,实现一个党一个领袖的建国目标,靠那些老朽根本不可能,所以此次对河南地方官的争夺,他显示出志在必得之态。

而对陈立夫来说,党部一向是他的领地,不过现在这块领地已经不那么保险了,原来政学系插手党部,遭到他的凶猛反击,可现在庄继华陈诚蒋经国先后插手党部,这让他有些无能为力。

庄继华和陈诚就不必说了,都是战区司令,手中兵权在握,战区之内一言九鼎,根本不容他开口,陈诚还是他政治上的盟友。但蒋经国却不同,从资历上说,蒋经国还是个新人,看在蒋介石的面子,陈立夫有时还让他三分,可武汉市党部主任被抢,却让陈立夫骨鲠在喉,愤怒异常。

武汉可不是什么小县城,党部主任给了就给了,武汉光复,连美国总统罗斯福都发来贺电,郑州光复就没这么大反响,只是大后方庆祝了下。在武汉失手后,陈立夫就不想再在河南再失手,所以他在重庆与蒋经国争得非常厉害。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蒋经国绕过中央党部,直接将名单提交给了庄继华,庄继华就让罗林韬按名单将新光复的四十多个县的县党部主任全部任命了,当然庄继华也不是省油的灯,其中十几个县用了陈铭枢托付的第三党党员,这些人是第三党新发展的骨干,邓演达干部学校培养的,不过放在这里主要还是让他们积累经验。

更让陈立夫气愤的是,庄继华通过宣布军管河南,将地方政权也一网打尽,县长全部被部队军官代替,整个CC系在河南几乎没有捞到好处。

就这样,庄继华一边借机排挤CC系,一边开始救灾,一边还有在全省推广重庆模式。可这个时候,八路军办事处江北战区联络处成立,宣侠父出任联络处主任,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便处理豫东冲突。

自豫东冲突后,周恩来在重庆便向国民党提出抗议,可蒋介石根本不理会,甚至没见周恩来,而是派贺衷寒与周恩来虚与委蛇,让周恩来有些无奈的是,在巨大胜利的情绪下,豫东冲突在大后方引起的反响并不大,整个后方都沉浸在胜利的欢乐中,见此情形,周恩来决定将豫东冲突交到江北战区处理,让宣侠父直接与庄继华交涉,而蒋介石也接受了这个建议,当然蒋介石心中更有底气。

宣侠父到河南后,便找到庄继华,对豫东提出三条处理意见:一、惩办凶手;二、交还被占领根据地;三、冀鲁豫边区同样受灾,向冀鲁豫边区提供十万石粮食。

这个条件庄继华只是看了一眼便交给宫绣画存档,自己依旧全力投入到救灾中。宣侠父连续来了三次,都没见到庄继华,好容易见到,只谈了五分钟,庄继华便起身告辞了,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这不是小事,是事关两党合作抗日的大事。”宣侠父面无表情的抗声道,身边的卫士则对庄继华怒目而视。

“现在河南有数百万灾民正等着粮食,剑魂,待灾情缓解了,我们再谈,好吗?”庄继华边说边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对宫绣画说:“这事你督促下,让他们一定要在明天将粮食送到。”

“河南百姓受灾,我八路军将士感同身受,冀鲁豫边区首长正组织力量救灾。”

“呵呵,剑魂,别吹牛了,陈赓那小子那来粮食救灾。”庄继华闻言忍不住笑了,说着从旁边的文件里拿出一张纸条:“诺,你看看吧,这是他给我的电报。”

宣侠父将信将疑的接过电报,电报的口气确是陈赓风格,一点不客气:“庄文革,你狗日的还一餐饭,老子快饿死了,赶紧给老子送十万公斤粮食来。还有,小鬼子对老子好像有那么点意思,再给老子送五十万发子弹,一万发炮弹来,动作快点,别让老子久等。”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七)

历史已经走上岔道,新四军北上后,主力由叶挺率领进入冀中,陈毅粟裕率部进入山东,谭震林黄克诚率部进入太行山,与129师组成太行山集团,原在冀南活动的陈赓率部进入冀鲁豫边区。

陈赓的主力在黄河以北,在日军大规模撤退前,黄河以北发展很好,可日军大规模后撤到黄河以北后,陈赓立刻意识到日军绝不任由冀鲁豫根据地主力就这样盘踞在黄河防线后面,所以在日军后撤黄河以北后,他逐步将部队主力转移到黄河南岸,当然这也有豫东摩擦的因素。

实际上,现在江北战区在西线的分界有些怪异,八路军实际是隔在国民党军和日军之间,一战区部队实际并不与日军接壤。

冀鲁豫根据地同样受灾,与国民党相比更困难的是没有谁能支援他们,原来冀中或冀南可以提供部分粮食,可随着日军后撤,兵力密度加大,与冀南的联系通道被切断,实际上就算有联系也没办法,太行山今年也爆发大规模灾害,急需粮食,从冀中和冀南搞到的粮食全部送上太行山也不够,河北地方干部都接到紧急命令,加大粮食收集力度,这些幸存下来的地方干部开始冒着巨大风险在冀中沦陷区内收集粮食。

陈赓除了缺粮外,还缺武器弹药,鄂北会长中后期,冀鲁豫部队抓住战机四下出击,收复了不少地区,可连续作战部队消耗也非常巨大,缴获却不多,部队南下后,即陷入缺粮缺弹药的境况。

宣侠父看到这封电报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庄继华与陈赓的关系很好,没想到两人居然还有私下联系,而且电报中的语气还这么随意。

“你们怎么联系的?”宣侠父瞪着庄继华,一脸不相信。

“这是高树勋发给我的,豫东事件不仅仅是你在交涉,他也在与高树勋交涉,这就是他让高树勋发给我的,这小子够奸的。”庄继华摇头说,陈赓的意图接到电报时他就想清楚了。陈赓现在实力虚弱,豫东前线的情况很复杂,两军犬牙交错,稍不如意便擦枪走火,陈赓这是要告诉高树勋,最好谨慎点。

宣侠父张口便想问庄继华会不会按照陈赓要求提供物资,可他随即便想起,如果这样一问,今天,不,不但今天,包括以后这个谈判,他都没法强硬起来。

“文革,你不要绕来绕去,躲是躲不过去的,我党已经向贵党提出强烈抗议,周副主席,董必武同志已经在参政会控诉贵军破坏抗战的罪行。”

“剑魂,我现在确实没空,要不然,你与龚副参谋长先谈,等河南的春耕结束后,我们再谈。”庄继华对宣侠父的顽固很是无奈,他还不想拉下脸对付他。

“你这是推脱,可躲是躲不过去,不要妄想我们会因为时间而放弃!”宣侠父冷笑下,盯着不断来办公室的办事人员,这些天,救灾刚刚开始,各地冒出不少问题,这些迅速反馈到指挥部,而这些事都需要庄继华亲自处理。

这次救灾不但要救灾,还有在河南建立行政体系,恢复党组织,推行社会改造的准备,所有人都要重新登记身份证,办理户口,在城市和农村建立基层组织。完成这一步后,就要实行物资管制,建立预备役。此外,还有军事工程和重建铁路交通,正是由于目的众多,各种事情纷繁复杂,问题层出不穷,不过大部分粮食算是运到灾区,督查派出的督查队反馈的信息表明,各地的粥棚已经开始。

别人不清楚,可宣侠父清楚,庄继华从来不是大包大揽的人,救灾主要是靠军队和救国会,这部分是汤恩伯和贾仲贤、高征明,党部和省政府方面,李培基和罗林韬虽没到位,庄继华已经派张广兴和冯诡负责,李之龙则在全力推行社会改革。

有了这些人协助,庄继华的时间无论如何到不了抽不出来境地,更何况,在解决豫东冲突后,他还要与庄继华谈两党合作问题。

随着日军退回黄河北岸,延安判断,抗日战争的反攻阶段到来,国民党军兵逼黄河,对于下一阶段的作战,延安认同了叶剑英的判断,认为会选择徐州为下一个攻击目标。鉴于豫东冲突,中央认为必须警惕,国民党联合日军共同对付我根据地,而消除这种危险的关键就在江北战区司令官庄继华身上。

“好吧,那我就谈谈我的看法,”庄继华叹口气,将手中的笔丢在桌上,摇头说道:“其实造成这种误会的根本原因还是,贵我两党没有统一指挥,你们打你们的,我们打我们的,这样下去,豫东冲突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剑魂,六年以前我就说过,没有统一的指挥,这种冲突还会发生,你看,我没说错吧。”

将庄继华开始谈了,宣侠父沉住气,拉把椅子坐到庄继华对面,严肃的说:“豫东冲突,我承认在最初有一定的误会因素在里面,但贵军发线是我军部队后,依旧没有停止进攻,这如何解释呢?”

这时冯诡推门进来,他看了宣侠父一眼,将手中电报递给庄继华:“文革,陈立夫来电,要求我们停止委任各县党部主任,河南地方党部主任,由中央派人。”

庄继华根本没看电报,将电报随手扔进文件框中,毫不犹豫的说:“回电,河南灾情严重,党部必须尽快重建,此外,县党部主任一向是省党部委任,河南不应例外。”

庄继华刚说完,宫绣画的电报即拟好了,交给他签字。

冯诡进来后就没有离开,而是拿了本书,毫不在意的坐在一旁,庄继华签字后,又对宣侠父说:“其实,这很好理解,战争的门一旦打开,怎么停止就不知道了。况且,民权等县原是潘伯豪的防区,潘伯豪反正,这些地区自然就是我军防区,如何说是你部防区了。”

宣侠父现在已经不跟庄继华生气了,他知道气也气不过来,于是冷笑一声:“潘伯豪投靠日本人,屠杀根据地人民,这样的汉奸不该消灭吗?”

庄继华微微摇头:“贵党不同样收留了一些反正伪军吗?他们就没有屠杀根据地人民?就不该消灭了?剑魂,你这样说可不公平。”

宣侠父淡淡的说:“这完全不同,参加我军的都是经过我党多年工作,愿意接受我党领导,对国家民族,犯罪较轻的下级伪军军官和士兵,像潘伯豪这样罪大恶极的汉奸,必须坚决处理。”

“我不同意,他们愿意反正就说明他们已经认识到犯下的罪行,有悔罪的表现,应该给他们一次机会。”庄继华摇头说。

“呵呵,”冯诡在一旁笑了,庄继华和宣侠父扭头看过去,冯诡的声音依旧那样不冷不热,带着淡淡的嘲讽:“宣将军,恐怕是因为潘伯豪没有投入到贵军怀抱中吧。”

宣侠父的脸上闪过一层怒色,他冷冷地问道:“冯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据我们所知,在潘伯豪反正前,贵党也在派人劝其反正,加入八路军作战序列,我没有说错吧。”冯诡说。

宣侠父顿时语塞,冯诡淡淡的说:“抗战几年了,两党冲突始终持续不断,根本原因还是一个,军队指挥体系没有统一,两党虽然签署条约,可那个条约只是推迟或延缓了矛盾,没有根本解决矛盾,我倒很想问一下,冀鲁豫八路军现在是归江北战区指挥还是归冀察战区指挥?”

“归我党指挥。”宣侠父非常警惕,巧妙的跳出了冯诡的圈套。

冯诡的问题是个伪命题,如果你说归冀察战区指挥,那好,冀鲁豫根据地的八路军就应该全部撤进冀察战区;反之,就该归庄继华指挥,后面就是不断的麻烦。

“那下一步,我军要进入冀鲁豫边区,贵军怎么办?是和我军一同打击倭寇还是待在后方,趁机收拾我们光复的领土?”冯诡的问题非常尖锐。

但这个问题非常现实,要进攻日军势必要经过冀鲁豫根据地,其次,战斗一旦打响,很多地方来不及派兵占领,那时,共产党要派兵占领了,问题怎么解决?

“将来的事,我们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现在我们要解决的豫东冲突。”宣侠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焦点拉回到更现实的问题。

“剑魂,要不这样,我们把这些问题一揽子解决了,你向周主任申请,我向委员长申请,看看他们怎么想的?”庄继华没等冯诡开口,立刻插话道。

宣侠父看着庄继华,后者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他不清楚庄继华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想要陈赓那点部队?不像,庄继华应该知道,我们绝不会把部队交给国民党指挥,如果不是,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剑魂,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向延安报告,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庄继华站起来伸出手,宣侠父有些无奈的握了下他的手。

等宣侠父走后,庄继华转身对冯诡说:“无常先生,我们出去转转吧。”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八)

这座庄园与所有的中国庄园相同,后面有座小花园,几乎干枯的池水旁边堆积着假山和小亭,不过现在这个小池可没有风景,庄继华与冯诡就在花园小径上散步。

“情况统计上来了吗?”庄继华问。冯诡不仅仅承担着重建党部的任务,还负责统计各方面传来的数字。

冯诡抬头看看天空中浮动的白云,那种玩世不恭荡然无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也比我们想象的轻松。”

看到庄继华不解的神情,冯诡轻轻叹口气:“各地的统计数字已经来了,死亡人数大约七十万,当然不包括那些死在逃荒途中的,还有大约五百万人逃到鄂北和豫西,另外还有部分逃到陕西四川,目前需要救济的人数大约在六百万上下,另外,豫南的灾情没有想象的严重。”

庄继华没有露出丝毫轻松的神态,默默无语的向前走,冯诡接着又说:“根据报告,各地粥场都已经开设,粮食全部到位,委员长下令用空军为灾区空投粮食,此举大大加快了救灾进度。”

“根据空军要求,在杞县、商丘、许昌、兰封的空军机场已经开始动工,另外还有五个雷达站也开始动工,这些工程动用民工二十万,此外,对平汉线和陇海线的修复工作也开始了,不过现在还处在勘测阶段。”

冯诡刚才进来便是来向庄继华汇报的,看到宣侠父在场,便没有开口。庄继华听候稍稍松口气,这时从旁边的角落中钻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年青的军官,看到庄继华吓了一跳,连忙敬礼,立正站在旁边。

在庄继华审视的目光下,女军官的脸色绯红,鼻翼上渗出几粒细细的汗珠,有些手足无措。冯诡呵呵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用不着躲躲藏藏。”

庄继华的脸色稍稍放松,温言道:“救灾刚刚开始,事情千头万绪,你们的时间长着呢,回去吧,好好工作。”

“是!请司令放心!”男军官声音洪亮,女军官闻听此言更加羞涩了,拉着男军官就跑。看着他们的背影,冯诡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无常兄,你对豫东的事怎么看?”庄继华又问。

“我有些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冯诡皱眉道:“如果是想更大的政治影响,应该在重庆谈判,为何要让联络处来谈判呢?总不会是认为你会让出那几个县吧。”

“不可能,”庄继华摇头:“他们不会这样天真,说实在的,这次他们吃亏,更主要是轻敌了,没想到我军进军速度会这样快,他们总兵力不过五千人,还分成三路,明显是抢地盘。既然落到我手中,自然是肉入狼口,怎么可能吐出来。”

“他们一向这样,占便宜了就不叫,吃亏了便叫天叫地,这次真有点奇怪。”庄继华没有说明,其实他心中隐约有些猜测,这次冲突实际不是国共冲突,最开始是共产党和第三党的冲突,只不过第三党还打着国民党旗号,这事一旦深究下去,第三党武装就会暴露,所以他们选择在郑州谈判,可能是想要将这个危险降低到最低,另外,邓演达和他们在重庆可能已经达成谅解,所以他们现在需要的一个解决,一个下台的机会。

对这次谈判,重庆也有电报来,蒋介石明确告诉庄继华,光复的地方一寸也不能让,揭露共产党挑动内战的阴谋,这次事件是共产党首先挑起。

“鄂北战役后,国民政府的威望更加高涨,随着社会改革的推进,国民政府的实力越发强大,文革,你对未来有那些想法?”冯诡问得非常委婉,但其中的含义庄继华却很清楚,冯诡这是在提醒他,蒋介石威望上涨,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要为自己打算。

从天边吹来一阵凉风,枯败的树枝轻轻摇动,庄继华思绪摇动,到目前为止,他有九成把握,冯诡是真心投奔他,但这事事关重大,可这是冯诡第二次开口了,如果再不说,很可能会让冯诡寒心,而生出离意。

“无常兄,你看,如果按照这样发展下去,战后会有和平吗?”庄继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委婉的提出了一个问题。

冯诡一愣,他完全没想到庄继华在下这样大一盘棋,此前的很多疑问立刻得到解答,随即更多的疑问又涌出来了。

在五战区的时间虽然很短,可他与庄继华的交往却很多,他知道庄继华与各方政治势力都保持友好,虽然为蒋介石出了大力,可也保持着相对的独立;对共产党虽然有所打压,可从来没作出过分的举措,更没有军事冲突,其实他在猜测,庄继华在暗中对共产党有扶持的举动;他也怀疑过庄继华与第三党的关系,绝对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

可战后会有和平吗?冯诡有些迟疑,他不敢说没有,也不敢说有。鄂北会长和河南地区的状况,让他明白战争的巨大破坏力,要将日军彻底赶出中国,代价会有多大,可想而知,修复战争创伤有多难,蒋介石不会这样不理智就发动内战吧?可以他对蒋介石的了解,蒋介石是决不容许共产党这样无止境壮大,战争中便想发动围剿,战后他的实力更加强大,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更大。

可怎样才能保持战后和平呢?冯诡思前想后,没有答案。

“和平来源于威慑,和平更是实力的对抗。”庄继华淡淡的声音传来,让冯诡豁然开朗,他明白庄继华在做什么了。

没等他开口,庄继华却淡淡一笑:“过两天,我要到豫东去看看,无常兄,你通知下宣侠父,我和他一起去。”

冯诡心中的震惊还在,没有听清庄继华的话,见他没有回答,庄继华又重复一遍,冯诡才反应过来,连忙答应。

就在庄继华和冯诡在后院交谈时,前院的司令部内,汤恩伯正无比厌烦的处理着各地来的报告,河南如同湖北湖南一样,被分成七个军分区,作为河南保安司令,汤恩伯认为自己有权力任命个军分区的司令,没想到庄继华却没给他机会,直接任命了七大军分区司令。

反正的伪军军长刘昌义,东北军将领王照堃等被任命为军分区司令。汤恩伯得知后,波浪大怒,冲到庄继华办公室坚决反对这个任命,可庄继华却毫不客气的告诉他,蒋介石已经批准这个名单。

汤恩伯得知后有点傻了,他没想到蒋介石已经批准,气哼哼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还是不相信,这不是把江山交给那些不堪信任的杂牌吗?于是他又给蒋介石去电,反对这些任命,可蒋介石的回电给他当头一棒。

这次失败比当初在商丘对他的打击还大,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蒋介石的心目中到底还是比不上庄继华。

翻过一份文件,汤恩伯看了下是从杞县来的报告,顺手签字,丢到一边,忽然感到不对,又拿过来,仔细翻阅,杞县是第五集团军防区,范汉杰在文件中报告,第五集团军已经匀出一半军粮用于救灾,但第五集团军从湖北过来速度太快,军粮本就不足,这些粮食最多能顶七天,要求战区尽快送粮过来;其次,他报告一个重要情况,杞县地方士绅有人在囤积居奇。

汤恩伯想了想,将副官叫来,让他把这份文件送到庄继华那里,没有几分钟,副官就回来了,果然庄继华的批示不出他所料,“杀无赦!杞县那几个人是那么容易杀的?”汤恩伯在心中冷笑道,不过他却一个字没说淡淡的告诉副官,立刻发给范汉杰,不过他想了想,又叫住副官,提笔写了一行字。

“范司令,齐家乃辛亥元勋,党国元老,望慎重处理。”

汤恩伯抬头冲庄继华办公室看了一眼,心中冷冷的说:“河南自古人民风强悍,杞县齐家,历百年不倒,齐氏子弟在重庆,二战区,一战区,都有任职,可以说是树大根深,不是你庄继华可以轻易扳倒的。”

此刻汤恩伯还不知道,庄继华已经定下豫东之行,所行路线正是中牟、通许、杞县、兰封、考城……

巨大的饥荒中,财富不是法币,不是黄金,而是粮食。在什么时候最容易发财呢?首先是国家崩溃时;其次是国家重建时;这两个时段是黎民最痛苦的时候,却是商人和冒险家最快乐的时候。

深夜,民权城内,粮库四周静悄悄的,不久一队马车悄悄驶过来,粮库的吊桥放下,马车悄悄无声的进去,不久,满载着粮食的马车从粮库内出来,悄悄消失在黑夜中,没有多久,粮库里面火光冲天。

“无法无天!”民权粮库失火的消息传到郑州,庄继华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战区军法处处长立刻带领军法处法官和宪兵一个连赶去民权,彻查粮库失火原因,立刻逮捕粮库守卫营连长,可没想到,高树勋很快来电,守卫粮库的连长恐惧获罪,在昨天火起后,已经逃跑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九)

这几个事情似乎验证了庄继华最初的担心,可他万万没想到,军队参与后,一旦贪污受贿竟是如此直接,如此肆无忌惮。

“萧将军,这个高树勋,你熟悉吗?”在东行的轿车里,庄继华问萧振瀛,萧振瀛是典型的东北人,身材高,骨骼宽,比庄继华高出半个脑袋。

对这个问题,萧振瀛还真不好说,高树勋虽然是西北军中人,可他与高树勋的交往并不是很多,特别是中原大战后,高树勋先是投靠孙连仲,后又参加冯玉祥组织的抗日同盟军,冯玉祥离开张家口后,高树勋也宣布脱离抗日同盟军,也正是这一举动,在后来其部被收编为河北保安部队,抗战爆发后,他的部队被整编为新编第六师,后划归石友三的六十九军,参加了第二次津浦路战役。

武汉失守后,六十九军奉命开赴华北从事敌后作战,在冀南鲁西北打出一块地盘,不过,很快六十九军便引起日军注意,同时,与八路军的矛盾上升,双方频频产生摩擦,在1941年六十九军和八路军在阳谷台前发生激战,六十九军大败,石友三率部退到黄河以南。

在走投无路下,石友三决定投降日本人,不过要投降日本人必须说服部下,高树勋秘密向第一战区报告,卫立煌下令捕杀石友三,高树勋设计密捕石友三兄弟,活埋在黄河岸边。

处决石友三后,日军对六十九军发动围剿,高树勋站不脚,率部退到豫南,随后冲过平汉线,撤到豫西,部队也改编为新编第八军。

平心而论,萧振瀛最近十年与高树勋的交集并不多,可他知道,自己是邓演达派到庄继华身边的联络人,第三党在一战区和五战区发展迅速,主要得益于两个战区的司令官,李宗仁和卫立煌,在这两个战区中,地方部队众多,这也给第三党发展军事力量有了肥沃的土壤。

第三党在一战区秘密发展了一些中下层军官入党,可高级将领中却不多,高树勋是其中的一个。到江北战区之前,邓演达曾经秘密与他交谈过,虽然邓演达没有告诉他组织与庄继华的关系,但从邓演达的语气中,他猜测他们之间可能有某种约定,庄继华对他们的事不会干涉,甚至会暗助。

“原来我们有联系,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健候到底怎样了,很难说。”萧振瀛的态度有些迟疑,以他对庄继华的了解,如果高树勋在这次粮库失火中有责任,庄继华会毫不犹豫的将他拿下。

庄继华不置可否的哼了声,萧振瀛想了想也没有开口,现在事情到底怎样还不清楚,只有查清事实后,他才好说话。

轿车停住了,庄继华微微皱眉,伍子牛跳下车,负责安全的卫士迅速在周围组成警卫圈,很快伍子牛过来报告,前面有大群市民在闹事,阻碍了交通。

“这里是那个部队在负责?”

宫绣画迅速回答:“杞县是第五集团军第六军九十三师257旅防区,旅长是李继雄,原北伐军第一军第一师。”

庄继华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第六军中还有参加过牛行血战的战友,其实这个九十三师是中原大战后,胡宗南收容了部分溃兵,与第一师的预备团合并组成的,抗战开始后,又以九十三师为基础扩编出第六军。

“派人去看看,到底在闹什么?”庄继华没有接着往下问,而是扭头对伍子牛说。

很快派去的人回来,伍子牛向庄继华报告,市民围住的是个粮店,据灾民反应,本地负责救灾的部队将救灾粮换给了本地大粮商齐家,换来的粮食都是霉变的粮食,其中还夹杂大量石子土块,齐家将粮食拿到手后,联合本地粮商哄抬粮价,从光复后到现在,粮价涨了三倍,涨价也就算了,可从昨天开始,齐家宣布没粮了,城里所有粮店关门。

在伍子牛汇报时,萧振瀛一直在观察庄继华,就看见庄继华的脸色越来越白,等伍子牛说完之后,庄继华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有回到车前,下令去粥棚看看。

卫士分开市民,车队慢慢通过,有维持秩序的士兵看到车队,连忙向城内的旅部报告。

车队很快到了城北的粥棚,在距离粥棚一百米的地方,庄继华下车,伍子牛有些紧张,以他对庄继华的了解,庄继华绝不会停留在外面看两眼就完了。果然没等他作出安排,庄继华就向粥棚走去。

粥场聚集了大批难民,这些难民拖家带口,带着破烂的行李,一家人或几家人聚在一起,空气中有股薄薄的味道,有些穿着棉袍的,明显不是难民的人在难民群中走来走去,不时与难民说上几句,这些难民身边无一不是有个小女孩或大姑娘。

在粥场四周还有士兵在巡逻,粥场中间的大锅附近还有七八个士兵,带着枪在那发粥,锅台后面还堆积着七八条口袋的粮食。

“立正!”守在锅台边的中士,突然看到一个上将站在锅台边,吓了一跳,连忙大声下令,锅台边的士兵连忙肃立。

“你过来。”庄继华沉着脸挥手将中士叫到身边,指着那七八条粮食口袋:“打开我看看。”

“是!”中士答应后,连忙指挥士兵将口袋打开,伍子牛在庄继华的目光中,拿起勺在锅内搅动,粥在锅内翻腾,却发出股奇怪的味道,并非米香。

米袋打开了,庄继华伸手抓起一捧米,闻了闻,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中士知道其中缘故,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是粮食吗?”庄继华压抑心中的怒火,沉声问道。

“是。”中士不敢迟疑答道。

“你们吃的也是这个?”庄继华又逼问了一句:“上面发下来的粮食也是这样?”

“我们吃的不是这样的。”中士的回答也很有军人特色,直截了当。

庄继华点点头,然后看了下四周的难民:“这个粥场有多少难民?”

“每天大约有三千人左右,每天粮食熬粥两次,每个灾民定量4两,每天需要粮食1200斤。”中士在粥场待的时间很长了,对粥场的情况很了解,对庄继华的问题对答如流。

“救国会的人呢?他们在那?”庄继华看了周围,全是熬粥的士兵,没有看见救国会的人,按照规定,粥场由救国会和驻军共同维护,党部要负责引导农民返乡,参加生产自救。

“去去,小兔崽子,怎么又来了!”一个满脸胡子的士兵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推开,那个小孩端着碗正努力向锅台边靠过来,中士脸色顿变,连忙喝止胡子士兵,然后向庄继华解释说:“长官,是这样,这小孩一家原本已经回去了,说是返乡生产,每个回去的乡亲每人领大米五十斤白面五十斤。”

“哦。”庄继华心中有些奇怪,让伍子牛把那个正在努力的小孩叫过来,小孩端着个破碗,很不服气的看着庄继华,眼角不时溜向锅台。

“别急,粥至少还要十分钟,”庄继华温言道:“你放心,待会我让他们给你打粥。”

听到此话,小孩才松口气,然后专注的盯着庄继华,忽然开口问:“你的官是不是很大?”

伍子牛一下笑了,萧振瀛和宫绣画也禁不住乐了,庄继华含笑点头:“对,河南我的官最大。”

中士的手哆嗦一下,有些结结巴巴地叫道:“长官,您是庄司令?您怎么上这里来了?”

庄继华没有理他,看着小男孩:“你有什么事吗?”

“你能帮我把我们的粮食抢回来吗?”小孩脏兮兮的脸上挂满希望。

庄继华的脸渐渐严肃起来,他伸手把小孩拉过来:“你说说你们的粮食是被谁抢去了?”

“东家。”小孩的回答很简单,庄继华有些听不明白,于是他一边问一边猜,然后又从小孩嘴里证实。

事情其实很简单,小孩姓唐,是唐集的农民,逃荒到杞县后,前段时间领了八十斤粮食,之所有只给了八十斤,是因为只有这么多粮食,唐家一家五口,按理应该分四百六十斤粮食(十二岁以下小孩只给八十斤)。拿到粮食后,救国会带着他们唐集的难民就回乡播种。

让人没想到的是,回到家乡后,东家上门收租,让他们交去年没交的租子,小孩父亲当然不肯交,这是全家的救命粮,地主就命令家丁抢粮,小孩的父亲被打伤,粮食也被抢走,他们一家只好重新回到县城。

听完小孩的话后,庄继华站起身,这事两部吉普车在粥场外停下,从车上跳下几个军官,他们跳下车,边走边整理军装,伍子牛从庄继华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意思,示意卫士不要阻拦。

“报告师长,原北伐军第一军第一师二团六连十九排排长李继雄,向师长敬礼。”面前的人面孔黝黑,声音洪亮,两眼炯炯有神,军装整洁,却掩盖不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

“嗯,老一师的。”庄继华上下打量下:“不错,已经是少将了。伍子牛,把粮食拉过来。”

李继雄心中咯噔下,神色有些紧张,伍子牛提了袋粮食过来,庄继华用脚踢了下,目光陡然间变得有些杀气:“你贪了多少?”

没等李继雄开口,庄继华紧接着又补充道:“说实话,我饶你一命,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伍子牛悄悄看扫视四周一眼,手不引人注意的作了个手势,随队的特种部队士兵悄悄开始移动,此次出行庄继华特意下令从特种部队抽调一个分队,加入他的卫队,从那时起,伍子牛就知道此行绝不简单,可他没想到庄继华在这里就突然发难。

“师长,我们到旅部说话吧。”李继雄上前一步,靠近庄继华低声说,他没注意到,当他跨前一步时,伍子牛的身体稍微向前移动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就足够了。

“用不着,你就在这里说。”庄继华的脸色阴沉。

李继雄心里有些发慌,迟疑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这些粮食不好,可上面拨下来的粮食不够,又要保证城里的饥民吃饭,又要让饥民回家生产自救,粮食就不够,我们用粮食与城内的粮商换了些,一斤换三斤,我们在四周设了六个粥场,每天需要粮食一万斤,可我们总共只拿到四百万斤粮食,其中三百五十万斤分给回乡生产自救的,剩下的就算全拿来,也只能支持五十天,我用二十万斤换了六十万斤回来,这样我们就可以支持九十天,三个月,基本可以到夏粮上市。”

“看来,你还是立下大功的,”庄继华冷笑两声,毫不客气:“这样的粮食已经霉变,一斤换三斤,就算一斤换二十斤,一百斤,也值。”

李继雄脸色刷地变白了,没等他分辨。庄继华的问题又道了:“既然如此,城内粮商是有粮的,为什么他们宣布没粮?你为什么没管?救灾委员会早有明令,囤积居奇者,杀无赦!你解释下吧。李旅长。”

庄继华的声音比较低沉,可伍子牛却知道,他心中肯定充满杀意。如果说李继雄是原一师一团或三团的,他还可能出言求情。

牛行血战中,二团在孙元良带领下躲得远远的,此后二团的人在无形中就被一三团的幸存者所排斥,在一师中,二团属于长期被排斥的一个团,这个状况连胡宗南都没法改变,最后只得将二团的军官慢慢调到预备团,然后将预备团整编为九十三师。

“师长,”李继雄的额头冒出冷汗,背心被渗出的汗水打湿:“杞县粮商是以齐家为首,这个齐家不平常,长子齐启功是军事委员会委员,次子齐启智是第二战区副参谋长,第三子据说失踪,但也有人说是在共产党那边,长女婿是第三战区的处长,……”

“不管他是谁,你去告诉他,把十万斤粮食交出来,另外罚款二十万斤粮食,这事就算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庄继华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没等他在辩解就下令:“现在就去。”

李继雄左右瞧瞧,可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感到庄继华的目光如一把刀般,要破开他的躯壳,将他的内心赤裸裸的暴露在阳光下。

“你是副旅长政明?”庄继华不再管李继雄了,目光落在李继雄身后的那个上校身上。

“是,卑职副旅长政明。”政明上前一步,他看上去比较年轻,面目棱角分明,额头有道伤疤。

“现在开始,你接管全旅,李继雄暂时停职。”庄继华立刻写下一道手令交给他。

李继雄完全没想到,庄继华就这样免去了他的职务,这让他不知该怎么好了,迟疑半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

“现在我问你,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等李继雄走后,庄继华又开始问政明了。

“卑职不清楚,”政明答道:“按照战区司令部明令,主官负责救济灾民,副手负责整训部队,这些天卑职一直在整训部队。”

“部队的情况怎么样?”庄继华的脸色稍稍松弛。

“不好,”政明郑重地答道:“补充兵只到了一半,所有汽车都用来运粮食了,新兵步行赶往这里,他们随身没有携带多少粮食,还没到部队粮食便吃完了,长途行军让他们疲惫不堪,损失高达一成。”

“一成!”庄继华感到惊讶,这个情况是他没有掌握的,新兵从全国各地来,按道理应该由战区后勤部派车将他们送到各自部队,步行的话,就由当地供应粮食,消耗的粮食由当地政府与物资部或后勤部核消。可河南的情况不同,河南所有地区都没有粮食,湖北后勤部考虑到这个情况,所以让他们自己携带粮食,没想到这却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宫秘书,立刻起草电文,告诉湖北……”庄继华本想让湖北暂时停止向河南补充部队,可想到部队现状,他又犹豫了,一战区在进攻中的伤亡确实不小,必须尽快补充,恢复战斗力,可现在这个状况,没开战便损失了一成,这又让他难以接受。

“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庄继华把目光转向政明。

“卑职认为可以暂停运送新兵,改为允许部队在本地招兵。”政明解释说:“本地其实还是有不少青壮年,特别是精壮年较多的家庭,他们的家境较好,旱灾虽然大,可他们还可以勉强维持,如果现在我们竖起招兵旗,每个人给三五十块钱的安家费,我想会有不少人愿意。”

“那你估计能不能补齐你们的缺额呢?”

“能,至少我们旅能。”政明很有信心。

庄继华点点头,他看着四周的灾民,转过脸将政明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

李继雄坐着吉普车就直奔齐家,在门口下车,门前的两个石狮子正睁着双眼,威风凛凛的瞪着来往的行人,朱红的大门紧闭,旁边的角门处,两个穿着黑袍的家丁正无聊的坐在石阶上闲聊。

听到刹车声,家丁连忙站起来,看清来人后,其中一个转身向里跑,另一个则快步跑到车前,向李继雄点头哈腰的说:“旅长,我们正在通报老爷,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打开大门。”

“不用了,我有急事要见齐老爷。”李继雄跳下车,简单的说了句,抬腿便向里面走,家丁上前:“李将军,这角门那是您这样身份的人走的,这是我们下人走的,这要让老爷知道了,小的该挨鞭子了,您稍等会,稍等会,我马上就开中门,马上……”

可没等他说完,李继雄已经走进角门,家丁只得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屋里,被称为齐老爷的正听账房汇报近期收支,齐老爷已经七十多了,他并不像那些普通的老头那样,肥头大耳,相反身体瘦小干瘪,颌下长须雪白,两只眼睛有些浑浊,正半眯着眼,似乎睡着了。

不过,站在对面的账房却不敢认为这位老爷已经睡着了,更不敢在账作半点文章,在齐家效力了三十年,他深知这个看上去睡着了老爷的利害。

“老爷,李旅长来了,看去他好像很急。”管家快步走进来,打断账房的报告,轻声向齐老爷报告。齐老爷的眼睛微微睁开,盯在他脸上,管家上前一步:“老爷,听说今天战区庄司令到了。”

这下齐老爷的眼睛睁开了,慢慢起身,管家将拐杖递到他手上,齐老爷子拄着拐杖慢腾腾的向门外走去。

客厅里,李继雄正无聊的喝着茶,看齐老爷慢腾腾的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迎上去。

“李将军,光临,老朽未能远迎,还请将军见谅。”齐老爷冲李继雄拱手道。

“唉,我说老爷子大祸临头了。”李继雄开口便把庄继华的命令原原本本告诉了齐老爷。

“他凭什么要没收我们十万粮食?凭什么要罚款二十万?这天下不是他庄继华的,逼急了,我们上重庆告状去。”管家一听就几急了,没等齐老爷开口,便抢白道:“我说,李旅长,当初我们可是说好的,赚的钱,你也有三成。”

李继雄脸一沉,可随即又陪笑道:“齐老爷,我看是不是这样,赚的钱我就不要了,那十万斤粮食,就交回去,二十万斤粮食也认罚。老爷子,不要说我没告诉您,我知道大公子在重庆,二公子也很受顾长官看重,可,这次来的是庄司令。”

“我不信他不喜欢钱,大不了送他两万。”见齐老爷还是没开口,管家便冷言道,这些年杞县大大小小的官员过去多少,齐老爷应付自如,连日本人都拿老爷没办法更何况这庄司令了,老爷的银弹从未落空过。

“庄司令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还从未听说过他收钱。”李继雄有些着急,当初为了换粮,他收了齐老爷一万现大洋,另外,齐老爷还答应,粮价上涨后,利润分他三成,这事要揭开,他可以肯定庄继华会让他人头落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一)

“三十万斤粮食,李旅长,我们齐家的粮库也没这么多粮。”账房看了一眼齐老爷,试探着说:“我听说将军是庄司令的老部下,我们老爷想请他吃顿饭。”

“这个话我可以转告,不过,齐老爷,这三十万斤粮,您给个准话。”李继雄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强压着焦虑,放缓语气,要不是顾忌对方的身份,他绝不会这样客气。

李继雄的焦虑早已经被齐老爷看得清清楚楚,齐老爷虽然没见过庄继华,可对庄继华的了解却不少,当年商丘推行社会改革,闹减租减息,齐老爷就从商丘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对庄继华有个初步判断,当时在武汉任职的大儿子担心杞县闹减租减息,还特地给家里来信,告诉他,如果杞县要搞减租减息,一定要抢在前面,绝对不能与庄继华发生冲突。

这封信给齐老爷留下深刻印象,这封信透露了两层意思,庄继华很强势,自己的儿子无法指望,可三十万斤粮,这个胃口也太大了,齐家就算拿得出也要伤筋动骨,这绝不能答应。

“李将军,我们齐家是合法做生意,当初议定一斤换三斤,我们是吃亏的了,”齐老爷终于开口了,他慢腾腾地说道:“河南桑梓受灾,我感同身受,可是我齐家也受灾深重,去年租子颗粒无收,今年看来也收不上来,庄将军要我们拿三十万斤粮食,老朽是拿不出来的,老夫虽然年迈,可国民政府参政员还认识几个,政府里面也有几个朋友,庄将军若要妄栽罪名,我齐家也不是那么好欺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继雄心中冒出这个念头,齐老爷子看来到底是老了,他还真不知道庄文革到底是什么人。他很想站起来就走,可这样回去,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什么结果。现在他的旅长职务已经被停职,齐家一垮,必定牵连到他。

“哼哼,老爷子,不要怪我说话不好听。”李继雄冷笑两声,怒气一闪而过:“城内粮店全部没粮食,您老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不就是想让这些人全去吃救济粮吗,你可能算过,如果算上全城居民,现在的救济粮最多也就吃一个月,夏粮未上,旧粮吃光,那时候粮价大涨,至少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翻一倍,您屯下的几十万斤粮,至少能赚百万大洋,可,你恐怕想不到,我要这样出去,三天,最多三天,囤积居奇的罪名就会扣到你脑袋上,庄司令就敢抄了这齐家大院,您信吗?”

“民国天下,朗朗乾坤,他庄文革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管家冷笑两声:“我齐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不知好歹!”李继雄暗骂道,这齐家经营百年了,河南地面上赫赫有名的百年世家,到头来怎么出了这么个蠢材,齐老爷子看来是真的老了,他真以为他那几百人的护院家丁可以对抗庄文革手下的百万大军,愚蠢!

“齐老爷,我已经被停职了,这城内城外有十几万灾民,这个时候庄司令要抄了您的家,就算委员长也没办法救您。”

李继雄的话越来越白,语气也越来越重,可让他无奈的是,齐老爷子根本不让步,李继雄好说歹说,最后才同意捐出五万斤粮食,然后就拒绝作出让步。

明政离开后,庄继华在粥场又待了会,上车离开粥场,他原本没有计划在杞县停留,现在他不得不花些时间在杞县看看。

杞县县政府内有空荡,原杞县县长随着日军撤离弃职逃跑,县职员大部分留守,新县长是257旅下的一个团长,叫吴天明。当庄继华到的时候,吴天明不在县政府,他等了十来分钟,吴天明和两个年青人才急匆匆走进县政府。

看到站在县政府后院闲聊的两个将军,吴天明迅速找出谁是庄继华,快步走到庄继华身前向他敬礼,两个年青人也跟在他身后。

“这是县党部主任刑国斌,这位是杞县救国会会长魏阔。”吴天明向庄继华介绍道。

庄继华上下打量他们,他知道县党部主任是蒋经国的人,而救国会则是第三党主控,可这两个年青人看上去还比较融洽。

“说说情况吧。”庄继华没有与他们寒暄,在城北粥场发线的情况,让他不敢轻易相信眼前的三个人。

“情况不好,”吴天明很坦率:“粮食现在勉强可以用到七月初,主要原因是,很多领了粮的灾民,返乡后,被迫将救济粮交给地主,以补交去年的地租,他们不得不重新回到城里。”

“不是七月初,很可能是六月初,”魏阔插话道:“现在返回城内的还是少部分灾民,一旦那些地主的行为没有受到惩处,其他地主就会群起效仿,回城的灾民会更多,我估计很可能还要增加十万人。”

“党部有什么意见?”庄继华又问刑国斌。

“司令,必须严惩那些黑心地主。”刑国斌是从湖北调来的,原来是房县的三青团干事长,这次蒋经国直接把他调到河南担任县党部主任,无疑是他是仕途上的重要一步。

三青团在蒋经国刻意培养下,一直保持着朝气勃勃的状态,这些年青人干劲十足,最瞧不起的就是中央党部,最激进的观点认为中央党部已经老朽了,很多干部腐朽变质,天下应该让他们三青团来组织。

刑国斌虽然没有那么激进,可在房县还是比较激进,因此受到了房县党部的压制,让他感到事事都束手束脚,现在他终于刻意放开手脚了。

“这是政府发给灾民的救民粮,他们居然也敢抢占,简直贪婪到极点。”提起这事刑国斌就愤愤不平,激动异常。

“那里打算采取那些行动呢?”感到这三人没有卷到李继雄的事件中,庄继华心中略安,便开口问道。

刑国斌和魏阔交换个眼神,显然他们已经商量了办法,刑国斌上前一步:“首先,以县政府的名义下令,免去今年的地租,以往租种人不准更换,明年开始在全省推行减租减息,任何地租不得高于三成。”

“还有对城内的粮商,规定粮食的价格,凡是高于这个价格的一律定罪,乱世用重典,收拾下这些奸商。”魏阔的语气狠辣,透着股股杀气。

庄继华沉默了下,萧振瀛一直保持沉默,他已经猜到,庄继华肯定要在杞县大开杀戒。现在碰上了这样两个年青人,旁边那个团长看来也不是个善茬,杞县的这些地主粮商这次算是撞到钢板上了。

“宫秘书,记录。”庄继华扭头叫来宫绣画:“鉴于河南旱灾严重,部分地主强迫灾民以分发的救济粮缴纳地租,此乃丧心病狂之行为,必须严厉打击,江北战区司令部命令,个地方政府、党部、三青团、救国会,联合行动,坚决查处,追回灾民之救济粮,对有此种行为的地主先以劝告,命其退还;如果不从,予以抄家,罚没家财,追究其破坏救灾,破坏抗战之罪行。凡对此工作不力者,当追究地方长官之责任。此令,江北战区司令部司令官庄继华。”

刑国斌、魏阔兴奋的交换眼神,要不是顾忌庄继华在场,他们恐怕要跳起来欢呼了,吴天明保持着军人的严肃,脸上只是微微露出笑容。

“周边的情况你们掌握了吗?”庄继华等了下,又问三人。

“已经掌握了,”刑国斌抢先答道,这几天三人背着李继雄在城内外活动,就是调查齐家的底去了,现在尚方宝剑在手,他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杞县最大的地主是齐家,最先开始强迫灾民缴纳地租的也是齐家,城内最大的粮商也是齐家,周围所有地主和粮商都以齐家的马首是瞻,所以第一刀一定要砍在齐家身上,只要打掉齐家,局面就打开了。”

“齐家的情况我已经摸清楚了,齐家有三个粮库,大约藏粮三十万斤,另外,齐家有个家丁团,大约有武装两百人,他与本地的土匪草上飞有联系,他的长子是军令部的齐启功中将,次子……”吴天明又把齐家的情况介绍了下。

等他介绍完了,庄继华伸手向宫绣画要了笔和纸写了一纸手令交给他,“手令,将257旅XXXX团划归吴天明指挥,257旅必须全力配合吴天明团长的工作。”

等吴天明抬头后,庄继华平静的说:“257旅旅长李继雄已经停职,具体行动我不管,吴团长,刑主任,魏会长,你们商议下行动方案,我只有一个要求,今天就查抄齐家。”

“是!”

“请司令放心!”

“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傍晚,吴天明兵分三路,一路由刑国斌率领,查抄城外齐家粮库,考虑到可能引起齐家家丁的反抗,这一路人数最多,足有两个营,分作三路,分别查抄齐家城外的三个粮库;第二路由魏阔带领,查抄齐家在城内的所有粮店和其他店铺;第三路,吴天明率领一个加强连,包围了齐家大院,将里面所有人一律扣押,包括还在苦口婆心劝齐老爷子的李继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二)

百年齐家,一夜之间被查封,杞县惊惶,豫北震动。当齐家老爷被押进大牢,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杞县。杞县所有粮商在片刻发呆后,不约而同的聚集到杞县第二大粮商夏家。

客厅里,气氛沉闷,烟雾腾腾,夏老爷今年五十二岁,往常见面三分笑的脸上,死气沉沉,低着头,沉闷的抽着烟袋。

“夏老爷,您说句话呀,”一个瘦长的蓝布长衫有些焦急地问道:“当初大家说好,一起关门,现在齐家倒了,我们怎么办?是开门,还是接着关?”

“就算开门,这价格怎么定?”另一个老鼠须紧接着问。

杞县粮商这次是统一行动,领头的就是齐家,现在齐家倒了,自然是排名第二的夏家。夏老爷依旧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的吸烟。

“夏兄,到底何去何从,你说句话呀!”

依旧没有回答,另一个人跳出来,愤愤不平地叫道:“我们就不开门,我看姓庄会不会把我们全抓到牢里!”

所有人都用看白痴的眼光打量他,连齐家这样的百年大族都被毫不犹豫的扫了,他庄继华还会在意再多抓几个?

良久,夏老爷才收拾起烟袋,抬头慢吞吞的说了句:“天色不早了,大家好自为之吧。”

“夏老哥,您老得拿个主意呀,到底该怎么办?”老鼠须不死心的追问道。

“有句老话,胳膊拧不过大腿,连齐家这样的家族,说封就封了,老朽确实不知该怎么作。”夏老爷语气沉重。

众人散去后,夏老爷在客厅中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叫道:“管家,我们出去一趟。”

管家连忙过来:“老爷,我们要去那里?”

“庄司令不是在县政府吗,我们去拜访庄司令。”夏老爷平静下来了,从接到齐家被封开始,他就在思考庄继华这么作是为什么,怎样才能在这场风波中保住自己,保住夏家。

几个小时的思考,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方法,虽然不知道效果会怎样,当他确定这是唯一一条保住夏家的方法。

“现在?老爷是不是太晚了。”管家忧虑的提醒道。

“再晚也不晚,”夏老爷走到客厅,又转身大声叫道:“更衣,快点,更衣,把那套旧棉袍换上。”

夏夫人拿着棉袍过来,边走边说:“老爷,你急什么,穿这衣服去见司令,行吗?”

“穿这身,可能能给我夏家节约几斤粮食吧。”夏老爷苦笑道。

夏夫人的手停下来了,很是不解的问:“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是杀鸡儆猴,这位庄司令不愧是铁腕人物,他用的杀猴儆鸡,刚才他们在这说这说那,殊不知,姓庄的已经磨好刀,如果不从,他不介意把我们这些人全收拾了。”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夏夫人还是不解。

“这次我们要想过关,得出血,我打算捐五万斤粮食出来救灾。”夏老爷的语气就象含着根黄连苦。

“没有其他办法吗?”夏夫人迟疑片刻后问。

夏老爷摇摇头,夏家与齐家相比最大的差距便是在政府层面上,齐家几个子女都走上政府高层,而夏家最多也就在杞县层面上混混。

“可能还不够,最好加上两万大洋。当初我就劝你不要去挣这个黑心钱,你不听,这下鸡飞蛋打了吧。”这话已经表明,夏夫人不是那种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女人。

“当初不是齐家领头吗,我要不参加,恐怕已经关门了。”夏老爷苦涩的说,齐家开口,夏家是不能也不敢拒绝的。

夏老爷不是一次到县政府了,光复后也来了几次,但今天晚上的县政府明显与以往不同。这种不同在外表上看不出来,政府大门外外与平时相比只多增加了两个岗哨,可走进县政府后就会发现,整个县政府已经高度戒备,四周的房上都布下暗哨,每道门口都有岗哨,两队游动哨在院内四下游动。

庄继华有些厌恶的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老头,就在这个老头进门前,他正与萧振瀛讨论是不是就此将杞县的所有粮商一网打尽,以国营粮店取而代之。萧振瀛坚决反对,萧振瀛认为目前最关键的是打掉齐家,整顿的目的不是泄愤,杞县的粮商大多数并不是仅仅经营粮站,还有其他实业,彻底打掉粮商会对杞县的战后重建造成极大困难。

萧振瀛的这番话让庄继华犹豫了,就在这个时候,夏老爷求见。夏家本是这次打击对象之一,可萧振瀛刚才的建议让庄继华改变主意,答应见见这个杞县第二大粮商。

“庄将军,老朽是来请罪的。”夏老爷很坦诚,见到庄继华的一句话便让庄继华的怒气消了一半。

“我所以答应见你,是因为你是本县的大地主之一,但这次你没有逼佃户补交租子,否则我是不会见你的。”庄继华的语气如一把刀,夏老爷心中打个寒战,暗叫侥幸。

在听说齐家要求佃户补交地租后,夏老爷立刻就知道齐家要作什么,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粮食大战,他也动过收租的念头,但夏夫人坚决反对了,让他暂时没有动作,没想到这下居然就救了他一命,救了夏家。

“停止卖粮就已经很过分了,”夏老爷小心的看了庄继华一眼:“这样的荒年,政府在如此困难下,依旧百般救济,是百姓之幸,我若连这样的粮食都要夺,那真是罪该万死。”

“那你为何要停止卖粮呢?”庄继华的神色依旧冷峻。

“唉,说来话长了,”夏老爷露出痛悔的神色,唏嘘道:“齐家是杞县第一家,他找上门来,老朽没有胆量拒绝,虽然贱内反对,可齐家的势力太强了,随便说句话,我夏家便会家破人亡。”

庄继华一言不发,目光冷冷的看着他,带着丝丝杀气,汗珠顺着脊背向下流,夏老爷有种窒息的感觉,似乎天地在这瞬间变得凝固,双脚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

“庄……,庄将军,老朽此来,一是认罪;另外就是赎罪,老朽决定将粮库所存五万斤粮食,全部捐出,用于救灾,另外再捐出两万大洋,以作军需,免去夏家佃户两年地租。”

夏老爷心中犹如割肉般痛,可对面的传来的重重杀气,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良久,那冷冰冰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的粮库就只有五万斤粮食?”

“不,不,夏家粮库藏粮八万斤,另外三万斤是用来经营的,老朽向将军保证,以去年春天的价格卖,决不敢多要一分钱。”夏老爷的汗顺着腮帮落下,他来不及掏出手绢,用袖子抹了抹。

“商人经商,就是赚钱,此乃天经地义,我没有意见,但商人决不能忘记自己的社会责任,经商是为了赚钱,赚钱就是要反哺社会,有了钱,可以更好的生活,可有了钱,就应该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美国哈佛大学是美国最著名的大学,他有一条著名的校训,入学是为了学识的增长,毕业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国家和人民。这个社会是由我们每个人组成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尽到社会责任,我们的社会就会迅速变好,迅速强大。”

夏老爷心中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提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过关,依旧小心翼翼的观察庄继华的脸色,萧振瀛这时也淡淡的说:“古时有弦高贩牛救国,商人并不都是只爱钱,夏先生,你学学张静江先生,学学虞洽卿先生,看看他们是怎么作的。”

“你今天能来,能作出这个举动,说明你的良心还在,”庄继华又补充道:“一位前辈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的格局有多大,事业就有多大,对政治家如此,对商人也同样,夏先生,有些钱是可以挣,有些钱,宁可破家也不能挣!”

随着夏先生三字出口,如山的压力消失了,夏老爷终于松口气,他知道像庄继华这样的人物,一旦作出决定便轻易不会改变。

“是,是,老朽一定牢记此次教训,绝不再赚这等断子绝孙的钱。”

“好,夏先生,你刚才说,要免去佃户两年地租。”庄继华又开口道。

“是,老朽回去便向所有佃户宣布,具结保证。”夏老爷连忙保证道。

“我是相信你的,”庄继华淡淡一笑:“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好事不能仅仅只是您一个人作,应该动员所有人都来作。”

“我。”夏老爷有些傻眼了,他当然明白庄继华的意思,只是……

“怎么,有困难?”庄继华仿佛随意的问道。

夏老爷迟疑中迅速衡量得失,很快他便抬头答道:“老朽担心老朽没有足够的威望,杞县虽然不大,除了齐家外,还有好几家是老朽不敢碰的。”

“呵呵,”萧振瀛笑起来,他拍拍夏老爷的肩膀:“这点你放心,有县政府、党部、救国会在后面给你撑腰,另外,省政府就要颁布个劝募令,要求全省地主,百亩以上的免除佃户地租两年,百亩以下的,免除地租一年,你的想法与省政府的设想相同,到时候,你只需要带头响应就行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老朽义不容辞,义不容辞。”

夏老爷满头大汗的走出县政府,没走多远,就碰到一辆黄包车向县政府奔去,昏暗的灯光下,他认出正是那老鼠须的包车。心中暗道:这小子也算个聪明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三)

齐家被封立震动了整个河南,李继雄被捕则震动了整个江北战区,第五集团军司令范汉杰和第六军军长甘丽初,九十三师师长吕国铨连夜赶到杞县,军法处长朱若愚少将也被紧急招到杞县。

“根据现在查明的证据证明,李继雄收受齐家贿赂两万大洋。”庄继华的声音就像夹杂着冰块,阴恻恻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视:“吕师长,甘军长,范司令,你们有没有收钱?”

“没有,卑职一直在通许,没到过杞县。”吕国铨腾的站起来:“卑职用项上人头保证!若收了一分钱,这棵人头,卑职自己摘下来。”

“司令,卑职有失察之罪,”甘丽初也站起来:“前段时间接到报告,说杞县粮商停止售粮,卑职当即向范长官报告,只是卑职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

甘丽初是黄埔一期同学,现在担任第六军中将军长。杞县的情况他已经接到报告,不过考虑到齐家的影响力,他不敢擅专,便向范汉杰报告,由范汉杰向战区司令部报告,昨天才拿到战区司令部批复,三个血淋淋的杀无赦!

“司令,是我反应慢了,这事的责任在我。”范汉杰在西南开发队待的时间很长,几乎可以算是西南开发队中人,很清楚庄继华的脾气,担心他在盛怒下撤了甘丽初和吕国铨,赶紧将责任揽下,至于他自己,当然他还是有把握,庄继华不会追究自己的责任。

看着范汉杰的脸,庄继华轻轻叹口气:“你们,两个是一期同学,一个是二期同学,当初黄埔岛上的几百同学,发展到今天,容易吗?可是像李继雄这样的败类,要多几个,丢天下很容易。国家尚未安枕,现在不是刀枪入库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始终保持黄埔精神,为国家,为我党,为校长,尽心尽力!”

“请司令放心!”三人齐声答道。

“朱处长,”庄继华转头又对朱若愚说:“这个案子必须彻查,无论牵扯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请司令甘心,卑职带了一个连的宪兵,和四个军法官,一定彻查此案!”朱若愚大声答道。朱若愚是军统人员,与范汉杰他们相比,消息更加灵通,昨天齐家和李继雄的案子便报到重庆,正好戴笠在蒋介石那里汇报工作,蒋介石看后,暴跳如雷,当场将茶杯摔了,连骂了十几声娘希匹。连戴笠都遭了鱼池之灾,蒋介石发泄一通后,立刻下令彻查此案,随后又逼问军统之中有没有人参与,戴笠当然回答没有,不过也确实没有。

“李继雄事件敲了警钟,今后几年,随着反攻的展开,光复的地区会越来越多,会不会有人与汉奸勾结,帮其脱罪?有没有人趁机搜刮民财?这些,我们都必须警惕,宫秘书,你给李之龙和罗林韬发电,让他们准备个计划,在全党全军进行整顿,狠抓廉洁奉公。”

“是,以前我忽略了这方面的问题,回去,我就在全军进行教育整顿。”范汉杰有些沉重的答道,李继雄在战场是把好手,敢打敢冲,没想到栽在这上面,这是个深刻的教训。

会后,庄继华在县政府召开记者招待会,当作来自省内外几十家媒体记者的面,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怒斥那些追缴地租的地主,告诉所有人,他决不对这种行为让步,齐家只是第一个,以后发现多少,就杀多少。

朱若愚的行动非常快,很快敲开齐家账房的嘴,拿到李继雄受贿的证据,庄继华上报军事委员会,蒋介石批示就地处决。

“……,整个记者会弥漫着一种愤怒的情绪,这种情绪不仅仅来自庄继华将军,也来自参加发布会的记者们,包括我。

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块土地上居然还存在这样的人,我无法用语言来评价他们的行为,这种行为已经突破了贪婪无耻的底线。”——《时代周刊》记者白修德

“……,政府应该用更严厉的举措打击那些不法粮商和黑心地主,对庄继华将军的举措,我举双手支持。他们的行动已经不仅仅是罪恶,而是让人神共愤……”——《河南日报》记者黄起山

“……,委员长提出抗战建国,我们抗战建国的基础就是,三民主义,要实现三民主义,更多的是靠政府官员的身体力行,所以抗战建国,必须要有廉洁的官员体系,如果没有这样的官员体系,三民主义这本好经也会被念歪……”——被誉为庄继华喉舌的《渝州晚报》

……

“庄文革,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在重庆,一座小楼里,一个中将泪流满面的伏在桌上,胳膊下压着当天的渝州晚报,报纸上的大幅照片,正是齐家老爷被押赴刑场。

在民权,高树勋放下手中报纸,抬头问副官:“都安排好了吗?”

“军长放心,都安排好了。”副官轻声答道。

庄继华原计划不停留的杞县,整整停留了一周,这一周,杞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反收租运动,在县政府主导,党部、三青团、救国会和军队协助下,全面清查追缴地租事件,所有涉及到的地主全部被抄家,并顺势在农村建立农会,登记户口和身份证,开始推行重庆模式。

除了杞县外,李之龙在全省范围掀起反贪污反受贿运动,整顿军队纪律,这项运动随即波及正在组建的行政系统,新到任的省主席李培基被架上了火炉。

李培基是商震的老部下,参加过辛亥革命和二次革命,一直在晋军系统中担任要职,后随商震投靠蒋介石,从三十年代初即在河南任职,先后担任过河南民政厅厅长,省政府委员,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抗战开始后,调任中央监察部委员,河南光复后,蒋介石考虑他在河南的影响力,委任其为河南省主席。

“这个庄上将,什么样的马蜂窝都敢捅。”李培基看着手中的报告,十分头痛,这是刚查出来的六个县长的处理报告,最高的枪毙,最低的监禁五年。

“庄司令现在正是风头正劲,这些没眼色的家伙也没什么可惜,死不足惜,”秘书悄声说:“再说,现在谁都知道,动刀的是谁,谁也不能埋怨您不是。”

正是在长期在河南,李培基对河南官场非常了解,这些官员两个字来形容最贴切,滑、贪。河南地处中原,从前清起,河南官员与中央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中央任何动作,河南官场都会在最短时间内反应,几乎每个官员身后都有中央大佬的影子,长期下来,养成河南官员又皮又滑的特性,进入民国后,河南是战乱最多的身份,官员变换如走马灯,所以河南贪官几乎居全国之首。

“庄上将手段够辣,背景够硬,也好,整整这帮家伙也好。”

李培基很明智的采取了明哲保身,有文件就批,有说情的就推到庄继华身上,打定主意让庄继华去冲锋陷阵。

而战区副司令兼河南保安司令汤恩伯则在收到蒋介石的一封电报后,再也没有牢骚,每天只是埋头军事,脸色越发阴沉了。

一溜轿车卷起漫天黄色的尘土,年青的哨兵看看不远处闲聊的首长,这些首长的灰色军装没有几个是完整的,要么是肘部要么是肩头,总是有块补疤。一队骑兵在不远处肃立,战马在春光下十分安静,轻轻嚼着嘴里的食物,士兵们拉着缰绳,不时抚摸下它的脖子,马则亲昵的回应。

哨兵对首长到这里来有些不理解,这一带的局势并不稳定,前两个月,两军之间还在激烈交火,现在大规模的交战虽然平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打起来。

黄尘越来越近,连长站到障碍前,双手叉腰,平静的注视着飞驰而至的车队,旁边传来一声命令,士兵们都翻身上马,哨兵握了握手中的枪,却没听到准备战斗的口令。

车队在障碍前不远停下,连长整整军装跑步过去,从车上下来个军官,哨兵忍不住咪咪眼,忍不住又握了手中的步枪。就是穿这身军装的军队,在前不久将他们从那块土地上赶出来,夺走了他们的胜利果实,连里的同志伤亡近半,他的班长也在那场战斗中牺牲。

“他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哨兵心中燃起仇恨,他狠狠的盯住那队车,心中急切的希望听到准备战斗的命令。可是让他失望的是,连长回来后,下的命令不是准备战斗,而是命令搬开路障。

车队驶过路障,在村口前停下,哨兵看见首长过去了,从车内下来个军官,首长与他好像很熟,两人都是满面笑容。

“文革,我们有十七年没见了吧,中山舰事件后就没见过。”

“不是,你小子记错了,是十一年,”庄继华淡淡摇头:“我提醒你一下,十一年前,在上海,陈赓你小子不去演文明戏,真是屈才了。”

陈赓稍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当年在上海作地下工作时,曾经遇上刚回国的庄继华,地下工作情况特殊,陈赓不敢相认,相反把庄继华训了顿(详见第二部上海风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四)

村庄不大,村里不宽的街道上没有看见几个精壮年,也没有几个年青的女人,老人挎着箩筐,蹒跚的走在路边,远处的田里隐约有忙碌的人群。

“文革,你在杞县打土豪,战绩卓著呀。”陈赓与庄继华并排走进村子,边走边闲聊。

“这些蛀虫得挖掉,我们那边就干净不少。”庄继华平静的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些是在抗旱吗?”

“是呀,几个月不下雨,再不下雨,今年春耕就完了。”陈赓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来根马鞭,拿在手上晃荡:“校长小气得很,一粒粮食都不给,你看老子都饿得皮包骨头了,再不想办法弄点粮食,文革,我们可就要阴阳相望了。”

“你少在那自作多情了,和你阴阳相望,”庄继华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你这样的人,早死早投胎,留在这世界,尽给大家找麻烦。”

“那是,和你阴阳相望的怎么也该是刘殷淑呀,”陈赓镜片后面的眼珠子乱转,突然转向宫绣画:“宫小姐,你给这小子当秘书,亏不亏呀,不如到我这里来,给我当秘书。”

宫绣画见陈赓把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也毫不客气开始反击:“就你那疲赖样,本小姐瞧不上,陈赓倒不如你过来,文革手下还缺个军长,”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了,打量下陈赓:“不行,你干不了,刚在杞县枪毙了个旅长,你去接他的班怎样。”

“那不行,范汉杰、杜聿明这两个小子都干上集团军司令了,我怎么也要个战区司令吧,你还是头发长,胆识不够,要文革的话,怎么说也要给个苏鲁战区司令,抢关麟征这小子的位置。”

“那不一定哟,”庄继华立刻开始帮忙:“我看过你们八路军作战序列,你现在也就一师长,不过,你们的师装备太差,战术陈旧,能指挥国军一个旅就算不错了。”

“放你的春秋大屁!白认识你二十年了!”陈赓大怒,指着庄继华的鼻子骂道:“老子手下有十万将士,比你那狗屁的四十九集团军强多了,要不要我们拉出来练练。”

政治委员谢富治、副司令彭雪枫走在他们后面,听着陈赓与庄继华有一搭没一搭的互相嘲讽,正在暗笑时,忽然见陈赓大怒,不知发生什么事,正要上前劝解,宣侠父一把拉住他们,轻轻摇头。

“文革和陈司令是老朋友,他们在黄埔时就这样,没事。”宣侠父说。

谢富治和彭雪枫这才放心,在这两人中,彭雪枫对庄继华比较了解,当初彭雪枫整顿大别山红军游击队,组成新四军游击支队,在第一次津浦路战役中,中央判断,国民党守不住徐州,他奉命率部南下,打算借机进入苏皖交界地,结果在盱眙发生冲突,被迫退出苏北,远走怀来,后来新四军全军北上,他率领的新四军第六支队离开皖北根据地北上,划归冀鲁豫边区,所以他与庄继华没有直接交手,暗地里交手两次。

“这个庄文革是个笑里藏刀的人物,”彭雪枫说:“当初要是在盱眙成功了,陈师长他们北上就没那么难了,中央也就不会接受他们的条件了。”

盱眙冲突也是宣侠父与庄继华进行的谈判,当时除了盱眙冲突外,苏北还有一场冲突,就是于学忠部与南下的八路军发生冲突,这两场冲突当时看上去很小,可现在来看可以说是意义深远。

这两场冲突后,八路军和新四军被迫退回了山东和皖北,直接影响了江南新四军北上,迫使江南新四军在北渡长江后,陷入孤军作战的境地,最终导致中央不得不放弃向苏北发展的战略规划。

宣侠父没有开口,来江北战区之前,中央曾经将他召回延安,毛泽东专门抽时间与他谈了两个小时,内容就是统战工作,以及如何开战统战工作。到了重庆后,周恩来又与他谈了庄继华的问题,指出在江北战区打开局面的关键就是庄继华,与庄继华交往要刚柔相济,努力争取他。

果然,宣侠父说的没事就得到证实,庄继华对陈赓的暴跳如雷根本不在意,两人很快又开始互相嘲讽,不过到了这次见面的目的地,谈判的主会场,村东头的土地庙,两人之间的嘲讽立刻停下来了。

这座土地庙正如虚弱的河南大地,头顶开了天窗,土地公公的脑袋还在,胳膊却不见了,香案缺了条腿,贡品自然是没有。

土地公公的面前摆着两张方桌拼成的长条形桌子,一边放着两根长凳,桌子上除了茶杯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土地公公,没有办法,只好借你这破庙用一用,打搅你睡觉,给你上柱香,算是赔礼,不过你也挺混蛋的,几个月不下雨了,是不是成心要饿死老子,在给你十天时间,要不下雨,老子拆了你的家!”

开始谈判前,陈赓装模作样的给土地上了柱香,庄继华见状哈哈一笑:“我说陈赓,你不是无神论者吗?怎么还拜土地,这可有违贵党主张。”

宫绣画看着陈赓噗嗤一乐,在广州时,她也很喜欢和陈赓斗嘴,两人每次见面都要“恶斗”一番,让她很感兴趣的是,她发现陈赓和庄继华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而且他的处境比庄继华更难,可性格还是那样,喜欢开玩笑,喜欢逗乐。

“这是两回事,我说庄文革,你抢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还?”随着这句话开始,陈赓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神色一下就变得严肃起来。

庄继华依旧保持轻松,嘴角带笑:“肉进了狼嘴还出得来,自然是咽下去,你还是省省心吧。”

“老子可以打狼,破开肚皮取出来。”陈赓也报之一笑。

“这狼可是真狼,不是土狗,当心打狼不成反被狼咬。”

“我是打狼的好手,杀过无数的狼,还从没被狼咬过。”

一开始两人便针锋相对起来,刚才的粗话一扫而空。现在的情况是,陈赓这边坐着四个人,庄继华这边除了他之外,只有宫绣画,萧振瀛在如山便被派往民权,查处粮站失火事宜。

“以前你打的不是狼,是土狗,最多也就是狼狗,这可是真正的狼,只有你被咬死的,没有你打着的,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庄继华的语气依旧平静:“再说,就算还给你了,你拿什么养活他们,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是放我这里好点。”

“你怎么知道我养不活,我不是活得好好的。”陈赓说话时,彭雪枫和谢富治交换个眼色,眼中有警惕之意。

“你要能养活,就用不着去抢我的粮库了,那可是民权数万百姓的救命粮。”庄继华极其突兀的来了一句。

陈赓一愣,他完全没想到,这事居然被庄继华查出来了。民权粮站的守卫连长是中共秘密党员,按理不应该暴露,可边区实在太困难了,别说老百姓了,连军队都断粮了,从陈赓以下,一个月了没见一粒米,老百姓听说国统区在发赈济粮,成群结队向国统区跑,附近几十个村几乎跑空了,消息传到其他地区,那些地区的老百姓也往国统区跑,陈赓没有办法只好打起国民党粮库的主意了,派人与高树勋联系,希望他支援些粮食,高树勋二话没说便把粮库的粮食全给了他们。

高树勋与八路军的交往还要说到他在敌后的时候,当初高树勋集合河北保安部队编成新编第六师,河北沦陷后,国民政府命令他坚守河北敌后抗战,不准过黄河。高树勋无奈留在河北,与八路军相互依存,坚持抗战,后来高部划归石友三指挥,石友三与八路军争夺地盘遭到失败,打算投降日军,高树勋设计擒获石友三,将其活埋,石友三的嫡系部队哗变,高树勋在黄河以北彻底站不住脚,便从八路军根据地南渡黄河,迂回到豫西,可以说八路军对高树勋有救命之恩,对部下的行为也就听之任之。

粮食是运走了,可庄继华追查下来,高树勋担心事情暴露,只得让那个连长连夜率部跑进根据地,把事情一股脑推到连长身上。

现在事情败露,陈赓谢富治彭雪枫开始为高树勋担心了,陈赓轻轻一晒:“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同学,别侮辱我的智商,”庄继华轻轻摇头,其实他不知道高树勋是否参与,不过军统的人报告,在根据地发现了逃跑的粮库守军,所以他断定是中共的潜伏人员干的:“一个整连全部不见了,老同学,这事你扫尾可没作好。”

陈赓嘿嘿笑了两声:“你没证据,再说,我八路军也是国军作战序列,同样受灾,你战区长官部为什么拨救济粮?这就怪不得老子翻脸不认人了。”

“老同学,这其实都是小事,那几个县有什么用,你拿去了你们的境况将来也不见得好,整个冀鲁豫边区横跨黄河两岸,江北受到攻击,江南支援不了;江南受到攻击江北支援不了,你干脆点,把黄河以南的地方都给我,还卖我一个好,我还要谢你。”语气是带点玩笑,可庄继华的神情却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五)

陈赓一愣,与谢富治和彭雪枫交换个眼色,又看看宣侠父,宣侠父眉头紧皱,显然不清楚庄继华这是什么意思。

“老同学,”陈赓有样学样:“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你把这些都拿走了,我去那里呢?”

“河北,沧石路以南,津浦路和平汉线之间的区域都给你,比你这块地方大吧。”

宫绣画从皮包中拿出张地图,铺在桌上,陈赓很注意的看着,庄继华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很随意:“今天我一个外人都没带,陈赓我们可以敞开了谈。”

陈赓眯眼盯了庄继华一下,低头看着地图,谢富治有些不明白,又不好直接开口,便以询问的目光望着彭雪枫,彭雪枫也不好解释,便示意让他耐心点。

宣侠父心中却起了波澜,直呼中央英明,中央英明。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庄继华虽然一直不对中共让步,几次冲突都顽强的维护国民党的利益,可中央依旧认为他是可以争取的,是能够争取的,现在中央的判断得到证实了。

“黄河南岸对你们来说,是联系山东的一个枢纽,可是,你们恐怕没有想过,日军一旦增兵黄河北岸,你们在黄河北岸的根据地就会丢失,这几年的经验证明,你们挡不住日军的进攻,一旦丢了黄河北岸,你们在南岸的地区西边受困于我军,东边受困于运河,在数万大军局限于这狭小的地区,一旦形势有变,就难逃覆灭。”

“呵呵,文革,我们可和日军斗了不少年,他们也不止一次想消灭我们,可结果呢?我军越打越强,地盘越打越大,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吧。”陈赓冷笑两声道。

“老同学,你少说大话,以前日本人是兵力不足,才给了你们机会,鄂北会战后,日本人决定向华北增兵七个师团,其中五个师团放在黄河以北,两个师团增援山东,关东军蒙疆驻军都过来了,首先便是针对你们冀鲁豫根据地,日军伪军加起来十五万大军,这次你们没有半点机会,只能南渡黄河。”

陈赓显然有些意外,虽然他察觉周边日军异常,可想到来势如此凶猛。宣侠父心中一紧,他知道庄继华的情报肯定是准确的,刀锋早就告诉他们,庄继华在华北日军高层安插了个间谍,华北日军调动丝毫瞒不过他。

日军从南洋苏俄国内,三个地区抽调兵力增援华北和华东,华北获得七个师团,华中获得八个师团,立高之助的情报先是说华北只增加两个师团三个旅团,可后来的情报又变了,石原莞尔拼尽全力,硬生生从南方军中抢了为四个师团,又从国内分出两个师团,增援中国战场的日军一下子变成了十六个师团,华北将获得七个师团,华东将获得九个师团,华北派遣军已经奉命制定围剿冀鲁豫边区的作战计划,这个地区对黄河防线的威胁实在太大。

“十五万?文革,你别吓唬我,鬼子有那么多兵力吗?”陈赓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日军出动十五万部队,冀鲁豫边区很可能像冀中根据地那样全部失陷。

“我是不是蒙你,你可以问问剑魂,以前我就和他交换过情报,我的情报可曾有假?”庄继华好整以暇,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洋洋。

“小人得志。”陈赓当然不会向宣侠父求证,庄继华一说他就相信了,不过现在既然是在谈判,那就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陈赓打定主意死不承认,可庄继华却不给他机会:“我说,你可能没有权力决定这事,这样吧,你马上向延安或冀察战区司令部报告,把我们的谈判结果报告给他们,让他们来决定。”

“什么谈判结果?我们还没结果。”陈赓很不满意:“再说了,整个冀南,你说给我们就给我们呀,那地方大部分还在日本人控制下,再说,你那校长肯答应?”

“肉进了狼嘴还吐得出来吗。”庄继华轻飘飘的扔出句话,陈赓却会意的笑了。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陈赓绕过桌子走到庄继华身边,现在两人似乎不是在谈判,而是在共同商议作战计划。

“其实很简单,首先宣布你的部队划入江北战区指挥,其次,下一步作战,我的主力会沿平汉路和津浦路北上,八路军和新四军放在中间,老同学,你的十万大军就有用武之地了。”庄继华大有深意的拍拍陈赓的肩头。

陈赓明白,庄继华这是瞧破了自己吹嘘的十万大军,想想也是,以目前冀鲁豫边区的情况怎么可能养活十万大军。不过陈赓也随即明白,庄继华这也同时告诉他,江北战区下一步进攻方向不是直取华北,而是攻击徐州,拿下山东,切断华北华东日军联系。

“十万大军是吹牛,”陈赓毫无愧意的承认了,既然对方拿出诚意,自己在气度上不能认输:“这么大块地方,我的兵力不够。”

庄继华平静的说:“以前,你们分散游击,生存是第一需要,可现在不行了,我军反攻,你们再保持这种作战方式,就行不通了。另外,不要仅仅想到你的部队,太行山上的部队可以下山,在平汉线以西展开攻击,完全可以派出一支部队进入冀南。不过,前万不要去抢冀中。”

“凭什么!”陈赓毫不客气:“就你们校长可以抢,你未免太霸道了吧。”

“冀中虽然好,可是你看,鬼子遭到我们打击后,会怎么撤退?只能是退向冀中,那时你们就要与日军正面交火。”庄继华面无表情的分析道,其实,不抢冀中更大的原因是,冀中是华北粮仓,国民党是必抢无疑,这在战后就增加了内战的危险。

陈赓眨巴下眼睛,没有言声,心里却开始暗打主意。

从一开始就一直是陈赓在与庄继华谈,谢富治彭雪枫宣侠父基本没开口,这时,彭雪枫插话了:“一旦山东光复,我山东八路军和新四军便可以北上,如此我们便有十几万部队在手,拿下整个冀南没有问题。至于冀中,庄将军,冀中一直以来都是我八路军根据地,即便现在,也有我党领导的游击队在活动,一旦向河北展开进攻,拿下冀中也没有问题。”

见他们不肯让出冀中,庄继华迟疑了,心中迅速盘算,冀中乃华北心腹之地,控制冀中便可以威胁北平天津,更重要的是冀中的粮食物资,北平天津需要这些,特别是冀南给八路军后,蒋介石绝不容许冀中再被八路军抢去。

可反过来想,共产党要冀中也是有道理的,这些年,若没有冀中的粮食物资,太行山上的八路军恐怕很难坚持下去。但经过这场战争,国民党的军事力量势必大涨,武力统一全国的愿望更加强烈,冀中势必会成为战后和平的火药桶。

各种念头乱纷纷涌进庄继华的脑海,他迅速在权衡得失,冒出几种方案,可随即又被一一否决。

见庄继华沉默不语,陈赓便开玩笑的说:“文革,你给我透个底,为什么要把冀南让给我们,又为什么不让我军进入冀中?”

“嗯,”庄继华迟疑下,看看陈赓眼角又扫视下谢富治和彭雪枫,他不认识这两个人,所以对他们也不是很信任:“其实很简单,冀南我可以让,可冀中我让不出来,校长绝不会答应。你想过没有,一旦校长发现,冀南归你们了,还会让冀中落入你们手中吗?”

“难道他有办法阻挡吗?阻挡冀中人民从日寇的铁蹄下解放出来。”

谢富治一开口,庄继华心中便有些不舒服,他瞟了谢富治一眼:“办法多了去了,最简单的,不管日军,直接抢占冀中,除非你们能在我们之前击败日军占领冀中。”

陈赓敏锐的察觉了庄继华情绪上的变化,他笑了笑:“你说得不错,我们那位校长是干得出来的,什么事他干不出来呢。文革,这样吧,我们先把豫东的事情谈妥,其他事情,将来再说。”

“那你们是什么意见?”庄继华问道。

“既然你说肉进了狼嘴就出不来,那我们就不要了,不过,你得给我提供三百万斤粮食,另外还有两千万发弹药,两百门迫击炮,一百门七五山炮。”陈赓提出了他的要求。

“你到真敢开口。”庄继华苦笑下,其他的倒没什么,这三百万斤粮食可真有些让他为难,要知道整个河南的粮食都是靠外部提供的。

“你现在可是土财主,再说,你看你,肥肥胖胖的,老同学我,皮包骨头,你就忍心。”陈赓这是睁眼说瞎话,庄继华显然不是肥肥胖胖的,他显然也不是皮包骨头。

“三百万斤粮食,……”庄继华犹豫下,断然下决心:“太多了,我拿不出,一百五十万斤,武器弹药,我可以想办法。”

“两百万。”陈赓让了一步。

“好。”庄继华答应了,陈赓拍拍他的肩笑道:“我们先休息下,有些事情,我们不能作决定,必须向上面报告。”

庄继华明白,陈赓其实对刚才他的提议动心了,可是这却超越了他的权力,必须得到延安的批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六)

庄继华没有休息,这样的事情不是陈赓所能决定的,甚至冀察战区司令部的彭德怀也不能决定,决定权只有延安才有,而延安要做出决定,这一时半会是不可能的。

看着庄继华的轿车卷起的黄尘,陈赓久久没有转过身,宣侠父知道,这一别,他们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中央对文革的看法很准确,看来他是可以争取的。”宣侠父这话带有安慰性质。

“这小子和巫山一样倔,他不会和我们走一条路,不过,他是个念旧情的。”陈赓转身向村里走,宣侠父紧紧跟上。

庙内,谢富治彭雪枫还在谈论冀南和冀中的问题。

“这个庄继华果然狡诈,以冀南为诱,让我们放弃冀中,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谢富治对刚才庄继华的态度有些耿耿于怀。

“我倒很奇怪,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方案。”彭雪枫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这张地图不是宫绣画拿出来的,而是八路军自己的。

彭雪枫在庄继华提出时就在心里盘算,盘算来盘算去,这个方案中八路军并不吃亏,庄继华有一点没说错,冀鲁豫现在这个状况,在战略上很不利,黄河将整个边区分成两块,南北两边不能形成互相支持,如果全军集中到黄河以北,不是件坏事。

这样一个明显有利于共产党的方案,庄继华为何要提出来呢?彭雪枫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便不想,”彭雪枫抬头,见陈赓和宣侠父从外面进来,此刻陈赓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我们商议,将文革的建议上报中央,看中央怎么决定。”

很快拿来谈话记录,参谋们早就整理出其中的重点,陈赓看了后,稍微润色下便形成一个方案,彭雪枫这时插话道:“司令员,我们还是应该有个意见。”

“对,那大家说说吧。”陈赓点头称是。

“除了冀中部分外,其他的,我看可以接受。”彭雪枫首先表态。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方案?”谢富治将彭雪枫刚才的问题摆出来,他也同样想过,庄继华的方案对冀鲁豫边区来说并不坏,甚至还有好处。

“这可能和庄文革的政治态度有关,我来之前,毛泽东同志和周副主席曾与我谈话,他们都认为,庄文革的政治态度是希望恢复国共合作,所以是值得我们争取的,”宣侠父思索着说:“他提出这样一个方案,恐怕一方面是因为对豫东冲突有愧疚,想补偿我们;另一方面,也限制我们向冀中发展,进而威胁平津。”

“恐怕这后一点才是主要的吧。”谢富治冷冷的提醒道,他没想到中央对庄继华的态度居然比较积极,这让他有些意外。

“从整体来说,这个方案对我们而言是比较有利的,”陈赓不想在其他事上纠缠,就事论事的说出自己的判断:“你们看,国民党收复河南后,我们向南向西的发展便受到限制,向东,要与日军正面交锋,目前我们还不具备这样的实力,所以只有向北,向北才是出路。剑魂,庄文革说有十五万日军打算围攻我冀鲁豫边区,你对这个怎么看?”

“应该是真实的,”宣侠父斟酌着答道,秘密工作有秘密工作的原则,中央没有命令让把刀锋的情况告诉陈赓,他便不能说:“以前我们在情报上有过合作,他转交给我们的情报,事后证明,非常准确。”

宣侠父在非常两字上加重了语气,三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气氛顿时变得沉重。陈赓走到地图前,仔细审视地图,整个冀鲁豫边区正规部队有两个支队三万多人,军区司令员是陈赓,政委黄克诚,副政委谢富治,副司令彭雪枫兼任第二支队支队长,副政委谢富治兼任第二支队政委,两个支队加上县大队区小队和民兵有七万多人,现在黄河以南的部队有两万人,另外一万多人在政委黄克诚率领下在黄河北岸坚守。

“还是按老办法,让黄政委率部过河,留下县大队和区小队在根据地内坚守,消耗疲惫敌人。”谢富治建议道,这是反扫荡的老战术,主力分散,跳到外线作战,留在内线的少数连队和县大队区小队一起,以麻雀战地雷战消耗敌人,配合主力在外线的反扫荡作战。

“这次恐怕不行,”彭雪枫摇摇头:“从冀中的经验来看,鬼子已经防到这一手,鬼子现在的扫荡都是采取多层包围,在外线依旧留有强大部队,可供活动的空间很少。”

陈赓眉头紧皱,目光游移,三人同时闭嘴,以免打扰他的思路。良久,陈赓举手拍在桌上:“那就继续向外,向北活动,一路杀到冀中去,哼,庄文革,饶你小子奸似鬼,也喝老子的洗脚水。电告黄政委,边区开始还准备反扫荡,部队秘密集结,准备向被运动,如果冀南站不住脚,那就向冀中运动。把我们的想法向中央报告,特急。”

电报迅速向黄河北岸,向太行山冀察战区司令部,向延安飞去。

黄河岸边的陈赓在焦急的等待延安的回应,黄土高坡上的延安却对新出现的情况有些措手不及,在中央军委办公室内,毛泽东看了陈赓的电报后,整整抽了三支烟,也没开口。

朱德翻来覆去看过电报后便交给了林彪,朱德是国民政府任命的冀察战区司令官,可一年前奉命返回延安,现在冀察战区由副司令彭德怀指挥;林彪也是去年返回延安的,平型关战役后,他意外负伤,后到苏联治疗,苏德战争爆发后,中央将他调回国内。

林彪看完电报后,便把注意力放到墙上的地图,这间窑洞有些空旷,因而显得比较宽大,靠近窗户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中国地图,林彪现在看的就是这幅地图。

“主席,彭副司令来电。”门帘掀开,进来的参谋将电报交到毛泽东手上,虽然春天已经来临,可陕北依旧比较寒冷,毛泽东披着件棉大衣,这件大衣还是长征前贺子珍为他准备的,已经非常陈旧,毛领上的毛已经快掉光了,袖子前襟有好几块补疤。

“老总,你看看吧。”毛泽东把电报交给朱德,朱德看后,顺手递给林彪,这才注意到,林彪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图,根本没注意到他递过去的电报。

朱德没说什么,悄没声的收回来,然后才对毛泽东说:“老毛,我看陈赓的意见不错,向南向西向东都受到限制,倒不如向北,放手向北。”

“对这个,我没有意见,”毛泽东猛吸口香烟后,将烟蒂在鞋底摁灭:“但你注意到没有,庄继华提出的不仅仅是冀南的问题,其中还有关键,陈赓他们忽略了,冀鲁豫边区部队要接受他的指挥,这违反中央制定的保持独立性的决定。”

朱德沉默的点点头,其实他已经注意到这点:“老毛,现在国民党展开反攻,根据陈赓他们的消息,庄继华下一步是要进攻徐州,而后直取山东,如果他攻去山东。陈毅罗荣桓他们在山东的敌后游击的空间受到极大的压缩甚至消失,冀鲁豫现在就面临这个问题,这个中央必须解决,否则将来晋察冀晋冀豫都要面临这样的问题。恩来,一直在作庄继华的工作,从这个情况来看,他们的工作取得了很大进展。”

毛泽东听懂了朱德话里的含义,他是在隐晦的建议,可以放弃部分独立性,当然,前提条件是国民党将领值得相信。

整风运动以来,毛泽东在党内的地位直线上升,全党基本承认他的领导核心地位,从莫斯科传来的消息表明,共产国际即将解散。这个消息让他很是兴奋,这就意味着,他有更大的权力去制定党的政策方针,莫斯科不能再掣肘他的雄心壮志。

“庄继华是庄继华,他上面还有个老蒋,如果我们把部队交给庄继华,一旦老蒋换人怎么办?”毛泽东反问道。

朱德沉默了,毛泽东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以蒋介石对共产党的态度看来,如果庄继华维护共产党,蒋介石必定撤换他,那时交给国民党的部队就危险了。总不能直接对蒋介石说,我们的部队只能交给庄继华带吧,那可能适得其反。

“老总,你说庄继华能不能攻下山东?”毛泽东突然问道。

朱德迟疑下,感到这问题还真不好答。从南京防御,到两次津浦路会战,特别是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中央已经断然断定,国民党将受到惨重失败,可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虞城打出个漂亮的反击,歼灭了十万日军,随后在缅甸、鄂北,数战数捷,国民党目前空前良好的局面几乎是他一手打出。他如果要进攻徐州,进攻山东,连朱德都没想过他会失败。

“我看他能行。”林彪突然开口了,似乎是在对毛泽东和朱德讲,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七)

林彪的声音有些细有些柔,他转过身面对毛泽东和朱德:“在河南,庄继华摆出的是个防御阵形,三十一集团军、新八军在第一线,第二线是第五集团军和二十一集团军,第三线是正在整编的十七军、第三军和第一集团军。这个阵形很有迷惑性,第一线是中强东弱,可关键的是第五集团军,这个集团军是中央军中的精锐,庄继华把它放在第二线,实际还是主力后置的布阵,我相信不管日军从那个方向过河,第五集团军的坦克师都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赶到,或者在四十八小时内发起反攻。”

林彪是从苏俄战场回来的,见识过大规模坦克作战,那种数百辆坦克集团冲锋,其威力势不可挡,所以他最重视第五集团军的坦克部队。

“第五集团军摆在这里,还有个作用,便是迷惑冈村宁次,让他认为,下一步进攻方向便是越过黄河北上,可实际上,第五战区的几十万部队,除了第一集团军外,其余部队根本没动,依旧在鄂北整训,可实际上这几十万人才是庄继华的主要打击力量。”

说到这里,林彪有些兴奋,脸上泛起些潮红:“再说攻击徐州的有利条件,徐州背后有关麟征苏鲁战区的四十万人,庄继华训练的精锐四十七军和关麟征的嫡系二十五师扩编成军,李仙洲的九十二军,这三支部队战斗力都不错,再加上于学忠的五十一军,完全可以和庄继华形成东西夹击。综合这几条,我认为庄继华攻克徐州有八成把握。”

“光复徐州后,日军华东和华北的联系便被切断,这时,庄继华可选择的就多了,不过我依然认为,他会攻击山东,攻克山东,进一步割裂华东和华北,使徐州彻底稳固,另外进攻山东的有利条件实在太多,他绝不会不用。”

毛泽东的神色更严峻了,此前叶剑英也作出了这样的判断,现在他最信任的战将,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林彪也这样认为,这让他更加相信了,庄继华必走徐州,他对陈赓说的不是假话。

庄继华的行动判断清楚了,可最终要落实的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将如何行动,否则一切都没意义。

在抗战前,毛泽东有个战略布局,这个布局的神妙,周恩来最先领悟,后来朱德也明白过来,可现在随着江南新四军北上,原来的战略布局开始变形,决定全力争夺冀中,确保太行山,发展晋察冀和山东。可去年开始的冀中大扫荡,冀中全区陷落,新四军受到重创,而这次冀鲁豫边区又受到压制,毛泽东迫切需要作出战略调整。

对现在这个局面,毛泽东是没有预料到的,日军出乎意料的在鄂北一败涂地,国民党光复武汉,日军撤离黄河南岸,抗战形势迅速逆转,迈入战略反攻阶段。可没想到,进入反攻阶段,八路军新四军的发展居然变得困难了。

“为了战后的和平的,我们必须拿下冀中。”毛泽东思虑再三:“回电陈赓,同意他的建议,冀鲁豫部队整编,要求国民党提供部分武器,给番号,给军饷,给粮食,最重要的一点,只与庄继华联系。”

说到这里,毛泽东站起来,在窑洞内慢慢来回走两步,以前的一个想法慢慢成熟:“电告贺龙同志,秘密集结120师和326师主力,准备向北发展,打通与外蒙的联系。密电彭德怀刘伯承叶挺同志,秘密集结部队,随时准备返回冀中。以上各部,何时出动,待中央命令。”

“密电聂荣臻同志,立刻派出有力之小分队,向热河冀东出动,查探该地区情况。”

“电告罗荣桓陈毅同志,秘密集结部队,随时准备配合国民党军反攻山东。”

毛泽东思前想后,感到向南发展,在政治上失去理由,日军聚集在京沪杭三角洲,游击队生存空间被压缩,外围国民党大军云集,虽然湖南江西湖北比较空虚,可政治上却不允许;与其坐等,不如放手向北发展,打通与苏俄的联系,在战后保持一个有利的战略地位。

向北发展的主力是贺龙的晋西北部队,贺龙自从率部去外蒙后,从苏联那获得大批武器装备,部队扩充到两个军,毛泽东一直没舍得将这两个军拿出去消耗,现在他要放虎出山了,时间当然就是冈村宁次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山东之时。

“林彪,你身体怎样?”

林彪闻言心中一喜,从苏联回来后,在中央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就提出去太行山,可毛泽东没同意,而是让他继续在延安修养,现在毛泽东要用他了。

“很好,非常好。”

朱德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可让林彪失望的是,毛泽东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便推开门走了。

看到林彪失望的神色,朱德微微摇头,这个林彪平时看上去温不拉叽的,可心里着急的时候,便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

“不要急,主席已经考虑你的去处了,再等等。”

“老总,”在别的将领面前,包括彭德怀面前,林彪都是比较傲气的,可在朱德面前不行,朱德一直就是他的上级,他的领导,所以他放下身段,有些热切的问说:“是去那?”

“不是山东就是晋察冀,到时候就知道了。”

山东和晋察冀实际都是林彪的老部队,由红一方面军改编而来的115师发展起来,林彪要去了这两个地方,不存在上下不熟悉的问题,指挥势必得心应手,特别是山东;不过,朱德猜测,毛泽东会把林彪派去晋察冀,从刚才的部署中,这位老伙计已经确定向北发展的方针,北方是那里?察哈尔,内蒙,热河,还有就是东三省。

陈赓没想到延安这么快便作了决定,不过他没急于告诉庄继华,而是等庄继华东挪西凑将两百万斤粮食和索要的武器弹药送来后,这才告诉庄继华。

这次陈赓是大摇大摆进的民权,到了新八军军部门前,毫不客气的告诉哨兵,让庄继华出来迎客,哨兵好不纳闷,不过好在看在他那身打满补丁的八路军军装上,还是进去报告了,可没多久便看到庄司令和高军长带着一群人出来迎接。

庄继华是以查处民权粮库的事情来民权,到了民权先在军部大发雷霆,从高树勋以下均受到训斥,逃跑的连长被通缉,所属营长团长被免职,调军校读书,师长受到严重警告(新八军是乙种军,下辖两个丙种师,即每师三团,相当于中央军一个旅),一连串处罚,让新八军上下噤若寒蝉。

处理粮库失火后,庄继华把注意力转向民权周边的生产自救上,民权境内河流不少,康熙乾隆年间治理黄河,又开拓了数条干渠,只是数月不下雨,这些干渠大都断流。

高树勋提醒庄继华,农谚说,大旱之后有大涝,应该尽快加固黄河堤坝,修整干渠,一方面进行抗旱,一方面准备抗洪。

庄继华连声称是,立刻电告汤恩伯和李培基,让他们下令,动员灾民以工代赈,修整黄河堤坝,军队负责提供武装保护。

可修整黄河堤坝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庄继华手中没有多余的粮食,他知道向蒋介石求援也没多大用,他手中可动用的物资也不多,于是他只好再次电告梅云天张静江,调拨五百万美元,到湖南广东买粮,用最快的时间运到河南。

可就在这个时候,陈赓上门了,看到陈赓的条件,庄继华气不打一处来:“我说陈赓,你小子未免太奸了吧!刚给你送去两百万斤粮食,你又来要,你当我是开粮库的!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陈赓嘻嘻一笑,满不在意的上前拍拍庄继华的肩:“我说文革,你是财主,随便从手指缝中漏点,就够我们根据地数十万百姓嚼头了。”

“随便漏点?你说得倒前轻巧,那里只有数十万百姓,我这里可有数百万百姓,粮食给你了,他们怎么办?”庄继华冷笑一声:“还有,武器弹药?刚给你这么多,你又来要,你当我是校长呀,你看看。”

说着从文件包中拿出张电报扔在陈赓面前:“这是校长给我的,你当我日子好过。”

陈赓拿起一看,确实是蒋介石发来,蒋介石对庄继华向陈赓提供两百万斤粮食非常不满,严厉训斥,“我国军上下,节衣缩食,方得些许救灾粮食,你作为司令官,置豫省数百万灾民不顾;一味徇私,可知党纪国法乃在……”

语气之严厉前所未见,陈赓一撇嘴:“这个校长还是那样小气,我冀鲁豫边区军民便不是中国人了?滑稽!”

“你得替我想想,我可不想回重庆。”庄继华没好气地骂道:“你小子跟从前一样,占便宜没个够!”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陈赓根本不在乎庄继华的怒火,依旧笑嘻嘻的说:“我不是也有好东西给你吗?你看我现在就是你的部下了,你还不满足?有我这样部下,你还不攻无不取,战无不胜!”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二节 战后之战(十八)

面对这样的“无赖”,庄继华有些无语了,不过总体来看,陈赓带来的答复让他很感欣慰,延安同意让他指挥陈赓部队,这对开启国共合作新篇章有重大意义,虽然对方开出的条件不算低。

“这件事我还是必须报告校长,”庄继华斟酌再三,感到此事必须向蒋介石报告,毕竟番号装备军饷,这些事都必须得到军事委员会批准,特别是装备和军饷:“关于粮食,现在我没有这么多,我可以再给你一百万斤粮食,不过,至少要等一个月。”

“行,那就说定了。”陈赓实际也清楚,刚到手两百万斤粮食,庄继华也确实调不出来更多的粮食。

“说定了?”庄继华摇头,没给陈赓钻空子:“校长要不批,这也是做梦。对了,你现在有多少部队?不包括黄河以北的。”

“三万。”陈赓面不改色的答道。

军队番号是最让庄继华为难的事,前年他与周恩来谈判,八路军扩编为两个军六个师(三甲三乙),新四军扩编为三个乙等师,八路军进行了扩编,贺龙和刘伯承分任军长,三个甲等师是陈光115师陈伯均120师陈赓129师,三个乙等师是萧华326师宋时轮327师杨成武328师;新四军依旧是叶挺担任军长,下面的三个师是陈毅401师罗炳辉的402师谭震林的403师。

不过这是明面上纳入军事委员会作战序列的,实际上,无论八路军还是新四军都组建众多的游击支队,这些游击支队的领导人全是经过长征或三年游击战争的红军将领,部队编制也是野战部队编制,战斗力较强。

陈赓部队实际上是有编制的,而且还是甲种师编制,军事委员会有明确记录,现在他又来要编制,这让庄继华感到为难。

“陈赓,你不是129师师长吗,还要什么编制?”考虑到蒋介石的反应,庄继华不敢轻易答应。

“已经不是了,老同学,你的消息有点不灵,”陈赓哭丧着脸,心态十分放松,神态十分悲切:“去年就被免职了,老子去年在冀南吃了冈村宁次的一个亏,师长职务就没了,老同学,这次我可全靠你了,你得帮我要个师长回来吧。”

庄继华有些哭笑不得,陈赓居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一下就要师长,当年他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共产党要到九个师的编制,现在居然张口就要一个师,他把蒋介石想得太慷慨。

“看来贵党不识才呀,老同学这样的大才,居然连个师长都不是,毛先生的眼光还不是一般的差。”庄继华讥讽道。

两人一口一个老同学,看上去好像很亲密,可实际却寸步不让,萧振瀛在旁边越听越有兴趣,却没插一句话,他很清楚,在这事上,他没法开口。

实际上,要按庄继华的意思,一个师的番号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他必须考虑蒋介石的反应,给陈赓提供粮食已经让蒋介石非常不满,如果再给一个师的番号,蒋介石恐怕难以接受,陈诚陈立夫他们就要借机兴浪。

“这样好不好,正规军的番号我没法弄,”庄继华不敢让步,也感到没必要让步,蒋介石根本不可能给:“校长是肯定不会给番号的,不过战区对游击支队和民军有委任权,我给你个游击总队的番号,装备等同乙种师,不过军饷减半。”

正规军编制必须得到军事委员会批准,不过战争中出现很多自发的抗日组织,为了控制这些组织,蒋介石曾经给各战区授权,允许他们收编,组成游击队和自卫军,不过这类部队,军事委员会不发军饷,由战区自行解决。有了这个授权后,各战区都扩编出不少游击队,比如阎锡山与共产党合作搞的决死队就属于这种部队。

“你这老同学呀,真是……,”陈赓摇头,心里迅速盘算得失:“嗯,这样也行,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你还是得给我弄个师长。对了,武器弹药可不能少。”

庄继华随即起草命令,授予陈赓部为江北战区抗日游击总队,总队长陈赓,副总队长黄克诚,参谋长彭雪枫,政治部主任谢富治,下面的编制庄继华就不管了,陈赓自己确定,庄继华签字就行了。这个游击总队实际上是师编制,除了名称是游击外,其他设置与正规军没有丝毫不同。

给了编制自然就要给装备,庄继华又从川军和四十九集团军中挪出部分物资,交给陈赓让他自己去发展部队,陈赓拿到这些物资,将部队扩编到三万人(不包括黄河以北,黄克诚率领的部队),大模大样的在总队下面设立三个支队,每个支队下设三个大队,每个大队下设三个团,这样一算,他建立的就是一个军。

当然这是后话,不过庄继华还是把与陈赓商议的事情上报给蒋介石,不过隐匿了再次提供武器和粮食,只是报告,通过上次提供粮食和弹药,陈赓现在同意接受江北战区司令部指挥,另外他在电报中重申,八路军新四军敌后部队对反攻的重要性,收编陈赓部为以后开创收编其余共产党部队创造了一个先例。

如果蒋介石对收编共产党部队不感兴趣的话,可他对陈赓始终留有讥讽香火情,毕竟陈赓在二次东征时救过他,所以对陈赓的“回归”大为兴奋,对庄继华没给番号,只给了游击总队的做法也认为十分妥当,特电加封陈赓中将军衔,让陈赓感到非常没面子(庄继华是上将,陈赓认为怎么也不该比他差)。

在民权待了半个月,处理了粮库,检查了生产自救工作,当然最大的收获是收编了陈赓,庄继华启程去了商丘。

商丘的基础比较好,四年前,庄继华在这里进行了社会改革,建立起初步的基层组织,推行减租减息,在他离开后,李宗仁坚持了他的做法,沦陷之后,这里一直有国民党游击队在活动,基层组织虽然受到较大损失,不过大部分还是坚持下来了,国民党在这里有比较好的群众基础。

商丘在重建中划归二十一集团军防区,李品仙将桂系最精锐的第七军放在了商丘。除了第七军外,商丘还有一支军队,就是名义上是国民党领导,实际上是第三党领导的鲁豫抗日自卫军,这支部队在光复后,整编为新编110师,师长谢自行,全师总兵力一万二千人。

谢自行在鲁豫交界区坚持抗战三年,在这个地区有比较高的威望,在这次救灾中,李品仙就让他担任了商丘县长,主持全县工作。谢自行上任后,一边恢复救灾,恢复生产;一边重建当地基层组织。在庄继华到来时,商丘地区已经出现了些许生机。

“干得不错,”庄继华看着已经插上秧苗的田地,非常满意的夸奖道:“商丘是我见到的,恢复最好的地区,自行,我看你完全当省主席。”

谢自行对身上的少将军服还有点不习惯,他用皮靴踢了踢道边的石块,干瘦的左腮有道伤疤,下颌胡子拉碴的,两眼闪动着野性。

“主要是当初的基础好,老百姓都支持我们,一声令下,全县动员,没有障碍。”谢自行很是谦虚,不过也是实话,当年商丘重建,五战区部队投入了巨大力量,商丘任命还记着。

“得民心者得天下,千古不变,”庄继华很是感慨,他没想到当年播下的种子,老百姓到现在都没忘:“应该让那些人来商丘看看,他们就知道,今天救灾重建的重要性。”

江北战区内,有不少将领对压缩军粮救灾很是不满,认为首先应该保证士兵,然后才是老百姓,只是由于庄继华的巨大威望,他们才不敢有什么具体行动,暗地里抵制却不少,庄继华此行也有几分这方面的原因。

“对了,虞城有个管自悟老先生,他现在怎样?”庄继华想起当年在虞城愚见的管老先生,便开口问道。

“牺牲了,沦陷后,他带着管家青壮加入了游击队,去年牺牲的。”

“哦,太可惜了,”庄继华感到十分遗憾:“我记得他好像还有两个儿子,是不是在你的部队里?”

“都牺牲了,大儿子在前年牺牲的,小儿子和老爷子一块牺牲的。”谢自行的神色有些哀痛,敌后战争朝不保夕,牺牲极大,他们这支部队从最初开始的那几百号人,到现在也只剩下十之一二。

“我们的代价惨重,他们没有白白牺牲。”庄继华沉默良久才叹口气,思虑万千,这些平平凡凡的人,他们注定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他们注定会被遗忘,可正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挽救了整个民族,他们不该被遗忘。

“你把管家的事迹整理下,上报给江北战区司令部,我向国民政府为他们申请功勋状。”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一)

小草在裸露的岩石缝隙中顽强的探出头,为这疮痍的地表点缀上点点绿意,山凹间几丛杂草骄傲的昂首,舒展照摇曳的身姿。弯曲的山道上,一小队队伍在快速前进,队伍寂静无声,只是偶尔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这样走了半个多小时后,队伍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来,带着八路军帽的队长将一个露出红肚兜的小伙子交到跟前,吩咐几句后,小伙子转身爬山山峰,在一处岩石间隐蔽起来,同时另一个裹着白头巾的汉子也爬上对面的高处,两双眼睛将附近的山道监视起来。

在这个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的那个穿着美式夹克,胸前挂着个照相机,背着双肩背包的女人。借着这个休息的时间,女人在溪水边洗了下脸,然后脱下那双长统靴,将白嫩的双足放在水里,有些暇意的靠在岩石上,享受这片刻舒适。

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汉子,古铜色的脸膛,颧骨有些高,眼睛有些小,总爱眯着眼观察人,队员们都知道,一旦他这样,便表示他心中有很大的不满。现在他就眯着眼看着这个遐意中的女人,现在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在这个情况下脱鞋是不妥当的,一旦发生情况,是没有时间穿上鞋的。

可队员们等了一会,也没见队长说什么,相反队长转身找了块地方坐下。这让队员们有些纳闷,其实队长清楚,就算去劝阻,这个女人也不会听他的,这一路上他们曾经讨论过几次,让他非常郁闷的是,他发现动嘴上,他根本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在过去几天这女人的自作主张给他们找来不少麻烦,昨晚过封锁线时,她的冒失差点让整个队伍陷入危险中。虽然她是个很烦人的女人,不过,队长还是比较佩服,就说这行军吧,从昨晚到今天,部队一直在强行军,连队伍中的几个小伙子都有些撑不住了,可这个女人却一声不吭,甚至要主动帮一个小战士扛了一会的枪。

他有些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军分区命令,将她安全的送到小满村,交给军分区派来的人,上级交代命令时说得十分清楚,必须安全送到,不允许有丝毫伤害。

这样的任务,队长曾经接到过好几次,不过那都是保护从延安来的领导干部,保护记者还是头一次。

“梅记者,准备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队长出声招呼梅悠兰,梅悠兰正躺在岩石上,仰望浮动的白云,离开重庆后,她便到了西安,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原本安排去晋西北,可她却坚决要求去太行山,于是西安办事处又安排她去第二战区联络处,在联络处等了半个月,才在一个班的兵力护送下进入太行山,这支小分队是护送她的第四支部队了,据说是从本地县大队抽调的精干人员。

穿上靴子,梅悠兰感到无比清爽,她拢了拢头发,在离开二战区之前,联络处的八路军干事好心提醒她,长头发在过封锁线时极其不方便,最好剪去,她虽然毫不犹豫的剪了头发,可心里还是有些怀疑,太行山真的那么困难?可这几天的经历告诉她,那个干事说的困难还不到太行山上真实困难的十之一二。

队员们开始整理行李,小声的互相交谈取笑,梅悠兰背上包,这时那个小战士手忙脚乱的穿上鞋,跑到她身边:“梅记者,这包我帮你背吧。”

小战士的年龄不大,只有十五六岁,到底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他自己也不知道,三年前,他还是流浪儿时就开始给八路军跑交通,去年,他杀了个汉奸,再不能跑交通了,便加入县大队,扛起枪跟着部队在全县打游击。

梅悠兰禁不住乐了:“小石头,刚才连脚都迈不动,这会又要背包,我看还是自己来吧。”

“那是刚才,昨晚我前后跑,足足比你多跑了十几里。”小石头很不服气,他是队长的通信员,这前后联络的工作便交给他了,所以他一会在前,一会要跑回去,给负责掩护的同志传达命令,这样前后跑,体力有些跟不上,昨晚梅悠兰也只帮他扛了一会就被他抢回来了。

“行,你是好样的!小家伙。”梅悠兰老气横秋的摸摸他的脑袋,这个动作让小石头的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

“俺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家伙!”小石头扭动下脖子,不满的抗议道。

“哈,”梅悠兰笑了下,两眼眯成一道弯月,平添了几分美丽,让小石头感到有些晃眼,可转眼间,梅悠兰的笑容便收敛起来,竖起根白生生的食指:“昨天下午你说你十五,晚上说十六,现在就十七,小石头,你是孙猴子呀,迎风长。”

“轰!”周围的汉子大笑起来,队长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严格的说这里还没进入根据地,是敌我双方交界处,经常有鬼子伪军经常在这块区域出没,情况非常复杂,必须尽快离开。

“来,小猴子,站好了,我给你照张相。”

转眼间,小石头变成了小猴子,小石头不满的嘟囔着抗议,自己不是猴子而是石头,可还是禁不住照相机的诱惑,摆了个姿势让梅悠兰照,其他的队员则有些艳羡的看着他。照相机这玩意对这些以前是农民,现在是士兵的人来说是件非常稀罕的东西,他们中没人照过相。

“梅记者,梅记者,让我看看。”照完后,小石头立刻蹦到梅悠兰身边,急切的要求看照片,其他队员也靠过来。

梅悠兰笑道:“现在还不行,要到了根据地里把照片冲洗出来,才能看到。”

小石头有些失望,不过很快他又高兴起来,毕竟这里离根据地不太远了,这时,从山坡上传来一声细细的鸟鸣。

“有情况。”队长沉声叫道,队员们立刻聚集起来,刚才轻松的欢笑荡然无存,队内开始有了些许紧张。

在走上这条道之前,梅悠兰有些瞧不上八路军的,虽然她与周恩来等中共领导人有过接触,可在庄继华身边久了,看惯了十几万几十万人,炮火连天,血流成河的大会战,对八路军的小打小闹很是不以为然。而且刚接触这些游击队员时,她简直不相信他们是士兵,这伙人穿得乱七八糟,扛着的武器杂七杂八,晋造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式,什么样都有,说话嘻嘻哈哈,连敬礼都不太会,这样的部队能打胜仗?

可一起走了这么些天,梅悠兰对他们的观感直线好转,平时这些人其实很有纪律,人员分工明确,对敌经验很丰富,不是乌合之众。

队员们迅速排成行,山坡上放哨的队员猫腰迅速跑下来:“鬼子,只是尖兵,多少不清楚,大约三里。”

这是个不规范的报告,不过意思却很清楚,发现鬼子的尖兵,鬼子主力多少还不清楚,鬼子尖兵距离他们还有三里。

另一面山坡上的队员也跑回来,当队长看向他时,他摇摇头表示他这个方向没有敌情。

队长迅速判断,这是一次偶然的遭遇,这一带大都比较荒凉,鬼子到这里肯定是路过,不过鬼子要去那呢?队长是这一带的人,在这里与鬼子周旋了六年,熟悉这一带的山山水水。

前面五里有道三岔口,向左是小满村,向右是后石板村,鬼子这是要去那里呢?队长迅速作出安排:“栓子,牵羊,负责掩护,满柱,大牛,你们负责探路,出发。”

突然遭遇敌情,小分队的行动迅速,走了一段后,小分队开始离开山道,顺着山脊向上爬,梅悠兰有些不解,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山路不走,要走这崎岖的山脊,而且很明显,这是绕道走。

“山道上埋了地雷。”小石头简单一句话便解释了其中缘故,根据地的人都知道,只有鬼子二鬼子才走山道,根据地的老百姓很少走那段路。

“就这样埋着?就不怕泄密?”梅悠兰很是惊讶,上了山脊后,小石头便走在她身边,另外两个队员一前一后将她保护起来,不过梅悠兰没有察觉。

“乡亲们不会告诉他们的。”小石头的神情很确定,几年了,鬼子从没发现,这样的布雷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经常变化,今天或许是在三岔口前,下次可能就是在三岔口后,再下次就可能是在村前,反正让鬼子摸不透。

梅悠兰沉默了,她完全明白其中蕴含的含义,这需要多强的组织力,多强的支持力,她立刻意识到太行山上的老百姓已经完全认同了八路军,认同了共产党。

山道很不好走,这里几乎没有路,崎岖不平,断后的两个队员拿着一段树枝,边走便扫清道上的痕迹。

小分队停下来了,队长站在那里,默默无语的看着远方,远方的山梁上有颗小树,在荒凉的山间,孤独而无助。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二)

所有人都看着那颗树,神情严肃而压抑,梅悠兰有些不解,刚才发现鬼子后,小分队开始了强行军,可现在却又停下,似乎又不担心后面的鬼子了。

“队长,我去看看。”一个面孔黑黑的中年汉子突然开口,队长没有开口,还在思索,他们的任务是护送梅悠兰,必须要把她安全送到,可路过鬼子经过三岔口,就是奔小满村去的呢?他们不就正好送上门,最关键的是,为什么那颗树没倒?

梅悠兰终于发现队员们在观察什么了,她很是不解的问小石头,那颗树有什么要紧,看它干什么。

“那是消息树,平时是村里的民兵守在那,树下堆着柴火,要是鬼子进山了,民兵便放倒消息树,点燃狼烟,附近村子的就知道鬼子来了,乡亲们便可以做准备。”小石头悄声解释道。

梅悠兰这下明白了,根据他们行走的时间,鬼子应该到三岔口附近了,可他们却没听到爆炸声,现在消息树又没倒下,狼烟也没升起,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那我们去看看。”梅悠兰分开众人走到队长身前,建议道。

“胆还挺大。”队长看了一眼,梅悠兰有些着急了:“我说,军情如火,耽误不得,你快点拿个主意,在这犹豫什么。”

这次连小石头都很不满,小石头挤过来:“你瞎说什么,队长这是在权衡考虑,我们的任务是护送你去小满村,不是与鬼子交战,完成任务才是第一位。”最后他又不满的加了句:“不许干扰领导。”

梅悠兰粉脸一沉,正要拿小石头开刀,这时队长开口了:“大牛,满柱,你们去看看,要是出了情况,争取把狼烟点燃,完了后,到小满村会合,要是……,小满村不行,就到九星坡会合,如果还不行,就到吴家坪。”

大牛,满柱立刻脱离分队向三岔口奔去,队长另外点了两人为尖兵,小分队加快了前进步伐,翻过一道山梁,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小村子,这时,后面从远处隐约传来枪声,不久狼烟升起。

巨大的黑色烟柱冲上蔚蓝的天空,是那样醒目,烟柱凝结不散,画出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我们走。”队长低声说,队伍里没有人开口,连一直叽叽喳喳的小石头也没有说话的兴趣了,队伍在悲伤中默默的向前移动,梅悠兰开始有些不解,走了几步后猛然间明白过来,为了让那股烟柱升起来,大牛和满柱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梅悠兰开始真正重新审视这支部队,这支土得掉渣的队伍,在她接触过的军人中,最多的是庄继华李之龙伍子牛宋云飞这些西南出身的军人,他们都是注重军人仪表,有坚定的信念,现在她在这支小分队身上看到这股信念。

小石头突然一拉梅悠兰,梅悠兰思绪一下被打断,抬头见其他队员全部隐蔽起来,只有她还呆呆的站在那,队长的神色严肃,正一个劲的给他作手势,她立刻躲到一个山凹间,顺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这把手枪还是庄继华送给她的。

队长猫腰跑到前面,趴在一处岩石往外观察,外面的山道上一队日伪军正在快速经过,走在前面的是大约一个连的伪军,中间的是大约两个小队日军,还有大约三百多伪军走在后面,最后的便是驮着物资的骡马。

“狗日的!”队长在心里骂道,从这个阵势来看,鬼子不是大规模围剿,而是有计划的偷袭,他们的目标正是小满村。

队长心里升起一个疑惑,鬼子为什么会选择小满村,今天,小分队要在小满村将梅悠兰交给军分区派来的接应部队,据说军分区派来的接应部队是军分区侦察科长带队,鬼子是冲他们来的还是一次偶然相遇?消息树没有发出消息,说明鬼子已经知道这个方法,甚至知道这种报警方式,他们是怎么掌握的呢?村子里有内奸还是军分区有内奸?

他们隐蔽得很好,或许是狼烟燃起,鬼子加快了行军速度,根本仔细搜索两侧山峰。看着鬼子快速向小满村奔去,队长缩回头,翻身想了会,决定不去小满村了,直接奔第二联络点。每次接受这样的任务,都有两到三个联络点。战争太复杂,各种情况都可能出现,无法联络的事经常发生。

第二联络点在小满村以东十多里的,更靠近根据地,不过依旧是敌我交叉的游击区。

枪声从前面传来,小满村的民兵正在阻击鬼子,掩护乡亲们转移。队长可以想象,小满村现在的情况,只是不知道接应部队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他们应该投入战斗了。

“我们走,到第二联络点。”队长回来后把众人召集在一块,第二联络点要绕过小满村,队长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我们从左边的羊肠板过去,这条路比较隐蔽。大李,钩子,你们尖兵,出发。”

“干嘛不过去在鬼子屁股捅一刀。”梅悠兰有些跃跃欲试的建议道。

对梅悠兰的大胆,队长有些无语,鬼子足有五百人,他们这十来个人就去攻击他们,这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况且,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送人,不是与敌人作战。

“我们走。”队长顺手把地图擦去,两个尖兵在前面开道。

从小满村传来的枪声越来越激烈,歪把子机枪、三八枪,晋造,汉阳造,各种枪声,掷弹筒、迫击炮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山野传得很远。

他们绕着小满村的外围行走,还没完全走过小满村,激烈的枪声便消失了,只剩下零星的“勾啪”,浓烟在村庄上空冒起,队长向那边看了一眼便下令加快速度。

按照以往惯例,鬼子如果在村子里找不到他们要的东西,一定会向村外追击,不过队长判断鬼子不敢追击太远,毕竟这里犬牙交错,八路军主力部队也可能出现在这一带,那他这主要是伪军的五百来人,是不够八路军喝一壶的。

小分队的行动加快了,他们必须抢在鬼子前面通过前面那段危险区域,从山沟里钻进另一个山沟后,几十个小满村乡亲出现在面前,小分队停下了脚步。

“周队长。”一个近五十岁的老人从人群中出来,快步走到队长前,满怀希望地问道:“可把你们盼来了,县大队都来了吗?”

周队长微微摇头,老人刚露出的笑容顿时沉默了,小满村遭到袭击,损失看来无可挽回。周队长看看四下:“老福叔,村里的情况怎样?乡亲们都撤出来了吗?”

“绝大部分都撤出来了。”老福叔叹口气,虽然狼烟燃起,可鬼子的速度比以往要快,村里还是受到损失,民兵队长带队阻击敌人,村支部按照预案组织撤退,他带一队,村长带一队,支部委员带一队,那两队情况怎样,他还不知道。

队长的目光向左右看看,然后把老福叔带到一边,低声把三岔口的情况告诉了他,老福叔是村支部书记,这个地区最早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之一,是可以相信的。

听完周队长介绍的情况,老福叔立刻断定有内奸,不过这个内奸到底是在小满村还是后石板村,就不清楚了。

“这个王八羔子肯定是在我们这里,消息树的位置县大队知道,可军分区不知道,只能是我们这边,一定要把这狗X的找出来。”老福叔愤怒又非常肯定,然后他抬头看看小分队的队员们:“老周,你们没和李书记在一起?”

“我们有任务,”周队长的答复很简单,随后岔开话题:“对了,今天有没有军分区的同志到小满村?”

“没有。”老福叔这时注意到一个穿得很洋气的女人站在高处,举着相机在拍照,心里顿时明白了,周队长他们的任务恐怕与这个女人有很大关系,于是对周队长说:“那你们赶紧走,这里危险。”

“你们也要再次转移,注意安排人断后,清除痕迹。”周队长提醒道,既然有内奸,那么村里原来的预案就不保险,必须再次转移。

“放心吧,我明白。”老福叔点点头。

在乡亲们绝望的目光中,小分队的脚步沉重的离开这个山沟,小分队走后不久,老福叔带着乡亲们再度转移。

“我们打的是游击战,游击战就是不与敌人硬拼,首先保存自己,你不懂的。”面对梅悠兰的抱怨,小石头开始教育她了,不过两人都没讨论多久,周队长便制止了他们。

小分队的行动现在变得缓慢了,从一个山沟钻进另一个山沟,时而跑步前进,时而又停下,有时还要掉头往回走。梅悠兰完全辨不清方向,两个队员将她死死夹在中间。

这样走了一个小时,梅悠兰感到他们好像就在原地打转,周边依旧是山,荒凉的山。

“有情况。”梅悠兰还在迷糊,旁边的队员一把将她摁倒在地,梅悠兰来不及抱怨就躲到山凹中,不久就听到山沟外面传来哭喊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三)

将梅悠兰摁倒后,队员便松开手,神色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可没一会,梅悠兰便爬到队长身边,探头向外望,有几十个男女,老少都有,被十来个伪军和五六个鬼子押着,正从外面的山道经过。

“下去!”队长的声音很低,却很严厉,梅悠兰坚决的摇头,拿出那支勃朗宁,示威似的冲队长扬扬。

“下去!你身上有味,会暴露目标!”队长额角青筋直冒,语气中带有一丝央求,他无法强制梅悠兰,上级领导有严格的要求。

梅悠兰有些奇怪,使劲闻闻,忍不住皱起眉头,队长身上传来一股厚厚的味道,心中暗骂,还说我有味,你身上那股味可以熏人三跟头,扭头又闻闻旁边的队员,那个队员身上传来的味道比队长更烈。

“你们就从来不洗澡?”没发觉这个问题还算了,发现了,梅悠兰忍不住开始抱怨了,丝毫不选择时间场合。

队长无可奈何,只得不管她,凝神观察外面的情况,梅悠兰抱怨几句后,见没人搭理她,便有些无趣的闭上嘴。

小满村的乡亲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几个伪军妈妈骂咧咧的,不时动手动脚,鬼子兵主要在外围,他们并不管那些村民,只是聚集在一起,伪军军官就在他们旁边。

梅悠兰看着看着,就拿出照相机,对准那队村民和鬼子伪军,镜头里,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两只脚还是小脚,黑色的裤子扎得紧紧的,裤管就象两个灯笼;她的手里紧紧拉着个小女孩,小女孩目光惊恐,两支小手死死的抓住老大娘,老大娘的双眼无奈又无助。

“咔嚓!”快门声惊动了队长,他扭头见拿着照相机的梅悠兰,梅悠兰露出大半个脑袋,正准备拍第二张,他把将梅悠兰拉回来,梅悠兰猝不及防下,一下就摔倒在他身上。

“你不要命了!”队长双目喷出火来,恶狠狠的直盯着她。

“我在战斗,把你的臭手拿开!”梅悠兰一手拿着照相机,一手试图搬开队长的手,可那支手劲力奇大,死死的摁着她的肩膀,让她无法挣脱,梅悠兰停止了挣扎,低声,一字一句:“你是战士,拿枪战斗,我是记者,照相机和笔便是我的武器,请你不要妨碍我战斗。”

队长迟疑下,手稍微松了点,可随即又严肃的警告梅悠兰:“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安全的送到,可是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否则我无法完成任务,你也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更是对全队战士不负责。”

梅悠兰脸色涨得通红:“那里不就只有十几个鬼子吗,你们手里有枪,干嘛不把那些鬼子汉奸干掉,就看着咱们的人被敌人祸害!”

“你……”队长松开手,脸皮涨成紫色,他的队员现在还剩下九个,对付外面的敌人都没有十足胜算,枪声一响,鬼子势必蜂拥而来,情况就难以预料。

可梅悠兰的话却如把刀,刺中了队长和队员们的心,梅悠兰与宋云飞伍子牛打交道太多,甚至对特种部队也了解不少,在那些人眼中,十几个鬼子根本不算什么。

“其实,这十几个伪军根本不算什么,关键是那几个鬼子,只要把那几个鬼子解决了,伪军就没主心骨了,他们根本不敢抵抗。”梅悠兰趁势又建议道。

队长横了她一眼,这算什么,他与鬼子汉奸打交道几年了,还不知道这个,这伙鬼子没有继续向根据地内深入,肯定就是附近据点的鬼子来打秋风,捞一把就跑,现在分兵四下搜索,肯定是因为在小满村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鬼子集合成大股就没有那么可怕,游击战就是调戏大象的战争,可要是大象分解成猴子,那就不好玩了,现在敌人就是分解成猴子的大象,枪声一响,甚至不用响枪,设在高处的鬼子观察哨便能发现,那时四面的鬼子围上来,全队都无法逃掉。

“队长,打一下吧,鬼子离得远!”旁边的队员拉动枪栓,瞄准下面的鬼子,以鬼子的凶残是不会放过这些村民的。

“不许开枪,不许乱动!”队长说完,一拉梅悠兰,溜回山沟,这条山沟比较隐蔽,鬼子没有发现。

回到沟底,队长将队员们聚在一起,他简单的介绍下情况,然后说:“我们要救乡亲们,也不能让鬼子发现,所以尽量不开枪,栓子,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梅记者,快点,磨蹭什么。”

栓子犹豫下,将外衣脱下来,交给梅悠兰,梅悠兰莫名其妙的拿在手上,不知该做什么。队长又说:“梅记者,你把外衣穿上,然后到沟口去晃一下,让鬼子伪军发现你,……”

梅悠兰很快就明白了,队长这是诱敌之计,敌人发现她后,鬼子肯定不会先追进来,他们肯定会让伪军先进来,队长他们便能先拿下伪军,然后让伪军将鬼子叫进来,只要鬼子进来,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不过队长还是严厉的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

让队长意外的是,梅悠兰没有丝毫怯意,甚至兴致非常高,三两下就换上栓子的衣服,也不嫌那衣服上的臭味,然后站起来就要往沟口走,队长连忙叫住他,又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将沟内队员的位置分配好,这才让她出去。

够外的队伍已经过去一半,梅悠兰在沟口慌张的往外跑,刚出沟口,猛然发现外面的大队敌人,双方都楞了,梅悠兰转身往回跑,几个伪军立刻大叫起来,鬼子上来后就让四五个伪军追进来。

“小娘们,别跑了,老子已经看见你了!”领头的黑脸膛伪军边追边叫,他最进山沟,就愣住了,梅悠兰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面对他们,手中的包袱挡在胸前。

黑脸膛已经发觉不对了,刚才齐腰深的蒿草,遮住了梅悠兰的下身,现在梅悠兰站在那,上身穿的是本地男人的服装,下身却是紧身马裤和长靴,这身装束在这个地区绝对是独一无二。

没等他作出反应,九条人影在前后左右冒出来,黑脸膛一下就高举双手,将手中的枪举过头顶,双膝跪下:“八路爷爷,饶命!饶命!”

队长和小石头跳下来,将他们的枪收过来,熟练的将枪栓卸下,又塞到他们手上,黑脸膛们正在犹疑,队长将领头的提留过去:“把鬼子叫进来,你要敢跑的话,后面有三支枪瞄准着你。记住,八路军优待俘虏,老实做事,就没有你的事。”

“是,是,八路爷爷放心。”黑脸膛点头哈腰的说,然后跑到沟口,冲外面大叫:“太君!太君!这里好多人!”

“把他们赶出来!”外面的鬼子没有轻易进来。

“人太多,小满村逃出来的刁民都在这,赶不动!”黑脸膛说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鬼子没有怀疑,本地老百姓根本不怕伪军,特别是他们人多的时候。

鬼子一听小满村逃出来的都在,立刻喜出望外的冲进来,冲进沟口就一愣,除了黑脸膛外,其余的伪军都站在一个女人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们还迷糊时,从头顶七条人影从头顶上扑下来,将鬼子扑倒在地,双方扭打起来,黑脸膛站在那,好容易反应过来,正想跑,梅悠兰厉声喝道:“站住!”说着亮亮手中的枪,黑脸膛不敢乱动。

小石头是埋伏在山沟里的,队长他们一扑下来,他也立刻冲出来,手里拎着把刺刀,趁机捡便宜。梅悠兰虽然采访过不少战场,但如此近距离搏斗却是首次看到,特别是八路军游击队的搏斗。

队长显然比他的对手强太多,他一扑下来,就将鬼子死死压在下面,鬼子短小的身体拼命挣扎,他却能腾出一支手,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的刺进鬼子的胸膛。然后看也不看身下的鬼子一眼,起身本另一个目标去了。

战斗时间很短,六个鬼子从耀武扬威的武士变成躺在地上的尸体不过短短五分钟,梅悠兰看出来了,游击队队员战斗技术虽然比不上伍子牛宋云飞这样的职业军人,可短兵相接时的狠劲却丝毫不差,当然这些鬼子也不是什么淞沪会战时的鬼子精兵,大都年纪不到二十,只有倒在队长刀下的军曹年岁稍大。

“立刻收拾下,让外面的伪军头头进来。”队长喘口气说。

黑脸膛又发挥作用了,他跑出沟口,冲伪军排长叫道:“排长,皇军让你进来。”

排长虽然心中奇怪,却还是没怀疑,鬼子,哪怕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也比他大。他骂骂咧咧的走进沟内。一进来便被队长拿枪逼住。然后队长让排长把外面的士兵全叫进来,简简单单的便把伪军全收拾了。

被解救的乡亲看到畏畏缩缩的伪军,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梅悠兰大感兴趣的站在高处,快门摁个不停,这次队长没干涉她,等乡亲们发泄会后,他才出面制止,然后从乡亲们中挑出几个年青男女,其中还有三个民兵,将伪军的枪交给他们,让他们带着俘虏和乡亲,立刻转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四)

离开山沟后,小分队行动速度加快了,这些鬼子尸体一旦被发现,鬼子势必疯狂报复,小分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是鬼子放在高处的监视哨,他们必须躲过这些监视哨,当然如果没有解救事件,他们完全可以等到夜色降临后再行动,可现在他们必须冒险在白天行动。

中村中队长很是郁闷,这次他意外俘虏了个后石板村民兵,民兵在严刑拷打下供出了,这一带村子的联防措施和预警方式,更为重要的是,从占领区秘密送到根据地的粮食,现在全部集中在小满村,正准备运往根据地,而且最近没有八路军主力在附近活动,得到这个情况后,他怦然心动,决定对小满村进行偷袭。

开始时还很顺利,三岔口的监视哨被悄无声息的拿下,两个看守的民兵被当场击毙,随后事情便变得不太顺利了,不知道从那冒出的游击队,两个极其强悍的支那人杀死了守御监视哨的皇军士兵,虽然他们很快被增援的皇军杀死,可狼烟被点燃了,导致小满村有了准备。

一队皇军士兵正集结在旁边,由于遇到的抵抗很轻,这些士兵的表情很轻松,他们有些快活的摆弄着手中的武器,不时互相取笑。

“八格!”汇报的士兵报告不是很清楚,可中村还是听懂了几个基本事实。鹿草曹长和他带领的五个士兵全部阵亡,而这里面居然没有发出一声枪响。中村非常愤怒,鹿草是部队老兵,是他部下中战斗技能比较熟练的曹长,可他居然就在眼皮下底下悄无声的被杀,说明这一带有一支八路军的精锐部队在活动。

作为守备队,部队里的大部分士兵没有三年以上的作战经验,他的部队大部分士兵是去年秋季入伍的,绝大部分年纪没有超过十九岁。这是因为,今年初,第一军司令部作出决定,为了保证野战部队的战斗力,守备队除了留下少数老兵外,绝大部分老兵集中到几个野战师团和旅团中,这些野战部队在后勤补给上有优先权。而补充进来的都是些年青的新兵,可尽管如此,在中村眼中,他们依然无敌的武士,只有最精锐的八路军主力部队才有可能造成他们的伤亡。

“混蛋!”中村心中非常愤怒,他很想抓住这支八路军部队,将他们撕成粉碎。虽然不知道那支八路军部队有多少人,可既然他们不敢用枪,就说明这支部队没有多少人,他们在躲避,躲在群山中,这群肮脏的老鼠,从来不敢正面与皇军交锋。

“罗水,加大搜索范围,发现八路,立刻鸣枪!”

名字有些柔弱的罗水其实是个五大三粗的西北大汉,五行缺水,所以名字中有个水字,他是老行伍了,在晋绥军中干了十多年,升职到排长,抗战开始后流落到这里,随上司投降日军,当上了伪军。

“是,中村太君。”罗水陪笑道,转过身便是一脸鄙夷,虽然身在山西的群山中,可对外界的情况也不是不了解,鬼子在湖北打了大败仗,连武汉都丢了,中村这王八蛋,还这样耀武扬威,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命令部队阔达搜索范围。”罗水对副营长吩咐道,副营长过来就问:“大哥,这要怎么扩大,还是小心点吧。”

“中村吃错了药,这么点人就要搜索这么大范围,告诉弟兄们,机灵点,别撞上什么意外。”罗水漫不经心的说,副营长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罗水说得不错,这次除来的只有五百多人,这指挥部至少要留下两百人,其余三百人能分成几队,人少了,根本不够八路军吃,人多了,人家远远的就发现了,等你到了,早就没影了。

中村没让伪军们自己行动,在中国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这伙伪军的行为,要没有皇军在旁边监视,他们肯定会找个地方睡一大觉,然后回来报告,什么也没找到。他给每队伪军派了一个班的皇军士兵,让他们监督伪军行动,其余部队则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

小分队行动越过两道山梁,走进另一个山沟,在快要走出这个山沟时,小分队遇上麻烦了。这道山沟的出口处比较平坦,要走大约二十米的缓坡,这个缓坡是一遍光秃秃的岩石,无遮无拦,而鬼子在八十米外的山头设有监视哨,小分队经过这个缓坡时,行动几乎可以肯定瞒不过敌人。

“队长,我去摸掉它。”牵羊靠过来对队长说,队长没有开口,只是注意的观察对面的监视哨,监视哨有三个人,看装束是伪军,不过要摸调也不容易,虽然看上去不足百米,可那是直线距离,要靠近这个哨位,必须先下山再上山,如此一来,行动距离实际有两三里。

队长回过身,抬头看看天色,梅悠兰抬手看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正是上午十点五十,队长回身命令道:“快吃午饭了,等他们吃午饭时,我们再走,先休息,吃点东西。”

队员们三三两两的,各自寻找地方坐下,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情况经常遇上,部队在运动中,有时要快跑,有时要停下,这种等个一两个小时,是经常的事。梅悠兰却有些不解,刚才还在说这里非常危险,要尽快离开,可现在却又停下了,这是为什么呢?她正想提问,可张张口,看着队员们很平静的样子,她又把嘴闭上了。

牵羊看上去并不强壮,有些瘦小,他不是汉族人,而是满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迁到山西居住,抗战前一直在这一带作短工,家里最大的愿望便是养上一群羊,他出生时,父亲看着外面的一群羊,顺口给他起名牵羊。

他长大后,好容易家里有了两只羊,可鬼子来了后,将家里的羊抓走,父亲拼命去抢,羊没抢回来,自己反挨了两刀,在炕上躺了两月才恢复,县大队经过他们村子时,他就跟上县大队,打鬼子。

此刻他趴在石缝间观察对面山头的监视哨,不时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上一口,他很注意隐蔽自己,小心翼翼的观察周围的情况。

梅悠兰并不饿,她喝了几口水,给大量失水的身体补充了些水分,然后摊开双腿,而不是像那些队员一样盘着腿坐在黄土地上,翻开一本笔记本,开始慢慢总结这一路的行动,这是她的老习惯,每天都要把自己见到的想到的些东西记录下来。

阳光渐渐移动,悬挂到中天之上,远处隐约传来枪声,除此之外群山中就是一遍寂静,仿佛没有人迹,偶尔一只小雀从半空飞过,好奇的打量下面的人群。

牵羊从上面滑下来,悄声报告,鬼子换岗吃午饭了。队长站起来,三两下爬上山梁,对面的监视哨正在换岗,新上岗的依旧是三个伪军,三个伪军士兵好像正在闲聊,一阵浓浓的烟雾从他们中升起。

“队长,有情况。”

队长扭头看了,却是在另一边观察的队员正焦急的冲他作手势,他迅速滑下来,又很快爬上另外一边,对面的山坡上出现大批士兵,这些士兵漫山遍野,顺着山坡向下搜索;队长心中一紧,敌人搜索的方向正是向这边而来,从山坡下来再爬上来,只需要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

“我们必须冒险了。”队长从山坡上滑下来,队员们自动聚集到他身边:“牵羊你上去盯着,我们按照你的手势行动。”

牵羊又爬上山坡,盯着监视哨,队长带着人隐蔽在山凹处,紧紧的盯着牵羊,一会儿,牵羊的手轻轻挥动下,排在第一位的队员一下便冲出去,迅速跑过山坡,然后冲进对面的山凹,慢慢移动到沟口。

过了一会,又一个跑过去了;再过一会,又一个过去了。队长看看天色,心中焦急,从后面搜索过来的敌人,已经快到了。

一个接一个,监视哨上的伪军并不尽心,可他们毕竟有三个人,这边坡又是如此光秃秃的,只要谁不经意的往这边看上一眼,坡上的人便无所遁形。

队长又爬上山坡,对面的敌人已经开始爬坡了,走得快的已经爬上了三分之一。

人已经过去了一半,山沟里还剩下一半人,梅悠兰正在准备,照相机塞进了背上的双肩包,勃朗宁手枪插在腰上,正抬头看着牵羊的手。

“一次过两个。”队长决定加快速度,没有人反对,一个队员悄没声的站到梅悠兰身后。

牵羊的手又挥动一下,这次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梅悠兰迅速跑到坡上,向坡下跑去,一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跌到在坡上,叽里咕噜的向坡下滚去,队长大惊,立刻冲出山沟,从坡上跑下来。

从对面的沟口冲出两个人,抱起梅悠兰就缩回沟内。“勾啪!”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寂静的山谷。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五)

枪声就是命令,后面的几个队员也不管掩饰行藏了,从沟口一下冲出来,沿着石坡跑下来,钻进对面的山沟,糟糕的是,梅悠兰的脚崴了,两个队员扶着她沿着沟跑,跑了一段路后,队长不感到不是办法,这样会严重拖延部队行动,他弯腰背上梅悠兰,同时命令:

“栓子,牵羊,满柱,你们把鬼子引开,上次说的地方汇合。”队长的声音有些急迫,三人什么话独没说,提枪向山坡上跑去,其他几个人护造队长向前跑,大牛在前面开路,几个人飞快向前面奔跑,不久,后面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很快枪声就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剩下的六个人继续向前奔跑,跑出两里左右后,大牛接过梅悠兰,背上继续跑。

跑,他们在与四周围上来的敌人赛跑,抢在敌人围过来之前从缺口冲出去。没有人再开口,没有人落下,包括小石头在内,他跌跌撞撞的跟在大队后面,队长却依旧在一个劲地叫道:“快!快!”

长长的山沟尽头就在眼前,“啪!”一缕尘土扬起,开路的大牛身子一闪,侧身躲到岩石后面,剩下的人也随即隐蔽起来,沟口的左侧山丘上出现几道人影,正向这边射击。

“大牛阻击!”队长接过梅悠兰又要背起来,梅悠兰挣扎着大声叫道:“我能走!我能走!”

“少废话!”队长扫了眼梅悠兰的脚,脚上肿起个大包,明显不能走路,他粗鲁的将梅悠兰背上背:“掩护!”

“啪啪!”一排子弹飞出,随后又扔出几颗手榴弹,“轰!”“轰!”

借助手榴弹爆炸的烟雾,队长窜了出,向旁边的一条小路跑去,顺着这条小路向上爬,大牛带着两个队员阻击,小石头和另一个队员跟着队长向上爬。

“我……我……,跑……不……动……了……”小石头气喘吁吁的叫道。

“跟上!”队长严厉之极,头也不回的继续向上爬,那个队员伸手拉住小石头。后面枪声变得密集了,爆炸声不时响起。

队长爬上山丘,回头看,对面的山丘上出现了五十多个伪军和十来个鬼子,另外还有身影正陆续赶来。

“掩护!”队长放下梅悠兰叫道,转身趴在地上,向对面射击,敌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子弹嗖嗖的向这边飞来,但可惜的是这些子弹不是高了,就是低了。

队长什么也没说,抓过旁边队员的枪,这支枪是三八枪,他随手将手中的驳壳枪扔给队员,队员接过来转手交给小石头,顺手把小石头的晋造步枪抢过来。

这连串动作完成得十分自然,梅悠兰非常诧异,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临阵换枪的事,她还来不及反应,队长的枪已经响了,随着枪响,对面的人影倒下一个,梅悠兰惊讶的发现,队长居然是个神枪手,枪法丝毫不弱于伍子牛和宋云飞。

连续撂倒几个敌人后,敌人的气势被压下去了,伪军开始悄悄往后缩,鬼子却还在哇哇向前冲,队长低声骂了一句,眯眼瞄准,旁边的队员却抢先开了一枪,一个鬼子应声栽倒,剩下的鬼子纷纷卧倒。

大牛三人在两支枪的掩护下爬上来,可等他们爬上来,梅悠兰才注意到只有两个人上来了,几个伪军偷偷摸摸的打算从侧面绕过来,队长发现后,调转枪口,连续两枪,击毙两个伪军,剩下的伪军又缩回去了。

这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情景,队长凭着精湛准确的枪法和地形优势,用一支枪压住了对面近百名鬼子汉奸,梅悠兰这才明白,他抢队员的枪时,队员为何毫无怨言。

“大牛,背上梅记者,走!吴家坪等我们两天,两天过后,自己去第二联络点!记住,你死可以,她不能出一丁点事!走!”队长沉声喝道,梅悠兰刚才试了下,知道自己实在走不了。大牛一声不响背起梅悠兰便跑,队长留下掩护了,小石头和另一个上来的队员护着大牛就往下跑。

跑出一段距离后,后面的枪声又激烈起来,大牛的脚步稍稍缓了,又加快了,小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迟疑下,又跟上来。

梅悠兰频频回头,希望能看到队长他们的身影,可让她失望的是,直到他们拐一个山沟,也没看见队长他们的身影。

另一个方向的枪声时有时无,栓子牵羊他们不知道带着敌人去那里了。大牛背着梅悠兰一下跑出五六里,然后瘫在地上拼命喘气,休息两分钟后,另一个队员背起梅悠兰继续跑,现在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区域,不能停下来休息。

现在人少了,队形就变了,小石头主动跑到前面担任尖兵,大牛负责断后,剩下那个队员背着梅悠兰在中间。

不知道敌人是不是被队长他们吸引过去了,接下来的路,他们居然没有遇上敌人,在有惊无险中渡过。

夕阳渐渐降临时,他们到了一处小树林,此刻他们才算真正松了口气,按照队长事前的分析,这队鬼子不是特意出来扫荡的,而是想偷袭,天色一晚,他们肯定就要缩回据点。

“哎哟,你轻点,轻点。”

大牛开始给梅悠兰看伤,手指在她的脚上轻轻摁,不过他可能感到自己没使劲,可梅悠兰却禁不住叫起来。梅悠兰的脚踝已经彻底肿起来,大牛拿出个急救包,将她的脚包裹起来。

队长不在,大牛就成了这支小分队的领导,另一个队员叫虎娃,不过他长倒不是虎头虎脑,相反脸型有些长,平时憨憨的,不太爱说话,所以他的外号又叫闷驴。

不过,梅悠兰感到些许变化,虽然谁都没说什么,可她已经察觉了,无论是小石头还是大牛,都不再像遇敌以前那样,与她说说话,笑笑,相反有种淡淡的厌恶。

小石头拿了块黑不溜秋的东西递给她,自己咬着另一块,梅悠兰接过翻来覆去的看了下,没认出来是什么,她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干粮。”小石头的回答简单直接,此刻他腰间插着的是队长的驳壳枪。

梅悠兰没有再问,强忍着咬了口,发现除了有些苦外,其余没有什么,充分咀嚼后,又有一丝甜味,倒不是很难吃。

“队长他们能回来吗?”梅悠兰抚摸着腿,脚踝上依旧隐隐生疼。

“肯定能。”小石头的回答还是很简单,显然对他们的队长很有信心,然后他拿出水壶:“要不要喝点水?”

“我有。”梅悠兰尽量保持自己的卫生习惯,拿出自己的水壶喝了几口。

树林外传来脚步声,大牛警惕的抓起枪,闷驴的身影出现在树木间,没等大牛开口,梅悠兰便问:“周队长他们回来了吗?”

闷驴摇摇头,梅悠兰又担心起来:“他们不会有事吧,都怪我!要小心点,便不会拖累大家了。”

看到梅悠兰湿润的眼眶,小石头心软了,说实话,他们心里是有些怪梅悠兰的,当这绝大部分是来自梅悠兰本身,而不是她暴露目标;如果没有这次护送任务,队员们很可能便不回陷入危险中,更不会牺牲。

女人的眼泪在很多时候是最利害的武器,现在也一样,大牛瓮声瓮气的替梅悠兰分辨起来:“这不怪你,你没走过这种山路。”

“不用替我分辨,我知道,是我的责任,要不是我,大家都没事!”梅悠兰双肩微微抽搐,眼泪流下来了,和宋云飞伍子牛他们接触多了,也知道些战场上的事,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否则你影响的就是全队,以前梅悠兰对这话理解还不是很透的话,这次她有了切身体会,可这个体会,代价是如此之大。

“别,别,梅记者,您是大地方来的,那走过我们太行山的山路,不像我们,这都走熟了。”小石头和大牛都有些慌了,当初出发前,队长有明确命令,不仅要保护她,还不能委屈了她。

“你放心吧,”小石头不知道该怎么劝,无意中却选择最正确的方式:“队长不会有事的,你不知道,鬼子根本抓不住他,上次在城里,鬼子全城戒严抓,可他照样跑出来了。”

梅悠兰还在哭,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既有对自己的不满,又有好些埋怨,埋怨爷爷,埋怨庄继华,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个时候爆发了,她感到自己好软弱,好脆弱,好无助。她怪爷爷不理解她,怪庄继华心里没有她,怪……

“嘘!有情况!”闷驴突然低声叫道。

大牛和小石头连忙抓起武器,梅悠兰也收敛泪水,拔出勃朗宁,警惕的看着四周。过了一会,闷驴又说:“没事了。”

梅悠兰收起手枪,又不甘心的问:“是不是周队长他们?”

“不是。”闷驴说完后,给大牛递个眼色,大牛会意的点点头,转身对梅悠兰说:“梅记者,我们走!队长说了,到吴家坪等他们。”

四个人再度上路,这次还是小石头开路,大牛背上梅悠兰,闷驴断后保护。天色渐渐黑下来,太阳在努力散发最后的光芒,将数目光所及的山头染成红色,这要换在往常,梅悠兰会很有闲情逸致的坐下来欣赏这群山间的霞光,可现在他们却只能悄悄的,匆忙的赶往目的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六)

月光有些昏暗,当大牛将她轻轻放下,梅悠兰才知道已经到吴家坪了,抬头打量附近的,黑黝黝的,除了满天星光,蟋蟀的鸣叫。一天的忙碌让所有人都感到疲惫,除了放哨的闷驴,大牛和小石头很快便睡着了。

梅悠兰没有睡,她的心思有些混乱,想着这场战争,这场该死的战争。要不是这场战争,庄继华就不会回国了,他们可能在美国就结婚了,或许已经有两三个孩子了。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鄂北大捷,光复武汉,很显然,小鬼子败已经败象已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打败小鬼子以后呢?

以前梅悠兰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庄继华说要在西南办工厂,她就追着他去了重庆,他说要打鬼子,她就追着他去南京,去徐州,去云南,可将来呢?打完鬼子后,他又想做什么呢?

从庄继华身上又想到这场战争,日本人在中国连续失败,中国已经进入战略反攻阶段,可日本人的实力依旧还是很强大的,庄继华出任江北战区司令,手下拥兵百万,权高位重,他能不能打到东北呢?好像听哥哥说起过,他们打算去东北。

一会儿,思绪又转到共产党身上,梅悠兰以前见的共产党人都是高层共产党人,象周恩来、博古、叶剑英、董必武,对共产党社会的组织,基层工作人员的生存状态、工作方式几乎都不了解,对敌后抗战的了解就更少了。在进入太行山之前,留给她最深印象的便是《在太行山上》这首激情澎湃的歌,可与小分队这短短几天时间,她对共产党游击队便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以前庄继华总是说,共产党人和国民党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想救国,只是救国的理念不同,现在看来这话太正确无误了,周队长,栓子,牵羊,大牛,他们不同样是在战斗在抗战第一线吗?在为国家为民族流血牺牲。

从这些人身上,可以看出,共产党是个组织严密的政党,他们有独特的组织,独特的地方行政系统,这个行政系统的效率虽然不先进,可效率丝毫不低。

在不知不觉中,梅悠兰被身边的动静惊醒了,她挣开眼,感觉有些迷糊,揉了揉眼睛,还没看清周围的情况,小石头已经悄没声的在她身边,手中紧握着驳壳枪。一缕晨光已经洒进他们躲身的小树林。

“还我山河,回令。”

“驱逐倭寇。”闷驴说着从树后出来,山坡下的蒿草中也站起来个人,小石头腾地一下蹦起来,高兴地叫道:“是队长,我说他没事吧!”

说完之后得意的瞟了眼梅悠兰,然后冲出树林,梅悠兰挣扎了下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锥心的疼痛便从脚上传来,她只得单腿扶着树枝向外走,没走两步,伤脚碰在地上,她忍不住发出声“哎哟”。

“梅记者,你怎么起来了,快别动!”周队长闻声进来,看到梅悠兰正靠在树上,额角冒出冷汗,连忙过来扶住她。

“没事,不小心碰了下。”梅悠兰露出丝苦笑,然后冲他身后看了看,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他们呢?”

“小王牺牲了,”周队长的语气平静,神色不变:“栓子他们还不知道。”

梅悠兰心中有愧:“都怪我……”

“不怪你,是我没安排好。”周队长轻轻扶着她:“打鬼子那没有牺牲,这几年,我们县大队前前后后牺牲了上百号同志,换了两个政委,他们都是在与鬼子战斗中牺牲的。”

“队长说得对,梅记者,”小石头接口道:“干革命就是拎着脑袋干,要是怕牺牲,就别干革命,回家抱孩子去。”

大牛也插话劝解,只有闷驴还是像往常一样,见有人照顾梅悠兰了,他悄没声的守在树林外围,观察周围的环境。

队长将梅悠兰扶到块岩石上坐下,然后解开腿上的绷带,看着脚上的红肿,微微皱眉,小石头解开头上的帕子,递给梅悠兰,用命令的口吻道:“咬上。”

“做什么?”梅悠兰有些不解,小石头说:“队长要给你接骨,疼得很,咬上。”

梅悠兰接过来闻了忍不住扔给回给小石头:“你怎么不洗一下,这么臭。”说完后让小石头把她的包拿来,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毛巾咬在嘴里。

小石头嘟囔着闻了闻自己的毛巾,感到没什么味道,队长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对梅悠兰说:“梅记者,你是那里人?”

“我,”梅悠兰迟疑下还是说:“我出生在美国,12.8抗战后回国的,已经回国十多年了。”

“美国?美国在那?”小石头有些好奇,他这辈子还去过比县城更大的城市,就算县城也是参加革命后才去的。

梅悠兰噗嗤一下笑了,队长的手在她的脚踝轻轻揉动,不过他可比大牛高明多了,一点不感到痛,只是有些麻痒。她没有回答小石头的问题,而是把毛巾咬在嘴里,队长冲她笑笑,手上一使劲,梅悠兰身体一阵,一阵锥心的痛立刻扩散到全身,她忍不住发出呜咽声,过了一会才缓过气来。

队长拿出瓶药敷在脚踝上,然后又给她包好,作完这一切后,他站起来对梅悠兰说:“过两天就好了。”

这时,梅悠兰才注意到,队长的神色有些疲惫,脸上乌七八糟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她正要开口言谢,可又感到有些虚伪,为了护送她,小分队原有十二人,现在就剩下四个了,这岂是简单的谢字可以表达的。

“梅姐,梅姐,”小石头的语气变得热烈了:“那美国在那里?”

“美国在地球的另一边。”梅悠兰顺势摆脱了那层心理,开始给小石头上起地理课来了,不过小石头懂得实在太少,她的解释越多,小石头的问题越多。

“我们脚下的大地从整体上看是个球形,我们就把他叫地球。”

“地球那边的人没掉下去是因为地球有引力……”

“引力……,你看,把你这块小石头扔出去,为什么不向天上飞,而是落在地上呢?这就是因为地球有引力。”

小石头还是似懂非懂,不过这也是梅悠兰最大忍耐了,她本就是学文科的,对什么万有引力了解本就不多,要详细解释出来,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小石头,你该去读书。”看着小石头对知识的热切希望,梅悠兰轻轻叹口气。

“等打跑鬼子我就去读书,将来当个先生。”小石头的目光中露出些许向往,不过他没告诉梅悠兰,他不识字,现在学的几个字还是加入县大队后才学,在这样的大知识分子面前,当然不能露丑。

“好,有志向,”虽然他不说,可梅悠兰也猜到他没多少文化,便鼓励道:“不管将来做什么,都要有知识,等打完鬼子,你来找梅姐,梅姐送你去大学。”

“真的?”

“当然是真的,梅姐说话算话!”梅悠兰很是豪气,她心里有些喜欢上这个小家伙了,至少比练小森那家伙有趣多了。

另一方面,小石头也从来没与这样的高知女性打过交道,处处有些好奇,他拿过梅悠兰的毛巾闻了下,又拿起自己的毛巾闻了闻,两条毛巾间好像是有些差别,那条毛巾好像是要香点。

“你这毛巾打了胰子。”小石头想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其中的差别,忍不住说话大声了些。

“小声点。”大牛狠狠的瞪了小石头一眼,小石头连忙捂住嘴,梅悠兰看着他无声的笑了,过了一会,两人又开始闲聊起来。

不过队长倒没什么表示,昨天遇上的鬼子汉奸并不是来扫荡的,他们不敢深入根据地太深,以昨天那股敌人表现出的战斗力,八路军主力部队一个营就能完全歼灭他们,所以昨天夜里,他们就很可能已经回去了,他们现在停留在这里主要等栓子和牵羊他们,这里是规定的集合点。

太阳渐渐高升,周围的群山,色彩变得更加丰富,可小树林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梅悠兰和小石头也停止了聊天,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队长,我去看看吧。”大牛终于忍不住向队长申请道,队长看看天色,坚决的摇摇头,现在去,根本没用,如果他们还活着,应该快到了,如果没有……,那还用去吗。

太阳渐渐滑过中天,山野依旧沉静,仿佛没有人烟,队长也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腾地站起来,走出树林,站在高处向外望,心中有些烦躁:“难道他们真的全完了?一个都回不来?不会,不会,鬼子虽然人多,可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怎么也应该跑出来两个,至少一个。”

另一个问题也浮现在脑海,分区接应分队到那去了?他们昨天在不在小满村?难道也牺牲了?不会,绝不会,这伙敌人人数虽多,可战斗力并不强,不可能全歼分区接应分队。

正胡思乱想,大牛突然指着山下:“队长,你看那!你看那!”

队长凝神观察,山坡下出现两个黑点,黑点好像行动不便,走走停停,不时歇息下,他拔腿便向山下跑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七)

回来的是栓子和牵羊,两人都负伤了,牵羊有三处伤口,两处枪伤,一处手榴弹片。他们带着鬼子在山里转圈,牵羊和栓子先后负伤,满柱牺牲,眼看着他们要被追上,两人搀扶着躲在一个悬崖下的山凹中,这才躲过鬼子的搜索,天黑后,鬼子收兵回去他们才艰难的爬上来,而后两人搀扶着向会合处走来。

当看到队长他们过来时,两人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一软就倒在地上。队长飞快跑来,大牛随后跟上,梅悠兰却注意到,虽然情绪很激动,可闷驴却没有下去,而是占据了个高点,持枪警戒,发现这点,梅悠兰对游击队的战斗力有了新的认识。

当队长和大牛将栓子和牵牛背进树林后,开始为他们清理伤口,用新的绷带将伤口重新包扎起来,过了一会,栓子首先醒过来。

“队长,满柱牺牲了。”

“我知道,”队长沉声说:“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先不要管。”

现在七个人,却有三个伤员,梅悠兰都替他们担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她想问,可又问不出口。但小石头的表情却丝毫看不出不担心,队长给大牛交代几句后,大牛转身便走,梅悠兰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处理,不过她相信他们会有办法,毕竟这里是太行山。

果然当太阳快落山时,大牛回来了,跟着他一块回来的还有三副担架和六个当地人,这些人来了后,和队长寒暄几句后,将三个伤员扶上担架,然后抬起便走。

“闺女,躺下。”抬着梅悠兰的有个是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人,满脸的皱纹,头发胡须有一半都白了,让这么大年龄的老人来抬自己,梅悠兰很有些过意不去,经过这么长时间休息,她感到脚已经好很多了,拄着拐杖完全可以自己走。

“我能走。”梅悠兰想下来。

“闺女没事,我抬得动,”老人看出了梅悠兰的顾虑,咧嘴一笑,有些不满的说:“别以为我老,我还不到六十呢,去年部队打鬼子时,我是村里的支前队长,从阵地上背下来七个伤员,你不算什么,那个机枪手才重。”

老人的语气中有股自豪,梅悠兰想了想便躺下了,然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老人聊天,梅悠兰很快便得到她想知道的东西,同时对共产党的组织能力感到震惊。老人的村子是个小村子,只有三百多人,可村里设有党支部,村行政,共青团委,妇救会,儿童团,民兵,通过这些组织,将全体村民组织起来。

平时村民劳作,儿童团站岗放哨,妇女负责物资供应,就像重庆那样,为部队生产军鞋和军装,民兵负责远距离放哨,比如三岔口这样的地方,战时,民兵则组织起来,为主力部队提供支持,村党部则负责组织支前队。

“这完全是全民战争。”梅悠兰心里极其震动,这比重庆的组织还要严密,惯例还要严格,她想了想又问:“要是鬼子来了,主力部队没到,你们怎么办?村里的民兵能挡住敌人吗?主力部队能及时赶到吗?”

“你这闺女,主力部队那能天天守在这一个地方,”老人对梅悠兰的短见识感到好笑:“你想呀,闺女,这全中国,不说全中国了,就说这太行山,有多大的地方,鬼子有多少,都要靠主力部队,那哪行,还得靠我们自己。”

“我们实行的村联防,一村有事,村村支援,村外都有信号台,鬼子一来,就点燃信号,其他各村都来支援。”

梅悠兰微微皱眉,在小满村遇袭时,没有看到什么其他村来援?老人走了一辈子山路,边说话,脚下却很平稳。山道盘旋,却并不陡峭,很快翻过两个山梁,天空中已经显出层层鱼鳞,远处的村庄被金色的夕阳笼罩,缕缕炊烟飘起,很快消散在山风下。

“就要到了,闺女,放心,村里早准备好了。”老人眯眼看了下安静的村子,轻轻吁口气,对梅悠兰说。

“大爷,我不太懂,”梅悠兰还沉侵在那个村村联防中,感到这里面似乎有解释不清的地方:“要是鬼子来得多,就算几个村的民兵也挡不住呀。”

“闺女,我看你不是我们根据地的人吧,”老人笑道:“也对,我们的人不会穿这样的服装,倒和国民党有些象。”

“老爷好眼力,我是从重庆来的,到根据地来采访的。”梅悠兰也不隐瞒。

“还好,你不是国民党党部的,大壮,小心点,”担架抖了下,老人连忙招呼前面的中年人,然后才对梅悠兰说:“这样说,你是朋友。”

“对,对,是朋友,我见过贵党的周恩来副主席,还有,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将军。”梅悠兰连忙说出几个名字,拉近与老人的关系,好像生怕老人一生气把她掀倒山崖下。

队长一直走在梅悠兰担架的后面,这也是出于保护的需要,当他听到周恩来时,心中的迷惑才完全解开,这次的保护任务是如此严格,挑选的队员是县大队最精锐的队员,上级特意强调不能出一点差错,原来这个女记者有这样深的背景,是周副主席亲自介绍来的。

老人对这两个名字似乎没什么在意,他依旧自顾自的按照原来的话题说下去:“鬼子来了,我们不能和鬼子硬拼,可也不能让他松快了,埋地雷,打冷枪,坚壁清野,哼,要不是这山里有山泉,鬼子连水都喝不上。”

老人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梅悠兰对共产党宣扬的人民战争的作战方式有个大致的了解,民众通过各种组织组织起来,村与村之间形成联防互保,平时各种物资全部坚壁,只留下少量物资以供生活,敌人来了后,各村迅速坚壁清野,百姓在村支部带领下躲避起来,民兵则在民兵队长率领下实行骚扰作战。

骚扰作战的形式很奇妙,完全不同与梅悠兰以前知道的任何作战;地雷战,麻雀战,平原上的地道战(山区无法进行,因为下面挖不了多深便是岩石),地雷战好理解,麻雀战其实就是一种骚扰,让敌人的神经始终处于紧张疲惫中,得不到休息;当敌人在一个村子扫荡时,其他几个村子的民兵便在敌人外围进行袭扰,迫使敌人无法集中全力进攻;几个村子的民兵还可以集合起来,切断敌人的后勤运输。

“……,我在这里看到了毛泽东先生所说的人民战争,这种作战与国军的作战完全不同,他们用这种方式在敌后艰难的坚持了六年。

游击队的武器五花八门,你可以在他们中找到各种各样的武器,各个时期的武器,有晋造,汉阳造,土枪,甚至还有前清的前装土炮,他们武器的好坏取决于与他们作战的敌人的武器好坏,这就是说,他们的弹药补充主要来源于缴获。

按照国民政府与延安达成的协议,国民政府将负责为八路军和新四军提供武器装备和弹药补充,但这仅限有编制的八路军和新四军,游击队不在此列。

为了补充弹药,根据地的所有人都在进行军工制造,感谢上帝,这里是太行山,这里的山上有硫磺,有木炭,所以他们有源源不断的原料……”

梅悠兰在昏暗的灯光下奋笔疾书,记录下沿途的见闻,以及自己的所思所想,虽然还没有完全进入根据地,但扑面而来的气息已经给她很多领悟。

到村子后,小分队便分散了,伤员被接到各家中,她住的这家是村里的堡垒户,房东是个老大娘和她的女儿。

“闺女,先别写了,吃点东西。”房东大娘有五十多岁了,梅悠兰住进来后,立刻开始动作做饭,现在端来碗面条,还有两个鸡蛋,放到梅悠兰的桌上。

“大娘,别。”梅悠兰有些为难了,面条在根据地可是稀罕东西,太行山上物资很困难,这里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很低,而主要粮食还要供应军队,老百姓留下的东西很少。今天房东大娘端来面条和鸡蛋,这确实是山区里招待贵客的东西。

“大娘,我吃这个就行,把这个给伤员拿去吧。”梅悠兰端过面条,却鸡蛋推出去了。

“伤员同志那里有,你也是伤员,别更大娘见外。”大娘嗔怪着将鸡蛋放在梅悠兰面前。

梅悠兰没法只得收下,面条很普通,没有多少油水,汤上漂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闻起来有股清香,她吃过无数宴席,可这碗面条却让她感到温馨。

“闺女,你是在写啥。”大娘坐在梅悠兰对面,纳着鞋底问道。

“总结,这段时间的见闻总结,”梅悠兰放下筷子看着大娘说:“我是记者,这些总结是我的第一手资料,以后写文章就全靠它们了。”

她生怕大娘不懂,便又解释说:“记者就是给报纸写文章的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思索着该怎么解释报纸这东西,可大娘却说:“闺女,大娘懂,前年,还是去年,俺们村来过记者,也是个女的,说是分区的啥报的记者,那姑娘可没你生得好,你咋怎么白,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闺女,这一路上可吃苦了。”

“苦倒不苦,只是牺牲了好些同志。”想起牺牲的那些队员,梅悠兰有些伤心。

“快别,闺女,这都是小鬼子闹的。”大娘很敏感,连忙安慰:“闺女,这打仗呀,那没有死人的,从闹小鬼子开始,俺们村就死了十几口子,这天杀的小鬼子,闺女,你说还要多久才能把小鬼子赶跑呀。”

“要不了多久了,”梅悠兰想着以前庄继华的评论,以及最近的战事进展:“估计还有三年吧,最近国军在鄂北打了大胜仗,消灭了十万鬼子,光复武汉和黄河以南的大部分地区,兵临黄河南岸,下一步,我估计他们会向北打,到时候,国军从南面打,八路军从北面打,两下夹攻,华北的鬼子就得全完。”

“那就好,那就好。”大娘有些高兴,没成想门帘一掀,从外面进来个大姑娘,这姑娘留着一条长辫子,穿着淬花土布作的衣裳,梅悠兰认识,刚到的时介绍过,是大娘的闺女。

“国民党也打鬼子?”姑娘怀疑的盯着梅悠兰,语气中充满疑惑。

“当然啦。”梅悠兰有些奇怪,她不解的看着姑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姑娘上炕坐在大娘身后,语气中充满不屑:“国民党除了会搞摩擦,会抢粮食外,啥好事也不会干。”

“鄂北大捷你不知道?”梅悠兰有些诧异,随即明白过来,难怪庄继华说国共两党之间猜忌极深,共产党对国民党防范极严,估计这些消息都被封锁了。

她把鄂北大捷的过程简单介绍了下,然后对姑娘说:“国民党里面有好人也有坏人,有抗日的,也有不抗日的,不过,鄂北大捷确实是事实,光复武汉,郑州也是事实。”

正说着,门外传来阵笑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大娘在家吗?大妹。”

“是曾书记。”姑娘兴奋的跳下炕,一掀帘子就跑出去了,大娘也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出去了,院子里很快响起姑娘的笑声,其中还夹杂着队长和那个曾书记的声音。

梅悠兰透过窗户往外看,见院子里面有四五个人,只是灯光太暗,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她心里琢磨,这个曾书记是不是就是共产党的县委书记。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梅悠兰刚回头,门帘掀开,领头进来个女人,这个女人的穿着与其他人完全不同,头上戴着八路军的军帽,腰上扎根皮带,脚下系着绑腿,留着齐耳短发,两腮瘦削,一双眼睛正上下打量着梅悠兰。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您呀,梅记者,好久不见了。”女人爽快的坐到炕上,不过她的话却让梅悠兰和大娘等人,大吃一惊。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八)

梅悠兰拼命在脑中回忆,在那见过呢?红岩村?不像,西安?还是不像,曾书记微微一笑,提醒道:“上海,林月影,战地玫瑰。”

梅悠兰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惊喜叫道:“你是……那个,那个,和林月影一起的曾……,曾……,曾同学。”

曾书记噗嗤一笑:“想起来了,曾佩芹,我就是曾佩芹,上海支前医疗队的曾佩芹。”

梅悠兰仔细打量曾佩芹,印象中,她在上海进行战地采访时,和林月影在一起的是有个姓曾的姑娘,不过那个姑娘是个圆脸,现在的曾书记明显是瘦脸,还有就是,那个姑娘有些腼腆,这个曾书记举手投足中透着股干练。

“你们可别小看了梅记者,当初淞沪抗战时,她可是冒着鬼子的炮火,跑到前沿采访,是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曾佩芹向大家介绍道。

“呵呵,你们当时可比我更靠前,”梅悠兰笑着摇头,然后又有些好奇的问:“你,你怎么会在太行山呢?”

“淞沪抗战失败后,支前医疗队解散,我就随同学们去了武汉,组织上安排我们到了延安,进入抗大学习,一年后毕业时,我要求上前线,组织就分配我到太行山来了。”曾佩芹三言两语便介绍了自己的经历,然后便问:“月影呢?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月影现在应该在江北战区司令部,是我大哥的秘书。”梅悠兰说:“她这些年,先是在上海,后来去了南京,南京撤退时,是最后离城的一批人,又去徐州,成都,贵阳,还到缅甸去走了一趟,现在应该在老河口。”

“哦。”曾佩芹眼中滑过一丝失望,她以为林月影也同样会参加八路军,可没想到她居然参加了国民党部队,在里面越陷越深,现在居然作到战区司令部司令秘书了。

队长对梅悠兰的身份更感兴趣了,曾书记的同学居然是他大哥的秘书,她的这个大哥是谁呀?应该是个身份不低的人。

“你这次是到我们这里来采访,是吗?”曾佩芹问。

“嗯,”梅悠兰点点头:“一直以来,我对敌后抗战都很有兴趣,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怎么打鬼子的,根据地民众是如何组织的,说实话,我大哥一直对你们组织社会的方式很佩服,所以我想来看看,几个月前,我到红岩村采访,把这个想法给周恩来先生谈了,他很支持,帮我联系了,这才有了这次太行山之行,真是不容易呀。”

“你来是对的,说实话,国民党对我们有很多污蔑。”现在的曾佩芹可不是上海那个曾佩芹了,她立刻明白上级领导的安排,梅悠兰的身份特别,在新闻记者中有比较高的声望,她的报道影响很大。

“在国统区,国民党一直在污蔑我八路军新四军游而不击,可实际上,我们在华北牵制抗击着几十万日军,根据地人民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为抗战作出了巨大贡献,可以这样这样说,没有根据地人民的牺牲,没有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抗战形势决没有这样好!”

“这一路上,我已经看到了。”梅悠兰点头表示接受:“国共两党,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是一体的,两党携手,可以更快的将日本人赶出中国。”

不过梅悠兰没有纠缠这个,而是把话题引到自己关心的方面:“曾书记,是县委书记吗?”

“呵呵,不是,不是,我是区委书记。”曾佩芹说:“今天我是过来检查工作的,路上耽误了,所以到晚了。”

“你在路上碰到分区的纪科长吗?”队长这时插话问道。

“碰上了,”曾佩芹看看周队长,想起碰上纪科长时,纪科长着急的样子,心中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在找你们呀,不过,他们没朝这边走,向北边去了。”

周队长没有再开口,大娘错会意了,有些不高兴了:“来了就休息休息,让大娘给你们好好补补,别急着走。”

“谁要走呀,”姑娘掀开门帘,端着碗进来了:“谁也不能走,谁要走了,以后就别上咱家了。”

周队长知道纪科长他们肯定是奔第二联络点去了,那地方正在村子以北大约二十里处,心中有些焦急,可梅悠兰现在却负伤了,天色还晚了,赶过去也不行。

想了想他转身要出去,大娘连忙拉住他:“干啥,你真要走呀。”

“大娘,我不走,我去看看栓子他们,他们在老李家躺着,再说梅记者还在这呢,我想走也走不了呀。”队长笑道。

大娘这才放开他,临了还招呼着:“小心点,早点回来。”

曾佩芹听说还有伤员,连忙几口拨下嘴,迅速咽下,放下碗站起来:“周队长,我和你一起去,伤员情况怎样,找医生了吗?”

说完之后,放下碗,在梅悠兰诧异的目光中,与大娘打个招呼,风风火火跑出去了,大娘和姑娘甚至来不及伸手拉她,连忙追出去,可到院子里,两人早不见了。

走出去没多远,周队长便开口问道:“小曾,你认识那梅记者?”

曾佩芹有点意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按理,上级下达命令,下级接受,决不能置疑,现在周队长问这个,说明他心里有了想法。

“对,那时我还没参加革命,淞沪会战开始后,学校组织支前队,我参加了,就在这次战争中,认识了柳良君同志,走上了革命道路。这梅记者,当时在上海采访,曾经采访我们支前队。”曾佩芹不动声色的说。

“她老说她大哥,她这个大哥是谁呀?你见过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是谁,她在采访宋希濂和王敬久时,我在旁边听到点,你知道国民党江北战区司令部吗?”曾佩芹停下脚步问。

“知道。”

“知道司令官是谁吗?”

“不清楚,是谁?”周队长有些纳闷,不明白曾佩芹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口中的大哥,叫庄继华,刚在鄂北打了个打胜仗,消灭了十万鬼子,光复了武汉、郑州,将鬼子赶过了黄河,收复了湖北全境,安徽西部。”曾佩芹白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怪他不关心形势发展。

黑漆漆的小巷,只有从门缝中透出的昏暗灯光,周队长倒吸口冷气,虽然不是一个政治组织,可那位司令的赫赫战绩还是听说过,上层争夺是上层的事,下层官兵自有自己的看法。

曾佩芹对梅悠兰的了解并不多,能提供的也就只有这些,她纳闷的看着周队长:“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周队长摇摇头,他对这次护送行动有些不理解,以前护送的不是中央干部,就是外国友人,国民党人员一次都没有,这个梅悠兰看上去就像是个国民党人员,人虽然胆大,可也比较刁蛮,很难伺候。

“老周,你知道吗?部队要扩军了,我这次来就是作动员的。”曾佩芹说。

“真的吗?我们县大队是不是要扩编为主力部队?”周队长一直保持照的沉稳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原来就是主力部队的连长,为了提高地方部队战斗力,派下来担任县大队长,这曾经让他无比郁闷,现在他有希望回到主力部队了。

周队长认为曾佩芹的消息还是比较真实和灵通的,她的丈夫在八路军总部工作,是个老红军,在总部担任政治部副部长。

“战争形势发展很快,老周,不管部队扩编还是缩编,都是为了战争。”曾佩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其实这些事情还没有正式公布,是前天与丈夫相会时,丈夫告诉她的,并且说明是这是中央决定,各个根据地都要扩编,以迎接全面大反攻。

周队长当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不过能回主力部队让他非常兴奋,他心里在盘算,县大队现在有一百多人,相当于一个连,不过还有六个区小队,加起来又有一百多人,再扩充点民兵,一个整编营就出来了。

“每个县至少要扩充出一个团,老周你回去给夏书记打个招呼,事先作点准备,命令很快就要下来了。”

最后这句话暴露了曾佩芹的消息来源,不过兴奋加震惊中的周队长没有注意。村子不大,几句话之间,他们便到了栓子他们的住所,大牛正在休息,周队长把他叫出来,吩咐几句后,大牛进去拿起枪便出去了。

周队长和曾佩芹走后,房间里一时变得安静了,大娘和姑娘在外间没有进来,梅悠兰也终于安静下来,开始好好构思自己的第一篇报道。

坦率的说,虽然接触了不少共产党人,可她对共产党没有多少好感,可经过这段时间,好感迅速上升,根据地的基层组织让她非常感兴趣,这个组织方式与重庆比较像,但重庆的力度明显不如根据地。

此外,她发现根据地内,政府和民众的关系非常融洽,老百姓非常支持共产党政权,这种支持是发自内心的,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的支持。

“还是大哥说得对,共产党问题是政治问题,不是军事问题,战后必须保证和平,否则内战连连,问题还是不能解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九)

梅悠兰在梦中被院子里的说话声惊醒,她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到炕上。梅悠兰看看时间,吓了一跳,已经过九点了,心中暗自责怪自己,怎么会这么晚。虽然还是不习惯睡炕,可这个土炕,已经是这几天来,她睡过的最舒坦的床了,不知不觉中便睡过了。

透过窗户,院子里说话的除了房东大娘和周队长外,还有曾佩芹和另外两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军人,他们好像在谈论什么事,表情都很热烈。

“你醒了。”房东女人在外屋听到里面的动静,掀开帘子,见梅悠兰正坐在炕上穿衣,便走进来。梅悠兰轻轻嗯了声,然后问外面的是什么人。

“是军分区的同志,昨天晚上到的。”房东女儿手脚很勤快,麻利的将被子叠起来,放进旁边的柜子中,然后把小桌子摆到炕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转身出去,端来一碗粥和两个黄橙橙的窝头,看到这些东西,梅悠兰心里叹口气,这些东西原来在眼中是如此平常,甚至有些不屑,可现在她知道,在太行山,这些东西属于高级食物,只有招待客人甚至是贵客才拿出来的。

梅悠兰穿上鞋,试探着站在地上,别说,队长的伤药还真不错,一夜过去,感觉已经好多了。

“起来了。”

梅悠兰抬头,见是曾佩芹,她身后的便是那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人,她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我刚来那会跟你一样,”曾佩芹走过来坐到炕上,然后介绍身后的那个穿着八路军军装:“这是军分区派来接你的纪登科同志。”

“梅记者,你好。”纪登科向梅悠兰伸出手,纪登科是抗战后参加八路军的,作战勇敢,立过几次大功,加上读过几年书,因此提拔非常快,几年时间便提升到分区担任侦查科长。

“纪同志,你好。”梅悠兰没想到自己刚刚起床,他们便进来了,心中略微有些不快,不过这丝不快很快抛到脑后。

曾佩芹眼珠转转,她是上海姑娘,自然知道一些女人忌讳的事。她在心中暗笑,刚到太行山时,她对这些也不适应,在组织生活会上还受到大家批评,慢慢的才习惯过来。

梅悠兰还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曾佩芹见她的脸色越来越差,桌上的东西也丝毫未动,便站起来招呼大家离开,纪科长还有些不解,可见曾佩芹一个劲使眼色,才跟着她来到院子。

等他们出去后,梅悠兰动作迅速的从包里翻出牙刷牙膏毛巾,还有镜子梳子,迅速的收拾起自己。好在她的头发不长,只是齐肩,梳起来很方便。

“唉,这些资本家小姐,真是难伺候。”周队长看着正在刷牙的梅悠兰,有些感慨:“有时候吧,她胆子又奇大,什么都不怕,可有时候吧,就是麻烦,尽惹麻烦。”

“你该不会把昨天的遭遇战归结到她身上吧。”曾佩芹似笑非笑的问。

“那倒不是,其实,救乡亲们时,她的表现还是很勇敢的。”周队长摇头说,其实在梅悠兰催促前,他就在考虑了如何救乡亲们了,至于崴脚暴露目标,那是意外,谁也没法料到。

“总部领导对她很重视,要求我们派专人配合她采访,而且要求不要设置任何障碍。”纪登科说,这可是了不得的宽松,以前任何记者都没有这个待遇,包括某些外国记者。不设任何障碍,那就意味着,除了特别保密的部门,比如敌工部,电讯系统,其他,包括军工部门,梅悠兰都可以去。甚至,她要观摩一场战斗,就可以待在彭德怀身边。

不过这个消息对曾佩芹和周队长来说不算太刺激,从昨晚知道梅悠兰的背景后,两人都知道,上级极端重视梅悠兰的这次采访。

“告诉你们个消息,附近的鬼子可能要撤退。”纪登科见不能打动两人,便又抛出个绝密消息,果然,曾佩芹和周队长大感兴趣,纪登科得意的笑笑:“总部来的情报,我们查证了,周围县城的鬼子在秘密搜索,不少据点要放弃,甚至连县城都要放弃,据说中央正在筹划个大动作。”

“大动作?”曾佩芹有些八卦了,可惜纪登科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个大动作,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我估计是反攻,”周队长很肯定的说:“现在我们应该集中部队,对鬼子展开攻势,抓住时机扩大根据地,向晋南和冀南出击,抢占平汉线两侧。”

“对,我们应该杀出太行山,”曾佩芹兴致高涨,摩拳擦掌:“机会难得,毛主席说的战略反攻阶段到了,我看,上级要求我们扩充主力部队的原因就在这,我们肯定要反攻了。”

正说着,梅悠兰已经梳洗整齐,吃过早饭,来到院子里,三人连忙过去,周队长看看她走路的样子,满意的点点头:“看来恢复不错,再有一两天便全好了。”

“梅记者,刚才忘记说了,我是奉命来接你的,我会送你去八路军总部。”纪登科说。

“那就太谢谢你了。”梅悠兰扭动下脚,感到还是有些不给力,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众人连忙上前,曾佩芹扶着她坐下,房东大娘用簸箕端来些酸枣放在他们面前,房东女儿则在屋里忙活,一会便送来一壶水。

“大娘,快别忙了,”曾佩芹见大娘又要去厨房,便连忙叫道。梅悠兰四下打量,见门框上用大红纸贴着“拥军模范”便问。

“大娘是我们的拥军模范,她是烈属也是军属,三个儿子都在部队上,老大,前年牺牲了,老伴去年支前时也牺牲了。”纪登科的语气有些沉重。

“我们这里像她这样,送了丈夫又送儿子的很多。”曾佩芹说着站起来,把大娘拉过来,大娘笑道:“你们聊,我要去地里,这鬼老天,又有三天没下雨了。”

说着挣脱曾佩芹,提着水桶便出去了,梅悠兰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叹口气:“河南大旱,你们这里呢?”

“整个根据地,有部分地区受灾,其他地方还好。”曾佩芹是在地方工作,了解比较多:“我们去年春季,在山里挖了水渠,所以,损失小多了。”

“水渠?”梅悠兰有些惊讶,她根本没想到,在这样复杂紧张的战争中,共产党居然带着太行山村民修筑了水渠:“有多长?这里有吗?”

看到梅悠兰急切想去看看的模样,曾佩芹不由笑了,周队长轻轻摇头,纪科长笑道:“不用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我告诉你吧,今天主力部队已经赶过来了,将向昨天进入根据地的鬼子进行反击。”

“哦。”梅悠兰差点就想站起来,可随即坐下,恨恨的拍拍自己的腿,心中遗憾不已。曾佩芹可能是这里面最了结梅悠兰的,当初在淞沪战场上遇上她时,就是这个样子,风风火火的。

“这样的机会很多,根据地几乎每天都有战斗,这次错过,下次去便行。”曾佩芹安慰她说。

“我们在这里多休息两天,等你的脚全好了,我们再上路。”纪登科提起大茶壶给她倒了杯茶,这里泡茶的方式与南方完全不同,茶叶是直接泡在水壶里,要喝时直接从里面倒。

梅悠兰想想,感到自己的脚这样,真要强行走动,那也是给别人添麻烦,倒不如在这里休息下,便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皮包,摸出几十块法币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这里的费用怎么算,也不知道够不够,曾书记,只能麻烦你们了。”

“你这是做什么,快收起来。”曾佩芹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劝阻,纪登科和周队长却深感意外,以前也接待过来采访的记者,但从来没见过主动给钱的。

梅悠兰坚决摇头,手坚定的按在钱上:“不行,我们报社有规定,不准随便接受别人礼物,不准随便接受宴请,所以,不管在那住都要给钱,不管在那吃,也要给钱,我是报社社长,这个规矩不能从我这里破。”

曾佩芹没想到梅悠兰还有这一番话,想了想点头表示接受,周队长笑道:“梅记者,平时你们也这样?你从西南到西北,跑了这么多地方,身上得带多少钱?”

梅悠兰微微一笑:“一般我们的记者出去,事先有个计划,他把计划报上来,主编批准后,他便可以到财务那借钱,用了多少回去报账,多补少退。”

“那要有意外,钱不凑手呢?”周队长钻起牛角尖来。

“这好办,发封电报回来,社里再给你寄来,或者在当地熟人那借钱。”梅悠兰简单的介绍了下报社的记者出差报账方式。

“那你到我们这来,可没有直接通重庆的电报。”纪登科开玩笑的说:“到时候,你可就得饿肚子了。”

“我向你们借,”梅悠兰眨眨眼睛,也笑道:“回重庆后,还给红岩村,怎么你们不借?”

“哈哈。”三人大笑起来,纪登科拍着大腿说:“当然借,没有问题,借多少都行。”

“我倒想知道,你们下来怎么处理呢?有没有差旅费呢?”梅悠兰同样好奇的问曾佩芹。

“不行,不行,我们可没你们有钱,”曾佩芹摆手说:“蒋介石给我们的军费不足,我们现在实行的供给制,也就是说,每人每月几块钱生活费,不过这发给个人,而是给单位,单位统一使用;服装也是统一发放,每年两套,春夏冬秋各一套,象这样下乡,是村里派饭,比如你住这里,村里会给大娘家补贴,按人头给,住几个,给几个,有相关标准。”

梅悠兰微微颌首,八路军的清苦还是超过她的想象,供给制,也就意味着他们身上根本没多少现金。整个八路军都实行这种制度,居然没人贪污,没人受贿?

“如果这样,你们怎么监察呢?怎么防止贪污受贿呢?”梅悠兰问。

“监察靠群众,账目每个月都要公开,”虽然梅悠兰问得很委婉,可曾佩芹还是听出她的意思,便解释道:“共产党员也是人,也有私意;在这方面,我们主要通过两种方式进行监察,一方面是群众,另一方面是制度;毛主席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要作手脚是决不能瞒过群众的眼睛的;其次,是制度,我们有严格的制度,每个连队,每个部门,每个月用了多少钱,都要公布出来,让大家知道,钱都用在那些地方了。”

“我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纪登科现在明白了,梅悠兰已经开始采访了,便立刻补充道:“每个八路军战士,每个共产党员,都必须把这个纪律刻在心上,在工作中,生活中,随时提醒自己。”

“我们每次开党小组会,都会在生活上提出注意,任何在生活上奢侈浪费,都会在生活会上受到大家的批评。”曾佩芹接着补充道。

梅悠兰听着这话,心中却想起当初庄继华对蓝衣社的评论,“清教徒似的生活,不可能持久。”蓝衣社的发展最后也证明了这话的正确性,她很想问问,你们这种状况可以持续多久?是不是持续到夺取政权之后?

“怎么您不相信。”曾佩芹以为梅悠兰不相信,梅悠兰摇摇头说:“不是不相信,是我想起了我大哥说过的一句话,当年,我对蓝衣社的生活条例很感兴趣,认为要都这样,中国就再没贪官了,可大哥说,清教徒似的生活是不可能持续的,压制多久反弹就多大,就像弹簧,压得越紧,弹得越高。”

“我们共产党和蓝衣社有本质的区别。”三人中曾佩芹对蓝衣社运动了解多些,纪登科和周队长对蓝衣社运动基本没有了解,他们印象中蓝衣社就是特务集团。

“蓝衣社是以法西斯主义,对人民实行独裁统治,对外实行侵略扩张,我们共产党人不是,我们是以解放全人类为最高理想,在追求这个理想中,我们愿意牺牲我们的所有一切。”曾佩芹的神色变得郑重而严肃:“我们的党员都是经过挑选,经过考验的,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我们时刻提醒自己,严格要求自己。”

梅悠兰感到这话挺空,可却难以反驳,要是庄继华在,他会不以为然,但梅悠兰不知道,她从未见过,几十万人都保持供给制,就算蓝衣社,也只是高层那些核心人员,才执行生活条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十)

从再次见面到现在,曾佩芹让梅悠兰感到陌生,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女生有些腼腆,甚至还有些羞涩,可六年过去了,再次见面的她,这些东西在身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代的却是,坚定,干练,……,或许,还有几分狂热。

“梅记者,你对我们还不够了解,”曾佩芹的语气现在变得稍许平静,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唯有这样我们才能保持旺盛的革命斗志,打败日本帝国主义。”

纪登科和周队长则对这种带点理论性的东西听不大懂,不过他们也听出来了,梅悠兰好像有些看法,对党有些看法。

“曾书记,你误会了,我没有说贵党的理想不好,”梅悠兰想起庄继华对她说过的一些话,斟酌着说:“这一路我也看到了,根据地民众对贵党和根据地政府的支持,不过,从经济学上说,供给制是不可能永远保持的,贵党目前采用供给制,更多的原因是,紧张的财政,无论延安还是太行山,都是物资匮乏之地,要支持数十万军队是非常困难的,这才是贵党采用供给制的根本原因,就说苏俄吧,他们也是共产党人,现在就是采用的薪金制。”

曾佩芹沉默下点点头:“或许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无论采取哪种方式,我们的理想都不会改变。”

正说着,房东女儿端来一簸箕晒得干干的柿子,曾佩芹将桌上的钱抓起来拿给她,房东女儿有些不知所措,茫然不解的看着曾佩芹,曾佩芹解释后,她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坚决将钱放在桌上。

“你这是做什么,瞧不起俺?”房东女儿生气了,扔下钱转身就走。

梅悠兰苦笑下,还没来得及解释,大牛闷驴小石头从外面进来,小石头见到梅悠兰很是高兴,不过看到她与曾佩芹和纪登科在一起,又犹豫下没有过来,站在门口。周队长这时站起来,向梅悠兰纪登科曾佩芹告辞:“纪科长,曾书记,梅记者,我的任务完成了,主力部队去我们那,我得赶紧回去,县大队很可能有任务。”

纪科长和曾佩芹没有挽留,梅悠兰对他们则充满感激,亲热的拉着小石头和大牛说话,告诉小石头,赶走小鬼子后,要读书的话可以去找她,重庆念书不收钱,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周队长哈哈笑着替小石头答应了。

房东女儿从屋里奔出来,见状知道周队长他们要走,眼圈都红了,拉着周队长到旁边说话,梅悠兰有些不解,曾佩芹会意的冲她笑笑,梅悠兰这才恍然大悟,含笑看着他们。

“走啰!”说了会后,周队长冲大牛他们一挥手,房东女儿依依不舍的送到村口,然后才目送他们离开。

“放心吧,他们很快会回来的,”曾佩芹笑着打趣道:“到时候,就喝你们俩的喜酒。”

“还区长呢,不理你们了。”房东女儿脸一红,一甩大辫子跑了。

“周队长有福气。”梅悠兰看着房东女儿背影幽幽的说:“这是个好姑娘。”

曾佩芹很敏感,立刻察觉到梅悠兰好像有心思,便笑道:“你可能不知道,周队长以前在战斗中负伤,就是在大娘家养伤的,那时候他们就好上了,只是部队有规定,周队长条件不够,才耽误下来。”

“结婚还有条件?”梅悠兰很是惊讶。

“我党有规定,二五八团,就是,男方要在二十五岁以上,军龄八年,团级干部以上。”曾佩芹解释说。

“啊,”梅悠兰惊叹声,随即不由自主的脱口出:“这不合情理。”

“是有些不合情理,”没等纪科长开口,曾佩芹便接过话题:“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必须暂时放弃个人利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着曾佩芹理所当然的模样,梅悠兰心中有些怪异,也有些害怕。村里不时有人与这曾佩芹打招呼,曾佩芹也随口问好。这时有个女人出来挑水,看到曾佩芹好像有些害怕,缩在屋角不敢动,这与刚才一团和气很不相同。曾佩芹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转,便若无其事的移开。

梅悠兰有些好奇的问:“那是?”

“哦,她是本村地主,抗拒减租减息,被我们批判过。”曾佩芹的语气很是不屑。

梅悠兰点点头,算是明白过来,各地减租减息都发生过这种事,地主明里暗里抵制,甚至派人暗杀工作队长,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庄继华也是一怒之下,以铁血手段,大开杀戒,才算把减租减息推行下去。

“我听说重庆也推行减租减息,是这样吗?”重庆的减租减息影响极大,当年,重庆地方派代表到南京告状,在京沪杭各大报上,连发通讯,斥责庄继华抢掠民财,推行没有共产党的共产主义,要求撤换庄继华,曾佩芹在学校就曾看过这些报道,有所了解。

“是这样。”梅悠兰从头到尾参加了西南开发,对这些事很清楚,纪登科则有些好奇,他没想到国民党也在搞减租减息:“你们的减租减息是怎么搞的?也是二五减租?”

“二五减租?我不清楚,”梅悠兰没听说:“重庆减租减息是按照国民政府的法规,在北伐之前,国民政府通过了一个法令,要求各地地租减少25%,哦,这恐怕就是二五减租吧,不过重庆不是这样的,重庆规定地租不得高于每亩收成的三成五,凡超过的,以一罚百。”

“不准超过三成五,”曾佩芹喃喃重复道,心里迅速盘算,与二五减租的差别,原来这里的地租是七成,减少25%,也就是减少接近两成地租,那么地租还是有五成,她有些奇怪了:“那不是阻力更大了。”

“其实地主减少地租后,但也免了农业税,人头税,也就是说,农村基本不收税,所以地主的负担也减少了,此外,地主也可以把他们的积累投入到工业中,政府免税三年,算起来他们还是划算的。”为了帮助庄继华打赢减租减息一战,梅悠兰曾经对减租减息进行过详细研究,所有数据都很清楚,丝毫难不住她。

纪登科也算过来了,这次他真正惊讶了,显然按照这个算法,根据地农民的负担超过了重庆农民的负担。

“不收农业税,也不收人头税,你们拿什么养军队呢?”曾佩芹的反应更快,她不相信,国民政府有那么多军队,那么多政府官员,拿什么养。

梅悠兰冲她笑笑,她当然清楚其中奥妙,不过,这不能说,是秘密,至少是还不到揭开的时候。

“最初阶段是海外华侨的捐款,后来就靠工业,其实工业税收比农业更稳定,四川开发公司,开发了大量矿山工厂,这些工厂产生的效益,一半左右拿来养军,一半左右用来扩大再生产。”

纪登科现在可以断定了,梅悠兰是在说假话,免除农业税,免除人头税,这可能吗?这个梅记者还是国民党的人,尽替他们宣传,涂脂抹粉。

“梅记者,我去那边看看,你先休息。”纪登科在大娘门口站住向梅悠兰告辞,他来接梅悠兰,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一个分队,都是从分区侦查连抽调的精兵强将。

曾佩芹也趁机向梅悠兰告辞,与纪登科携手而去,梅悠兰一瘸一拐的回到院子,拉把椅子坐下,房东女儿正在扳玉米,见她坐下,便起身给她端来碗水,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

“她在吹牛吧,尽替国民党评功摆好,上级干吗还这样重视她。”纪登科有些怨气,他开始看不惯梅悠兰了,感到这不是自己人。

“你错了,重庆确实是这样的,”曾佩芹摇头说:“我虽然没去过重庆,但当年重庆宣布这些政策时,全国引起很大反响,申报,大公报都有报导,我当时在学校还和同学们讨论过,有些高年级同学毕业后就去了重庆,他们的来信也证实了这点。”

“啊!”纪登科惊讶的站住脚,扭头看着曾佩芹:“我不信,这国民党还有好了,狗改不吃屎了。”

“那倒不是,你想想,为何只有重庆才执行这些政策?”曾佩芹严肃的摇头:“蒋介石政府的本质不会变,独裁专制,据我所知,重庆的独裁专制比其他地方更严重,没有言论自由,没有居住自由,没有游行集会自由,他们就是想用经济利益换取人民的政治权利,只是这种方式欺骗性极大,最终必然破产。”

“你们读书人看得远,看得深。”纪登科这才稍微好受点,满意的点点头。

在这里修整两天后,梅悠兰的脚算全好了,纪登科向大娘告别,向八路军总部走去。曾佩芹也没有留下,三天时间,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她比纪登科他们还早一天离开了小山村。

在春天的山野里行军,很是惬意,山花烂漫,绿野盎然,轻微的山风送来悠悠的山歌。

“山药蛋开花结疙瘩,圪蛋亲是俺知心人。半碗豆子半碗米,端起了饭碗就想起了你……”梅悠兰听着有趣,轻轻的低声应和,小分队中有战士开始高声回应:“……翻过那桃花岭来淌过那杏花海,憨憨的哥哥他看花呀啊个呀呀呆,啊花丛里小阿妹摘一朵山花戴,女儿好风采啊个呀呀呆!……”

这个举动让梅悠兰目瞪口呆,要知道这是部队在执行任务,在行军途中,这样做不是很容易暴露目标,可纪登科却没管,待战士唱完后,又鼓动地叫道:“山麻雀,再来一个!”

山麻雀回头看了看,有些害羞的看了梅悠兰一眼,然后才扯开嗓子唱到:

“八月里来秋风儿凉,(啊么得衣儿哟)

咱兄弟那个三人(得儿)三人去打了酸枣。(啊么得衣儿哟)

大哥他手拿竹(呀吗)竹竿竿儿,(啊么得衣儿哟)

二哥那个又提,(得儿)又提竹(呀吗)竹蓝蓝。(啊么得衣儿哟)

这山上看见那个山上高,(啊么得衣儿哟)

那山上(那个)酸枣(得儿)酸枣长(呀吗)长得好(啊么得衣儿哟)

……”

纪登科一直走在梅悠兰前面,山道狭窄,小分队只能以单行方式行进,纪登科回头看了看梅悠兰。

“这是我们太行山山歌,战士们很喜欢。”

“你们不怕暴露目标吗?周队长他们行军时,连大声说话都不行。”梅悠兰似乎对前几天的行军有些抱怨。

“不会,你没听见歌声吗,这就是说,几十里内没有敌情。”纪登科满不在乎,这里是八路军的地区,没有土匪,没有伪军,没有鬼子,只有八路军和共产党领导下的武装力量。

歌声连连,山道漫漫;小分队很快翻过两个山头,在一处山窝停下来,休息吃午饭。山窝中有三棵巨大的松树,地名也就是三棵松,战士们没有聚在松树下,而是散开,各自找了块地方吃着自己的干粮,不过,梅悠兰注意到,虽然纪登科很自信,可依旧派出了警戒哨,一前一后,两个警戒哨。

两声呼哨传来,纪登科站起来,目光转向侧面的一个山道,这块山窝也是个三岔路口,另一条山道沿着山谷过来。不一会,从山谷中陆续出来一行人,这行人到了三棵松,也停下来,负责的干部看了看纪登科他们,叫了声休息。

梅悠兰很惊讶,这行人显然很不正常,六个拿着武器的士兵散开在四方,中间是二十多个被捆着人,这些人的服装五花八门,有穿八路军军装的,有穿长袍的,有穿本地土褂的,脚下有的是皮鞋,有的是布鞋,有的是草鞋。

这行人没有双手被捆着,一条麻绳从头拉到尾。随着命令,这些人就地坐下,梅悠兰很敏感,她立刻注意到,纪登科目光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好像是不忍,又好像是烦躁,还有……,梅悠兰仔细思索,终于想起来,是厌恶,对是厌恶。

这让梅悠兰非常感兴趣,厌恶,这位参加过长征,经历过无数次血战的军人,居然对自己人有厌恶感,这可奇怪了。这些人是什么人?梅悠兰仔细打量他们。

八路军没有军衔,不过这不妨碍梅悠兰迅速找出他们中的干部,因为这队人中只有一个人腰间别着手枪。这个干部不象很多八路军干部,面色比较白净,他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脚下的布鞋有些赃,不过绑腿很干净。而其余的战士则与其他八路军战士没什么两样。

“他们是什么人?”梅悠兰悄悄问纪登科,纪登科有些犹豫,好半天才答道:“不清楚。”

白脸干部看了他们会,梅悠兰就感到这个目光是居高临下的,有种被俯视的感觉,而且这个目光还带着深深的怀疑。

“老纪,原来是你呀。”白脸干部认出了纪登科,脸上浮现出笑容。纪登科上下打量他,显然想不起在那见过这个人。

“我们在军分区见过,你忘了,去年,和戴书记在分区整风大会上,我们见过。”白脸干部热切的说,纪登科是长征干部,这些参加过长征的军事干部,在政治上是很受信任的,而且纪登科还是一方面军出身,井冈山上下来的,政治上没有丝毫瑕疵。

“哦,是,是,你当时是在戴书记旁边,”纪登科还是没想出来,胡乱点点头,他们口中的戴书记是分区书记,负责整风和审干,纪登科下巴微微冲那队囚犯问:“这些是……?”

“特务。”白脸干部语气轻蔑:“这些都是各地查出来的,混进我党,死不改悔的国民党特务。”

“这么多。”纪登科好像很平和,又好像有些随意。

“这是问题最严重的一部分,大部分还在后面。”白脸干部说。

“你们抓的国民党特务?”梅悠兰见缝插针,插话问道。

“对。”白脸干部怀疑的目光再度落到梅悠兰身上,她的这身装束,在根据地内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国民党特务,”梅悠兰在语气中加入了质问:“我记得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国民党在国统区抓捕共产党员,周恩来先生提出抗议,说是破坏国共合作,现在贵党在根据地抓捕国民党员,请问,这是不是破坏国共合作呢?”

“你是什么人?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白脸干部眼色顿时凌厉起来,那几个战士也警惕的看着梅悠兰。

“无党派人士,重庆渝州晚报记者梅悠兰。”梅悠兰冷笑下:“你是不是认为我也是国民党特务,也该抓起来,就像他们一样。”

“你,……”白脸干部的反应还是很快,他立刻明白梅悠兰的身份肯定不一般,能到从重庆到太行山的记者,肯定不同凡响。纪登科暗叹口气,上去将白脸干部拉到一边,低声说话。

梅悠兰没有管他们,径直走到那群囚犯中,仔细的审视这些囚犯,那些战士则警惕的盯着她。梅悠兰从头走到尾,她忽然感到其中有个男干部有点面熟,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

“你们是国民党党员吗?”梅悠兰眼珠一转,突然开口问道:“我叫梅悠兰,是从重庆过来采访的记者,如果你们是国民党员,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我会向共产党方面交涉,让他们释放你。”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十一)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沉默着,白脸干部脸涨得通红,愤怒的冲过来拦在梅悠兰身前:“我不管你是谁,这里是根据地,不是你们国民党的天下。”

“你说错了,我不是国民党员,只是新闻记者,”梅悠兰没有丝毫畏惧,毫不客气反驳道:“我要报道的是事实,不是你说的什么就是什么。”

“你,……”白脸干部差点就暴跳如雷,要不是对方是周恩来副主席介绍来太行山的,要不是她不是党内人士,早不客气了,他重重的哼了声,语气中充满警告:“我不管你是那人,不管你来自那里,有什么背景,这里是共产党的天下,容不得你来兴风作浪。”

“兴风作浪的恐怕不是我,”梅悠兰冷笑下:“记者不兴风作浪,只报道客观事实,只报道风浪,是对是错由读者判断。”

“你,你,……,放肆!太放肆了!”白脸干部有些词穷,指着梅悠兰的手指有些发抖。

见冲突加剧,纪登科连忙过来劝阻,将白脸干部拉到一边:“这姑奶奶可不比其他,脾气大,我听老周说说,是个可以拿着手枪冲鬼子冲锋的主,是匹烈马。”

“梅记者,这里没有国民党员,都是共产党员,”从囚犯丛中传出来个沉稳的声音,梅悠兰抬眼望过去,那人带着副眼镜,胡子拉碴,脸上有些污浊,双臂反捆,盘腿坐在地上,见梅悠兰看过来,那人又接着说:“这是我们党内的事,与国民党无关,与统一战线也无关。”

梅悠兰注意的看着他,感到有些面熟,想了想,试探着问:“我们好像在那见过,你是?”

“你忘了,当年在涪陵,你采访过我,我是那的工作队队长。”那人平静的说。

梅悠兰想了想:“哦,你是,你是,池金明,西南开发队涪陵工作队队长,减租减息时,我采访过你。”

池金明露出丝淡淡的微笑,笑容中包含着无尽的苦涩,抗战开始后,他在上海与组织取得联系,组织让他继续留下,于是他便一直留在重庆,可没多久,楚明突然离开去了武汉,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不久他得到组织通知,停止一切活动,进入蛰伏期,三九年,组织再次通知他,撤出西南开发队。

楚明的消失,他便有所警觉,感到自己可能暴露了,于是销毁了所有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可离开西南开发队后,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在西南开发队的监控下,没有动他们,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得到这个消息后,他心中暗暗震惊。

组织上将他们调回延安,在延安他们受到严格的审查,他们这几年的活动一一向组织汇报,他的麻烦在于,当年介绍他入党的介绍人已经牺牲,预备党员的身份无法核实,虽然组织最终承认了他的身份,但在档案里,却留下笔尾巴。

从抗日军政大学毕业后,他便要求到了太行山,没有进入部队,而是分到地方上,继续从事地方工作,可这次整风运动一开始,他便成了目标,组织上要求他讲清在北京、重庆期间的活动,而这些实际在延安时便完完整整的向组织报告了,可没想到这次又翻出来了,可他的困难是根本说不清。

梅悠兰现在完全想起来了,池金明是工作队比较得力的干部,她采访过他,可不知道为什么,庄继华看过她的文章后,便把池金明的名字划去,用工作队长代替,当时她没有细想,现在想来,那时候,庄继华就已经知道池金明是共产党了。

“你真的是共产党?”梅悠兰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池金明的目光登时敏锐起来,他周围的几个囚犯也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问题,白脸干部的目光变得得意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共产党?”旁边有个囚犯问道。

“当初我想采访他,可被大哥劝阻了,说不宜宣传。”梅悠兰很老实:“看来大哥当初便知道他有问题。”

“既然他知道我是共产党,为什么没抓我。”池金明心中的疑团很大,急切的想知道答案。

梅悠兰默默的想了想,试图将前前后后的一些问题梳理清楚,想了好半天,最终不得不放弃。白脸干部这下得意了,他背着手走到池金明跟前:“池金明,这下你还抵赖什么,他们不抓你的原因只有一个,你已经判变了,是个可耻的叛徒。”

“西南开发队没有抓过共产党,”没曾想,梅悠兰突然插话,语气非常干脆,也非常肯定,白脸干部侧脸看着她,梅悠兰解释道:“西南开发是庄继华在主持,他的政治态度是主张国共合作,所以西南开发队从来不抓共产党,现在想来,池金明他们可能是有所活动,被察觉了,只不过没有抓他们,不宣传,毕竟两党当时还处在敌对状态。”

梅悠兰的猜测虽不中,差得也不远,池金明他们是在与重大学生组织联系时被察觉的,随后便被秘密监视起来。

“其实庄队长对你很赏识,你要不是共产党,他肯定非常高兴。”梅悠兰面对着白脸干部,话却是对池金明说的:“其实他用的很多人都是你们共产党里出去的,比如现在江北战区的副参谋长龚楚中间,作战处长副处长何畏少将,原来都是共产党。”

梅悠兰没有看见,提到龚楚时,纪登科的脸色微变,别人不清楚,他是知道的,龚楚原来在江西时就是红军的高级将领,而那时他还只是个士兵。

“威胁不行,又开始收买了。”白脸干部似笑非笑的看着梅悠兰,心里盘算回到分区该怎么向戴书记报告,决不能让这个女人搞乱了太行山根据地的整风运动,最好是把她赶出太行山。

“他们不是国民党吗,国民党员还用收买吗?直接调动就行。”梅悠兰反唇相讥,然后冷笑两声:“我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算了,是我多管闲事,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你杀自己人不亏心吗?”

纪登科微微摇头,他是久经党内斗争考验,这是场什么运动,早就心知肚明,可没人敢反对,更没人敢抗拒。

“奇怪,你知道这是什么。”白脸干部轻蔑之色溢于言表。

“唉,我知道蒋先云是怎么死的,也知道彭分田是怎么死的,这不就是场肃反吗,自己人杀自己人有意思吗?说实话,我倒真佩服他们,明知是死,也不跑,也不改变信仰。唉,救国,治国,只要老百姓好,何必拘泥于党派之见。”梅悠兰的叹息是由衷而发,白脸干部登时哑口无言。

被捕的囚犯们眼眶都红了,好几个差点眼泪就夺眶而出,有几个实在熬不住,承认了特务身份的,可他们心里委屈呀,特别是想起受到牵连的同志朋友,就亏心了,忍不住流下了泪。

“梅记者,你错了,”池金明却开口反驳起梅悠兰来:“国家强大,不代表民众幸福,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康乾盛世,国家够强大了吧,够富裕了吧,可富的是什么人?是那些皇亲国戚,是那些达官贵人,黎民照样辗转哀号,照样吃不饱穿不暖,照样居无片瓦;地主资本家照样残酷剥削,苛捐杂税照样多如牛毛;只有共产党,只有实现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才能有世界大同,才能国富民富,黎民百姓才能过上幸福生活。”

梅悠兰凝视着他,这张脸真诚无伪,充满信心,洋溢着坚定,是的,那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没有剥削,没有阶级,没有剥削;工人农民当家作主,每个人都是国家的主人,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工作生活。

在心中轻轻叹口气,梅悠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池金明却重重叹口气,又盘腿坐下,囚犯群中也几乎同时发出声叹息。

短暂的交锋,没有人获得完全的胜利,梅悠兰显然不认同池金明的观点,囚犯们也没有谁被她打动;不过池金明还是得到些许好处,白脸干部对他的态度明显好转。

这场争论,也让囚犯们少了很多休息时间,白脸干部只待了一会便下令出发,一队人沿着梅悠兰他们来的路离开了。

“梅记者,蒋先云我知道,”纪登科等他们走远后,才漫不经心的走到梅悠兰跟前问:“那个彭分田是谁?”

“也是你们共产党人,死在苏俄,也是肃反。”梅悠兰的目光始终盯着那队囚犯的背影,她很不了解这些共产党人,这是为什么?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内部斗争居然还如此激烈。

“我听说,肃反,红军也杀了不少人,是这样吗?”

纪登科好像没听见,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到总部还有很长一段路。”

梅悠兰没有追问,这些共产党人很奇怪,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训练的,好像很懂保密,完全不像国民党,三令五申还不断有人泄密,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训练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十二)

八路军总部在太行山深处的辽县麻田镇,这里群山环绕,沟壑深幽,易守难攻。与历史不同的是,由于国共两党达成协议,新四军北上,八路军新四军装备大幅度提高,冀中根据地争夺激烈,历史上日军突袭八路军总部的事件没有发生。

麻田是太行山核心区域,除了八路军总部,中共北方局,太行山鲁艺分校,抗大分校,党校,兵工厂,都在这里,华北日军也清楚,这里聚集了大量八路军机构,可却没有力量进剿,要打到这里,必须通过八路军设立的三道防线,国民党提供的唯一一个重炮团也驻扎在附近,这个重炮团基本上是个摆设,原因是国民党只提供过一次弹药,八路军自己还不能造,每门炮仅有两个基数的弹药。

日军也不是不想进剿,驻山西的华北派遣军第一军数次组织围剿,每次攻到附近,都被八路军坚决打出去了,损兵折将上万人,最后不得不放弃。冈村宁次改变战略,决定首先拿冀中冀南晋察冀根据地开刀,切断太行山上八路军的物资供给,然后再寻找机会一举消灭太行山上的八路军。

这里聚集了这么多八路军后方机关,镇内镇外到处是穿着军装的,梅悠兰很快注意到,除了八路军的土黄色军装外,还有新四军的灰色军装,不过想想也对,新四军也是共产党的武装,国民政府管不着,也没法管。

除了男人外,梅悠兰还意外的发现,这里还有很多女兵,她们同样穿着军装打绑腿,不过身上很少有武器。对梅悠兰的装束,镇上的居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这里来过很多外面的人,其中还有不少是洋人,他们的穿着更奇怪。

旁边传来一阵轰然叫好声,梅悠兰扭头,见那里围着很多人,好像是个篮球场,纪登科解释说,那里是篮球场,可能在打比赛。

“这里还有比赛。”梅悠兰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转身向那边走去。

纪登科没有阻拦,从三岔路后,他开始领教梅悠兰的刁蛮了,她对什么都感兴趣,为了看太行渠,她爬上了半山腰;跑到悬崖去看凌空飞架的电话线,到村子里参加婚礼,和主人喝那种太行山自酿的土酒;路上还碰到几个送军鞋和军装的妇救会成员,她也跑去和她们聊天,照相机到处都在咔嚓咔嚓,还谁都劝不住。

到了球场外,梅悠兰毫不顾忌的往人丛中钻,旁边的战士一看她的打扮,立刻闪开,让她很顺利的钻到里面去了。站在球场边,四下打量,球场正面有一排桌子,就是那种学校上课用的桌子,没有任何装饰,后面坐着几个明显是高级军官的军人,正中间的那个人引起了梅悠兰的注意。为什么呢?这人的着装与其他人明显不同,他穿的既不是八路军的土黄色军装也不是新四军的灰色军装,而是件黑色的夹克,脚下是双长筒马靴。

“这人是谁?”梅悠兰低声问,没人回答,她扭头看,身边是一双双疑惑的眼神,她立刻明白了,这里是八路军的地方,出现她这样一个陌生人,不引起怀疑才怪。

想明白这点,她也不以为意,碰了下旁边的战士,接着问:“那个穿夹克的是谁?”

八路军战士没有回答,目光却从疑惑变成警惕,这时周围传来一阵叫好,梅悠兰扭头看,却是灰色军装投进个球,队员们正击掌相庆。黄色军装迅速发起反攻,三两下运到前方,经过上次传递,迅速切进篮下,勾手上篮成功,这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叫好声。

梅悠兰兴奋的抓起相机开始拍照,她完全没有客人的习惯,不断干扰旁边的战士,不过她这个举动,让战士们也明白过来,这可能又是个进入根据地的记者。

太行山区绝不是封闭的地区,来这里的记者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其中包括很多洋人,象史沫特莱、汉斯、斯特朗等都到过太行山,另外大公报、《前线》等报纸也都曾派人来过,所以这些八路军是见过“世面”的,对记者并不陌生。

梅悠兰的举动当然没有瞒过主席台后的高级将领们,不过他们也没在意,但旁边的警卫人员却对她有了警惕,毕竟参加今天活动的有党和军队的高级干部。

纪登科好容易在人群中找到梅悠兰,一个看上去很客气的军人正拦住梅悠兰,俩人的交流似乎很顺利。

“梅记者,路科长,你们认识呀。”纪登科的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刚认识,他正担心我行刺呢。”梅悠兰一点没客气。

路科长神色一滞,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用心居然完全被察觉,这不是个省油的灯,路科长心里说,脸上却浮现出笑容:“梅记者说笑了,你要是刺客根本不可能到麻田。”

纪登科心中暗笑,路科长显然没说实话,你一个搞保卫工作的,负责的正是麻田地区的保卫反特,你出现在这里岂是偶然。

“我给你们介绍吧,这是重庆来的梅悠兰记者,这是八路军总部的路科长。”纪登科没有介绍路科长具体是那个科的,简单的含糊带过去了。

路科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伸出双手:“早就听说你要来了,原以为还有两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

“您太客气了。”梅悠兰本就是人精,那里不知道路科长的意思,不过她也不想拆穿什么,作为记者,首要的拿到采访结果,而不是要揭穿对方的小动作,让他下不来台,更不是作什么意气之争。

“你们这里经常打篮球吗?”梅悠兰话题很快转开,看着场上热闹的气氛,就这一瞬间,她发现周围怀疑的目光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善意的好奇。

“这样正式的比赛很少,同志们的工作学习都很重。”路科长毕竟是总部的,不像纪登科是从下面来的,好些情况不了解。

“正式比赛,我的运气不错,”梅悠兰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那对那?”

路科长看到纪登科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大致明白了梅悠兰的性格了,他长期从事安保,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物,所以才这样敏锐迅捷的抓住梅悠兰的性格特点。

“是抗大和新四军教导队。”路科长的回答也很简单。

“那位穿夹克的是……?”

“那是叶挺军长。”路科长冲纪登科使个眼色,然后客气的对梅悠兰说:“梅记者,您慢慢看,我去一下。”

说完不等梅悠兰挽留,转身便走,梅悠兰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的说:“跑这么快干嘛,好像我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

纪登科心说小姑奶奶,你还不够磨人的,要被你缠上,那真是够烦人的,得,我还是尽快把你交到该你去的地方吧。

“梅记者,我们先去总部接待处吧,早点通知他们,他们也好安排你的住处。”纪登科的语气很温和,一副替梅悠兰着想的样子。

梅悠兰没有多想,她略微皱眉的想想,目光盯着叶挺和他身边的几个领导干部,纪登科心中暗叫不好,难道她现在便要去采访领导,这可不行。

“梅记者,叶军长他们就驻扎在这里,一时半会走不了,你要现在不去接待处,待会很可能房间了,要有,恐怕也没洗澡水了。”这些天的了解,纪登科知道梅悠兰的一些习惯,每天必然洗澡,哪怕拎两桶水擦一下,也两桶水擦一下,也要做做清洁,而且她还不太习惯睡炕,有床决不选炕。

果然,梅悠兰收起相机,转身对纪登科说:“那个接待科在那?”

路科长饶了一圈回到主席台前,坐在叶挺旁边的左权问道:“老路,那是谁?”

“参谋长,是从重庆来的记者,叫梅悠兰。”路科长答道。

左权微微点头,中央早就转发了重庆的电报,介绍了梅悠兰的情况,中央还特意来电,要求他们给梅悠兰的采访权力为全面权力。这个补充,让彭德怀和左权都很意外,因为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这说明中央是非常重视这个梅悠兰的。

“怎么啦?”叶挺扭头问左权,新四军在冀中与日军血战两月,损失极大,被迫退入太行山,现在也还没恢复元气:“那个女记者是什么人?”

“梅悠兰,重庆渝州晚报的记者。”左权答道,新四军退入太行山后,太行山的压力更大了,弹药,药品,兵源,各方面压力都很大,为了尽快让新四军恢复元气,八路军总部尽可能的满足新四军的要求,甚至压缩了八路军各部的要求,这引起不少八路军官兵的怨气,总部一方面作说服工作,另一方面也采取行动促进双方的感情,这次篮球比赛就是其中之一。

“渝州晚报的记者。”叶挺的眉头稍皱,他有点不理解,渝州晚报不算什么大报,一个地方小报,也能到这里来?

“你小看了这个梅悠兰,”左权察觉了叶挺的不解,便解释说:“这个人的背景可不得了,她的爷爷是美国华侨领袖,梅家与宋家是世交,宋美龄是她的姑姑,另外,她还有个大哥,就是现在的江北战区司令,我的老同学,庄继华,她的亲哥哥叫梅云天,是四川发展银行的总经理,手上掌控着西南的半壁金融江山。”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三节 太行行(十三)

不说别的了,就是宋美龄和庄继华,这两个名字已经够震撼了。叶挺也不得不凝重起来,不过在这些人中,他最关心的还是正在黄河南岸磨刀霍霍的庄继华。

新四军退入太行山后,冈村宁次本想继续追击,先扫清晋察冀聂荣臻,稳定蒙疆后路,然后再围攻太行山,当时太行山上确是风声鹤唳,各地都开始坚壁清野,可部队极其困难,国民党早就停止提供武器弹药,理由很简单,空军汽油紧张,没有足够的汽油保证飞行。

尽管周恩来一再提出要求,可当时滇缅路被切断,通过川藏线运入内地的物资大幅下降,当然,蒋介石也是乐于看到八路军新四军实力削弱,否则,提供部分弹药也不是不可能。

从情报了解,冈村宁次集中了六个师团和十万伪军,准备晋察冀发动全面进攻,从晋察冀到总部再到中央全都紧张起来,延安一天之内连发数封电报,根据地内全面动员,可就在这个时候,冈村宁次突然停止了军事行动,部队全部返回原驻地,随后便是鄂北战役,武汉光复,战争局势陡然急转直下,似乎一下就跳到论持久战中的反攻阶段。

战局发生重大转变,太行山上的八路军新四军算是松了口气,可没等他们考虑好,延安的电报接二连三的到来,扩军、加强训练,展开全面攻坚训练,向冀中派出武装工作队,这一系列电报中,还可以看出中央政策有重大转变,原来坚持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转变为运动战和攻坚战。

像纪登科路科长这样的下级军官不太清楚,但叶挺左权这样的高级将领却很明白,中央这是在为全面反攻作准备了,可久经该怎么打,向那个方向出击,是返回冀中冀南还是西进攻击太原,又或者北上攻击察哈尔,中央却没有指示。

就在总部迟疑不定时,陈赓从河南发来电报,报告了他与庄继华见面的详情,这个情况让总部有些明白了。

战略的迅速转变让叶挺这些高级将领都有些不适应,彭德怀秘密召开新四军八路军联席会议,党政军领导人全部出席,研究如何执行中央电报,可在这个会上,高级干部中意见分歧很大。

叶挺刘少奇(新四军政委,北方局副书记)等新四军将领认为,新四军损失很大,从冀中撤退,重武器几乎丧失殆尽,没有半年时间不能恢复实力,当然中央的指示还是必须执行,不过要考虑时机问题,另外,认为不应该放弃冀中,出击应以八路军和新四军主力,共同向冀中出击。

刘伯承邓小平则建议,放弃冀中,集中部队主力拿下察哈尔和绥远,打通与蒙古联系,争取得到苏俄的支持。

彭德怀左权则希望集中共产党控制下的三个军,在山西发动进攻,夺取大同、太原,拿下绥远。根据陈赓的情报,庄继华一旦向河北发动进攻,冈村宁次必然抽调所有部队来阻截,山西日军将被大幅削弱,晋绥军战斗力低下,正是夺取山西的最好时机。而卫立煌刺客率部进入中条山,其目的也就在此。

联席会议开了整整三天,三方争得面红耳赤,可最终还是没有结果,彭德怀只好把矛盾上交,将三个方案报给延安,请中央作决定,可中央的回电却迟迟未到。

叶挺目光一转,四下寻找梅悠兰的身影,可没找到,此刻梅悠兰已经随纪登科去了接待处。

“左参谋长,如果庄继华渡河,我们打入冀中,正好插在日军后路上,西进夺取山西,那是攻坚,我们的部队对攻坚还不太适应。”叶挺又把会上的观点拿出来了,低声劝到。

左权没有答话,他默默的看着场上的情况,夺取冀中是件好事,太行山土地贫瘠,难以养活这么多军队,可他和彭德怀之所以提出这个战略,并非不能夺取冀中,而是着眼于战后。

冀中是平原地区,易攻难守,从现在看来,国民党经过八年抗战,部队装备和战斗力都有很大上升,与他们在平原作战是非常困难的,刘伯承邓小平恐怕也是看到这点,才提出打通与苏俄联系,获得苏俄的武器装备支持。所以无论是北上还是西进,主要都是着眼于战后,没有一个共产党人会相信,蒋介石会这样轻易将河北察哈尔交给共产党。

不过左权理解叶挺的心情,冀中根据地是在他手上丢掉的,他要亲手再夺回来,但这不符合长远战略规划。

场上响起一声长哨,叶挺和左权同时扭头,球赛已经结束。叶挺和左权站起来鼓掌,他们对胜负不怎么关心,输球的队员有几个还是气鼓鼓的。

“你们两位在会上吵得还不够,看球也不认真,我看就该让你们上去干一场,谁赢了听谁的。”旁边的陆定一开玩笑的说,不过话里的劝解味道很浓,这种场合是不应该谈论这些内容的,陆定一是政治部副主任,同时主管宣传工作。

“我看也是,你们两位那根弦别绷得太紧,时间还有的是。”张际春也笑着说,他是北方局宣传部部长,北方局委员,北方局负责整个华北党的工作,书记是彭德怀,副书记是邓小平,新四军开赴华北后,政委刘少奇增补为副书记。张际春的话有道理,反攻并不取决于八路军和新四军,所以现在主要是作准备,至于到底向那个方向进攻,则要看庄继华的动作和中央的决定。

“叶军长,你们的队员是那来的?这球打得够好的,抗大可从来输过。干脆,我看就让他们到抗大来上学。”张际春还有个身份,就是抗大太行分校政委,看到这几个队员,心中颇为喜欢,便开玩笑的准备挖角。

“这几个队员都是上海南京地区各学校的篮球队的,球技当然不错了。你们抗大要,没有问题,改天我就让他们到你们那去报道。”叶挺说,新四军也办得有军校,长期战争,干部怎样也不够用,除了总部的抗日军政大学分校外,各军各区都办有自己的干部学校。

几个人说着,便到队员中,获胜的新四军队当然高兴了,失利的抗大队虽然不服气,可也无话可说,张际春倒来安慰了下他们,让他们向新四军队表示祝贺,队员们也年青,便过来向新四军队员们表示祝贺,气氛显得就更融洽了。

与队员们待了会后,叶挺左权等人便离开了篮球场,还在路上便遇到前来通知他们的通信员,俩人立刻与张际春和陆定一告辞。

总部并不是在麻田镇内,而是在镇北面的一个小山村,距离麻田镇大约三到四里的半山腰上。小村子不大,只有总部的电讯处和参谋部在这里。

“你们来了。”踏进作战室的大门,便撞见彭德怀,彭德怀什么话都没说招手让他们进来,俩人进来一看,八十九军军长刘伯承和政委邓小平,以及新四军政委刘少奇,政治部主任罗瑞卿都已经在座了。

“把你们找来是因为中央回电了。”彭德怀说着把桌上的电报递给他们,俩人迅速看完,中央的电报很长,主要有八层意思。

首先,中央肯定了他们执行中央政策,积极开展扩军运动,同时提醒他们,要注意搞好两军团结,不要有什么隔阂。

其次,中央认为,虽然战略反攻的曙光已现,但是否确定还有待确定,日军尚有攻击之力,现阶段,各部应该积蓄力量,密切关注情况变化。

第三,根据各种情报,以及目前的局势,战局发生剧烈转变,我党战略也必须调整,实行向南巩固,向北发展的战略。

第四,战略反攻展开,江北战区势必成为主力,但据情报,庄继华下一步方向为徐州,尚未涉及河北,山东我115师和401师应加强战备,随时准备配合作战。

第五,我华北八路军和新四军未来发展方向不是河北平原,而应该向北发展,向绥远,热河,内蒙发展,打通与蒙古的联系,争取获得苏联的援助。

第六,对山西,贺龙同志率领的新十一军主力应以大同为目标,占领大同,将晋西北、晋察冀连成一遍,晋察冀主力主要用于向张家口方向。

第七,立刻派出精干小分队,选择精干人员,向冀东出击,与在当地坚持的曾克林同志会合,并准备向东北出动。

第八,必须抓住一切时间加强整风运动,统一全党认识,促进部队战斗力。

“中央来电说得明白,对局势分析很准确,”彭德怀的话很短也很有力:“根据中央指示,我们商议下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

“我看,一边扩军,一边训练。”刘伯承开口说道,中央指示实际支持了他和邓小平的意见。不过刘伯承还是很担心,向北发展是不错,可目前无论八路军还是新四军,装备实际还是很差,攻坚能力极弱,贺龙所部要承担起攻击大同,聂荣臻部要攻击张家口,这都是个极大考验:“我以为从现在开始,部队应该加强阵地战和攻坚战训练。”

彭德怀看了他一眼,在这上面,俩人有严重分歧,刘伯承是从伏龙芝军事院校毕业,这些年一直在翻译苏军步兵操典和苏军步兵战斗条例,推动将部队实行正规化。但彭德怀和多数红军将领都不以为然,在红军长期战斗过程中,从几十人几百人发展到今天几十万,就是通过游击方式,什么正规化,扯蛋!

不过现在不同了,冀中之战后,全军上下都认识到在阵地战上的不足,叶挺虽然是军校出身,但项英却是游击队出身,对那种正规化训练和作战根本不在意,此次冀中作战,吃了大亏,全军上下才明白,叶挺反复强调的东西有多重要。

“按照中央的方略,新十一军要进攻大同,聂荣臻部要进攻张家口,可聂荣臻部的实力不足,中央的意思,恐怕是刘军长和叶军长一同北上。”罗瑞卿思索着说:“可如果这样,冀中就要完全放弃,另外还有晋东南,恐怕也没有发展了。”

房间里出现短暂的沉默,放弃冀中对在座的人来说都非常不舍,这几年的抗战中,全靠平原地区的物资支持,八路军才得到发展和壮大。

“其实这也没什么矛盾,”邓小平开口道,他说话也同样快和果断:“中央并没有反对我们向冀中发展,只是不将这个方向作为主要方向,黄克诚同志率部突出日军包围,进入冀南,可以让黄克诚同志继续北上,越过沧石公路,进入冀中,就地坚持。”

正如陈赓对庄继华说的,周围的日军有动静,日军果然发动了进攻,黄克诚没有按照日军意图南渡黄河,反而从日军空隙中穿插出去,向北进入冀南。日军察觉后,又追到冀南,黄克诚在冀南艰苦转战。

“我看行,”刘少奇插话了,刘少奇很少在军事问题开口,他长期从事工人运动和政治工作,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在军事上不行:“部队可以分散进入冀中,发动群众,就地坚持,等待时机。”

没等叶挺开口,彭德怀就点头说:“就这样,电告黄克诚,部队分散,主力由他率领,进入冀中,在冀中坚持。叶军长,新四军现在的情况怎样?”

“部队补充了六千新兵。”叶挺思索着说,新四军在冀中的部队只有一个师,叶挺到冀中后,就收编了吕正操的冀中部队,总兵力超过三万人,可冀中战后,部队丧失高达三成多,伤了元气,进入太行山后,总部花了大力气,甚至把为八十九军准备的新兵补充给他们,不过这还是不够。

“人员还不是最大问题,主要是武器弹药,目前全军弹药极缺。”叶挺有些无奈,这个问题基本无解。八路军刚进太行山便开始筹建兵工厂,在三九年处,兵工厂开始形成规模,当然这个规模不能等同重庆上海那些兵工厂,产量还不能满足129师一个师的作战需要,经过四年扩大,产量虽然上升,可部队也扩大了,新四军过来后,总部把库房一半的物资都拨给新四军,可这只能满足新四军需要的一成。

弹药永远是八路军的软肋,彭德怀也没有办法,左权想了想试探的提议道:“我看是不是给陈赓去个电报,让他找庄继华,请他支援一些。”

找庄继华?众人都有些意外,左权的这个提议有些突兀,庄继华虽然和陈赓达成协议,可他毕竟是蒋介石的学生,国民党的高级将领,而且,这里是太行山,并不与江北战区接壤,就算庄继华愿意提供弹药,也只能采取空投的方式,如果这样,蒋介石会有什么反应。

“有个情况,庄继华的干妹妹,重庆渝州晚报的记者,梅悠兰,今天到了。”

左权的话是有目的的,梅悠兰的情况早就有电报详细介绍了,不过,这些情况对刘伯承叶挺这些军事将领来说,没什么,对罗瑞卿来说就是大事,统战工作归政治部管,中央如此重视梅悠兰,他就不得不重视。

“罗长子,统战工作归你负责,她想看什么,采访那些同志,你了解下,都可以满足。”彭德怀微微皱眉,他不认为这个梅悠兰能帮八路军弄到弹药。

罗瑞卿身材很高,外号就叫长子,长子二字在湖南话里的意思就是高个子。

“彭总,我看可以试试,”邓小平这时开口了,他将手中的烟弹了下,浓重的四川口音说道:“中央很重视庄继华,认为他是可以争取的,从以往的经历来看,他对我党提供过帮助,陈赓与他私交不错,可以试探下。”

叶挺本来没有抽烟,现在也拿出烟斗点上,他现在抽的是山西产的烟丝,这种烟丝比较呛,他有些不习惯,抽得比以前少多了。

“小平同志说得对,试一下也没什么,从陈赓的电报来看,庄继华还是很重视我党敌后武装的,答应提供给陈赓的武器弹药如数提供了,陈赓和他在学校里私交就很好,试一下,如果能行,就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左权是最了解陈赓和庄继华关系的人,在心里,他认为,陈赓很可能说服庄继华。

“庄继华毕竟已经给陈赓提供了大量武器弹药,陈赓再开口,恐怕他不会同意,是不是让宣侠父同志去说说,他们也是同学。”叶挺倒没反对,不过感到人选不对,庄继华再大方,陈赓老开口也不行。

“不行,不行,”左权连忙反对,他连连摆手:“这事要能成的话,只能是陈赓,换其他人都不行,就算是我也不行。”

“哦,这是为什么?”连彭德怀都有些诧异了,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到左权身上。

“简单的说吧,陈赓比较皮,宣侠父和我没他那个皮劲。”左权笑道:“庄继华他就吃这个。”

一听此言,除了彭德怀外,众人不约而同露出笑意,陈赓是红军将领中最“活跃”的一个,和谁都敢开玩笑,不正经,包括毛泽东和周恩来,全党全军除了彭德怀外。

“那就这样,让陈赓去试试,把我们的困难说详细点,让陈赓尽量争取,看他能不能皮来点弹药。”彭德怀的黑脸露出丝笑意,算是把这事决定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一)

在六月的阳光下,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们正紧张的训练着,汗水顺着脊背下流,浸透了身上的军装,可他们依旧一丝不苟。田里,玉米已经有小腰高,村民正在地里忙碌。春天里,终于下了几场雨,将干枯的土地渗透,旱情得到缓解,收获有望,村民的积极性更高了,外出逃荒的人陆续返回,在各级组织带领下,加快了补种抢种,喜人的玉米便是这辛苦劳作的成果。

两辆吉普车从路上飞驰而过,卷起一道黄龙,将行人身影遮掩。吉普车没有竖起遮挡的帆布,沿途哨卡对见到车上穿灰色军装的八路军将领似乎没有丝毫意外,不过这几个八路军将领与其他八路军不同的是,他们配上了军衔,为首的两颗金光闪闪的金星,让哨兵们无不谨慎小心。

眼见开封越来越近,并排而坐的副官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正若无其事的观看风景的陈赓,陈赓的脸上很轻松,不过他心里却不是这样。经过这一路的观察,他不得不承认,庄继华在河南的救灾很成功,田里青翠的绿色便是证明,国民党军队的军纪也大幅好转,几乎没看到扰民举动。

根据情报,庄继华在救灾的同时,大力推行重庆模式,在各村建立国民党组织,党支部,三青团,农会,城里组建工会,街道委员会,在全省更换土地证,进行户口登记,发身份证,实行物资管制。河南救灾委员会收到大批捐款,从广东湖南购买了大批粮食,这一系列举措,迅速稳定了河南人心。

进入六月后,庄继华开始将在湖北整训的部队陆续北调,首当其冲的便是四十九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北调到开封,原驻守开封的第五集团军则后调到太康一线;随后便是将第四集团军调到新郑。

在加强黄河防线后,二十一集团军南下,进驻潜山太湖地区,与江南北进的江南战区部队对安庆形成夹击之势;十七军配属十五集团军南下六安;新编十五军配属新调来的二十四集团军,进驻霍邱,对合肥日军形成威胁。

更多的主力部队则秘密东调,第二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由宋希濂指挥,进驻商丘,二十二集团军进驻毫州;五十集团军、第一集团军,由杜聿明指挥进驻永城。青三军和青四军由战区司令部直辖,被放置在睢阳、拓城。

这一系列布置上,陈赓已经隐隐看出庄继华告诉他的进攻方向,不过让他比较迷惑的是,日军似乎没有察觉,华北日军主力在结束了对冀鲁豫边区的围剿后,派出一支偏师追击突围的黄克诚,主力部队六个师团则全数压在黄河北岸,如临大敌。

“日军尚有进攻能力”,陈赓想起总部转发的中央指示,以日军的骄横,目前黄河北岸集中了八个师团的部队,徐州地区集中了三个师团,总兵力达到十四万人;江北战区下辖兵力是不少,可战区宽广,庄继华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所以向蒋介石要来二十四集团军,不过仅仅增加这样一个集团军,不足十万人,也不能弥补兵力不足的弱点。

杨森率领的二十四集团军原来下辖四十七军和二十军,武汉保卫战中,四十七军北渡长江,集团军被分开了,李家钰阵亡后,四十七军东进苏鲁战区,二十四集团军就剩下一个二十军,杨森数次想把集团军补足了,可陈诚先是推三阻四,后干脆将赣军一个师拨给杨森,杨森又不愿要,嫌这支部队装备太差,战斗力低下,他想要的是川军。

后来杨森和王陵基商量了下,决定两个集团军合并,组成新的二十四集团军。王陵基虽然竭力与陈诚拉拢关系,可陈诚却不放心他,部队什么都被卡,全亏了川军自己的供应系统,但二十四集团军和三十集团军毕竟是在九战区和三战区,路途遥远,补充物资要经过不少关卡,中间稍有差池,两军就什么也得不到。

江北战区在整顿部队,江南战区也在整顿部队,杨森和王陵基一合计,与其这样不死不活的守个空壳(集团军下属一个军,军长直接掌握部队),倒不如抓住时机干脆合并,然后申请调到江北战区。俩人主意一定便托人告诉陈诚,陈诚一琢磨,两个集团军合并,可以空出个集团军番号,于是便答应了。新的二十四集团军由二十军和七十三军组成,其中七十三军由王陵基兼任军长,将四个乙种师缩编为二甲一乙三个师:第34师,祝顺锟任师长;新编第15师,江涛任师长,新编第13师,唐郇伯任师长;二十军编制不变,全军八万七千人。

国民党这段时间可以说志得意满,捷报频传,五月,在缅甸战场,日军突然后撤,俞济时在短暂的诧异之后,立刻指挥部队追击,光复仰光,重新打通滇缅线,随后,缅甸独立政府宣布在仰光成立。同样是在这个月,麦克阿瑟率领美澳联军从新几内亚出发,开始向日军实施反攻。

从这时到珍珠港事件不过短短一年半,整个战争形势就发生逆转,日军在全球收缩防守,再也没有进攻力量。

可在这一遍捷报中,太行山却走进最艰难的时期,冀中根据地失陷最大影响便是,便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太行山上的十几万部队和数百万百姓都进入缺粮中;粮食没法解决,可更令人担忧的是武器弹药,陈赓自己知道,要不是庄继华,他的部队每个战士也就七发子弹。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这总部也不可能给他电报,让他再去找庄继华,说实话,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有多难,他从宣侠父那里得知,庄继华手上是没有多少物资了,新调来的二十四集团军,庄继华都没办法给它换装(王陵基三十集团军装备并非全重庆造)。

“你说,宋美龄在开封做什么?”陈赓放下让人烦扰的思绪,用玩笑的语气问道。

“名义上是说慰问救灾,估计也就是收买人心,司令,蒋介石为什么没来?”副官问道。

陈赓笑笑,目光在宽大的黑框镜片后面闪烁不定:“俞济时收复仰光,惹了一大堆麻烦,蒋介石还不赶紧去给他擦屁股,他有时间才怪。”

宋美龄率领后方妇女慰问团携带大批物资到灾区慰问灾民,慰问团成员都是宋美龄领导的妇女救国会成员。不过,宋美龄此来河南,蒋介石没有奉陪,国民党官方报道,蒋介石依旧留在重庆,不过陈赓猜测,这可能是障眼法。

这时从对面驶来一队坦克,司机将速度放慢,坦克的后面喷着白色的烟雾,两辆坦克之间间隔了大约二十米,坦克手推开顶盖,坐在车顶,面无表情的看着路过的两部吉普车。

这样一列钢铁纵队,突然出现在这条公路上,长长的纵队,冰冷的铁甲,长长的炮筒,黑黝黝的炮口,为这酷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杀气。

陈赓默默在心里计算,过去的坦克大约三十辆,另外还有四十辆装甲车,四门自行火炮,陈赓有些意外,坦克只有第五集团军有,他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接下来的路上,陈赓不断碰到向东驶去的坦克纵队,最长的一队有上百辆坦克装甲车和自行火炮。陈赓有些不明白,这些坦克向东去做什么,对付八路军?不像,庄继华不至于,对付新八军?有这种可能,庄继华也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他在吞并第二集团军和第三十三集团军过程中毫不掩饰的霸道,就证明了他与陈诚没有本质区别。

靠近开封后,公路上的坦克没有了,陈赓心里点点头,这说明这些坦克不是四十九集团军的,是从后方调过来的,五十集团军前移,庄继华现在就要过河?陈赓随即便否定了这个想法,以他了解的情况,庄继华不会在这个时候北进,进攻发动的最大可能是在夏收之后。

开封城的防御明显加强了,城外的哨卡检查更严格了,虽然看到陈赓肩上的两颗将星,可哨兵依旧一丝不苟的检查了他们的证件,询问他们到开封的目的。

进入城内后,陈赓发现街上的巡逻队增加了,不过市面还算平静,商店门户都开着。陈赓注意到街面上的横幅都写着欢迎宋美龄的话。

吉普车没有在开封市内停下,而是穿过开封市内,向开封以西驶去,驶进开封西南的大洼庄,这里的戒备更加森严,吉普车经过三道哨卡才进入庄内。

伍子牛来报告陈赓到了的时候,庄继华正陪着宋美龄在庄外的田边,宋美龄身后还有两三个妇女,庄继华都不认识,刚才宋美龄介绍时,庄继华也听出来了,陈立夫的夫人孙禄卿,宋子文的夫人张乐贻等,无不是朝中达官贵人的家室。

“让宫秘书招呼下,我现在没时间。”庄继华目光瞟了下宋美龄,低声告诉伍子牛。今天出来没有带宫绣画,宫绣画陪着几个慰问团的夫人留在大洼庄,她们主要是在庄内看看。

宋美龄没有理会庄继华,她正在路边与地里的一位老农谈话,庄继华没有打搅她,而是靠近了她身后的白斯同。

自从上次力主宋美龄访美后,白斯同渐渐受到蒋介石器重,宋美龄也对他产生好感,经常征求他一些外交上的问题,而白斯同也确实有几分本事,提出的建议数次被采纳,因此愈加受重视,蒋介石干脆又把他调进侍从室,这次来宋美龄来河南,蒋介石便让白斯同代表他。

陈赓不对,蒋介石并没有去缅甸,而是去了兰州。缅甸独立政府成立后,俞济时按照事先制定的策略,抢占了整个缅甸南部,英军没有料到日军突然撤退,待蒙巴顿反应过来,整个缅甸南部已经成了中国人的天下。

蒙巴顿立刻命令英军进驻仰光,电令远征军继续向缅马边境追歼日军,这个命令被俞济时愤怒拒绝,同时将远征军一个军横在英军前进道路上,将英军挡在仰光以西。

缅甸局势顿时紧张起来,史迪威在印度、仰光、重庆之间穿梭来回,双方都拒绝让步,史迪威没法只好将情况报告华盛顿,让政治领袖出面。

罗斯福尚未作出反应,伦敦已经炸翻天了,上下议院同时通过决议,要求丘吉尔作出强硬表示,收回缅甸,收回仰光。丘吉尔连续数封电报,向蒋介石提出严正抗议,要求中国军队立刻退出仰光,撤销缅甸独立政府,否则大英帝国决不答应。为了证实他的威胁,英国人立刻关闭了中印公路,切断了中国外援通道。

这种状况下,蒋介石自然不会去缅甸,不过,他对缅甸局势的发展非常担心。外交部认为,现在与英国是同盟国,目前不宜得罪英国,建议接受英国的条件。而白斯同建议暂时退让,不过不将缅甸交给英国人,而是交给美国人,缅甸独立政府则迁到缅北,中国军队控制区。

蒋介石没有作出任何表示,便去了兰州视察,临走前让白斯同随宋美龄到河南来,这让白斯同有些郁闷。

“文革,几个月前,报上简直把河南形容成人间地狱,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白斯同神色轻松的望着地里生机盎然的玉米说道。

“你要早来几个月就知道,报上的描述,是给国民政府留了面子,不过,现在也差不多,反正河南民众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宛如人间地狱。”庄继华叹口气,这遍绿油油的原野是整个河南驻军党部三青团行政上下一心,竭尽全力努力了几个月的结果。

为了这个结果,他干涉党部,干涉三青团,干涉行政,命令全军节食,杀掉数十颗人头,直到现在一些河南籍参政员还在参政院上书,斥责他是在劫掠百姓,效法共产党,以军乱政,走军阀道路,要求中央严惩,解救河南百姓于水深火热中。

“呵呵,”白斯同嘲弄的笑笑:“一家哭好过一路哭,那些土豪奸商,管他做什么。”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二)

话虽如此,可白斯同在心底还是认为庄继华太强硬了,手段有些血腥,要不是他后台够硬,手腕够强,恐怕早就在河南待不下去了。

庄继华没有答话,只是注意到宋美龄的举动,与宋美龄交谈的老农开始时还有些畏缩,拘谨,这个举止高雅的贵妇,身边还有这么多带枪的护卫,这种场面让这个常年在田里劳作的老人,有些害怕。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老人渐渐开始适应了,说话也变得顺利了,开始唠唠叨叨的说起这一年的苦难,村里饿死了多少人,咒骂小鬼子。

对这次宋美龄过来慰问,庄继华事先没有准备,不过宋美龄居然提出要到农村去看看,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不过看到宋美龄的做派,庄继华心里直摇头,这里面作秀的成分太多,要是下面稍微做点准备,了解的绝对是他们希望她了解的情况。

宋美龄却没有这种想法,在离开重庆前,蒋介石专门和她谈了,庄继华在河南以铁血手段推行救灾,减租减息,物资管制,引起河南官场士绅极大不满,蒋介石让她下去看看,情况到底怎样,特意提醒她,要深入到民间,去农家,去田间地头,与农民市民聊聊。

与老农的交谈让她很满意,她了解到一些以前不知道的情况,河南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当然这是在救济以后。

这个老农是两个月前才回来的,家里六口人,饿死两个,说到饿死的老伴和孙女,老人的眼眶都红了。不过后来情绪有好转,他们听说政府在家乡发救济粮,便沿路吃赈济粮回来,回来以后,村里组织大家生产自救,推行减租减息,东家免了两年的租子,政府发了救济,免了所有赋税,负担一下就全没了,生活一下子有了希望。

“文革,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宋美龄回来后,庄继华还以为就这样回去了,可没想到宋美龄还要继续慰问。

庄继华当然没有反对,这次陪宋美龄下来,就打算让她看个够,重庆的情况他很清楚,张静江和梅云天都有电报来,张静江建议让宋美龄亲身看看河南的情况,这比什么解释都简单,所以他才抽时间陪宋美龄下来。

“文革,你在河南动静不小,参政院很多参政员表示不满。”宋美龄边走边聊,仿佛是随口提道:“当时我很担忧,可委员长却说他信得过你,你这样做,肯定是本日逼得没办法了。”

“还是校长了解我。”庄继华略微感激的说道,他的语气却显得飘移不定:“夫人,这说明我们对参政院控制不力,河南参政院要改选,豫东豫中的参政员要重选。各工会农会要派人参加。”

宋美龄嘴角露出丝笑容,她知道庄继华对这些参政员有些不耐烦了,就像蒋介石,蒋介石也对这些参政员很烦躁,不过俩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蒋介石反感的是那些批评政府,倾向共产党的参政员;庄继华反感的是那些总是阻挠他做事,代表地方地主阶层利益的参政员。不过俩人最大的区别是,蒋介石对那些实在无法忍受的参政员,干脆免职;庄继华却柔婉得多,迂回得多,也阴险得多,就像这次,他干脆扩大参政员数量,把支持他的人选进参政院,以达到控制参政院的目的。

前面的田里也有几个农民在摆弄庄稼,宋美龄停下来似乎是在休息,看了一会,又过去和农民聊起来,孙禄卿张乐贻也和另一个路过的农妇聊起来。

白斯同有口无心的农民聊了几句后便躲到一边去了,实际上整个慰问过程他都有些无聊,他知道宋美龄这次下来决不是简单的慰问,更大的可能是表示对庄继华的支持,刚才宋美龄的话也证实了这点。

“这天可真热。”看到庄继华过来,白斯同知道自己的做派已经落在人家眼中,连忙找话掩饰。

庄继华其实也看出来,白斯同不愿参加这样的活动,现在的他可不是当年那样热血沸腾,早就在官场上混成精了,不过庄继华也不想指责什么,两世经验告诉他,人都是这样,再沸腾的热血也会随着时间地位的改变而改变。

“是呀。”庄继华抬头看看火辣辣的阳光,他这才感到,宋美龄还是不易的,以她现在的地位能冒着这样的天气来田间地头,已经很不容易了。

“再过两个月,河南的灾情就算全过去了,我可盼着时间走快点,可别再出什么篓子。”庄继华淡淡的说,这场旱灾实际已经影响了军事行动,要不是因为这,他可能会在夏收后便对徐州展开进攻,现在不得不拖延到八月,甚至秋收之后。

当然这并非全然是坏事,这有更多时间进行内部内部整顿,青三军和青四军以及那些在整编的部队有更多时间去整顿。庄继华相信,只要再进行一次鄂北战役那样的打击,日军的士气就会彻底崩溃。

“缅甸闹成一团,委员长却去了兰州,文革,罗斯福来电,邀请委员长去开罗,参加开罗会议,协调盟国之间的行动。”白斯同仿佛是在聊天,不过他也想知道庄继华的观点,在上次与苏俄和英国的谈判中,他就发现,庄继华对国际事务很了解,外交上也同样是把好手,所以他特想知道他的看法。

“委员长去兰州主要是解决西北问题,抗战建国,首要一点,统一军令政令,西北情况复杂,少数民族众多,新疆还有个苏俄问题,必须委员长亲自去才能解决。”庄继华淡淡的笑道,新疆收回后,国民政府废除了盛世才与苏俄签订的所有条约,王宠惠去莫斯科与苏俄重新谈判,不过要涉及整顿军队,蒋介石就必须去西北亲自安排,同时对甘肃青海进行人事调整。

“对了,委员长打算发表一本小册子,叫《中国之命运》,不知道你看过没有?”白斯同问。这本书实际是陶希圣写的,不过主要意思是蒋介石的,陶希圣把蒋介石的想法变成文字表述出来。

“不知道,白兄近水楼台都没见到,我远隔千里,又没有千里眼,怎么可能知晓。”庄继华摇头说,这本书在前世曾经被批得很利害,可庄继华不知道,就算这一世要发表,他也没见过。不过庄继华心里明白,现在各方面都在探讨抗战之后,国家的走向,共产党联合民主党派提出联合政府,蒋介石恐怕就打算用这本书进行反击。

庄继华的态度有些冷淡,不过白斯同会错意了,以为庄继华对他在此次慰问活动中的作为不满,毕竟这个活动从根本上说是对庄继华的支持,相信只要这个慰问团回到重庆,那些指责他的言论便会一扫而空。

“文革,你认为罗斯福在这个时候请委员长去开罗真是要商议什么协调行动吗?”白斯同要调节气氛,有意把话题拉到自己最擅长的外交领域,当这个问题他心里是有答案的。

“白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罗斯福和丘吉尔早在民国二十九年便发表了大西洋公约,以前战局不明,所以那还只是一个设想,现在战局逐渐明朗,他们自然要安排落实;其次,每次大战后,强国中都有个势力范围划分问题,这次也不意外。”

庄继华的想法让白斯同一愣,这有点出乎他意料,照他的想法,罗斯福恐怕主要想调节中英之间在缅甸上的矛盾,可庄继华的意思却是美英要和中国讨论如何划分世界?这有些不可思议。

“文革,你恐怕太乐观了,”白斯同摇头说,他甚至在想,庄继华是不是胜利太多,以至于真把中国当强国了吧:“中美英划分世界?斯大林会同意?”

“我们还没有力量参与世界,能在亚洲说几句还是可以的。”庄继华笑了笑,国人已经弱习惯了,这好比一个叫花子突然被叫去参加富豪聚会,首先提出疑问的不会是富翁,而是叫花子。

“你的意思是,美英要和我们瓜分亚洲?”白斯同有些目瞪口呆,这个判断太令人震惊了,中国什么时候成强国了?

“老兄,这没什么奇怪的,你想想看,在亚洲,东亚东南亚,那个国家幅员最大,那个国家人口最多,那个国家资源最丰富。我们的问题,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自己内部的问题,一旦国家渡过战乱期,中国将飞速发展,亚洲的事情,特别是东亚东南亚的事情,没有中国的同意,是无法执行的。罗斯福是个有远见的政治家,他正是看到这点,才会邀请委员长去开罗。”庄继华的答案是如此顺理成章。

“强国?那我们要提些什么呢?”白斯同还没消化这令人震惊的消息,先傻傻的问了句。

“你是作外交的还不知道,”庄继华摇摇头:“首先,中国被日本抢占的领土必须全部归还中国,包括,台湾澎湖列岛,如果有可能把琉球群岛也拿到手,在北面,朝鲜要独立,此外,要求美英支持中国收回外蒙古的要求,同时与苏俄谈判收回历次不平等条约中割去的中国领土,日本的战争赔款,我们要拿大头,还有日本驻军问题,我们要参加。”

庄继华心里突然涌起个念头,前世,德国战败后,美英苏各占一部分德国领土,因此德国后来分裂为两个国家;如果把苏俄拉进来,驻军日本,日本会不会也分裂成两个国家,如此,日本至少在五十年内无法威胁中国,这个想法太令人鼓舞了。

白斯同以为庄继华还要往下说,等了会,没见他说话,这才注意到,庄继华已经走神了,目光茫然的盯着宋美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这个判断太令人震惊了,白斯同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下,他也没再问。宋美龄总算结束了与老农的交谈,孙禄卿张乐贻则早就等在一旁,俩人在一边闲聊,等着宋美龄。

孙禄卿边聊边偷眼看看庄继华,她本无意参加这个活动,可陈立夫派系在湖北河南被庄继华打压后,现在又遭到杨永泰打压,杨永泰在中常委上对陈立夫控制的党部展开进攻,指责中央党部暮气沉沉,毫无斗志,应该对中央党部进行革新改组。

杨永泰刀光直逼陈立夫城下,不过陈立夫没有多少紧张,可蒋介石随后也批评他,各地党部,除了西南三省湖北河南,因循守旧,腐败严重,要求他仿照重庆进行整顿,这下陈立夫有些慌了。

陈立夫思前想后,他把庄继华和杨永泰分开在看,认为杨永泰虽然在重庆多年,庄继华还救过他的命,但杨永泰不是庄继华的人,这次进攻主要来自杨永泰为首的政学系,他无法同时与政学系和庄系开战,思前想后,他决定与庄继华讲和,所以这次宋美龄来河南,他便让自己的夫人陪同,希望庄继华能读懂自己释放出的信号。

孙禄卿不是个政客,她更热衷于绘画,刚才看着那张农妇的脸,她便想画下来,那张脸满是皱纹,皮肤焦黑,写满生活的苦难,可是那双眼睛,正是这双眼睛让她有了画的冲动,那双眼睛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仿佛儿子还活着,女儿没有被卖掉,一家人生活得和和美美。

可惜让陈立夫失算的是,庄继华没有留心这些,他心里也奇怪张乐贻和孙禄卿怎么会来,宋子文和陈立夫虽然是民国大佬,可这两个女人却很低调,甚至低调得有些不像话,除非需要她们出现的场合,否则她们绝不会出现。对张乐贻,他还算认识,毕竟宋子文是宋美龄的哥哥,张乐贻还常去黄山看小姑子,他们在黄山见过几面。

“她们不过是给宋美龄捧场吧。”庄继华看了眼两个女人,便朝宋美龄走去:“夫人,还要去那里?”

“不去了,这么热的天,咱们回去吧。”宋美龄说着天热,阳光却瞟了眼孙禄卿和张乐贻,以往这样的活动,她们都没有参加,特别是孙禄卿,这次却来了,开始她也不明白,后来才算懂了,这只不过陈立夫一箭双雕罢了。

“不过,看来他好像还没懂。”宋美龄看了看正命令伍子牛把车开过来的庄继华,心里想到:“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三)

在警备司令部的院子里,庄继华刚下车,便瞥见了陈赓的两部吉普车,这两部车还是他送给陈赓的,两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士兵正端着在车上,周围没有人搭理他们,他们也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

宋美龄没有注意到那两部吉普车,不过孙禄卿却注意到了,她有些奇怪,共产党的士兵怎么会出现这里?

“是陈赓来了。”面对孙禄卿的询问,庄继华也不隐瞒,直接告诉她们,宋美龄一听之下大感兴趣,对陈赓她可闻名已久,只是一直没见过。

“校长同意收编陈赓部为江北战区游击总队后,他便经常过来,主要目的就是要东西,粮食,弹药,武器装备,什么都要,他们共产党简直穷疯了,这次恐怕还是要东西。”庄继华解释了下,毕竟陈赓是共产党,宋美龄要是在蒋介石面前多几句,今后有些事情恐怕就不好办,况且他最近还在整编军队。

第三党的谢自行的部队整编为新编110师,这个师是乙种师,庄继华正将潘伯豪的反正伪军编入其中,将新编110师扩编为甲种师;此外,别廷芳部豫西民团提供了四万人马,庄继华也在向军事委员会要番号,将这支部队整编为乙种军,军长是黄埔一期生,第三党骨干陈烈,参谋长是同样第三党的杨树松。

江北战区成立后,第三党实力逐步暴露,让庄继华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他们居然在蒋介石如此强硬的打击下,还保留了如此多的实力,这让他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一旦事机不密,那就被一网打尽了。

宋美龄没作什么表示,孙禄卿和张乐贻却噗嗤一乐,她们已经领略了庄继华的风趣,宋美龄想了想便让她们去休息,然后告诉庄继华,一起去见见陈赓。

陈赓在会客室内和宫绣画聊天,当看到宋美龄进来时,很有些惊愕,宫绣画数次见过宋美龄,连忙迎上去。

“陈赓,这是师母,宋美龄女士。”庄继华边介绍,便给陈赓使个眼色。

“夫人好。”这个情况让陈赓措手不及,他心里暗骂庄继华混蛋,见谁都没什么,可宋美龄不是常人,要见她,必须向中央报告,现在只能先把场面应付过去。

“你就是陈赓,我听你们校长提过好多次。”宋美龄微笑着走到陈赓面前,上下打量他,宽大的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的,有些不修边幅,没有什么出奇的,真不知道蒋介石和庄继华他们怎么都很看重这个人。

陈赓嘿嘿一笑:“早就听说过夫人风采无双,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宋美龄微微一笑,陈赓话虽恭维,可其中的差别还是很明显,庄继华介绍的是师母,他的称呼却是夫人,其中缘故不言而喻。

“陈赓,这么大的天,跑了几百公里,又是什么事?”庄继华也听出来了,狠狠的瞪了陈赓一眼,心说叫个师母你又不吃亏,宋美龄高兴了,你想办的事不就容易了。

宫绣画给宋美龄拉开椅子请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她身边,陈赓瞟了眼宋美龄,见宋美龄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他嘿嘿一笑:“文革呀,你上次答应我的105榴弹炮,这都两个月过去了,什么时候能到呀,还有我军还缺五十万斤粮食,听说你现在手头宽裕,是不是可以拨给我军了。”

说完之后,陈赓也不客气的坐下,庄继华走到他对面坐下:“我说老同学,105榴弹炮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上次我给了你两百万斤粮食,这才两个月,你就吃完了?你肚子不小呀。”

“我手下有十万……”

“谎报军情,军法从事。”

“什么谎报军情,你少鸡蛋里挑骨头,四万人,不信你去点人头,边区还有上百万民众,你那两百万我吃两个月,你看看,”陈赓捏了捏自己脸上的皮肤:“这都皮包骨头了,不行,今天你必须给我最少两百万斤粮食,还有十二门105榴弹炮。”

这一开口宋美龄就明白了,这陈赓和庄继华就是臭味相同,两个人都是那种很洒脱,不拘泥于形的人,看上去不啥事都不在乎,实际上都有立场。现在陈赓的模样,根本就不是来要东西,而是庄继华欠他的。

“你少来,我这里有统计,你们边区60%的人口都到我们这里拿过粮食,实际上我给你的粮食远远超过两百万斤。”庄继华毫不客气,寸步不让。

“就算吧,”陈赓也不否认,边区很多老百姓跑到国统区来分粮食,本来国民党打算封锁边境,可庄继华下令,不准封锁,让边区百姓过来,为此多给了高树勋两百万斤粮食,这部分粮食多给边区百姓拿走了:“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还有40%的百姓,加上部队,两百万斤吃了两个月,已经见底了,你再不给我粮食,部队可就断粮了。”

庄继华沉凝下,心里盘算着,给陈赓两百万斤粮食,吃了两个月,确实也够了,他现在手上的粮食不会多过十万斤,再不给他粮食,恐怕他的部队真要断粮了。

“那好吧,不过,我手上粮食也不多,先给你五十万斤,你节约点,争取吃到七月中旬。”庄继华算好后便松了口,宋美龄一直没开口,只是看他们谈。

陈赓心里盘算下:“五十万,少了点,七十万,七月中旬我再来。”

“你……”庄继华有些哭笑不得,七月中旬夏收就结束了,粮食紧张就应该缓解,边区没有免税,夏收粮食一上来,陈赓部队就有粮了。

“你什么,你是不是要说夏收,夏收以后,老百姓基本解决粮荒,可部队还是缺粮呀,”陈赓有些生气的指责说:“还不是你小子,非要免税,结果边区老百姓也闹起来,我也不得不免税,这一免,部队缺粮了,我不找你找谁。”

庄继华一下梗着了,想了想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七月再说,不过在105榴弹炮上庄继华却不再让步,不管陈赓怎么扯,庄继华丝毫不让步,坚决否认自己曾经答应过给105榴弹炮。

“你少胡搅蛮缠,我什么时候答应过105榴弹炮,我上次答应的八门七五山炮,而且还是日式的,什么时候变成105榴弹炮了。”庄继华气不打处出来:“我说陈赓,快二十年了,你咋还是那副样子,兴风作浪,胡搅蛮缠。”

陈赓也摇头,好像恨铁不成钢似的,冲着庄继华嚷道:“庄文革,快二十年了,你怎么还这样,就是一守财奴,当年在学校,就尽蒙别人钱,现在又拿点小鬼子的东西老糊弄我,我手下可有四万大军,这可都是经过战火考验的四万大军,不是那些民团,总不能一点重火器都没有吧。”

俩人斗鸡眼似的,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互不让步,宋美龄几乎笑出声来,她也看出来了,其实俩人交情挺好,虽然一直在争火炮,可庄继华却没有用粮食来威胁,陈赓也没有以退出来威胁,说明俩人都守着底线。

宋美龄首次看到这样谈判,心中好笑,不过此时见他们有些僵,便插话道:“文革,陈赓你们是黄埔同学,也是校长的学生,有什么事好好商议,不要吵。”

说完之后便招呼白斯同:“白秘书,我们先走。”

庄继华和陈赓同时站起来:“夫人(师母),慢走。”

宋美龄出门之后,走出一段路,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好一会才对白斯同说:“我原以为介石的学生中就庄继华一个疲赖货,没想到这陈赓也是。”

“夫人说得不错,”白斯同也饶有兴趣地笑道:“当年在黄埔,这陈赓的名气可比庄文革大,也比他更皮,是个人物。”

“是真名士自风流,能这样,敢这样的,当然有几分本事。”宋美龄叹口气,似乎现在明白了,蒋介石为何对陈赓还是念念不忘。

宋美龄没想到的是,在她离开后,庄继华和陈赓的神情立刻就变了,再无那种玩笑打闹的情形。庄继华手里把玩着茶杯,冷静的看着陈赓:“说说吧,你真正想要什么?”

“还是那样老奸巨猾,”陈赓嘻嘻一笑坐到庄继华对面:“太行山上很困难,希望能支援些武器弹药。”

庄继华沉默了下,陈赓心中有些不安,一眼不眨的盯着他,见他神色凝重,似乎难下决定,心中升起几分希望。

宫绣画插话了:“陈赓,你的要求太高,首先,我们的物资也是从后方运来的,再说就算我们同意,怎么给他们?空投?委员长会同意吗?”

“绣画,你别打搅他,让他好好想想,说不定能想出个主意来,我是没办法了。”陈赓连忙制止宫绣画,似乎这事已经定了,东西已经拿到手了,就差怎么送上太行山。

“你,”宫绣画气得不想理陈赓,扭头对庄继华说:“文革,这事必须慎重,我知道,空军薛慕华掌握了部分,可一旦动用空军,还瞒得了蒋介石?他要追查怎么办?你要明白,你现在位置有多重要,我们的还很薄弱,现在不到……”

宫绣画说到这里,庄继华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宫绣画你可感到自己失言了,她忍不住看了眼陈赓,陈赓似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不过宫绣画和庄继华却不可能认为他什么也听见。

陈赓心里却像刮起十二级台风的大海,从中央到重庆再到冀鲁豫都在猜测,庄继华到底要做什么,他一方面为国民党利益拼尽全力;另一方面对共产党却又数次援手;与第三党联系密切;他背后在隐藏什么?刚才宫绣画的失言,让陈赓感到自己摸到一点点脉,当然距离最后的真相还有很远,不过却可以确定方向了,至少庄继华不是表面上那样,一心一意为蒋介石卖命,他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陈赓你可给我出了大难题。”庄继华苦笑着摇摇头,陈赓心中一喜,宫绣画脸色顿变:“这事我可以答应,不过不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听我安排。”

“文革,”宫绣画用几乎哀求的语气恳求道:“这太冒险了,蒋介石要知道,……”

“绣画,你别急,这事必须得到委员长同意。”庄继华平静的说,陈赓和宫绣画同时愣住了,蒋介石同意,这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庄继华看了看他们,微微摇头,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双手撑在他们的椅背上:“这事必须报告委员长,陈赓,你别那副样子,条件许可的话,校长是可能同意的。”

“什么条件?”陈赓沉声问道。

“现在我还没想好,不过,不会让你们损失太多,当然一点损失也没有,那也不可能,毕竟拿了校长的东西,得付出代价。”庄继华说。

“那你得先说明白了,不然我不好向上面报告。”陈赓似笑非笑的提醒道。

“你们能拿出什么呢?”庄继华反问道。

“你坐下,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庄继华是俯视陈赓,陈赓要看庄继华必须仰着头才行,这样让他感到很别扭,等庄继华坐到他旁边,他才说:“这事我也必须回去报告,看看上面怎么说。”

“那好吧,你在这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我不陪你了,绣画,你陪他吃顿饭,我还要和夫人谈些事。”庄继华站起来,没等宫绣画开口便很干脆的离开了。

等庄继华走后,宫绣画有些恼怒的看着有些得意的陈赓,没好气的说:“这下你得意了。”

“他还有什么事要和宋美龄谈?刚才一路还没谈?”陈赓无视宫绣画的气恼,走到嗡嗡叫的电扇跟前,解开两粒纽扣,很惬意的吹着风。

宫绣画轻轻哼了声,没有搭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有些刺目的白辣辣阳光,好一会才没好气的说:“我看你们能拿出什么来?”

陈赓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事,什么东西能打动蒋介石呢?冀察战区司令?不会,看庄继华的意思,只要像样点就行了,用不到这么大的代价。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四)

庄继华的决定让宫绣画非常失望,如果说给陈赓提供武器弹药还可以以同学之情来解释,可给太行山上的八路军提供弹药就无法以这个理由解释,蒋介石不可能不起疑心,甚至会采取激烈举动,比如撤销他的江北战区司令职务,这对他们将来计划是致命打击。

可庄继华就这样答应了,宫绣画不相信他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如此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冒险,宫绣画不相信蒋介石会这么容易同意,他就不会怀疑其中的隐情?不,绝对不会,共产党能拿什么交换?他们有什么?河北省主席,还是察哈尔主席,亦或冀察战区司令?就算蒋介石同意,可他们干吗?

宫绣画不明白,庄继华有什么办法让蒋介石同意。

警备司令部的地方不大,后院是专门腾出来共慰问团几个重要人物居住,毕竟开封还是前沿,鬼子留下的特务还没完全肃清,不敢让宋美龄他们住到外面旅社去。

宋美龄到了她的房间,房间很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床毛毯,几把椅子,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台电扇,一张茶几。宋美龄的秘书并没有来,白斯同临时充当她的秘书,其实白斯同到侍从室后,主要还是在宋美龄这边做事,蒋介石在外交方面很信任宋美龄,几乎每个外交问题都要询问她的意见。

白斯同把风扇开到小档,然后给皮包里拿出小袋茶叶,给宋美龄泡好茶,端到她面前,他很长时间没作过这些了,当年给汪精卫当秘书时,这些倒经常作。

走了一天,宋美龄也有些疲惫,她靠在椅子上,享受着风扇的徐徐来风,过了一会才开口让白斯同坐下。

“走了几天,你感觉怎样?”宋美龄问。

白斯同露出一丝笑容:“河南救灾措施很得力,整个灾情被控制住了,更主要的是,庄文革借这个机会把重庆模式在河南推广开了,夫人,我以为这比单纯救灾更好。”

宋美龄轻轻点头:“委员长曾经给我讲,文革最大功劳不是建了那几百家矿山企业,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建立了重庆模式,重庆模式值得总结的多,若在全国推广,国家必定强盛,无论什么日本人,美国人还是共产党都不为虑。”

“委员长目光如炬。”白斯同轻轻点头,心说这话倒不失偏颇,庄继华虽说作了那么多事,从长远来看,这事的影响是最深远的,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国民党,改变了中国。

宋美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以往她很少喝茶,主要是喝咖啡,不过近两年她逐渐也爱上了喝茶,更主要的是,新生活运动不反对喝茶,她作为妇女新生活运动的主任,当然要避免喝咖啡这种可能引起非议的事情。

“你们刚才谈了些什么,好像很高兴。”宋美龄悠然问道。

白斯同笑了笑,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敲门声,宋美龄叫声进来,孙禄卿和张乐贻一前一后进来,看到俩人进来,宋美龄也没起身,只是招呼她们坐下。白斯同赶忙站起来,给俩人让座,待她们坐下后,他才拉把椅子坐在旁边。

孙禄卿和张乐贻聊了会慰问的情形,宋美龄对这个话题似乎不是很感兴趣,随便应付了几句后,又把话题拉回来了。

白斯同于是便把刚才庄继华的言论一五一十告诉了宋美龄,孙禄卿和张乐贻有些惊讶,要说收回东三省,甚至台湾澎湖都没什么,可庄继华的心居然如此之大,连琉球群岛,外蒙古都要一并收回,甚至要谈判收回满清割给苏俄的所有领土。

异想天开!孙禄卿立刻断定。

开玩笑吧!张乐贻差点脱口而出。

日本战败,割地赔款自不待言,琉球群岛拿过来倒有可能,外蒙古和割给苏俄的失地,文革可能过于乐观了。宋美龄倒没有笑话,这些年庄继华干的事,那件不是开始都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不过这次,她思前想后,还是感到庄继华乐观了。

“开罗会议,委员长一定会去的,”宋美龄慢慢开口道:“文革的判断有理,罗斯福召开开罗会议,缅甸问题很可能只是个小问题,更主要的是战后的问题,战后我们必然收回东三省,台湾澎湖列岛,还有日本的赔款,这些都要在这个会定。”

“那缅甸呢?”张乐贻问:“我听子文说,这些天,英国人一直在抗议,俞济时在缅甸差点与英国人打起来了。”

白斯同轻轻叹口气,从心里来说,他不赞成在这个时候挑起这事,两国之间毕竟还是盟友:“其实,我们可以把缅甸共和政府迁到缅北。”

宋美龄轻轻摇头,仰光的事实质是蒋介石对英国人长期不满的发泄,这里面还纠缠着史迪威和美援物资,这些问题不解决,英国人就别想回缅甸。可现在,宋美龄也感到有些骑虎难下,英国人一再抗议,美国人态度暧昧,两国眼看着就要在缅甸打起来了。可刚才在白斯同的叙述中,庄继华在这个最紧要的问题上却没有丝毫见解。

宋美龄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当初蒋介石征求她意见,她没有坚决反对,最近几年英国人和史迪威闹得太不成话,蒋介石心里窝着火,想着办法出这口气,况且仰光是中国远征军打下来的,英国人凭什么来拣这个桃子。

“白秘书,去把文革亲来。”宋美龄在心中叹口气,她还是想听听庄继华的意见。

白斯同一愣,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猛然间他明白蒋介石让他过来的目的,蒋介石早就决定要去开罗,不过在三国首脑会上,中国应该,或者可以提那些条件,他却没有把握,所以他来的目的就是征求庄继华的意见,然后转告蒋介石,甚至,可能蒋介石会带他去开罗,参加这个史无前例的会议。

刚拉开门,正好看见庄继华过来,白斯同连忙把他让进房内,庄继华进门就笑呵呵的冲宋美龄打招呼。

“师母,我已经让下面煮了绿豆汤,待会就好,您先歇会。”庄继华说着也不客气,就坐在白斯同的座位上,白斯同另外拉把椅子坐下。

“这有什么,”孙禄卿轻轻笑道:“这河南的热与重庆不一样,重庆是闷罐,河南只要不在太阳下面,其实还是没那么热的。”

“陈夫人说得对,河南毕竟是平原,”庄继华笑道,他现在依旧是一丝不苟,风景扣扣得紧紧的,双手放在膝上,完全是军人做派:“这风一刮,四面八方都通,热气自然就散了;重庆周围都是山,风进不来也出不去,那就成蒸笼了,咱们就成里面的馒头了。”

“呵呵。”众人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宋美龄笑道:“文革,陈赓的事办妥了吗?”

“妥了,这小子,偷奸耍滑,闹了半天,原来,我给他定的三万人,他私自扩充到四万,缺了七千条枪,闹半天就是想要这七千条枪。”

宋美龄想起刚才见到的庄继华和陈赓,心里忍不住就想乐,这两人有点棋逢对手的意思,绕了那么大的圈子,原来就是为这。

“七千条枪也不是小数。”宋美龄沉凝下说,似乎是无意中提起。

“没给他这么多,”庄继华说:“我给了他两千三八枪,反正是缴获的,这东西我们用不着,给他们,我们在政治上可以获取主动。本来可以完全满足他的,不过考虑到不能这样贯着他,要多少就给多少,他想得也太容易了。”

宋美龄轻轻点头,以他们俩人的交情,陈赓既然要到跟前,多多少少总要给点,孙禄卿有些好奇的问:“我听说八路军扩军挺快,这才几个月,又扩编了一万,看来传言不虚。”

“陈夫人,这你可错了。”庄继华摇头说,宋美龄和孙禄卿张乐贻都有些不解,这话原来是陈诚说的,不过一出口就得到大家的认同。

“河南大旱,多少人家吃不饱穿不暖,竖起招军旗就有吃饭人,扩编一万,一点不惊讶。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是,我们每个士兵都要经过严格训练才能上战场,而且发给军饷;他们呢,只管吃饭,没有军饷。所以扩军相对容易些,”庄继华说:“不过,对士兵来说,不负责任。不教而战谓之杀,什么意思呢,就是把一个未经训练的士兵送上战场,就是你杀了他。战争是残酷的,一发105榴弹炮炮弹下来,可以杀伤半个排的士兵,不管你是年纪大还是年纪小,是男还是女。所以士兵一定要受过训练,在西方国家中,国内都设有新兵训练营,士兵进入军营便能投入战斗。我们实行预备役实在太短,重庆还稍微好点,其他地方也就只是可以把新兵召集起来,到部队才开始训练,这严重影响了部队的持续作战能力。”

白斯同若有所思的说:“难怪以前和红军作战,每次伤亡他们都远超我们。”

“对,不过,生死之间,人能在最快时间内成熟,”庄继华又补充道:“一般情况下,参加过两次战斗后,新兵就变成了老兵,只是这样的伤亡率比经过严格训练的要大得多。”

“当然,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一直采取游击战方式,集中几倍兵力进行小规模作战,边打边训练,积累作战经验,这样下来损耗率就大大降低。”

“看来你是很了解他们,”宋美龄说道:“他们和我们相比便是没有军饷,负担没我们重,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们有军饷,应该更吸引士兵。”

“这就是综合问题了,”庄继华摇头说:“从传统来说,我们这个民族是不愿意当兵的民族,民间俗话说,好男不当兵,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农民是不会去当兵的。共产党那边为什么又行了呢?这得益于他们强有力的基层组织,基层组织有个重要工作便是扩军,我曾经和龚楚聊过,在江西苏区时,每个地区都有扩军任务,如果完不成任务,最轻的是撤职,严重的会被枪毙,所以每个基层干部每个党员都竭尽全力扩军。”

这是庄继华有感而发,共产党强有力的组织对他们在推行军事政治策略上显得极有效率,更重要的是,共产党的政治工作有力的保证了部队战斗力,使部队在缺吃少穿,弹药不足的情况,战斗力依旧顽强。

庄继华看看他们,见大家都在若有所思,宋美龄想得最为复杂,她一方面慨叹共产党干部得力,一方面又深为忌惮,自从河北和察哈尔给了共产党后,蒋介石就一直在想拿回来,以她对蒋介石的了解,到最后恐怕还是要付诸武力,可想象共产党在江西,只有那么点人那么点地盘,国军前后调集百万大军,苦战四年,才把他们赶出那块地方,这两个省的地盘,几十万大军,要花多少时间呢?

“文革,缅甸最近闹很凶,你有什么想法?”白斯同见宋美龄忽然又不开口了,他便直接开口询问。

庄继华这次过来便是想谈这个问题,刚才在村外和白斯同匆匆聊了几句,感到不尽兴,想想看宋美龄这一回去,蒋介石恐怕也就要从兰州回来了,接下来便要去开罗,现在不谈,恐怕就没时间谈了。

“缅甸问题上,必须要英国人来谈判,我们的底线是仰光和美援物资,这两条必须控制在我们手中,英国人不打仗,却拿走那么多美援物资,史迪威却一言不发,仰光既然是我们收复的,就不能无条件交给他们,更何况我也不信任他们。”庄继华冷笑两声后又接着说:

“夫人,英国人一向欺软怕硬,老牌殖民思想,这点上罗斯福看得很清楚,罗斯福实际也想终结英国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地,只是现在是战争时期,他不便采取行动。

现在我们给了他一个机会,所以委员长去开罗,可以在首脑会谈上提个提案,战后支持亚洲国家独立,英国不得设立障碍,同时向国际社会承诺,战后,除了日本外,中国军队不在其他任何国家驻军,战后,朝鲜独立,缅甸越南柬埔寨老挝都要独立,我国支持所有亚洲殖民地的民族独立运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五)

以弱国规划全球势力,无论是宋美龄还是白斯同孙禄卿张乐贻都感到不可思议,中国现在有那么大能力吗?说终结英国的亚洲殖民地就终结了?大英帝国好歹也有百年威风,多少次世界强国挑战,都纷纷落马,德国、法国、俄国,那个不是碰得头破血流。

“夫人,白秘书,这就是政治之妙,”庄继华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他很有把握的望着宋美龄和白斯同:“问题的关键就在罗斯福身上,美国本质上是个商人国家,看看世界地图,英国人占了多大地方,这些地方的原料市场都被英国人把持着,美国人早就不满了,这次世界大战给美国提供了个绝大机会,和平,不用刀兵的终结英国人的世界霸主地位。”

“我们没有这个实力,但我们的动作却可以给罗斯福提供契机,夫人,这次去开罗,让缅甸政府派代表去,在三国首脑会议发言。另外,派代表去美国,向美国政界新闻界表达缅甸人民的意愿。”

“夫人,那年,我带着远征军去缅甸,我们全靠当地华侨,日本人则靠缅甸当地人,这些缅甸人为日军带路,穿越丛林,给日本人收集粮食,提供情报,指示空军目标。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呢?因为日本人就给了许诺,支持缅甸独立,就这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缅甸人就前赴后继为他们效力。”

“夫人,这不是缅甸一个地区的事,这关系着整个东南亚,整个南亚,各民族的愿望,只要缅甸独立实现,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越南,柬埔寨,老挝,印度,朝鲜,这些国家的人民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可是,日本人不是也承诺支持他们独立吗?”张乐贻有些纳闷,也有些好奇的问道。

“如果两年前他们还相信,现在他们不信了,”庄继华郑重的说:“这两年,日本人占领了整个东南亚,可他们获得了独立吗?没有,他们现在不再相信日本人了,可现在他们也没法脱离日本人,为什么呢?英国人回来,他们又是殖民地,只要开罗会议给他们明确希望,日本人就算坐在火山口上了。”

庄继华说得兴起,干脆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白斯同四人看着他,一股气势扑面而来,庄继华谁也没看,只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规划着未来的亚洲局势和中国利益。

“这次世界大战,也给我们提供了个机会,百年来,我们失去了太多东西,土地,主权,信心,尊严,这次我们都要找回来,一寸山河一寸血,说得好呀,要找回丢失的东西,只有用血,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坚持进攻,坚持北上,唯有用我们的牺牲,才能找回我们失去的主权,失去的土地,失去的信心,失去的尊严。”

看着慷慨激昂的庄继华,四人都有些惊讶,不过这些惊讶是不同的,孙禄卿张乐贻完全被震惊了,白斯同则有些恍然,随即若有所思,宋美龄却比较矜持,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才可以看出她的激动。

“说得好!”宋美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不过,文革,要收回外蒙古和满清割给苏俄的领土,斯大林会答应吗?”

“不会,”庄继华想都没想张口就答:“收回这些领土是个漫长的过程,必须要长期坚持,保持对苏俄的谈判,可以牵制国内。至于领土,苏俄没有内乱,我们是不可能收回的。”

庄继华想的是留下个引子,然后进行长达五十年的谈判,等到八九年,苏俄巨变时,再一举谋功。

宋美龄心中明白了,在她看来,讨还国土并不是真要讨还,而是借此与苏俄纠缠,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牵制国内共产党的政治力量,让他们进退两难。

看来文革还没有偏向中共,宋美龄心里想到。开罗会议对中国来说异常重要,自从知道罗斯福有意邀请蒋介石参加后,她就在小范围内征求意见,如何在开罗会议上为中国谋求利益。

庄继华的建议让她的目光豁然开朗,以前她所思所想不过收回东三省,台湾澎湖列岛。可现在她的思路打开了,支持缅甸独立,可以在今后几十年内,让中国成为东南亚国家的中心,中国可以参与更多的国际事务;外蒙古问题,以外制内,让中共在火上烤;缅甸问题牵制英国,迫使它在美援物资上让步。

这庄文革果然不凡,孙禄卿的目光很复杂,她虽然不知道丈夫的事情,可最近陈立夫的一些老部下频频到家,时而激愤,时而长吁短叹,她禁不住问,丈夫才勉强告诉她,他的困境,这让她非常揪心,也让她同意陪宋美龄来河南,寻求与庄继华的和解。

过了会,宋美龄让白斯同三人去休息,三人明白,宋美龄这是要与庄继华私下谈谈,不过让三人迷惑的是,到底宋美龄有什么要事呢?

等三人出去后,宋美龄才拿起茶壶给庄继华倒上茶,庄继华有些意外,待放下水壶后,宋美龄才随意的说:“这次来河南,没想到一下来了这么多人,以前去那就侍从室几个人,最多也就妇女救国会几个人,这次没想到陈夫人也来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庄继华一愣,随即明白,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他细细思索后问:“是不是这是陈部长的意思?”

“这,我不太清楚,”宋美龄优雅的端起茶杯抿了口:“文革,河南灾情现在看来缓解了,委员长托我给你带句话,为政要缓,切忌过于激烈。”

庄继华心中暗骂,知道这是蒋介石在警告自己,为政要缓,在江西,在鄂豫皖,为什么没有缓,现在就要缓了?

“我明白,夫人。”庄继华忍了口气,不过依然有些抱怨:“河南社会改革才刚刚开始,现在退缩就前功尽弃了。”

“委员长不是反对社会改革,”宋美龄摇头说:“而是需要缓和矛盾,河南参议员的反响太大,而且,中共在背后推动什么联合政府添提案,政府需要他们支持。哼,这些共产党,就看不得国家安宁,战争还没结束,又开始闹起来。”

庄继华略微皱眉,宋美龄的目光闪动,庄继华心中暗惊,转念一想,暗骂自己笨蛋,什么河南参议员,蒋介石还搞不定那几个河南参议员吗?这实际上是警告他,不要与共产党走得太近,陈赓宣侠父最近频频来访,自己又给陈赓很多粮食和武器弹药,这可能才是触动蒋介石的真正原因。

想到这,庄继华心中暗笑,抬头对宋美龄说:“师母说的是,共产党一向如此,当年北伐,要不是他们添乱,那来校长分共之举。不过,师母,对联合政府我倒有个想法。”

庄继华如此快就猜到了,宋美龄不以为怪,这要猜不到才不是庄继华了,不过对庄继华的反应她倒挺奇怪,要知道当年在南京,她可是亲耳听见的,庄继华对蒋介石说,不该分共。

“那你说说,这个联合政府有什么?”宋美龄不动声色的说道。

“我以前对校长说过,联合政府是潮流,挡是挡不住的,不如我们采取主动,”庄继华慢慢的说,一边打量宋美龄的脸色,后者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校长可以先宣布进行政府改革,将政府扩大,多设几个部,让那些民主人士参加,顺便也请中共领袖参加,比如毛泽东,对了,只邀请这一个,嗯。”

庄继华边想边说:“嗯,先不明白宣布,在小范围内宣布,比如以委员长的名义,请张澜、罗隆基,邓演达,李济深,周恩来这些人到黄山官邸,在这个聚会上,宣布首先邀请毛泽东出任政府的部长或者参政会副会长,当然毛泽东要不来,政府就继续邀请,甚至可以派特使去延安,嗯,在中共没答应之前,其他党派暂时不安排。”

宋美龄露出了笑容,这个主意够损的,毛泽东能到重庆来吗?他要到了重庆,那不是蒋介石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共产党要没了这个主心骨,还行吗?可毛泽东要不来,那不愿组成联合政府的责任便归共产党了。

这个庄继华真是个鬼精灵,这主意够损的,大慨和当年在广州整治英国人的那个公司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到宋美龄笑了,庄继华心中舒了口气,这才感到背脊凉飕飕的,心中不由苦笑,当初在南京,他敢明目张胆的与蒋介石谈条件,现在却为了这个司令担惊受怕,真是人不求人一般高,自己想当这个司令,所以才没了资格与他平等对话。

不过这次警告让庄继华有些警觉了,对陈赓不能太顺着,他的需要只能通过暗中满足,可转念一想,军统在河南势力这么大,能瞒住他们吗?他心里没底。

“这……,这主意有点意思,”宋美龄笑道,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只能以有点意思来形容:“回去告诉你那校长,看看他怎么评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六)

宋美龄在开封没待两天便去了洛阳,然后回重庆,这次庄继华没有陪同,而是去了朱仙镇,四十九集团军司令部便设在这个古战场。

郭勋祺对将四十九集团军调到朱仙镇有些不解,刘湘死后,郭勋祺便逐渐靠拢庄继华,成了庄继华手下的一员重将,蓝运东调离后,庄继华便将嫡系四十九集团军交给他了,这个举动让西南开发队出身的将领很是不解,可这是庄继华的决定,没人敢反对。

“翼之兄,别不高兴,你看看这个。”庄继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情报,郭勋祺接过来,上面是日军华北派遣军对中国军队大举进入河南非常警惕,认为庄继华将中国第一精锐调到开封,证明中国军队的下一步进攻方向确定无疑就是河北,为此,华北派遣军决定,在黄河北岸集中八个师团,采取前轻后重的方式布置,前面部队以新乡、濮阳为核心,建立永备工事,如中国军队来攻,务必坚守;后续部队以第五师团为主,沿平汉线布置,当中国军队攻新乡或濮阳不下时,外围部队发动反攻,里应外合,一举击溃中国军队。

“看到没有,日本人可把你这四十九集团军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你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盯着。”庄继华从郭勋祺手中将情报收回,划根火柴烧掉。这个举动就是告诉郭勋祺,这个情报的内容他知道就行了,不准外泄。

郭勋祺心中大为佩服,先不说这份情报是怎样拿到的,能拿到这样高级的情报的人,绝不是普通人,可仅仅这样还不能说明什么,更主要的是,庄继华在事先进行的布置,轻轻调动一个四十九集团军就把主攻方向隐藏了,让鬼子跟着他转。

“翼之,四十九集团军在阜伯手中,被鬼子看着国军第一精锐,在你手中可别坠了威风。”庄继华提醒道,郭勋祺出任四十九集团军司令,在一零一军引起不小震动,只是新任一零一军军长张新刚任军长,属于小字辈,还说不上话。

“请司令放心,郭某决不负所托,四十九集团军的威名绝不会在郭某手中落下!”郭勋祺郑重的保证道,说实话,能出任四十九集团军司令,也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道四十九集团军可是庄继华的心头肉,虽然经常划归别人指挥,可实际上都是他划定了任务。

随后两天,四十九集团军旅以上军官在朱仙镇召开大会,庄继华在会上严厉告诫诸将,四十九集团军在前期作战中损失极大,新兵补充极多,必须加强训练,尽快恢复战斗力,此外,根据军事委员会命令,四十九集团军增加一个坦克团,全部装备T34坦克,由集团军司令部直属,一零二军集体更换为美式装备。

“我再重复一次,我的部队中,没有什么中央地方之分!”庄继华严厉之极“这里只有中国军队,只有中国军人!你们头顶上的都是青天白日,谁如果有什么中央地方之见,可以申请调离,我庄继华绝不挽留!”

众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一零二军出身的军官自不待言,一零一军的军官就更不敢了,这事本就是他们中少数人在那嘀咕,被庄继华察觉,这才有庄继华的雷霆大怒。

“郭司令,装备换了,战斗力也要上一个台阶,新装备要有新战术,老战术那些合理,也要保留,还有,坦克来了,如何发挥坦克的作用,坦克不仅仅是配合步兵冲锋,你要研究出来,为全军走出条新路子。”

郭勋祺连连答应,他知道这个坦克团来之不易,美国向中国提供的坦克被蒋介石视为宝,对国产坦克的重视稍稍下降,庄继华这才有机会要到这一百多辆坦克。

会后,庄继华将自己编写的坦克战原则,合同战术等几本小册子和徐庭瑶编写的坦克战术交给郭勋祺。

“坦克对我们来说还是新东西,怎么组织坦克战,步兵怎么与坦克配合,这些都需要逐步总结,冀之,你以前打过坦克,可从来没接触过坦克,有些事情不要太急,慢慢来。”庄继华一边给郭勋祺下任务,一边提醒他。

郭勋祺连连点头,他知道庄继华这是给他说的真话,四十九集团军以前没有坦克,只接受了打坦克训练,从来没接触坦克,更别说和坦克配合了。

稍后,庄继华又把张灵甫叫过来,张灵甫在鄂北战役期间被蓝运东撤职查办,战役后,军法处组织了调查,结果对他很有利,不过依然认为他有罪,战场抗命是军队大忌,所以军法处给的意见是撤职查办。但庄继华考虑过后,认为撤职查办太重,改为通报全军,予以处分,撤职留任,戴罪立功。

“张灵甫,要不是一零五师弟兄联名为你求情,我是不会饶了你的。”庄继华冷冷的盯着张灵甫,依旧敲打他:“你认为你的判断对,就可以擅自行动,简直是胡闹!要是你的下级也同样如此,你会怎么办?”

“严惩不怠!”张灵甫的回答毫不含糊。

“看来,你是明白了。”庄继华对他感到有些棘手,这小子打仗是把好手,战场感觉极其敏锐,要不是他主动出击牵制神田,神田可能可以提前两天渡过汉水,鄂北战役的结局很可能就完全改观。可除了这,这小子的个性强烈,只要认为自己是对的,就不管不顾,什么上司命令,也不管,只管打了再说。

“你打仗行,可是大兵团作战,首要问题便是配合,其次才是个人;想想看,鄂北战役期间,蓝运东要不顾你的死活,率部撤退,你一个师暴露在日军面前,敌人四个师团,完全可以一口吃掉你。”为了让张灵甫吸取教训,庄继华可谓语重心长。

“我明白司令,卑职一定吸取教训。”张灵甫心中明白,这次是庄继华放他一马,实际上也没怎么处理他,他依然是一零五师师长。

“明白就好,好好训练部队,你要打好了,一零五师可以扩编为军,你来当军长。”庄继华算是给张灵甫许诺了,张灵甫眼中灵光一闪,露出一丝喜色,作为军人当然希望自己指挥的士兵越来越多,这个许诺让张灵甫怦然心动。

江北战区司令部设在许昌,但这只是公开的,还有个指挥部秘密设在商丘城外,这个司令部现在只有何畏带了十几个参谋在那打理。

河南的战后重建工作很快,到六月底,平汉线和陇海线基本修复;到七月初,夏收结束,庄继华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从统计数字来看,河南夏收虽然算不上丰收,但却已经大大缓解了饥荒。

六月底,蒋介石从兰州返回重庆,随即下令将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划归江北战区,从缅甸抽调新一军孙立人、新六军廖耀湘部、七十四军王耀武部加入江北战区。

缅北战役结束后,一零三军被拆分成两个军,孙立人新三十八师扩编为新一军,廖耀湘新二十二师扩编为新六军,每个军三个师,兵力五万人。

蒋介石这个举动让史迪威大为不满,飞回重庆向魏德迈抱怨,可这次魏德迈没有支持他。按照中美之间取得的谅解,收复缅甸后,战略重心北移,从缅甸抽调部队正是执行这个战略。况且就算抽调了三个军十五万人,缅甸还有远征军二十万人,主力五十八军,112军,新八军,六十六军等部均在,如果算上大约十多万的英军,盟军在缅甸还有三十多万兵力,而对面的日军仅仅只有十五六万,盟国有绝对优势。

由于中英在缅甸剑拔弩张,根本没有心思去追击日军,日军得以安全撤退到缅泰边境,控制了缅甸边境重镇毛淡锦,在中南半岛上形成一条防线。

七月还发生了件事情,梅悠兰的《太行行》开始在渝州晚报上连载,这个系列报道在重庆引起巨大反响,一度扳回了共产党在鄂北战役胜利后在宣传上劣势。

“娘希匹,这个梅悠兰要做什么。”蒋介石将报纸扔在桌上,忍不住轻轻骂了句。

“大令,你在说什么?”在旁边的宋美龄没有听清楚,扭头问道。

“梅悠兰,她跑到太行山去做什么?”这要换个人,蒋介石肯定下令对渝州晚报的内容进行审查,可梅悠兰不行,不光是宋美龄的关系,还有梅老爷子,梅云天,庄继华的面子在里面,那种对其他新闻媒体的手段,不能用在梅悠兰身上。

宋美龄伸头看了眼,毫不在意的说:“小丫头嘛,总是对什么都好奇,去看看也没什么。对了,大令,这是去开罗的名单,你看看,还要加那些人?”

七月初,罗斯福正式邀请蒋介石参加开罗三国首脑会议,这个会议比前世提前了整整四个月。尽管很早就知道这个邀请会来,不过正式邀请现在才到。对这个名单,夫妻俩人早就商议过。

蒋介石仔细看了看,他非常重视这个会议,认为这是确立中国的国际地位的重要会议,也是这两年来,中国军队在战场上取得一系列胜利的结果。

“嗯,加上周至柔。”蒋介石看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周至柔是空军参谋长,钱大钧是空军司令,不过蒋介石打算将钱大钧调回侍从室,担任侍从长,由周至柔担任空军司令。这次去开罗,陆军方面是林蔚,空军方面就是周至柔了。

就在蒋介石准备出发前,美国大使高斯突然来拜访,希望蒋介石能在印度停留下,见见印度国大党领袖甘地和尼赫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七)

自从甘地开始策动印度独立以来,印度便成为英帝国的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炸,好在甘地一直宣扬非暴力不合作,英国人才没有更焦头烂额,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甘地再次祭出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要求英国退出印度,容许印度独立,这次运动再次遭到英国当局镇压。

让英国人意外的是,这次镇压让国大党分裂了,国大党领袖之一鲍斯转向武装反抗,先后飞到柏林东京,43年初,在马来西亚成立印度人民解放军,协同日军作战。尼赫鲁则继续推行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号召民众拒绝参加英国军队,拒绝在有英国军队使用的铁路,港口,兵站工作。英国人随后又抓捕了尼赫鲁,这个举动等于在干燥的柴火堆上丢上一粒火星,印度全国立刻动荡起来,不少印度民众开始扒铁轨,抢兵站,攻打警察局,英军不得不四处奔忙。

在国大党号召下,在前线,英印军士气低落,印度士兵拒绝作战,被俘的印度士兵则参加了鲍斯的人民解放军,眼见着印度独立运动高涨起来,这让英国人慌了手脚,好在日军放弃缅甸,中国军队占领仰光,印度暂时算安全了。

但是印度的情况在继续恶化,罗斯福对此非常担心,一旦印度动乱,目前情况刚刚好转的东南亚战局很可能急转直下,思虑再三,罗斯福决定请蒋介石出面,说服印度国大党领袖与盟国合作。

在前世,蒋介石是在1942年珍珠港事变后不久便访问了印度,可这一世,因为国内战局动荡,与史迪威的争论爆发更早,蒋介石没有进行这样的访问。

蒋介石接到这个请求后,也没立刻作出决定,高斯很委婉的告诉他,罗斯福总统认为,殖民地问题可以在战后再讨论,由专门的国际机构来讨论。

“总统认为,殖民地民族追求独立自由的举动,应该得到国际社会的充分谅解,但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应该以获得战争胜利为目标……”

蒋介石心领神会,他立刻想到庄继华通过宋美龄告诉他的,美国是乐于见到日不落帝国瓦解的,高斯大使的话,从侧面证明了庄继华的判断。

七月中旬,蒋介石和宋美龄带领,包括商震、林蔚,王宠惠,白斯同等二十人的中国代表团,取道印度,飞往开罗。在出发之前,蒋介石给罗斯福去电,要求在印度会见甘地和尼赫鲁,希望英国人立刻释放他们,否则他去印度没有丝毫意义。

当飞机在新德里降落后,罗斯福巨大的影响力发挥了作用,在机场迎接蒋介石的印度成员中,除了英国驻印总督蒙巴顿外,还有国大党领袖尼赫鲁。

看着从飞机上下来的蒋介石夫妇,蒙巴顿心中百般滋味,这次战争大英帝国丢尽了脸面,在远东居然只能靠中国这个贫弱的国家才能阻止日军,而现在这个国家在意识到自己的强大后,立刻开始干预东南亚事务,旁若无人的宣布支持殖民地民族独立,在缅甸扶持其缅甸独立政府,公然占领仰光,拒绝英军进驻,本来这是挑起两国争端的事件,可伦敦的抗议却仅仅停留在口上,连废除中英同盟的话都不敢说,还要请他来调节英政府与国大党的紧张关系。

蒙巴顿挨个给蒋介石介绍来迎的印度各方人士,蒋介石注意到,来迎接他的印度人中以国大党代表为多,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讶。

“委员长阁下,欢迎您来印度访问,我希望能与您进行坦率而真挚的交谈。”在蒙巴顿介绍完后,尼赫鲁立刻补充了句,他莫名其妙的被放出来,随后,国民党驻新德里领事馆领事便立刻前来拜访,他随即明白其中缘故。

“我也很想与先生谈谈,我很期待我们的会面,”蒋介石含笑说道,手却紧紧握了下尼赫鲁:“很遗憾,我本想拜见甘地先生,可惜……”

蒙巴顿的脸立刻黑下来,尼赫鲁也遗憾的摇头说:“甘地先生今天不能来迎接您,蒙巴顿总督认为为了维护英国在印度的统治,需要将他扣押在监狱里。”

蒙巴顿的神情尴尬,蒋介石却大有深意的说:“”

宋美龄在旁边充当蒋介石的翻译,将蒋介石的话翻译成蒙巴顿和尼赫鲁都懂的英语。

“我本人和我国政府一直关注甘地先生和贵国国大党追求印度独立的努力。我相信丘吉尔先生和英国政府同样在关注,我也相信你们双方一定能找到符合你们要求的共同点。”

经过宋美龄这样润色后,蒋介石的话变得更加委婉,蒙巴顿和尼赫鲁都能接受。

在机场短暂交流后,中国代表团住进了新德里皇家大酒店,傍晚,蒙巴顿在总督府举办宴会,招待中国代表团,这次宴会便没有了国大党成员,全是英国人,会场上出现的印度人只有端着盘子的招待。

总督府完全按照欧式风格建筑,大理石地面光洁耀眼,苍穹式的屋顶,点缀着数百盏灯光,将整个房间衬托得富丽堂皇。

参加宴会的人不多,长条形桌子将五十多人全部容纳,蒋介石和蒙巴顿坐在首位,宋美龄则坐在蒋介石旁边。在蒙巴顿致辞之后,蒋介石站起来致答辞:

“感谢蒙巴顿总督的盛情接待,从1937年到现在,中国人民已经奋战了六年,在这六年时间里,我们得到了自由世界的支持,我,代表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表示感谢。

中国人民一向爱好和平,爱好自由,我们充分理解那些正在争取民族独立的国家和民族,中国人民支持这些民族,支持他们为争取独立自由进行的斗争,……

这场战争,让中英两国走到一起,我们两国之间有分歧,有争论,但在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时,我们能抛开一切分歧,一切争论……”

蒋介石的答辞很简单,却宣明阐明了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观点,也没有回避,中英两国的矛盾,同时也暗示,缅甸问题可以通过谈判解决。想到这里,他不由看看,正在饭桌后面的那两个缅甸人,那是缅甸政府派出的代表,他们也要参加首脑会议。

第二天,蒋介石的答辞在印度报纸上全文刊载,国大党深受鼓舞,尼赫鲁和国大党伊斯兰领袖真纳在第二天联袂来拜会蒋介石。

双方坐下后,蒋介石首先开口:“尼赫鲁先生,我一直关注贵党进行的不合作运动,也非常理解你们追求民族独立的强烈愿望,我们支持你们,这种支持是无条件无代价的。”

尼赫鲁闻言非常高兴也非常感动,他端坐身姿郑重的看着蒋介石和宋美龄:“我们非常感谢您和贵国人民的支持,印度人民希望得到独立,但英国政府却傲慢的拒绝了我们的请求,我们没有其他办法。”

蒋介石沉凝下,明白他的意思,尼赫鲁看来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他思索下才说:“我注意到了,我想说,甘地先生选择不合作运动,目的就是通过和平方式,尽量少流血,我希望你们能坚持。”

“用和平方式追求独立是我们国大党的既定方针,”尼赫鲁立刻接过他的话:“我们希望能立刻得到独立,我们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如果战争进入印度,我们一定能承担起我们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我们认为,这次战争是印度人民的机会,获得独立的机会,所以我们要求英国应该立刻给予我们独立。”

宋美龄很理解尼赫鲁,不过她却有些奇怪,中国人要求获得独立自由,选择了武装反抗,印度人却是在乞求对方给予独立,这大概就是中印两国不同的文化吧。今天宋美龄对蒋介石很满意,蒋介石表现出了一个大国领袖的风范,而不是简单的军人。

“尼赫鲁先生,我不认为什么事情不能协商,目前反对法西斯的战争正在进行,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中美英三国要携起手来,印度是东南亚战场的大后方,在全盘战略中非常重要,所以印度不能乱,要保持印度的稳定,需要英国政府和贵党的共同努力。”蒋介石的语气非常慎重,与英国完全决裂,在目前这个情况下,是绝不可能的,但他也不能就给尼赫鲁泼冷水,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观点是支持殖民地民族争取独立。

“对这一点,我党非常同意,”尼赫鲁心说,要不是看到这点,国大党也不会提出迅速独立的要求,不过随着盟军收复缅甸,印度的重要性在迅速下降,这让尼赫鲁和他的同志们有种紧迫感,所以他们采取了比较强烈的方式,尼赫鲁沉默下才接着说:“委员长,您是卓越的军事领袖,现在的局势对盟国非常有利,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蒋介石微微摇头,显然他不赞成尼赫鲁的意见:“尼赫鲁先生,我长期从事军事活动,不过我不认为你们的机会在消失,相反,如果和平到来,你们的机会会更大。”

尼赫鲁有些惊讶,他与真纳交换个眼色,真纳疑惑的问:“委员长先生,我不太明白。”

“从世界大势来看,民族独立是世界潮流,不可阻挡,”蒋介石严肃的说:“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和英国要面对日本德国的威胁,战争结束后,我想无论中国还是美国都可以给贵党提供更多的支持。”

尼赫鲁轻轻松口气,他听懂了蒋介石没有明说的意思,现在是战争时期,中国和美国除了在道义上支持印度外,不会提供更多的支持,但战争结束后,共同的敌人消失了,那时情况便不一样了,中美可以给英国施加更大压力。

“独立运动是阶段性的,我们在追求民族独立和自由的道路上也曾遭受无数挫折,我们的经验是坚持,不放弃,一步一步的来,最终我们一定会实现我们的目标。”

尼赫鲁和真纳同时点点头,蒋介石这又是暗示他们,不要急于一下就得到独立,可以和英国谈判,给出独立时间表,那么就算取得阶段性胜利。

双方的谈话始终非常融洽,蒋介石说服了尼赫鲁和真纳,暂时不要与英国对抗,双方谈判,以保证战争的顺利进行。尼赫鲁接受了蒋介石的建议,但交给蒋介石一份文件,希望蒋介石能在三国首脑会议上宣读。

这个要求让蒋介石有些为难,因为三国首脑会议是规定了议题的,这个会必须获得成功,如果丘吉尔坚持反对,那么很可能会影响会议结果。

“好,我接受。”蒋介石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接受,缅甸代表要跟随中国政府代表团去开罗,如此拿出一天时间来讨论殖民地民族的诉求,也没有什么。

蒋介石接受之后,尼赫鲁和真纳的神情更加轻松,尼赫鲁说:“委员长阁下,我们希望,三国首脑会议,能发表一个关于殖民地民族独立的宣言。”

这个问题是在不好保证,蒋介石神情凝重,宋美龄这时插话:“尼赫鲁先生,我们可以设法在首脑会议上宣读这个声明,但我们不能保证首脑会议能发表这样个声明,毕竟丘吉尔也会参加会议。”

“我们能理解,”真纳点头答道:“我们只是希望阁下能尽力促成这事,对此我们会终生铭记委员长和中国人民的友谊。”

宋美龄还想说什么,可蒋介石却挥手打断她,断然说道:“好,我收下,我一定尽全力促成。”

尼赫鲁和真纳大喜,来之前,他们对这个要求最没把握,可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顺利,蒋介石几乎接受了他们的全部请求。

西南开发顺利推进,中国对外界的依赖远不如前世那样强,随着贵州开发成功,四川云南深入进行,国内工业能力进一步提高,已经能满足全部军队60%的要求。直接反应在战场上,就是两次缅北会战、第二次长沙会战,鄂北会战的连续胜利,国内光复武汉、郑州,东南亚光复仰光,重新打通滇缅线。

这一系列胜利,让蒋介石的信心空前强大,他不再对美国或英国完全唯唯诺诺,有意识的开始按照中国利益来引导国际事务。

也正是这种信心,他今天接下了尼赫鲁的要求,要在三国首脑会议上,为印度说话,为殖民地民族说话,要促成首脑会议通过一个关于殖民地民族独立的声明。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八)

接下来的两天,蒋介石夫妇在国大党领袖的陪同下游览了新德里周边的名胜古迹,印度同样是文明古国,周边名胜古迹无数,这些名胜古迹主要是宗教,蒋介石夫妇这才发现,印度宗教之多,简直数不胜数,不过大致分印度教,伊斯兰教,佛教,耆那教,锡克教;这些教派下面还有分支,这些分支多如牛毛,供奉的神也多如牛毛,连尼赫鲁都搞不清。

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张道藩居然对这些却非常清楚,如数家珍,在尼赫鲁等人面前大大露了把脸,也让蒋介石宋美龄惊讶万分。

蒙巴顿在总督府宴会之后,就没再露面,缅甸的事已经不是他所能管的了,这已经提交到开罗首脑会议,由双方政治领袖来决定。

在这些游览中,蒋介石进一步说服了尼赫鲁等国大党领袖,同意在战争期间支持盟国反法西斯战争,不与英国政府作对,不过他们也要求尽快释放甘地,这点上蒋介石也同意了。

在印度盘桓五天后,蒋介石乘上去巴格达的飞机,然后转到开罗。当飞机在开罗上空盘旋时,蒋介石饶有兴趣的打量下面的城市,黄蒙蒙的漫天黄沙,看不清下面的景象。

开罗,中东最著名的城市,有记载的历史超过了世界任何一座城市。沙漠就在离城几十公路的地区,尼罗河穿城而过,沿河两岸的清真寺和天主教堂,每到晚霞降落,便传来清扬的钟声和祈祷。

一座座金字塔沉默的矗立在漫天黄沙中,狂风刮过,黄沙漫天飞舞,露出下面青色的岩石。金字塔庄严而沉默的守护着这遍土地。

从远处开来一队轿车,车头飘着各色旗帜,轿车在金字塔下停下,侍从立刻散开,悄没声的在周围布置一道警戒线。蒋介石宋美龄从车内下来,抬头看看巍峨的金字塔,心中震慑不已,感慨片刻,蒋介石首先回过神来,扭头看看另一辆轿车。

那辆车的车门已经关上了,从一辆轮椅在众人簇拥下正向这边走来。蒋介石轻轻碰了下还在震惊中宋美龄,然后率先走向轮椅。

“总统先生。”

罗斯福抬头看看蒋介石,露出笑容:“委员长先生,每次看到这古老的金字塔,我心中都充满感慨,埃及的那些杰出的长老们,就住在这里面,看世事沧桑,人间痛苦。我们人类发展到今天,经历了多少灾难。”

这时从后面的车上也下来一队人,中心的是个叼着雪茄的大胖子,周围是群穿着英国军装的军人。

“总统先生深有天主的悲天悯人之心。”宋美龄微微一笑,略有些讨好的说道。

“历史总是历史,”罗斯福的神情有些懒散,靠在轮椅上,眯着眼睛仰头看着阳光下的塔尖:“我们在这金字塔下,召开一个这样的会议,这古老的金字塔将成为我们衷诚合作的见证。”

到开罗两天了,从会议一开始中英两国便陷入激烈的争执中。缅甸问题,殖民地民族独立问题,下一步进攻方向问题,殖民地民族独立问题;蒋介石和丘吉尔各持己见,寸步不让,罗斯福居中调节,可这次蒋介石表现得极其强硬,坚持认为,战后应该给予所有殖民地民族以独立;在缅甸问题上,他则认为英军战斗力低下,将缅甸交给英军是对整个战局的不负责任,现阶段应该由中国军队暂时驻守缅甸,将来则应该交给缅甸独立政府。

丘吉尔对蒋介石赤裸裸干预英帝国极其殖民地事务感到极其恼火和耻辱,极不客气的告诉蒋介石,缅甸是英国殖民地,中国应该将包括仰光在内的缅甸领土交给英方;此外,英国在全球的殖民地是英帝国自己的事务,用不着外人来说三道四。在下一步进攻方向上,盟国应该继续向印度支那半岛进攻,中国军队可以分兵两路,一路越过中越边境向越南老挝进攻;另一路则从缅甸东进,同时还武断的决定应该由英国将领韦维尔担任总司令。

眼见双方争执激烈,罗斯福心中无奈,建议暂时休会,大家来看看埃及著名的金字塔。罗斯福已经预想到开罗会议会很激烈,可没想到,居然如此激烈。

在筹备开罗会议时,原计划是中美英苏四国首脑会议,但斯大林感到德军夏季进攻已经展开,库尔斯克地区战斗激烈,他无法参加这个会议,但又不愿意派莫洛托夫代替他出席,建议将会议延后,到43年底或44年初,在德黑兰或莫斯科召开,原因是他不能离开国内的时间太长。

这个时间被中国战场的进展打乱,中国军队一次次胜利,中英在缅甸的冲突,让罗斯福迫切认为,应该尽快召开一次这样的会议,既然斯大林暂时没有时间,那么中美英三国首脑先开,把会议结果通报斯大林,反正对日作战现阶段指望不上苏俄。

罗斯福把这个决定通报了斯大林,希望得到他的谅解,斯大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我同意,”丘吉尔圆乎乎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直转,两腮上的肥肉一抖抖的,活像冰淇淋上快要融化的奶酪:“总统先生,委员长先生,我们在这里商议的结果,将影响世界一百年。”

罗斯福目光一闪,嘴角挂出个笑意:“是这样吗?我希望如此。你看那金字塔,它在那已经两千年了,两千年里,这里来过很多征服者,希腊人,罗马人,迦太基人,法国人,可最后留下的只有这座金字塔。”

丘吉尔心中咯噔一下,罗斯福没有提现在这片土地的主人——英国人,希腊人走了,罗马人走了,迦太基人走了,法国人、拿破仑走了,英国人呢?能长久占领这块土地吗?

在这个会议上,不,不仅仅是这个会议,丘吉尔深知,经过这场大战之后,世界将彻底改变,要想保住大英帝国在未来世界的地位,他就必须死死拉住美国,不仅在这场战争中,而且在未来的国际事务中,都必须与美国站在一起。

他用眼角瞟了眼旁边的蒋介石和宋美龄,俩人都带着笑意。看着他们的笑意,丘吉尔心中有些恼怒,可他偏偏无法发作出来,刚才罗斯福的话实际已经传递了个消息,他实际支持殖民地民族的独立运动,至少是同情。

一群人慢慢在金字塔下散步,在金字塔的对面是斯芬克斯巨大呆板的头像,几个人都没有进入金字塔的想法,在金字塔下面有几个工地,现在这些工地却毫无人迹,只有负责安全的士兵。

“古埃及文明,古印度文明,古巴比伦文明,以及我们中国文明,何在一起被称为四大文明古国,这四大文明古国是我们人类文明的发源地,可惜的是,现在只有我们中国还有独立,其他的都沦为殖民地,可正如总统先生说的,无论是希腊人还是罗马人,最终都是这片土地的过客,最终这片土地还是会回到他的真正主人,埃及人,手中。”宋美龄语气柔和,仿佛在感慨历史。

“可惜的是,历史不能重复,夫人,”丘吉尔冷冷的说:“历史发展证明,西方国家才是领先世界的,近百年来,大英帝国为了帮助世界进步,不惜余力,正是由于大英帝国的努力,世界才有今天的自由文明。”

“夫人,先生们,”罗斯福见两国又要争执起来,便立刻打断他们:“我想,我们还是先讨论对日作战,战争应该怎样进行呢?委员长先生,我和丘吉尔先生认为,轴心国必须无条件投降,您是否赞成这个意见?”

“当然,我非常赞成这个意见,他们必须无条件投降。”蒋介石的态度非常坚决。

罗斯福满意的点点头,在北非战役结束后,罗斯福和丘吉尔在卡萨布兰卡会面,随后发表声明,宣布轴心国必须无条件投降,苏俄和中国随即发表声明,支持这个提议,今天蒋介石再次亲口证实。

罗斯福脸上带着微笑,有意无意的看了丘吉尔一眼,然后才开口:“通往东京的路很多,归纳起来有三条,一条是太平洋,另一条是中国,丘吉尔先生提出,从东南亚出发,不过首相先生,我认为这条路是舍近求远,守住缅甸后,滇缅公路重新开通,我们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我看来,还是通过中国大陆好。”

丘吉尔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输掉了第一盘,但他还是不甘心,力图挽回:“总统阁下,委员长阁下,日本要进行战争,东南亚的煤矿,铁矿,石油,橡胶是必不可少的资源,我们测算过,日本要没有了这些物资,战争能力将下降70%。”

罗斯福和蒋介石心知肚明,丘吉尔坚持在东南亚发动进攻的目的还是想用武力收复东南亚,重新确立英国在东南亚的统治地位,可是他忘记了,英军在东南亚兵力不足,他必须依靠中国军队,可中国人凭什么去为英国的利益流血?

中国军队在战场上的卓越表现,让罗斯福对中国大陆路线充满信心,至今为止,对日本陆军最漂亮的胜利全是中国军队取得的。鄂北战役,两次缅北战役,让史迪威的抱怨让白宫工作人员反对他充满怀疑,因为他抱怨的对象,先后消灭了几十万日军,收复了大遍中国领土,完全不像他描述的那样,甚至最相信他的马歇尔都表示怀疑。

“首相先生,”察觉罗斯福支持中国大陆路线,蒋介石心中很是兴奋,不过表情却很平静:“就算攻占东南亚,日本人依旧可以从东印度群岛,菲律宾获得石油橡胶,从中国的东北获得煤炭和铁矿;相反,我军北进,占领山东后,盟国飞机就可以直飞东京上空,对日本本土进行轰炸,如果光复东北,我们可以每天去冬天丢炸弹。”

“首相,”罗斯福决定表明他的态度,同时希望丘吉尔让步:“我认为委员长阁下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我的空军将领告诉我,只要占领山东,日本全境就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委员长阁下,你们距离山东还有多远?”

“已经在山东边境了,江北战区司令官庄继华将军已经提交山东作战计划,为此我同意从远征军中抽调了三个军,到七月底,对山东的攻击兵力将达到五十万人。”蒋介石想都没想说出来了,实际上,庄继华提供的计划是徐州作战,围歼徐州附近的五万多日军,然后看有没有机会继续进攻,光复整个山东。

罗斯福双手一摊,对丘吉尔说:“首相先生,我们的目的是制止并惩罚日本侵略者,中国大陆应该是我们最短路径。”

罗斯福的话算是为两天来中英两国争论的一个问题画上了句号,丘吉尔有些郁闷,不过这个问题并不是要点,殖民地问题、缅甸问题、美援物资才是最要紧的。其实,罗斯福对此心知肚明,争夺进攻路线的目的实际是争夺美援物资,从中国大陆进攻,这不需要英国军队,缅甸将转入防御状态,就没必要占用那么多物资,可以这样说,从现在开始,输往亚洲战场的物资,九成会运进中国。

丘吉尔没有当场提出美援物资问题,在全球战场中,德国才是重点,英美早就明确了,德国第一,他相信罗斯福不会削减欧洲战场的物资配额。

“斯芬克斯,在埃及的神话传说中是仁慈和高贵的象征。”罗斯福望着巨大的狮身人面像,被严重风化的雕塑,雕像的鼻子和胡须已经无影无踪。

丘吉尔却又感到不妙,他立刻补充说:“可是在希腊神话中,却是恐惧和诱惑。”

“恐惧怕是没有,诱惑倒是很强,”罗斯福笑道:“开罗是个迷人的城市,不单单有金字塔,还有尼罗河,埃屈尔·波洛先生曾在这条河上侦破了一桩离奇的谋杀案。”

“哈哈哈。”丘吉尔和宋美龄几乎同时笑起来,蒋介石却只是礼貌的笑了笑,他根本没听懂,这个什么埃屈尔·波洛是谁?他从没听说过。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九)

好在蒋介石的表情一向比较呆板,罗斯福和丘吉尔都没在意,不过这次休息调整只解决了一个问题,还只是一个小问题,这让罗斯福有些失望,不过回到城内的美国领事馆后,没有多久,便接到蒋介石前来拜访的通报。

罗斯福将蒋介石请到小客厅,领事馆的小客厅不大,装潢也很普通,罗斯福注意到,随同蒋介石夫妇一块来的还有个带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宋美龄介绍是蒋介石的秘书白斯同。

“总统先生,滇缅公路已经重新开通,”蒋介石开门见山就直奔主题:“目前美援物资每月只有三万吨,我们希望两个月后能达到十万吨,以满足中国战场的需要。”

罗斯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的思索着,实际上,蒋介石在开罗提出的观点,在威尔基访华时便有所表露,罗斯福理解蒋介石的苦心,中国战场需要大量物资,每月十万吨物资并不算多。

但美国也有考虑,美国物资现在支撑着中国、英国、苏俄,每年上千万吨物资送到苏俄,上千万吨物资送到英国,此外还有太平洋战场的美军,在欧洲的美军,都需要物资。另外,罗斯福认为,如果就这样答应蒋介石,英国方面有什么反应呢?他不能不考虑。

“委员长先生,”罗斯福示意,侍者刚端来的茶:“难得,在开罗也能喝道来自贵国的红茶,看来战争并没有中断贸易。”

蒋介石一愣,不明白罗斯福这是什么意思。宋美龄眼珠转了转,含笑开口道:“商品是不可能被战争消灭的,贸易无处不在。”

罗斯福在心中微微摇头,宋美龄没有听懂他的话,不过他也没点明,依旧保持微笑:“夫人说得好,对日本的战争已经快两年了,胜利的曙光已经在地平线上冒出;委员长先生,您对战后的有什么要求?”

蒋介石精神一振,立刻开口道:“对中国来说,抗战是从1931年的九一八开始的,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中国人民付出了巨大代价,在战后,我们要求收回东北,台湾,澎湖列岛,”说到这里他停顿下又补充了句:“还有琉球群岛。”

罗斯福沉默了会点点头:“对此我没有意见,美利坚合众国一直没有承认什么满洲国,我们认为满洲一直是中国的领土。我认为,日本必须受到惩罚,必须剥夺他自明治维新以来,通过历次战争,用非法手段掠夺的领土。我赞成将台湾、澎湖、琉球交还给中国。”

“非常感谢总统先生的理解。”蒋介石微微欠身,现在情况已经很明白了,中英两国之间有矛盾,所以争取罗斯福的支持就尤其重要。

“另外,为了远东的长期和平,我建议,朝鲜应该独立,朝鲜人民一直在追求国家独立和民族自由,他们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维护远东和平的重要力量。”

朝鲜是在1910年被日本正式吞并,在此之前的1895年,成为日本殖民地,此后数十年里,朝鲜人民不断谋求民族独立,刺杀日本要员,武装起义,派人到国联申诉,在中国成立流亡政府等等举措,始终在唤起国际社会注意。

“委员长说得对,”罗斯福再度点头道:“战后,应该在恰当时候,让朝鲜独立,我们的公报中应该提到这点。”

罗斯福几乎全盘接受了中国方面的意见,甚至连琉球群岛也没有丝毫顾虑,这让蒋介石感到兴奋和鼓励,不过接下来的事便有些棘手了。看了宋美龄一眼,蒋介石才慢吞吞的说:“我们希望贵国能支持我们收回外蒙古和苏俄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割去的领土。”

罗斯福闻言一怔,他很不解的看着蒋介石,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话,蒋介石和宋美龄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刚听到这个要求时,罗斯福心中十分震惊,他完全没有料到,中国方面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不是针对日本的,而是针对同为盟国之一的苏俄。熟知中国历史的他当然清楚,1840年后,俄国通过一系列条约,从中国割去上百万平方公里土地,外蒙独立也是苏俄在背后支持,从理论上说,中国希望收回这些失地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现在面对的是,苏俄,无论在重要性,亦或是国家实力都在中国之上,如果中国提出这样的要求,势必引起斯大林的愤怒,这个脆弱的联盟就有可能分裂。

罗斯福有些为难了,在亚洲战场,他需要中国,在欧洲战场,他需要苏俄,不仅仅是战场上,还有战后,维护全球和平,这两个都是重要合作伙伴。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这两个国家交恶,那么他们对美国的依赖也就更强,美国在处理国际事务中也就更从容。

想到这里,罗斯福作出为难的样子:“委员长先生,我们这个会议讨论的是战争和战后问题,主要是针对日本,外蒙古和……,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在这个会议上不宜拿出来讨论。”

蒋介石沉默下点头承认:“总统先生说得没错,正是考虑这个问题的复杂性,我不是要求在这个会上讨论,我希望的是,将来,将来,我们与苏俄谈判时,能得到贵国的支持。”

“如果我们是盟国的话,那么美利坚合众国就是盟主,”宋美龄这时插话道:“我们清楚的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所以,我们希望在将来,将来我们与苏俄展开谈判时,美国能主持正义和公道。”

罗斯福露出了笑容,他听懂了蒋介石夫妇的言下之意,这场谈判肯定非常漫长,也非常艰难,这对美国而言是天大的利好。

“我能理解,我希望中国在战后能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在维护世界和平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罗斯福说得很模糊,但基本意思还是清楚,可蒋介石却还不满足:“总统先生,我希望我们两国能签署一份协议,或者备忘录,在将来与俄国谈判时,支持我国。”

他这个要求让罗斯福为难了,他的眼镜眯下来,立刻思索此举对美国的利弊,很显然,如果支持中国,以后被苏俄知道,斯大林肯定翻脸,另外美国也失去了在中苏之间调节渔利的可能性。

“哈里,你怎么看?”罗斯福很随意的问在一旁的哈里霍普金斯。

这位美国政府的大管家早就皱起眉头了,对中国的其他要求,霍普金斯都能理解,也基本能接受,可最后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了。

“委员长先生,苏俄现在还是我们的盟国,”霍普金斯和罗斯福配合多年,当然清楚他的意思,如果能答应,他会立刻答应,现在让他出面,自然心领神会:“我们当前首要目的是击败轴心国,战后的问题,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讨论。”

这是婉拒,蒋介石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这还不是最差结果,罗斯福没有把门关死,而是透露出积极的信号。

“委员长先生,战后,日本赔款和驻兵问题上,你有那些想法?”罗斯福又抛出个问题。

“中国是抗战时间最长,损失最大,在战后赔款上,我认为我们应该得到日本赔款的60%,我国也要派兵进驻日本。”

“至于在日本驻兵上,日本有四大列岛,我们四国可以各占一岛,对日本实行共管;另外日本现行的天皇制,现在证明是对和平的威胁,应该予以废除,我认为应该实行共和制,必须追究天皇裕仁的战争罪行。”

罗斯福心里倒吸口凉气,蒋介石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中日两国的仇恨已经根深蒂固,中国要从根本上改变日本,特别是废除天皇制,连罗斯福自己在这个问题上都还没想好。

“在原则上,我同意您的意见,美国国民多数认为天皇应该承担战争责任,其次,赔款的问题,我同意,中国是对日战争损失最大的国家,理该获得最大份额。”罗斯福说得很慢,接受了蒋介石的大部分意见,只是在具体份额上有所保留。

“委员长,缅甸的问题上,丘吉尔首相的意见很大,我对亚洲殖民地民族追求独立的愿望深感同情,但现在是在战争期间,有些事情不能太着急。”罗斯福话里的暗示很明显,他希望蒋介石作出让步。

“总统先生,在进行缅甸反攻前,我们和缅甸德钦党接触过,”蒋介石沉凝下,坦率地说道:“德钦党告诉我们,在之前,他们欢迎日本人,是因为他们痛恨英国人;我们也与越南人接触过,他们也告诉我,他们欢迎日本人,原因是痛恨法国人,在来的路上,我和印度国大党的尼赫鲁先生交谈过,他们愿意支持盟国反对轴心国的战争,可他们唯一的要求是独立,印度独立,在他们看来,这次战争是他们的机会。”

“总统先生,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得民心者得天下,自上次欧战以来,世界各地民族独立运动蓬勃高涨,总统先生,我们在这里的会议,不但是解决战争,也要考虑战后的各种问题,如果我们能在这次会上通过一个关于殖民地民族的宣言,我们将得到全世界所有殖民地民众的衷心支持,这对获得战争胜利至关重要。”

蒋介石的话音刚落,宋美龄立刻补充道:“总统先生,我们注意到您和丘吉尔先生发表的大西洋宣言,在这里面就提到支持民族独立或民族自治的问题,我想,现在我们应该更进一步了。”

其实在罗斯福和丘吉尔联合发表的大西洋宪章的第三条中,就有关于殖民地民族独立的条款,“尊重所有民族选择他们愿意生活于其下的政府形式之权利;他们希望看到曾经被武力剥夺其主权及自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主权与自治;”不过言辞却非常委婉,充分考虑了丘吉尔和大英帝国的面子。

不过宋美龄在此刻提起,无疑包含了质问,罗斯福不由苦笑下,时移势易,当初那是什么状况,纳粹大军在欧洲肆虐,苏俄摇摇欲坠,可现在呢?希特勒在欧洲节节后退,日本一败再败,胜利的曙光已显,英国人的态度已经转变。

从内心来说,罗斯福是支持殖民地民族独立的,英国人通过殖民地,把持了世界最大的市场,原料市场和商品销售市场,严重妨碍了美国的发展,这也是他坚持在大西洋宪章中加上那个条款的原因,可现在丘吉尔的态度已经变了,而现在又在战争中,击败轴心国是最重要的。

“正如大西洋宪章中宣布的,美国政府支持一切被剥夺了主权和自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主权,”罗斯福慢慢开口道,霍普金斯神色一动,有些忿忿然,可他的语气依旧:“可是我们必须给丘吉尔首相一些时间。”

“我充分理解丘吉尔首相的难处,但这个会议是我们三国的会议,我想我们应该表露我们的态度,这对我们来说是比较小的一件事情,可度殖民地民族却是巨大的鼓舞。”蒋介石说坚持说道。

“哈里,你的意见呢?”罗斯福再次扭头问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淡淡一笑:“我相信丘吉尔先生一定能理解,我想我们可以听听缅甸代表的意见,另外也可以听听国大党的意见。”

“嗯,”罗斯福思索片刻:“这样也好,今天晚上我们去拜会下丘吉尔首相。”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不过,委员长先生,在缅甸问题上,我倒很理解丘吉尔首相,如果现在让缅甸独立,势必推到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英国很可能就此陷入诸多麻烦中。”

蒋介石听懂了,罗斯福这是暗示他可以让步了,丘吉尔现在绝不可能同意缅甸独立。不过缅甸是不是现在独立不是蒋介石关心的,他立刻答道:“只要能保证每月输入中国的物资有十万吨,我们可以与缅甸政府商议,将现政府迁到缅北或者中国国内,缅甸问题可以在战后协商解决。”

罗斯福和霍普金斯同时露出笑容,蒋介石的目的果然如此。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四节 九天之上(十)

待蒋介石夫妻离开后,罗斯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平息下心里的波澜,这次开罗会议给他最大的惊讶是,中国表现出来的强烈自信。

他们急切的要改变世界对的看法,所以他们举起了民族独立的旗帜,这个旗帜将今后十年内,吸引所有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的目光,让他们成为世界关注的中心;他们毫不犹豫的提出要收回以前的失地,要清算日本,要彻底打垮这个世仇。

罗斯福有个强烈的感觉,战后,中国将会更强烈的表达他们的主张,很可能会在东南亚、印度支那,与英法产生尖锐矛盾。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的上升,他蕴藏的深厚历史底蕴,将让他可以在很短时间内,重新将东亚东南亚纳入控制范围。

“总统先生在想什么呢?”

罗斯福抬头见霍普金斯已经坐到他对面,正端着茶杯慢悠悠的盯着他。罗斯福露出个笑容,淡淡的说:“我再想丘吉尔首相。”

霍普金斯轻轻摇头,作为罗斯福的老朋友,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瘦削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您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在金字塔下,我想起了拿破仑那句话,‘中国是一只睡狮,一旦它醒来,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颤抖’;现在这只狮子醒过来了,尽管他刚醒来,可世界已经听到他的声音。”

“丘吉尔先生可能不会赞同这话,”罗斯福推动轮椅,霍普金斯刚要站起来,罗斯福摆摆手,让他不要动,罗斯福边推边说:“你认为,我们是不是应该抽出几个小时,听听缅甸人或印度人的诉求呢?”

霍普金斯明白,罗斯福很想给缅甸和印度机会,但又有所顾虑,罗斯福规划的战略中,不但在这次战争,还在战后,英国都是美国的重要盟友。罗斯福虽然没有表露他在战后的全球战略,可霍普金斯却已经隐隐察觉,在罗斯福的战后全球战略中,在欧洲的主要合作伙伴是英国,在亚洲的主要合作伙伴是中国。

“我认为可以,最近十几年,东南亚国家殖民地独立将在全球刮起,蒋介石先生有句话没错,民族独立运动将蓬勃高涨,英国如果不改变立场,将成为众矢之敌,疲于奔命。”

罗斯福看着门外耀眼的阳光,良久才微微点头:“哈里,缅甸战场需不需要调整呢?”

这话是有原因的,进攻重点放在中国内地后,盟国军队在缅甸将转入防御,史迪威便没什么事了,可未来缅甸依旧集中着二十万中国远征军和十多万英国军队,中国人肯定不愿意将军队交给英国人,而英国人则更不能接受由中国将领指挥,这就决定了只能由美国将领来担任总指挥,可在这样的世界大战中,那位将领会寂寞的待在没有战争的角落呢?

霍普金斯想了想说:“这事还是问问马歇尔将军吧,如果把史迪威调走,调那里?派谁去接替?这两个问题必须解决。”

“是呀,真是让人伤脑筋。”罗斯福叹口气便不再说什么了。

罗斯福还是没下决心,是不是接受缅甸代表在三国首脑会议上进行诉求,抽出时间来讨论殖民地问题。

现在欧洲战场正处在关键之时,在去年的斯大林格勒会战中,德军遭到惨重失败,经过整顿补充后,希特勒在今年春天再度发动进攻,三月攻克了苏俄重镇哈尔科夫,消灭了苏联第五集团军,现在双方正在库尔斯克展开激战,苏军已经成功遏制德军进攻,正转入反攻中。

在南方,取得北非战役胜利的英美盟军在七月十日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登陆,迈出重返欧洲的第一步,墨索里尼在意大利的统治摇摇欲坠。

“哈里,你去和丘吉尔首相谈谈,我认为,我们可以花几分钟听听缅甸代表的发言。”

霍普金斯没有迟疑,放下茶杯站起来,这是罗斯福深思熟虑的结果,也是高瞻远瞩的决定,这场战争之后,殖民地独立运动将蓬勃兴起,美国必须对此作出反应。

丘吉尔对霍普金斯带来的消息感到有些懊丧,但他没有反对,不管是现在大英帝国对美国的依赖,就算在会上表决,中美两票也足以让缅甸代表走进会场。

“这场战争之后,大英帝国还有什么呢?”丘吉尔既像在自言自语又象在询问。

英国代表团的住所在英国大使凯西的别墅,这里风光秀丽,周围是大遍树林,很多埃及贵族和富翁在这里建有别墅。

现在的埃及名义上是个独立国家,法鲁克一世统治着这个国家,但主要国家事务都在英国控制之下,包括军队和外交,属于半殖民地国家。

外交大臣艾登感受到丘吉尔的懊丧,实际上,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英国的处境一直不是很妙,罗斯福不动声色,蒋介石咄咄逼人,都在打着从日不落帝国,这个庞然大物身上,割下几块肉。

“传统,大英帝国的传统。”丘吉尔转身面对艾登,声音坚定而有力。

“首脑会议很可能会通过一个关于殖民地的声明,首相,我们必须注意到这点。”艾登提醒到。

“我们可以允许缅甸独立,但这只能是在战后,我们和缅甸之间进行谈判,而不是现在,这是我们的底线。”丘吉尔的态度非常坚决。

艾登点头表示赞同,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印度中东等地的独立运动就再也压不住,战争还没结束,大英帝国在世界的统治就会崩溃。

第二天的首脑会谈中,三国首脑同意让缅甸代表在会上宣读他们的请求,决定通过后,早就等在外面的缅甸代表被带进会场。

两名缅甸代表是德钦党领袖吴努和奈温,吴努担任新成立的缅甸独立政府首相,奈温担任外交部长。吴努是首次站在这么多国家首脑面前,他的心情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他很清楚这次讲话对他们的事业的重要性。

“感谢罗斯福总统,蒋介石委员长,丘吉尔首相,给予我们时间,代表缅甸人民,在这次会议上阐述我们的声音,”吴努穿的虽然是缅甸民族服装,可讲话用的还是英文,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态度却很庄严:“缅甸人民从来向往民族自由和国家独立,我们反对任何侵略和战争,法西斯主义践踏了国际间,和人世间的一切善良和正义,所以我们在这次战争中选择站在盟国一边,支持盟国的正义事业。但在数十年的殖民生涯中,缅甸人民深受伤害,我们渴望独立,渴望获得民族自由,我们渴望在这次战争中得到国家独立,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我们将不惜一切……”

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吴努阐述了数十年来缅甸人民谋求民族自由的努力,坚定毫不迟疑表达了支持盟国,谋求独立的决心,最后他说:“我们注意到了,罗斯福总统和丘吉尔首相发表的大西洋宪章中,对殖民地人民诉求的关注,这让我们深受鼓舞。我们相信,世界是有公理和正义的!我们在这里来是希望得到您们的理解和支持,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改变我们追求民族独立的信念,而且我们坚信,缅甸最终将得到独立和自由!”

吴努说完之后,会场上冷落了几分钟,丘吉尔面无表情,蒋介石有些欣慰,罗斯福则莫测高深的笑笑,然后开口道:“吴努先生,奈温先生,我想我们已经清楚知道了缅甸人民在追求国家独立道路上的努力,正如我们在大西洋宪章中表露的,我们尊重所有民族选择他们愿意生活于其下的政府形式之权利;希望看到曾经被武力剥夺其主权及自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主权与自治。”

听到这里,吴努和奈温的脸上露出喜色,丘吉尔的脸色刷地沉下来。罗斯福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们也希望您能理解我们,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击败法西斯主义,这股力量是十分强大的,它在世界上肆虐已经很长时间,我们必须集中我们的全部力量才能阻止和消灭他们。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多一点耐心。”

在来之前,蒋介石已经告诉过他们,立刻获得独立可能很困难,吴努就有了心里准备。尽管失望,但他还是不卑不亢地答道:“我们能理解这一点,但我们希望总统先生,委员长先生,首相阁下,能听到来自东南亚小国人民的呼声,他们在绝望中已经等待了数十年,不要让他们的希望变成绝望。”

“吴努先生,奈温先生,”丘吉尔没有称呼他们在临时政府中的职务,英国和美国还没有承认缅甸临时政府,丘吉尔喷发一股浓烟,带着骄傲说道:“今天我们已经清楚了你们的要求,我们也给予了你们时间,我们知道缅甸的情况,现在在缅甸已经有个政府,日本人扶持的巴莫政府,你们这个临时政府和巴莫有没有联系?我记得他好像也是德钦党成员。”

这个巴莫政府是日本人在占领缅甸后扶持起来的政府,不过这个政府几乎没有权力,政治外交军事全部在日本人把持中。

“缅甸人民反对侵略,反对法西斯,”吴努毫不含糊地答道:“所有与日本人合作的政府,都得不到缅甸人民的支持!我到这里来,便是最好证明,缅甸人民将追随盟国,为打败法西斯竭尽全力。”

丘吉尔突然提出巴莫征服,让蒋介石担心出现意外,便连忙开口道:“吴努总理,奈温部长,我想你们的愿望已经实行了,我们很清楚的了解了缅甸人民的希望,我相信,这次会议会对缅甸的呼声作出回应的。”

吴努和奈温明白,俩人虽说心有不甘,可也无可奈何,弱国小国的命运就是这样,掌握在强国大国手中。中美英将要讨论缅嗲的命运,可作为缅甸的主人,他们,却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会议。

待吴努和奈温离开后,罗斯福才缓缓开口:“委员长先生,首相先生,我认为,在这个注定要影响世界的会议上,我们应该商议,如何面对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的呼声,同时落实大西洋宪章提出的主张。”

“我赞成总统先生的提议,”蒋介石立刻表态支持:“殖民地民族独立运动,将是战后的主要问题,如果解决不好,战后的世界将依然动荡不安。”

丘吉尔心中苦涩之极,但两人赞成,英国现在和将来都严重依赖美国,他不得不有所表示:“我同意,不过,我认为,现在商议的应该是个意向性的东西,而不是具体内容,具体情况应该放在战后,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处理殖民地民族独立事宜,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首相先生,我的老朋友,我非常同意您的意见。”罗斯福没有坚持,而是温和的笑道。

艾登心中悲苦,他环视下房间里,巨大的吊扇有力的旋转着,制造出股股热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圆桌旁,三国首脑温和的,平静的,浅笑着,温情脉脉;可就在这温和的,没有丝毫刀光,没有丝毫杀气中,日不落帝国的历史结束了,作为这个星球上最大的殖民国家,不得不在这个注定要瓦解帝国的声明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大英帝国衰落了,丘吉尔的目光有些湿润。这个曾经领导全球的帝国,这个曾经开创了工业革命的帝国,他的舰队曾经在世界各个角落横行,他的大炮曾经毁灭了一个又一个政权,他建立的世界秩序曾经统治世界一百年,但现在,他在曾经被征服的土地,民族,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下,分裂瓦解了。

大英帝国将走向何方?丘吉尔不得不开始思索,要挽留帝国骄傲的余晖,只有依靠帝国的传统,依靠英国人民坚忍不拔的性格,是的,是的,这是大英帝国唯一可以依靠的。

看着蒋介石满意的笑容,丘吉尔心中毫无来由的涌起一股愤怒,他蹭亮的脑袋泛着得意的光,旁边那个,他昨天还称呼的优雅的女人,堆着满脸虚伪的笑容,那个贫弱的国家,一夜之间变成了世界强国,可以在强国俱乐部中谈论如何瓜分世界,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骄傲踩在脚底下。

上天不公!艾登心中哀叹,大英帝国,辉煌不再!

当丘吉尔在文件上签字时,他的心中涌起了一句话:

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一)

“中央社开罗消息,中美英三国首脑发表联合公报,全文如下。

罗斯福总统、蒋委员长、邱吉尔首相偕同各该国军事与外交顾问人员,在北非举行会议,业已完毕。兹发表概括之声明如下:

三国军事方面人员,关于今后对日作战计划,已获得一致意见。我三大盟国决心以不松弛之压力,从海陆空各方面,加诸残暴之敌人,此项压力,已经在增长之中。

我三大盟国此次进行战争之目的,在于制止及惩罚日本之侵略,三国决不为自己图利,亦无拓展领土之意思。三国之宗旨在剥夺日本自从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在太平洋上所夺得或占领之一切岛屿;在使日本所窃取于中国之领土,例如东北四省、台湾、澎湖群岛、琉球群岛等,归还中华民国;其他日本以武力或贪欲攫取之土地,亦务将日本驱逐出境。我三大盟国稔知朝鲜人民所受之奴隶待遇,决定在相当时期,使朝鲜自由与独立。

根据以上所认定之各项目标,并与其他对日作战之联合国目标一致,我三大盟国将坚忍进行其重大而长期之战争,以获得日本无条件投降!”

“中央社消息,罗斯福总统,蒋委员长,丘吉尔首相,发表联合声明:我等三国支持所有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追求民族独立的行动,我等三国认为,任何民族都有权力决定本民族的政治制度,国家政权,我们重申我们支持所有曾经被武力剥夺其主权及自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主权与自治!……”

“据塔斯社消息,苏维埃联盟政府发表声明,表示支持三国首脑宣布的开罗宣言,苏联红军将继续对德国意大利日本敌人作战,直到他们无条件投降!

苏联政府郑重声明,苏维埃联盟一向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坚持国家独立自由的斗争!我们很高兴的看到这个斗争已经得到世界上越来越多,主持正义的人民的认同,苏联人民将继续支持这个斗争!……”

“塔斯社消息,红军今天在索科罗夫斯基大将指挥下继续向奥廖尔突出部的德军部队发动反攻,德军损失惨重,被迫向奥廖尔溃逃!红军逼近奥廖尔!”

“BBC消息,在西西里岛登陆的英美盟军粉碎了德军的顽固抵抗,巴顿将军指挥美军攻克西西里收复巴勒莫,俘虏意大利军五万人;蒙哥马利将军指挥英军猛攻卡塔尼亚,固守卡塔尼亚的德军伤亡惨重。”

“BBC消息,意大利大法西斯议会通过对墨索里尼不信任动议,意大利国王埃马努埃莱三世宣布解除墨索里尼一切职务,由前总参谋长巴多里奥元帅接任首相。”

“美联社消息,麦克阿瑟将军宣布,盘踞在新几内亚北部的日军被全部消灭,盟国已经全面收复新几内亚,此役消灭三万日军,彻底击破日军准备向澳大利亚进攻的企图!蒋委员长、丘吉尔首相,斯大林元帅向罗斯福去电祝贺!”

“中央社消息,英国总督蒙巴顿将军宣布释放印度国大党领袖甘地,国大党发言人宣布,欢迎英国方面之举措,同时声明,国大党支持盟国对法西斯阵营的正义战争,……”

“中央社消息,近日我江南战区国军在薛岳将军指挥下向安庆和南京发动进攻,顾祝同将军指挥国军一部在浙中发动进攻兵锋直指杭州,陈诚将军宣布国军将士将发扬光复武汉南昌之战斗精神,奋勇作战,歼灭强敌!收复南京!”

“势已成,你这条龙已经跑不掉了。”冯诡眨巴着小眼睛,有些得意的将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才抬头看着对面穿西装的中年人。

中年人同样带副眼镜,头发整齐的向后梳个比较流行的大背头,他头也不抬的冷笑下:“哼,得意别太早,大龙不死,早有名言,我看你怎么杀!”

“啪”说着中年人狠狠将棋子敲在棋盘上,然后才抬头盯着冯诡,冯诡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白旗不甘心缴械,一个飞跨,将黑棋也断成两段。这个意外之手,让冯诡收敛起得意,仔细盯着棋盘计算起来。

“无常兄,巨扬兄,前方布阵已毕,就快打响了,庄司令什么时候才到!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旁边在听收音机的瘦长中将显得有些焦虑,语气颇为不耐烦。

正在下棋的俩人却没有回答,冯诡正凝眉思索,手中捏着枚黑子,正犹豫着向那放,中年西装男也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中将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苦笑下,看看正全神贯注下棋的俩人,感到无法把俩人的注意力拉过来,干脆拉开门,自己走了。

这座小院气象深深,正堂前面是株巨大的柏树,巨大的树干三人合抱竟然抱不住,茂密的树叶形成一个巨大的阴影,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四周的墙上爬着绿色的山藤,滕上开着朵朵黄色的花。墙脚布满青色的绿苔,浸出细润的水珠。被绿色植物包围的小院,透着整整凉意,无疑这是消暑纳凉的好地方。

可现在这个避暑山庄,却被军人包围,与屋内的轻松截然相反,小院内充满紧张空气,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空气中回响,院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中将对这些岗哨视而不见,快步向正堂走去,迎面遇上的军官纷纷向中将敬礼,中将举手还礼,脚下不停,很快走进堂屋内。

堂屋正中是个巨大的长桌,桌上摆着七八台电话,一侧是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敌我态势。门外不时有参谋进屋,将电报交给在屋内的参谋长徐祖贻。

“燕谋兄,情况怎样了?”中将进屋后,见徐祖贻同样显得很轻松,一边喝茶一边处理刚到的电报。

“嗯,这样好,告诉林淮宾,我已经给他调去五百台卡车,明天日落之前,必须把两万发炮弹运到前线。”

“章参谋,空军到位没有?”

“报告,空军第三师,第四师,第五师,美国空军第一支队,已经全部到位,随时可以升空作战。”正在地图前的一个参谋立刻转身答道。

“新一军和新六军呢?”徐祖贻又问上官竣,上官竣答道:“新一军先头部队新编三十师和新六军先头部队五十师已经抵达阜阳。”

徐祖贻点点头,然后笑着对中将说:“贤初兄,怎么,着急了,不用急,还有两天呢。”

蔡廷锴心中微微叹口气,这江北战区上下用骄兵悍将来形容毫不过分,鄂北战役的巨大胜利,让整个中国军队士气高涨,信心爆棚,特别是江北战区部队,从将领到士兵对日军都有些轻视,似乎只要他们一进攻,日军便会望风披靡。最简单的表现便是,作战战区司令官的庄继华,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在指挥部,还在郑州、许昌参加什么庆丰收大会。

骄兵必败,蔡廷锴在心中嘀咕一句。他是在六月底到达江北战区的,此前他在四战区挂了参议的闲职,武汉光复后,蒋介石对人事进行大幅度调整,四战区被取消,蔡廷锴顺势提出辞职,庄继华应陈铭枢的要求,请他到江北战区出任军事参议。

与蔡廷锴一同北上的还有他的老朋友老上级蒋光鼐,蒋光鼐受严重邀请,出任江北战区军官学校教育长,俩人携伴北上。

到了江北战区后,俩人没有先去见庄继华,而是先到军官学校与严重见面,三人见面后,严重这才详细告诉他们,让他们到江北战区的目的。

在庄继华暗中支持下,第三党在江北战区的实力发展迅速,严重和陈铭枢分别培训了大批武文干部,控制的武装发展到两个军又七个师,总兵力有十多万,另外还有一批将领担任旅团级职务。

“庄文革对我们至关重要,目前他对我们是支持的,也正是在他的支持下,我们才有这么大的发展,不过让我们迷惑的是,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一点,他始终没有透露,也没有显露。”

“贤初,你在他身边工作,必须要注意方式方法,我们与他的关系是党的核心机密之一,你的最主要工作是我们和他之间的联络人,其他的工作都是次要的。”严重说这番话时,神色异常严肃,蔡廷锴和蒋光鼐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随后严重才告诉他们,第三党正在谋求成立一个集团军,蒋光鼐将是这个集团军的司令,主要兵源来自豫西别廷芳的民团,不过,这涉及装备,干部,不过一个集团军动作比较大,怎样成立还需要等待时机。

蔡廷锴到许昌战区司令部,与庄继华见面后,第二天便被打发到阜阳城外,战区秘密司令部,考虑到江北战区地域宽广,庄继华设立了三个战区司令部,明的在许昌,暗的有两个,商丘和阜阳各一个。

设立这两个秘密战区司令部是有原因的,蒋介石从开罗满载而回,在回来的路上便决定尽快拿下山东。一到重庆便将陈诚和庄继华秘密召回重庆,在黄山官邸内召开了由蒋介石主持,何应钦、白崇禧、陈诚、庄继华、林蔚参加的小范围会议。

在这个会上,蒋介石将开罗之行的结果告诉他们,然后要求他们商议一个夏季作战计划,在短期内获得一场胜利,以振奋盟国信心。

何应钦和白崇禧认为,鄂北会战已经结束有五个月了,各部补充已经完成,后勤物资集结完成,平汉线和陇海线亦已通车,各地机场也修整完善,完全可以使用。

庄继华也认为可以发动一场攻势,不过,具体到怎么打,他建议,在声南击北。江南战区先动,对安庆和浙中展开进攻,将西尾寿造兵力吸引到长江以南;而后在长江以北展开攻势。首先是二十一集团军出潜山太湖,从长江以北夹击安庆;这一路的佯动,肯定会吸引合肥日军,待合肥日军南下后,霍邱的二十四集团军和六安的十五集团军,则对合肥展开进攻,为此,可以把新郑的第四集团军南调到太湖潜山,归李品仙将军指挥。邱清泉统帅的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则进驻新郑,作为整个江北战区的预备队。

在合肥攻势展开后,西尾寿造势必抽调淮南,蚌埠的日军增援合肥;淮南蚌埠日军一旦南下,就为毫州的二十二集团军制造了机会,二十二集团军可以顺涡河而下,攻击蚌埠;另外将青三军和青四军秘密调到阜阳,对淮南日军展开攻击。

在二十二集团军和青三军青四军展开进攻的同时,苏鲁战区派出有力两个军出击蚌埠,与二十二集团军形成东西夹击,争取一举攻克蚌埠,切断津浦线。

待二十二集团军得手后,集结在商丘的江北战区主力分两路向徐州日军发动进攻;第一路,由宋希濂指挥,下辖第二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沿陇海线向东进攻;第二路,由杜聿明率领,下辖五十集团军、第一集团军,直扑宿县;攻克宿县后,转头沿津浦线北上。

同时,苏鲁战区由战区司令关麟征率领四十七军和新编第十二军(由二十五师扩编而来,军长张耀明)从宿迁出击,从东面攻击徐州。

这个庞大的计划,让何应钦和白崇禧非常振奋,可让陈诚心中有些不舒服,这个计划中,江南战区完全是从属地位,整个战役的90%都由江北战区完成,他完全可以想象,战后会发生些什么。

不过,不以武力夺取京沪杭,这是既定策略,所以他也仅仅是不舒服,不过仔细思索后,他认为,江北战区的兵力还略显单薄,建议战役时间推后,待新一军、新六军和七十四军全军赶到后,再发动进攻。

应该说,陈诚的建议还是中肯,庄继华为了进攻,将还没有多少经验的青三军和青四军都推到攻击一线,这已经暴露了江北战区虽然兵力众多,可由于战区太广,兵力还是略显单薄。

但蒋介石主意已定,决定动用空军将新一军新六军空运到战区,不过,由于时间太短,只有新一军和新六军的两个先头师,赶到阜阳。七十四军则全军在军长王耀武率领下,走陆路,目前刚刚进入贵州。

整个战役是分阶段展开,为了更好的掌握战局,庄继华决定在阜阳再设一个秘密指挥部,这个指挥先期由上官竣带队,在战役发起前,参谋长徐祖贻先进入。

“司令心里有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以我的经验,司令会在明天天明之前赶到,一到就会了解敌情变化。贤初兄,你也做点准备吧。”徐祖贻的语气充满善意,可蔡廷锴听着,怎么都感到有些滑稽。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二)

不过徐祖贻没有判断错,天还蒙蒙亮,蔡廷锴就被院子里的嘈杂声惊醒,他透过窗户往外看,就见从外面涌进大队人马,参谋长徐祖贻已经出现在院子内,正与庄继华谈话。蔡廷锴连忙穿上衣服,推门出来。

“命令部队,进攻推后两天。”蔡廷锴刚走过来,便听到庄继华对徐祖贻下令,徐祖贻什么话都没问,便扭头吩咐上官竣执行。

“贤初将军,把你也惊醒了。”庄继华看到蔡廷锴过来,有些抱歉的搓搓手。为了迷惑冈村宁次,他一直在郑州许昌开封公开活动,邱清泉的机械化第一军刚到河南,他带着大批记者赶去慰问,直到昨天上午,他才秘密离开许昌,穿越半个河南,好容易才赶到这里。

“为什么要推后两天呢?”蔡廷锴没客气,他有些奇怪,第一线部队已经开始向敌前运动,而且中国军队传统便有气可鼓不可泄,突然推迟进攻,不但影响保密也影响士气,庄继华下车伊始便下达这样的命令,让他很是不解。

“没办法,高志航报告,空军还有一天时间才能准备好,况且新三十师和五十师的重武器还有三天才到,不着急。”庄继华解释两句后,又对徐祖贻说:“我去睡一觉,等我醒来后,我要听敌情报告。”

说完之后,庄继华便冲蔡廷锴示意下,便转身离开。徐祖贻从蔡廷锴大有深意的笑笑,似乎是在告诉他,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蔡廷锴没有理会,他四下看看,却没看到冯诡他们,他估计那俩人甚至根本没起床。

庄继华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卫队与他一同到达,小院不大,卫队无法全部住进来,伍子牛带着一个卫士班住在院内,其余人便在小院外的临时棚屋内,这些棚屋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蔡廷锴再度摇头,庄继华的举措看上去很随意,无论是推迟进攻时间还是先去睡觉然后听报告,要换作他,必定先听报告,至于推迟进攻,那就更无此必要,空军还没准备好,这个理由简直不是理由。

重新躺在床上,蔡廷锴还在想刚才的情况,这肯定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要真是这样随意,他不可能数次击败日军,成为抗战以来歼敌数量最多,从无败绩的名将。迷迷糊糊中,他又睡着了。

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在第二天准时醒来,他出来在院子里散步,院子里很安静,那些参谋似乎知道庄继华凌晨刚到,走路的脚步都放得很低,说话声也比昨天低多了。

蔡廷锴在院内转了转,感到没什么事,便转身走出小院,出门没多远,便看到冯诡和巨来正在一块平地上打太极。在清风徐来中,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就算蔡廷锴到了面前,也都视而不见。

“这两位还挺悠闲的。”蔡廷锴不明白,庄继华为何会让这两个文人留在司令部,不过他没有细想,虽然到庄继华身边不久,可他还是知道,这个冯诡是庄继华的政治参谋,深受信任,庄继华在重大决策上经常受他的影响。

大战之前,军人都很紧张,每个人都设法放松自己,当那声命令一下,他们便能全神贯注的投入。每个人都有排遣紧张的方法,蔡廷锴原来是喝茶,广东传统的功夫茶,每次战前便要喝上几杯。这次到江北战区,那套茶具和茶叶他也带来了。

顺着山路转了一圈,到这里他还是第一次转山路,这次他发现,这座山谷间的小院看上去很平静,可实际上,警戒非常严密,周围足足有一个团,当他刚走上峰顶时,便从暗处出来个哨兵提醒他,再往前走便出了警戒圈。

从山上下来,冯诡和巨来已经收势,看到蔡廷锴从山上下来,巨来扬手冲他大哥招呼。

“二位好兴致,”蔡廷锴平静的打声招呼,冯诡笑笑:“将军也好兴致,贤初兄,这安徽与广东不同,将军以前来过吗?”

“来过,中原大战时,曾经在这一带作战过。”蔡廷锴望着四周的山岭,一层薄雾在林间起伏,天空中有几只鸟在飞翔,远处有农人时不时在山道上出没,山岭显得安静,平和,自然。

“呵呵,无常兄,你号称安徽鬼才书生,这算到你家乡了吧。”巨来似乎是个天生的乐天派,蔡廷锴就从来没见他愁过,整天都是乐呵呵的。

“我家在赣南,离这里还有条长江,”冯诡淡淡的说:“倒是你,巨来兄,你在豫西二十年,对这一带了解多少?”

“呵呵。”巨来笑了笑没有答话,巨来是他的字,本名蓝江,与冯诡是老朋友,不过与冯诡不一样,当年冯诡南下广东,他却选择了在老家豫西隐居,这一隐便隐了二十年,冯诡数次相邀,都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次冯诡到江北战区后,便亲自登门相请,原以为要大费口舌,没想到,这次没让他说什么,蓝江便欣然答应。

三人说说笑笑下山来,回到小院,徐祖贻已经在堂屋中,让蔡廷锴有些惊奇的是,庄继华已经在堂屋了,正听上官竣的敌情介绍。

“……,潜山太湖地区,目前敌情没有变化,仍然是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总兵力大约两万人;第三师团和十五师团,驻守合肥地区,总兵力大约两万七千人,此外,第121师团部署在庐江桐城地区;淮南地区日军137师团,这个师团是新建师团,原来在该地只有一个联队,淮南还有伪护国救民独立师,师长是刘子清,兵力两千人;合肥有和平救国军第二军下属第七师王占林部三千人,蚌埠日军是独立十三旅团,总兵力七千人左右。”

“华中日军主力被江南战区吸引,日军十三军主力配置在上海浙江,十一军残部以及新调来七个师团中的五个配置在南京到安庆一线,一个139师团在江苏扬州地区,防备苏鲁战区。这些情况是总参谋部提供的。”

上官竣将情况介绍完后,将手中的文件合上,庄继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盯着地图。总参谋部是最近才成立的,其实也就是把军政部和军令部后勤部合并,何应钦依旧出任总参谋长,白崇禧出任副总参谋长,下设作战厅,后勤部,人事厅,情报厅等,没有大的变化。

“宋云飞有消息来吗?”良久,庄继华才开口问。赵汉杰阵亡后,特种部队队长一直空缺,宋云飞几次要求去,庄继华不放,不过特种部队是他手中的尖刀,一直控制在他最亲信的人手中,赵汉杰阵亡后,能控制特种部队就只剩下宋云飞,他最终也不得不再次将宋云飞派上战场。

宋云飞在半个月前率领特种部队潜入津浦线,鄂北会战特种部队损失极大,战后还没有整补,樊春申还在医院,伤势已经大大好转,可以下床到处乱转了。这次出击敌后,特种部队分成三路,宋云飞这一路是插得最深,一直插到津浦线,待战役打响后,切断津浦线。

“特种部队,三个分队全部到位。”上官竣答道。庄继华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现在阵势已布下,就等打响了。

“贤初将军,无常先生,巨来先生。”庄继华扭头见三人已经到门口了,便冲他们打招呼。冯诡领头进来,三人都没客气,冯诡和蓝江自己拉把椅子坐下,蔡廷锴则走到地图前。

“司令,我有个疑问,”蔡廷锴看着地图说:“按照作战计划,第一阶段的重心是攻克蚌埠,可是津浦线控制在日军手中,顾祝同在浙中的攻势并不猛烈,日军如果发现我军企图,可以很快增援蚌埠。”

“理论上可以,”庄继华没有丝毫迟疑便答道:“不过,我们有空军优势,日军的增援会受到我空军阻击,其次,我并不担心日军来援,蚌埠只有七千日军,而且这七千人还分散在涡河两岸,津浦线沿线,如果顺利,我军可以一鼓而下,只要我们占领蚌埠,整个战场的关键便控制在我们手中。”

“除了空军,还有苏鲁战区两个军,可以威逼扬州,迫使西尾寿造不敢调重兵增援蚌埠。”徐祖贻眉头微皱,显然对蔡廷锴此举有些不满,蔡廷锴只是新任不久的高参,这样做无疑是在指责他们思虑不周。

庄继华却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如果日军要增援蚌埠,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是从徐州地区甚至山东,我都特别欢迎,这会给我们下一阶段减轻巨大压力,蔡将军,你刚来,还不知道我军现在的战斗力,实际上二十二集团军只需要派出一军便可攻克蚌埠,可为什么我要派出一个集团军呢?还有,苏鲁战区要派出一个军从东攻击蚌埠,这区区七千兵力,需要十多万部队吗?实际上就是考虑到日军有可能增援;攻克蚌埠的目的是切断,华中日军增援山东的通道,保障我进攻山东部队的侧翼。”

蔡廷锴这时感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不过常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坚忍不拔的性格,他略微纾缓下便点头,表示接受庄继华的解释。按照战前制定的计划,进攻山东的是江北战区主力,杜聿明宋希濂率领的久经战阵的精兵。

“对了,司令,”蔡廷锴刚开口,庄继华便打断他说:“还是叫我文革吧,论资历,您可是军中前辈。”

“好吧,”蔡廷锴没有计较:“文革,我看你的作战计划,我有个想法,为何不从共产党控制的地区,出击呢?取道菏泽,越过大运河,攻克兖州,曲阜,一举阶段徐州地区的日军退路。”

庄继华淡淡一笑:“将军放心,这个方向我已经作了安排。”

徐祖贻有些意外,他不明白庄继华这是什么意思?这一路已经有安排?他怎么不知道,他正要发问。冯诡这时插话了:“我说你们还聊什么呢?文革,你也不好好休息下,接下来几天,你也不可能有时间好好休息,还是再去睡会吧。”

“那行,徐参座,这里你就盯着,让各部队好好休息,我先去睡会。”庄继华说完便走。

徐祖贻张张嘴又闭上,他知道冯诡说的是实话,战斗一旦开始,庄继华就不可能有休息时间,每天能抽时间打个盹便是奢侈了,有什么事情等他醒来再问不迟。

蓝江感到无事,便又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沉稳的声音:“我江南战区将士,经过浴血苦战,今天光复祁门,前敌总指挥薛岳将军称……”

“陈辞修是不是把戏演过了。”冯诡眉头皱起来。

“这个度不好把握,”蓝江却替陈诚解释道:“打得不狠,西尾寿造就可能察觉,打得太狠,就可能将苏南彻底打烂,不过他打得越狠越好,打烂了我们可以重建。”

“陈辞修真要打,以江南战区的百万大军,攻击京沪杭三角洲的二十来万日军绰绰有余,”蔡廷锴的语气中有些不屑,不过他出任高参后,也知道了整个战略计划,先北后南:“不过要换我,我就把主力在苏南展开,用两个集团军的兵力冲向南京,我不信西尾寿造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从南京调兵北上。”

“其实,这个计划还是有缺陷的,”徐祖贻慢吞吞的说:“不知道西尾寿造能不能发现。”

“哦,燕谋兄,缺陷在那?”蔡廷锴有些意外,扭头问道。

“苏鲁战区,”徐祖贻说:“如果我军真的反攻,苏鲁战区不可能不配合,西尾寿造清楚,我们在苏鲁战区有四十万部队,这四十万部队可就抵在日本人的脊梁骨上。就算要防御山东皖北,拿出两个主力军从背后杀出来,应该没问题吧,可现在要配合北线作战,苏鲁战区拿不出一个军来,现在时间还短,时间长了,难免他不会起疑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三)

这确是个不引人注意,却很严重的漏洞,现在就看西尾寿造的了。实际上,这次陈诚这次在江南发动的攻势是下了血本的,土木系嫡系十九集团军、十一集团军、新组建的三十集团军,三十万人马分两路向长江边发动进攻。

左翼是十九集团军的十万人马,从湖口出击,沿彭泽、东至进攻;右翼是十一集团军和三十集团军二十万人,进攻祁门,光复祁门后,又兵分两路,十一集团军走石台,三十集团军越九华山,直扑铜陵。

在浙江,顾祝同调集二十三集团军和三十二集团军,总兵力十六万人,也是兵分两路,唐式遵的二十三集团军攻击金华,李默庵三十二集团军攻击缙云,与驻守这里的日军二十二师团展开激战。

直接投入作战的有五十万人之多,而在这两个主战场之间,还有四十四军、七十三军组成的骚扰部队,从苏南向南京方向展开骚扰进攻。迫使西尾寿造不敢放手增援安庆,在第二线上,第十军、五十二军、二十五集团军、三十五集团军等,正厉兵秣马,随时准备投入反击日军的反击中。

在天空中,是空军第一师和第二师,总计三百架各种作战飞机,来往穿梭,俯冲轰炸;日军飞机升空迎战,双方在天空中展开一场混战。经过六年发展,中国空军全部换装为P40和P51,主力机种P51/B性能超过了零式战斗机,空战中优势明显,开战三天即夺得江南天空制空权,日军好容易收集到的两百多架飞机消耗大半,剩下的龟缩到长江以北,不敢起飞迎战。

声势浩大的江南反击战,吸引了全国的目光,与之相比,江北战区却是静悄悄的,只见部队调动频繁,却始终没有动静。战区司令官庄继华频频在河南群众集会上露面,江北战区的主力,四十九集团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三十一集团军,依旧待在黄河岸边,没有丝毫南下迹象。

可西尾寿造依旧不敢对江北掉以轻心,不敢抽调江北部队南下参战,相反却一再严令,江北守军警惕,加强战备。

在鄂北会战后,十一军残部退到皖北,原本东京大本营为中国派遣军补充七个师团,可华北冈村宁次坚决要求补充华北派遣军,而且由于中国方面大举增兵河南,华北威胁日大,东京又从蒙疆方面军和关东军中抽调五个师团增援华北,这样中国派遣军总共得到十二个师团的增援,其中七个给了华中方面。

不过华北派遣军的五个师团除了第五师团外,其余部队不能和华中得到的增援部队相比,从南洋调回的十八师团第九师团第二十八师团,国内新组建的第137师团第138师团,还有从苏俄战场抽调的关东军第十师团和二十七师团;第此外十一军残部第三师团,104师团,六十八师团、三十九师团,得到补充,重建了被歼灭的第六师团、十三师团、十七师团。

经过补充增援的华中日军,总兵力达到三十七万,不过这三十七万分布在淮河以南到浙江南部的广大地区中,而且,不管西尾寿造还是板垣征四郎都不得不承认,这其中有三分之一强是新部队,兵员要么是十七八岁的娃娃,要么是三四十的“老人”,训练也只匆匆进行了两个月,根本不能与那些损失了的老兵相比。

这个问题让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非常恼火,这些士兵在六年前陆军根本不要,可现在也不得不降低标准,加紧训练,可就算根据士兵操典的最低标准来看,中国军队发动进攻前,在这些人还不能算成熟的士兵。

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的共同意见是,那些新建和重建的部队,不能在这次战斗中出战,只能依靠老部队和从南洋调回来的部队。

在安庆,负责防御的是从南洋调回来的第九师团和116师团,在南京附近则是十八师团和独立混成11旅团、独立混成13旅团,浙江则填补了新到的138师团二十八师团,独立混成17旅团;几乎所有战斗力的部队都布置在长江以南。

长江以北则是从武汉退回来的第三师团和104师团,新到的137师团,六十八师团和三十九师团,其中主力104师团和第二混成旅放置在长江北岸的安庆地区,第三师团和十五师团,则放在更北边的合肥。

江南战区攻势猛烈,西尾寿造没有慌乱,武汉失守后,他就组织参谋部进行了兵棋推演,这次江南战区的进攻与他们的预测如出一辙。西尾寿造抓住从三月到七月这四个月的平静,在安庆地区构筑了严密的工事,前后共构筑了六道防线,在长江上架设了三道浮桥,以沟通两岸联系,镇江、铜陵外围,同样构筑了严密坚固的防御体系,西尾寿造相信,即便中国军队,能攻入安庆,也绝抵挡不住皇军的反击。

但很快长江北岸的江北战区的部队开始频频调动,西尾寿造顿时有些心惊,他知道,单是江南战区是无法击败他的,可要是江南江北两个战区同时行动,就不是他所能抵抗的了,为此,他连续给冈村宁次去电,要求他随时做好出击河南,牵制江北战区主力,电令山东的华北派遣军12军松井石根,随时做好增援华中的准备。

做好这一切安排后,西尾寿造心才稍稍安定,他不敢寄希望于中国将领由于派系问题,而不出兵,鄂北会战给了他足够深刻的教训。

可就在他以为江北已经安排好时,104师团师团长铃木贞次的紧急电报就到了,支那江北战区部队向安庆外围展开进攻,已经出现在战场的番号是二十一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

“……,支那军攻势猛烈,目前外围防线,稀疏失守,我部正按照预定部署后撤到第一道防线。”

这句话丝毫没给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半点安慰,俩人在地图上紧张的查看地图,参谋们的动作很快,已经将新出现的情况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以支那将军的习惯,肯定不会只有这一路出动。”板垣征四郎望着地图喃喃说道,日本军队吃了庄继华太多的亏,对他的作战风格已经很熟悉了,况且江北战区兵多将广,绝不会只出动这么点部队。

他还会在那出动呢?西尾寿造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寻觅,桐城,舒城,合肥、淮南,是那个地区呢?还是全部?江北战区近百万大军,精兵强将无数,二十一集团军还勉强可以算二流部队,那个第四集团军好像是西北部队?根本连二流部队都算不上,那些精兵被部署在哪呢?

根据情报,支那第一强军四十九集团军,第五集团军,都在黄河南岸,没有动地方,支那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长期以来,日本军队就强调进攻,对防御缺少研究,他们的防御经验主要是上次欧战的经验,要塞式防御,可目前中国战场的情况完全不一样,由于兵力不足,无法组成绵密的防线,也根本不能实现凡尔赛式的防御。也无法像开战之初的中国军队那样,处处设防。

“不管支那将军怎么作,有几个要点必须守住,”板垣看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干脆对西尾寿造说:“首先是安庆外围,其次是合肥,淮南,这三个点必须保住,电令他们加强戒备,支那军很可能会以主力来攻。”

西尾寿造沉凝半天,作为军人,几个要点都清楚,不过他担心的是,淮南守军是新组建的137师团,这个师团是由国内的守备队为基础组建起来的,根本没有作战经验。

“淮南附近有没有支那军在活动?”西尾寿造问。

“137师团没有报告。”副参谋长后宫淳答道。

“立刻去电,问问秋山敏夫。”板垣征四郎立刻明白西尾寿造的想法。

西尾寿造心中有些后悔,不该将137师团放在淮南,应该将合肥的十五师团放在这,让137师团去合肥,可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呢?当初不是就想到在合肥配置两个强力师团,可以居中策应,既可南下增援安庆,又可以北上增援淮南。

可是,他疏忽了,支那军兵力众多,可以三路齐发,同时进攻这三个要点。

很快,秋山敏夫回电,淮南外围平静,支那军没有动作。这个电报没让西尾寿造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担心了,连忙电令秋山加强戒备,不可有丝毫松懈。

整个派遣军司令部有种莫名的情绪,浙中安庆南京外围战火纷飞,中国军队持续不断的发动进攻,日军士兵在中国军队的狂轰滥炸下,苦苦坚守阵地,原以为可以坚守半个月的第一道防线,在短短五天之内,即告失守。

浙中战场,中国军队强攻金华,从三面切入金华防线,一直攻抵金华城下,二十二师团师团长矶田三郎开始请求战术指导。

江北安庆战场,二十一集团军从正面强攻,第四集团军绕道北面,攻克怀宁,切断安庆和合肥之间的联系,迂回到安庆侧后,安庆战局恶化。

“命令,内山,增援安庆吧。”副参谋长根本博建议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四)

西尾寿造板垣征四郎都没有答话,本能就告诉他们,现在不宜轻举妄动,凶悍狡诈的支那将军还没有动作,他就象个幽灵,在江北上空飘荡,只要你露出破绽,他就会从空中扑下来,狠狠咬上一口。

“暂时不要动,命令吉柱、原守,注意加强两岸联系,一定要确保浮桥畅通,必要时,可以放弃长江南岸,安庆城必须守住。”西尾寿造摇摇头,坚持不动。

接下来两天,中国军队对安庆地区的进攻越发猛烈,十九集团军不愧土木系主力,连续突破日军两道防线,九师团师团长原守被迫抽调预备队进行反击,这才阻止了十九集团军的攻击。

从侧翼绕道进攻的十一集团军和三十集团军则受到十五师团的顽强阻击,三十集团军在九华山与日军第十四混成旅激战不休。

长江北岸战场,李品仙指挥两个集团军从西、北两个方向向安庆展开猛攻,二十一集团军攻克柚木岭和石岭,占领怀宁的第四集团军,则以三十八军为前锋,向南发起进攻,攻克茶岭镇,日军向安庆外围的群山收缩。

合肥日军坚守不动,这让庄继华有些无奈,杨森一天一个电报,询问何时开始进攻,庄继华和徐祖贻蔡廷锴商议下,决定变更作战计划,以二十四集团军出击合肥,不过改进攻为牵制,十五集团军进攻舒城,配属十五集团军的十七军立刻南下,划归第四集团军孙蔚如指挥,加入安庆战场。

随着命令下达,早就摩拳擦掌的杨森王陵基立刻出动,挥兵直扑合肥,何柱国率领十五集团军向舒城出击。

这几年杨森在九战区憋了一肚子火,后勤补给从来没有满足过,连军饷都欠了一年,四十七军脱离建制,二十军单飞数年,战区也没补充。现在集团军补充完毕,又回到江北战区庄继华麾下,而且一过来,庄继华便给他补足了军费,补足了武器弹药,还给他增加了一个重炮旅,他原来的重炮旅早被陈诚调走了,要不是他坚决反对,火箭筒也早被抽调一空。

庄继华此举让二十四集团军上下铭感于内,部队一到霍邱,立刻侦骑四出,将合肥附近的日军部署打探得清清楚楚,进攻命令一到,杨森立刻按照预定方案,将二十军三个师展开,沿合霍公路两侧平行进攻。

按理,不该一开始便投入主力,不过杨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二十四集团军下辖两个军,二十军和二十二军,不过二十二军是三十集团军整编得来,战斗力尚未得到证明,杨森为保险起见,没有在开战之初便使用这支部队。

二十二军是为了整编三十集团军,庄继华专门向蒋介石要的。三十集团军原有五万四千人,比二十军还多四千人。王陵基在出川时,好容易收拢了四万人,装备还挺差,在武汉会战中损失很大,部队只剩下两万人,他派人回四川招兵,邓锡侯刚当上四川省主席,需要团结川内各派势力,于是又搜罗家底,给他配齐了四万人,同时为他提供了全套重庆造装备。

王陵基调到湖南后,在湖南也没歇着,川军装备待遇远好过其余各军,早就引起其余将领羡慕,此外陈诚吃杂牌也很利害,一些杂牌部队便有心投靠,于是他又收编了几支部队,整个集团军下辖一个军,两个独立师,两个独立旅,番号杂乱,人数装备参差不齐,到了江北战区后,庄继华要求他整编,按照三三制整编,武器装备不足的战区予以补足,于是王陵基在这段时间中花了大力气整顿训练部队,在短短三个月内,部队装备和战斗力上了一个台阶。可这毕竟没有得到验证。

三个师在第一线并排进攻,迅速强渡淠河,攻克金安,与防御外围的日军十五师团,在双庙、三十铺一带展开激战。

与二十四集团军同时展开进攻的是,驻六安的十五集团军何柱国部;何柱国是东北军骑兵军出身,参加过西安事变,抗战开始后一直在一战区作战,不过由于其东北军出身,在一战区很不受待见,庄继华出掌江北战区后,他一直担心被庄继华吃掉,可没想到,庄继华既没难为他,也没照顾他,只是将他从河南调到六安。

十五集团军实际只有一个骑兵第二军,下辖两个师,骑兵第二师,师长王照堃,暂编十四师,师长廖运泽,全军总兵力,一万六千人,其中骑兵第二师下辖两个骑兵旅,每旅两个团,总兵力有七千人马;暂编十四师也是乙种师,下辖三个旅,每旅两团,总兵力九千人。

十五集团军的战斗力有限,不过这支部队大部分是骑兵,合肥一带全是丘陵,骑兵运动迅速,从合肥到安庆要经过肥西、舒城、桐城,这一带是十五师团67联队附属第三师团园部大队和伪军和平救国军王占林部。

抗战六年了,日军喋吃败仗,特别是最近的鄂北惨败,日军再也不敢托大,什么一个大队相当于一个支那师,这样的鬼话再也没有了,这条联络线上,四个大队部署在四个要点上,如此平摊兵力。

何柱国的装备和兵力都不如杨森,他的作战方法也不同。何柱国以暂编十四师负责正面进攻,骑兵第二师则分散开来,两个骑兵旅以团为单位,在日军漫长的战线上四处出击。

他们或绕击敌后,或突袭日军据点,或攻击日军运输车队。这种作战让日军极其头痛,为了避免损失,日军迅速收缩,缩进舒城,何柱国并不强攻舒城,他以暂编十四师监视舒城敌人,让骑兵旅放手在战线上活动。不过,何柱国手中还紧握着一个骑兵旅,以作为最后的预备队。

二十四集团军和十五集团军在合肥展开攻势,西尾寿造才稍稍舒口气,可板垣的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起来了。

“只有二十四集团军?”板垣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这句话带给西尾寿造的震动:“二十四集团军出现在霍邱,霍邱可南可北,二十四集团军是准备夺取淮南还是原就计划进攻合肥?”

这话初听没什么,可细想下,就令人毛骨悚然了,支那将军的作战方式向来集中兵力,如果有意淮南,二十四集团军很可能便是切断淮南与合肥联系的部队,而夺取淮南的则很可能集中阜阳以东,寿县以西。

西尾寿造的目光再度上移,那里是津浦线重镇蚌埠,这里有七千部队驻守,不过这七千部队中有一千在蒙城,两千在怀远,蚌埠本城只有四千人,另外还有大约一千人的铁路守备队,这支铁路守备队沿铁路线分配。不过在明光还有一个大队的兵力,这部兵力是防备苏鲁战区的,定远还有一个大队的守备队。

必须要说明的是,守备大队与野战大队的兵力和装备都大不相同,守备大队只有九百人,野战大队是1100人,守备大队重机枪和炮兵要比野战大队少一半,更重要的是兵员素质,有经验的作战士兵大都调到野战大队,守备大队大都是新兵,还有就是军官,守备队军官和野战部队的军官在指挥能力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战火已经从长江以南蔓延到长江以北,出现在战场上的中国军队番号越来越多,主攻方向似乎也很明确,那就是安庆,可西尾寿造和板垣都不敢确定这就是中国军队最后的底牌。

江北出现的部队,只有一个二十四集团军是西南出身的部队,其他部队呢?原五战区,那些打了鄂北会战的精兵呢?他们潜伏在那?河南?还是就像鄂北会战那样,已经秘密南下准备加入江北作战?

可就这样调兵北上,那又不可能,首先,江南的支那军投入了五十多万兵力展开进攻,江南本就紧张的兵力,不能再北调。不能从江南调兵,那就只有从山东调兵,可……

支那将军要没有对蚌埠发动进攻呢?那他西尾寿造恐怕就要创造战争史上最大的笑话。

“命令定远守备队,立刻将定远防务交给当地和平救国军,皇军立刻到蚌埠集结。”犹豫良久后,西尾寿造下达一道命令:“电告蚌埠石村旅团长,密切注意蒙城和五河方向敌情变化,如果支那军来攻,蒙城守军可以收缩回怀远,万不得已时,可以全军收缩到蚌埠。”

西尾寿造的命令很快得到执行,可是蒙城部队已经收不回来了,因为二十二集团军已经开始行动。

合肥日军没有南下增援安庆,这让庄继华有些郁闷,蔡廷锴和徐祖贻同时建议,对立刻发动对淮南和蚌埠的进攻,即便对这两点发动进攻,我军的主要攻击方向,徐州,也没有暴露。而且由于对这两地的进攻,西尾寿造很可能会调徐州守军南下增援,如此反倒掩护了我军主攻方向。

庄继华接纳了俩人的建议,下令二十二集团军和阜阳集团军(临时编制,下辖青三军青四军,新三十师,五十师,总兵力十万人,总指挥青三军军长李文田)立刻出击。

但实际上,孙震的二十二集团军在他下达命令前两天便开始出动,所以命令一下,立刻发起突袭,出敌不意攻克双涧集,切断了蒙城日军的退路。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五)

庄继华的命令一下,早就磨刀霍霍的中国军队立刻出动,二十万大军如出笼猛虎,直扑蒙城淮南。

李文田是西北军老将,张自忠的副军长,他以新到的新三十师和五十师打头阵,青三军和青四军跟进,沿颖河以北,淝河以南的通道向淮南,向凤台,寿县进攻。

而孙震则完全不同,鄂北会战后,二十二集团军上下信心高涨,此次接受攻击蚌埠的任务后,士气更加旺盛,部队中的老兵还记得,五年以前,第一次津浦路作战中,他们就是从蚌埠一路后撤,现在他们可以亲手收复蚌埠了。

连战连胜,让二十二集团军的将领对日军产生一些轻蔑,孙震没有坐等庄继华的命令,从接受命令那天起,他便采取主动行动,就将四十一军的122师和123师秘密穿插到蒙城侧后,122师在隐蔽在涡河以北,123师隐蔽在涡河以南,随时准备出击。

日军兵力空虚,根本无法形成一条绵密的防线,在蒙城四周更是如此,蒙城有日军两千人,这还是因为蒙城是前线,兵力是其他守备队的一倍;说兵力不少,可比起蒙城四周广阔的地区来说,这点兵力犹如一点水掉进涡河,于是便只好借助伪军,鄂北会战后,派遣军司令部紧急通报,和平救国军在面对支那正规军时,非常不可靠,于是驻蒙城日军司令金井便干脆把大部分伪军赶出城内,让他们在各个村镇防御。

鄂北会战和河南光复后,安徽伪军大为惊慌,驻蒙城的伪军是兴亚军第二师,虽然番号不小,兵力却只有两千人,师长郑术良被军统秘密策反。122师和132师便在伪军协助下,秘密迂回到蒙城侧后,隐蔽在涡河两岸。

当命令一下,123师迅速攻克仅有百余名日军的双涧镇,掐断了蒙城守军向蚌埠撤退的道路,河北的122师则兵不血刃占领王集,而后123师逆流而上,从河北猛扑蒙城。

122和123师在敌后开始行动时,负责正面进攻的124师,只用了一天时间便将日军在城外的据点全部拔掉,直叩城下。

孙震根本没将蒙城的两千日军放在眼中,让四十一军军长副军长曾苏元负责指挥蒙城进攻,自己轻率四十五军和122师绕过蒙城直扑怀远。

122师在涡河以北,所向披靡,几乎同样兵不血刃占领,占领双桥,鲍集,绕过四方湖,傍晚前攻抵怀远城外北,隔涡河雄视怀远。

四十五军则以摧枯拉朽之势,粉碎沿途抵抗的日军,攻克河溜镇,而后分兵两路,125师顺涡河南岸而下,直叩怀远城下。126和127师则在军长陈鼎勋率领,渡过茨河,在黄瞳窑强渡淮河,出其不意攻克马城,沿淮河东岸而上,在第二天黎民占领禹王宫,切断了怀远和蚌埠的联系。

盛夏,骄阳似火,淮河两岸,炮声轰鸣,微风吹拂下,军旗猎猎,大军纵横驰骋。天空中,战机呼啸,炸弹应声而落。

战争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了六年,六年以前,日本狼奔豕突,中国军队步步后退,天空中,翅膀上涂着红色斑点的日机,狂轰滥炸,中国军队只能以顽强的意志承受着日军一轮又一轮的轰炸,攻击。

六年过去了,现在的情况完全调了个,天空中,中国战机翱翔,一次又一次的俯冲轰炸;地面上,万炮齐鸣,中国军队意气风发,驱逐倭寇,还我河山。日军士兵则默默的躲在战壕内,城墙上,承受着中国军队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硝烟中,123师在两次进攻后便冲进蒙城,突击连连长曹阳带着部队穷追日军,迎面便撞上两个年青人,年青人似乎根本没注意横飞的子弹,手里举着面小国旗,欢笑着跑来。

“国军!国军!……”

“捣什么乱!回家去!”曹阳一看就知道是青年学生,心中不由大急,现在战斗激烈,根本没有精力来照顾他们。

“我们来给国军带路!”

“我知道鬼子的司令部在那!我们来带路!”

“走!”曹阳也不管了,带着一连人,在青年人的指引下,顺着一条小胡同,绕过鬼子的街垒,悄没声的杀到鬼子司令部前。

“轰!轰!”连续两声爆炸,将鬼子司令部的院墙炸开一个大洞,曹阳一马当先冲进鬼子司令部。司令部内枪声大作,爆炸连连。

“国军回来了!”“我们的军队回来了!”古老的蒙城沸腾了,没有人号召,没有人组织,被欺压了五年的蒙城百姓打开大门,冒着弹雨上街给中国士兵带路,亲手砸开自家的院墙,让中国士兵穿过去,绕到日军后面展开袭击,或者冒着弹雨冲上前线,将伤员运下来。

打到午后,伪军临阵倒戈,在日军阵地内开枪,日军阵脚大乱,外围中国军队趁势撕开日军防线,冲进日军司令部,打通与在司令部内苦战的突击连的联系,到日落时分,蒙城枪声停息下来,青天白日旗在日军司令部大楼升起。

曾苏元留下一个连打扫战场,剩下的部队连夜整顿,向怀远开去。

蒙城一战而下,两千日军全军覆灭,让西尾寿造意外,更让庄继华意外,中国军队的战斗力上升速度如此之快!

“燕谋兄,这小鬼子什么时候编成豆腐了?”庄继华拿着曾苏元的电报,还是有些不相信,要知道就在前不久的鄂北会战中,即便要野外歼灭一个大队的日军,部队就得投入至少五千人,付出两千左右的伤亡,至少要花两天时间,可现在蒙城日军有既设工事,中国军队属于攻坚,居然一天便吃掉了两千日军,这太令人惊奇了。

“让孙震查查,问一下俘虏,这仗是怎么打的?”徐祖贻也感到惊讶,日军战斗力下降是在预测之中,可下降也没这么多,这么快呀。

没想到孙震回电很快也很不客气很直爽,“没有抓到俘虏,全城百姓助战,负伤被俘的鬼子,被百姓乱棍打死了。”

“算了吧,以后慢慢总结,电告孙震,注意蚌埠提军出援怀远,其他的,我没什么,明天攻克怀远。”庄继华也不追究,五战区部队在虞城反击后就养成个习惯,不留战俘,李宗仁主掌五战区时,曾经试图改变这个习惯,庄继华的老部队阳奉阴违,只有新到的部队才留俘虏。

鄂北会战,消灭了十几万日军,可最终只有长江上游指挥部的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抓到七十多个俘虏,其余部队一个俘虏都没抓到。

“八格!支那将军狡猾狡猾的!”阜阳的庄继华高兴了,南京城内的西尾寿造就难受了,接到蒙城守军玉碎的消息,西尾寿造焦急而恼怒。

二十二集团军一出现便声势逼人,派遣军司令部几乎立刻断定,这就是支那将军的主攻方向,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也断定这就是支那将军的主攻方向。

“电令松井石根,立刻派19师团和46师团南下,增援蚌埠。”

这两个师团是新到山东的,19师团是从苏俄战场调回来的,师团长尾崎义春中将;46师团是从国内调来的,此前一直驻守北海道,师团长萱岛高中将。

中国军队向安庆发动进攻后,西尾寿造便密令山东驻军做好南下准备,明确要求松井石根必须集结不得少于两个师团的兵力,随时做好南下的准备。

“支那将军肯定想不到,我们没有从江南调兵而是从山东调兵。”板垣征四郎也轻轻舒口气,暗自庆幸当初西尾寿造的睿智。

“报告!支那军炸毁了池河上的铁路桥,津浦线被切断。”没等俩人高兴,参谋就送来一份让他们意外的报告。

“八格!”

“报告,明光守备队报告,支那苏鲁战区的九十二军出现在古塔,有攻击临淮关之迹象,四十六军出现在明光以西的涧溪,有攻击明光之迹象。”

“什么?”西尾寿造急忙走到地图前,后宫淳在地图上标出新发现支那军的两个点,板垣征四郎却轻轻松口气,这是应有之举,苏鲁战区有四十万兵力,战区司令官关麟征骁勇善战,支那将军既然发动这样一场攻势,绝不会对这支部队视而不见。

“司令官,蚌埠危险了。”板垣征四郎叹口气说,蚌埠城内只有四千人,即便加上定远增援的一千人,也只有五千人马,支那将军却动员了十几万人,以二十二集团军在蒙城表现出的战斗力,绝用不了这么多兵力,显然支那将军是考虑到南北两线增援的可能,出现在涡河以北的122师,到时候肯定阻截北线援兵的,攻击明光的支那军肯定是为切断南线援兵而来。

“命令,十八师团和独立混成11旅团,立刻出发,增援蚌埠。”西尾寿造没有丝毫犹豫,就下令将集结在南京附近的预备队派出。

“司令官,……”板垣征四郎刚刚开口,就被急匆匆进来的参谋打断。

“报告,华北派遣军司令官冈村大将来电,拒绝19师团和46师团南下增援蚌埠,建议19师团增援徐州,46师团增援济宁……”

“混蛋!他在说什么废话!”西尾寿造压抑的情绪被点燃了,他怒骂着从参谋手中抢过电报。

“……,卑职认为,支那将军的主攻目标很可能是徐州,而不仅仅是蚌埠。首先,支那将军在商丘永城地区集结了不下四个集团军的兵力,如此重兵集团,只有一个解释,攻击徐州,此外,支那苏鲁战区之精锐部队四十七军和新编第十二军,不知去向,卑职认为,这两个军很可能在徐州以东的运河地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六)

密切关注江北战区动向的不只有南京的西尾寿造,还有北京的冈村宁次。当四十九集团军调到黄河南岸时,整个华北派遣军司令部都紧张起来,冈村宁次与参谋部连续计议,认为江北战区下一步进攻方向有很大可能是强渡黄河,从河南攻击石家庄。

在江南战区对安庆展开进攻后,冈村宁次再度召开参谋会议,断定江北战区肯定会出兵配合,安庆、合肥、甚至淮南都会成为支那将军的攻击目标,不过,因此黄河北岸暂时不会发生大的战事。

随后冈村宁次接到西尾寿造的命令,加强战备,随时准备出击河南,牵制江北战区主力,配合华中皇军击破支那军进攻。于是,冈村宁次下令让谷寿夫做好出击黄河南岸的准备。

谷寿夫退到黄河北岸后,黄河北岸部队全部归他指挥,部队编成第二十六军,下辖八个师团五个独立混成旅团,总兵力高达十八万。不过这支在华北战场兵力最雄厚的部队,却被南西两支中国军队夹得死死的。

黄河以南,江北战区摆了三十一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第五集团军,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另外还有高树勋的新编第八军,共产党的陈赓支队,总兵力达五十万之众。

而在他的西边,中条山区,卫立煌率领八个军,三十万兵力,虎视华北平原,随时可能从中条山一泻而下。

这两支部队将谷寿夫夹得紧紧的,让谷寿夫丝毫动弹不得,为了完成华北派遣军的任务,谷寿夫竭尽所能,搜罗三个师团准备强渡黄河,出击黄河以南。

可谷寿夫没想到,他的命令被准备作进攻主力的第五师团师团长中岛康健给挡回来了,中岛康健拒绝了调拨的命令,相反建议立刻将主力东调,阳谷,聊城,随时准备支援徐州地区。

面对下属的抗命,谷寿夫勃然大怒,可没等他施压,中岛康健便直接向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报告,要求东调兖州,以增强徐州地区的兵力。

冈村宁次紧急命令,将谷寿夫和中岛康健招到北平华北派遣军司令部,让中岛康健陈述理由,否则将以违抗军令送他上军事法庭。

对中岛康健来说,面临上军事法庭的危险已经不是一次了,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他擅自出击黄河以南,战后被解除职务,直接关进南京军人犯罪所;在蒙古战场,他再次违反上司命令,率部超越攻击,结果歼灭苏蒙军八万人,战后不但没功差点再次被送上军事法庭。

华北派遣军司令部都知道这个中岛康健,他可是军中下克上的典型,让他的每个上司都头痛不已,曾经有人向冈村宁次建议,干脆趁这个机会,将中岛康健免职,遣送回国,或者调个闲职。可是冈村宁次思考半天后,决定还是给中岛康健一个机会,让他到派遣军司令部陈述理由,然后再考虑对他的处罚。

面对类似审判似的会场布置,中岛康健没有丝毫怯场,也没有丝毫犹豫,开口便直接指出冈村宁次在前期判断中的错误。

“卑职认为,华北派遣军在支那江北战区的下一步作战方向上的判断是错误的。”中岛康健此言一出,派遣军司令部参加会议的参谋们顿时脸色大变,这不是指责冈村宁次,而是批评包括冈村宁次在内的所有华北司令部指挥官。他们齐齐望着坐在首位的冈村宁次,不过冈村宁次却神色不动。

“华北派遣军司令部作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是,支那将军在黄河以南集结了五十多万兵力,其中包括支那最强大的四十九集团军,第一支机械化集团军第五集团军,精锐的支那中央军,三十一集团军,而且还有,最近调来的支那机械化第一集团军,这一切似乎都证明了,支那将军下一个进攻目标就是黄河以北。”

中岛康健似乎对愤怒的参谋们视而不见,依旧按照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谈:“可是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却忽视了,集结在商丘地区的支那军,根据情报,支那将军在商丘地区集结了四个集团军,如果是为了防御徐州地区的皇军,这里最多摆两个集团军就行了,为什么他要放四个?这不得不令人深思。”

军队配置对双方来说都不是秘密,日本有大量间谍在重庆,在河南,中国方面更是对日军的部署了如指掌,关键是对对手部署的研判。

江北战区的部署已经被研读过几次,庄继华在商丘布置了四个集团军,不过这其中的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是新军,鄂北会战后才整编成军,五十集团军只能算半个,只有三十六集团军算是强军,所以冈村宁次研判的结果是这是个防御方向,支那将军的目的是锻炼新军,主攻方向还是在河北。

可现在,中岛康健提出不同看法:“第一集团军可以算是新军,不过请注意,集团军司令蓝运东是原四十九集团军司令,是支那将军的亲信,如果这支部队战斗力很差的话,支那将军不会让他去。第二集团军司令宋希濂,是原三十六集团军司令,请注意,这里的四个集团军,司令官全是黄埔将领,所以他们都应该算中央军。”

“再看,商丘位于陇海铁路,支那将军要是选择在这里发动进攻,物资和兵员可以迅速通过铁路运输,而且,支那将军将二十二集团军放在毫州,这个部署意味深长。毫州,顺涡河南下,可以进攻蚌埠,切断津浦线,为攻击部队提供南线掩护;也可以从涡阳西进,直取宿县,从难免威胁徐州。”

“再看,我徐州驻军和山东驻军,徐州,只有一个60师团和独立混成第,60师团虽说是两旅团部队,可部队实际是乙种师团,17师团刚刚参加了鄂北会战,部队损失极大,其中有三分一强是新兵,驻守宿县的守备队只有一千多人,仅有一个大队兵力,阁下,如果是我,我就选择徐州作为下阶段攻击方向。”

中岛康健语气虽然强硬,可眉宇间却锁着悲凉,战争打到现在,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优势体现出来了,日本已经竭尽全力,国内兵源近于枯竭,可中国却依然游刃有余。

冈村宁次没有开口,参谋长大城户三治也没开口,这是个必须慎重的决定,华北派遣军可以机动的兵力就那么多,配置到黄河北岸,就无法满足徐州方向,所以只有准确判断出敌人的主攻方向,才能最有效的配置兵力,最大程度打击敌人。

参加会议的所有人都清楚,战争形势已经转变了,日本已经失去战争主动权,盟国全面掌握战争主动权。

敌强我弱,日本败象已露。

“司令官,卑职建议,尽快放弃山西。”最后,中岛康健又抛出惊天一击。

中岛康健并不知道他的老师石原莞尔已经在东京提出了,而且也被大本营愤怒否决。不过这里不是东京,这里的军官们更接近战场,前线的困顿,捉襟见肘,让他们有切肤之痛。

一遍沉默中,立高之助开口了:“放弃山西之言就不要再提了,石原莞尔将军已经在大本营和内阁联席会议上被否决。”

立高之助并不知道庄继华的下阶段主攻方向,不过这个中岛康健在几年前便引起他的重视,他曾经想将这家伙弄走,调到南洋,或国内,好在没等他采取行动,对苏战争爆发,中岛康健率领的第五师团进入蒙古作战,暂时脱离他的影响范围。

立高之助最近这段时间非常兴奋,开罗宣言公开发表,宣言中罕见的明确表述了盟国对朝鲜的态度,“……朝鲜人民所受之奴隶待遇,决定在相当时期,使朝鲜自由与独立。”他几乎将宣言中关于朝鲜的每个字都记下来,日本要战败了,朝鲜要独立了,朝鲜要独立了!!!

二十年前,他选择了这条道路,他赔上了他的一切,青春,爱情,亲情,象头孤独的狼,在敌群中行走;象条隐秘的蛇,在黑暗中,无声爬行;只为了心中那点微微的光。

凭直觉,立高之助认为中岛康健的建议有道理,所以当中岛康健开始讲述后,他便立刻开始设法否决这个提议。不过,他也没着急,提醒了中岛之后,他也闭上嘴,不再开口。

中岛康健听说石原莞尔已经提出类似建议却已经被否决,眼睛禁不住闭了下。冈村宁次目光闪烁,谷寿夫沉不住气了,站起来大声呵斥道:“中岛!这不是你拒绝服从命令的理由。”

“我承认,”中岛康健没有回避,相反直接答道:“不过,一旦按照司令官的命令执行后,再进行调整会非常困难,我不得不采取这种比较激烈的方式,请司令官原谅。”

说完之后,中岛康健冲谷寿夫深深一躬,谷寿夫气得满脸通红,刚要发作,冈村宁次挥手让他坐下,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默默的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敌我状态。

“你们认为中岛少将的分析有没有可能?”冈村宁次没有回头。

一听冈村宁次的语气,立高之助便知道要糟,他张张嘴又闭上,现在这个时候不是他站出来的时候,只需要将会议结果在最短时间内通知先生便行。

“立高君。”冈村宁次没有等到大家开口,扭头看全都盯着地图,似乎没听见。冈村宁次一转念便明白了。现在这些参谋大都是新提拔起来的,当年中岛康健的惊艳表演让他成为这批当时还是小军官的年青军官的偶像,现在要出来反对当年那个偶像,是非常困难的。于是他干脆点了立高之助的名,让当年名冠全军的华北双子星出来对垒下。

“司令官,我认为中岛少将的分析有一定道理,”立高之助斟酌着说:“不过,我认为,目前支那军掌握了战争主动权,皇军的兵力劣势就显得非常突出,中岛少将认为,商丘在陇海线上,可以迅速得到增援,可郑州何尝不是在陇海线上,运输迅速。还有,黄河以北,地势平摊,利于大规模坦克作战,支那将军将两个坦克集团军放在这里,兵力密度同样足够。”

立高之助没有明确反对中岛康健,可他摆出来的事实却件件反对这个建议。

中岛康健想了想,坚决摇头说:“支那战略中有避实击虚之说,与黄河北岸的皇军相比,徐州地区的,皇军兵力薄弱,攻击徐州,可以达到出其不意。”

“可如果将黄河北岸的部队调到徐州地区,黄河北岸不一样空虚了吗?”参谋长大城也开口问道。

“是的,所以不能调空黄河北岸,只抽调第五师团到聊城,这里位置居中,另外,可以命令松井石根大将,立刻在兖州和曲阜集结不少于两个师团的兵力,如此可随时增援徐州地区。”

“如果这样,山东皇军主力就集中在泰山以南,”立高之助再度开口,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沂蒙山区和胶东地区活动的支那共产军势必发起进攻,胶济线和济南的安全将受到威胁。”

“这些地区的守卫可以交给和平救国军,山东有和平救国军十万人,他们对付支那政府军不行,但对付共产军却是可以的。”中岛康健的思路很清晰。

冈村宁次目光一亮,在他上任之初,曾经召集和平救国军将领商议作战,庞炳勋孙殿英等人就明确表示可以协助皇军围剿共产军,但不愿与支那政府军作战,如果要强迫他们与政府军作战,他们不能保证部下的忠诚。

“这个建议很好,”冈村宁次点头称赞:“立刻起草命令,所有和平救国军调离前线,庞炳勋和孙殿英调到冀中,孙良诚、吴化文部调胶东,电令松井石根,胶东皇军立刻集结,然后调到济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七)

立高之助心一沉,知道冈村宁次可能已经在心里接受了中岛康健的计划,否则不会立刻将和平救国军调离前线。没等立高之助想好对策,冈村宁次又接着说。

“中岛少将的分析有道理,支那将军一向喜欢出其不意,不过也不能排除他北进的可能,第五师团立刻秘密东进,东阿,到达后,即秘密在黄河上架桥。电令松井石根,立刻将胶东半岛的独立混成第五第六旅团,在济南集结,惠民地区的独立混成第七旅团,立刻在济南集结,19师团和46师团在泰安地区集结。”

谷寿夫面色阴沉,冈村宁次实际是接受了中岛康健的建议,这让他感到难以接受,他腾地站起来,抗声道:“司令官!”

冈村宁次温和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语气一转,又严厉起来:“不过,中岛少将,你违抗上级命令,这种行为极其可耻,所以我必须严厉惩处你。”

中岛康健没有回话,只是略一低头,表示接受惩罚。冈村语气不变:“我现在将你降为大佐,撤销你第五师团师团长的职务,改为代理第五师团师团长。”

虽然没有送中岛上军事法庭,不过这个惩处应该让谷寿夫感到满意,从将级军官降到大佐,在日本军队中还是首次,同时以大佐军衔代理师团长职务,中岛康健也创造了日本军队的记录。

“如果你再次违抗命令,我就送你上军事法庭,数罪并罚,绝不宽恕!”冈村宁次冷冷的,凶狠的瞪着中岛。这个中岛就是这样,有时候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日本人,日本人一向含蓄、礼貌、惟命是从,可他呢,骄傲,张扬,做事毫无顾忌,没有一个上司喜欢他,可这小子偏偏又才华横溢,让上司难以真正下重手处理他。

“哈依!”中岛抬头挺胸,大声答道。

眼见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立高之助决定尽量拖延,为先生赢得时间。

“司令官,第五第六混成旅团在鄂北会战后才撤回胶东不久,而胶东共产军没有完全消灭,如果第五第六混成旅团现在就调离胶东,当地防御力量会过于单薄,共产军会死灰复燃,不如等和平救国军到达后,他们再离开。”

参谋长大城立刻表示赞同,冈村宁次这次是在冒险,他几乎抽空了山东的全部皇军。山东是支那敌后游击的重点地区,从胶东半岛到沂蒙山区都有支那游击队在活动。这些游击队成分复杂,有支那政府组织的,有共产军,还有大大小小的土匪。

松井石根到山东后,决心对这些敌后游击队进行打击,他首先针对的是胶东,他调集了59师团、华北派遣军调拨的27师团和第15混成旅团,加上第五第六混成旅团,和平救国军吴化文部,总兵力十万,对胶东进行了为期三月的大扫荡,沉重打击了胶东共产军和国民党军游击队,国民党游击队几乎全部撤离胶东,共产军遭受了惨重损失,分散在胶东大大小小的山区,对皇军的威胁大大降低。

随后,松井石根移师北上,对惠民、庆云等地的八路军冀鲁边区进行围剿,迫使冀鲁边区主力西进,进入冀鲁豫边区,留下的少数部队也被迫分散游击。

连续得手后,松井石根把刀锋指向山东支那军兵力最雄厚的沂蒙山区,这里有两个军的支那政府军,还有共产军中的新四军和八路军115师,虽然他们之间斗得很厉害,数次冲突,可在对皇军上,他们的态度还是一致。

根据沂蒙山的现状,松井石根首先对八路军和新四军下手,将他们在平原上的游击区扫荡一空,而后兵逼山区,八路军新四军采取的战法与冀中部队如出一辙;分散对抗,集中歼灭;部队分散向日军后方挺进,在日军后方大打出手,山区内则坚壁清野,到处布雷,扫荡部队伤亡惨重。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冈村宁次决定在华北发动大规模扫荡,将27师团和第15混成旅团调回华北,此举让松井石根功败垂成。此后松井石根依靠山东本地部队,继续对沂蒙山区施压。不过这时,苏鲁战区已经注意到山东部队的困境,将新编12军调到沂蒙山,增援山东战场,沂蒙山国军调整部署。不过此刻日军的作战对象依旧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双方继续僵持,日军无法消灭山区中的共产军,共产军也无法击退日军。

可这个时候,鄂北会战开始,第五第六混成旅团增援鄂北,此举犹如釜底抽薪,一举瓦解松井石根的全部攻势,日军被迫退出山区,八路军趁机收复所有失地,同时,胶东共产军也呈死灰复燃之势。

鄂北战役后,山东日军再没有发动进攻,山东国共部队也没有发动进攻,甚至没有作出刺激对手的举动,双方处于一种奇怪的平静中,都在等待什么。

冈村宁次对山东的情况也很清楚,他犹豫了下,终于点头。会后,谷寿夫和中岛康健一同返回河南。傍晚,立高之助离开了司令部,他的深厚悄悄跟着一道人影,青城小山。

西村死后,他反而坚定了对立高之助的怀疑。但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只能自己悄悄进行,在黑暗中进行。

“冈村宁次的狗鼻子还挺长!”看着王小山连夜送来的情报,庄继华冷笑着骂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司令,让杜聿明和宋希濂出动吧。”徐祖贻建议道。

“好!命令孙震,两天之内,攻克蚌埠,”庄继华语气严肃,现在图穷匕见,用不着再瞒下去了:“告诉孙震,我只要蚌埠,好的,坏的,都要!”

徐祖贻和蔡廷锴都明白,庄继华在进攻武汉时,严格禁止使用重型武器,现在就是告诉孙震,放手进攻,只要拿下蚌埠就是胜利,不用再管什么平民伤亡,拿下蚌埠,切断津浦线。

“电告杜聿明宋希濂陈赓,雷霆!”

雷霆,进攻开始的暗号,五十万大军,分三路,如三股洪流向徐州、菏泽、宿县奔去。

“告诉王疯子,动作要快,要猛,首战必须打出我军的威风,不能让杜聿明宋希濂那两小子把我们八路军看扁了。”陈赓不急不躁的靠在吉普车旁,看着正急速东进的部队对通讯主任说。为了最短时间内攻克菏泽,兵临运河,他让部下中最擅长打硬仗的一支队队长王近山为前锋。

现在从他面前经过的是总队炮兵部队,整整二十四门七五山炮和充足的弹药,全部是日制,这是庄继华暗中拨给他的,他组建了一个炮兵团。

在更远处传来强烈的轰鸣,天空中出现大遍乌黑的烟雾,大地在轻轻颤抖。一队坦克出现在公路上,领头的坦克上飘扬着同样的青天白日旗。

陈赓看着越来越近的坦克,突然冒出句:“狗日的庄文革!”

北线,陈赓部队的攻击目标是菏泽,与他一同行动的还有高树勋新编第八军和谢自行新编110师,由陈赓担任总指挥。

“啪!”桌上的茶杯重重的弹起,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宋希濂激动脸色通红,冲着周围的参谋大声吼道:“命令部队按照预定计划出动,告诉罗奇,今晚拿下砀山!”

中路总指挥宋希濂,麾下第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部队造就做好出击准备,宋希濂以三十六集团军第八军为前锋,将坦克团配属给该军,以牛刀宰鸡战术,冲向砀山的三千多日军。

“弟兄们,五年以前我们丢了山东,五年以前,日本人在徐州屠杀我四万同胞!现在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把旗拿过来!”杜聿明一伸手将旗帜接过来,唰地打开,白色的布上写着鲜红的八个大字——报仇雪恨,以血洗血!

“把这面旗帜交给张力辉!告诉我明天要听到他攻克淮北的消息!”

南路总指挥杜聿明,麾下第一集团军第五十集团军,这一路兵力雄厚,两个集团军都是三军制,总兵力十二万人。

杜聿明的攻击方向有两个,五十集团军攻击淮北,第一集团军奔袭宿县。这一带日军兵力薄弱,杜聿明大胆将四个军展开,他和蓝运东手中只控制一个军,剩下的两个军又分兵两路。

张力辉率领集团军主力六十军攻击淮北,司徒非率领七十七军进攻濉溪,日军在淮北只有一千六百人,在濉溪只有八百人。

奔袭宿县的又分两路,黄伯韬率领五十五军进攻符离,王国斌率领五十九军奔袭宿县。宿县是津浦线重镇,是徐州的南大门,日军在这里驻有三千兵力,杜聿明为了慎重起见,将集团军的重炮旅交给了王国斌,要求他一举攻克宿县。

“电告邱清泉,惊雷!”

徐祖贻正想提醒庄继华,北路陈赓的部队实力比较弱,恐怕难以实行兵逼运河的任务,可没想到庄继华又冒出个邱清泉,邱清泉不是在新郑吗?

“我早就命令第一机械化军悄悄移动到民权,在新郑的坦克只有训练场上的那几辆是真的,其余都是木头作的。”庄继华见徐祖贻和蔡廷锴的疑惑,便淡淡的解释道:“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划归陈赓指挥,负责扫清菏泽地区的日军。”

说完之后,庄继华再度下令:“电告关麟征,匕首!”

宿迁以东,一处小树林掩映着几间草屋,参谋急急忙忙推门而入,关麟征拿着电报腾身而起,紧缩的浓眉舒展开来,头也不抬的大声下令:“命令张耀明,立刻对宿迁发动进攻;命令李宗昉立刻对泗县展开进攻!妈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关麟征接到命令后,随即将新编12军从沂蒙山区抽调回来,将四十七军从盐城调到泗洪。这几年他与日军在宿迁一带数次交手,他一直没有投入主力,双方胜败各半。宿迁是日军侵掠苏北的桥头堡,日军在这里驻有重兵,总兵力达五千人,其中四千在宿迁,一千三百人在泗县。

铁流滚滚,刀枪林立,军旗招展;天空中,战机轰鸣,高志航统帅的江北战区空军部队,总共有五百架各种作战飞机,为这次徐州作战提供空中掩护。

六十万大军,一千三百辆坦克,上万门各种火炮,五百架各种作战飞机。中国,从来没有如此强大的武力。两千年来,抗战六年来,从来没有,如此强大的钢铁集团,出现在中国的领土上。

“进攻!进攻!”坐在坦克指挥车上的邱清泉面无表情的冲着参谋长大吼着:“坦克兵的命运就是进攻!不停的进攻!别管什么步兵!共匪的兵有没有都没关系!”

邱清泉心中对庄继华极其不满,原因是将他的机械化部队配属给步兵,而且居然是共产党的部队,即便是一期大哥陈赓也不行,坦克战的原则是,步兵配属给坦克,坦克才是战争的主角,鲁西平坦的原野是他邱清泉,是他的坦克表演的舞台!

邱清泉越过陈赓部队主力,随即将部队分成三路,第一路是主力,由他亲自率领直扑菏泽;第二路由邹震岳少将率领指向定陶,配合陈赓部队攻击定陶;第三路由蒋纬国上校率领,绕道成武,迂回攻击巨野;三路大军在鲁西平原上,纵横驰骋,履带碾碎了所有抵抗。

庄继华终于亮剑,也平息了南京北平的电报战,也同时震动了南京北平。

作战室内,参谋们穿梭不停,将各地传来的情况汇总到参谋长板垣征四郎那里,副参谋长后宫淳将情况一一标注在地图上,越来越清晰的表明了中国军队此次进攻的规模,西尾寿造脸色惨白,板垣征四郎默然无语,手上的动作越发沉重。

没有人开口,参谋们小心翼翼的放缓动作,汇报的声音尽可能平静。

支那将军太狡猾了,黄河南岸的几十万大军居然只是诱饵,佯兵,将华北派遣军主力吸引在黄河北岸,他的主力却在徐州亮剑。

徐州,这个古战场,这个黄淮平原的交通枢纽,华东地区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就是支那将军的目标!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八)

“好在十八师团和独立混成第11旅团已经北上,司令官,命令鹰森必须在两天内赶到蚌埠,他拖延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板垣征四郎既安慰又着急。

两天以前,十八师团师团长鹰森孝率领十八师团和11混成旅团北上增援蚌埠,可就在他们渡江不久,就有大批支那飞机赶到,对津浦线展开狂轰滥炸,津浦线七处被炸断,铁路守备队报告,即便连夜赶工,至少也需要一周时间才能通车。

除了支那空军外,支那特工部队已经穿插到津浦路上,铁道巡逻队在张公岭以北遇到袭击,一列铁甲列车被摧毁,五十多皇军士兵阵亡,长达七百米的铁轨和枕木被烧毁,鹰森孝不得不率部徒步赶往蚌埠。

“电告冈村宁次,他对支那将军行动的判断是正确的,19师团和46师团就按照他的提议部署,另外,立刻从黄河北岸抽调至少三个师团,增援徐州。此外,从第一军中,抽调至少一个师团和一个混成旅团,从驻蒙军中抽调两个师团,立刻车运济南!”

南京是中国三大火炉之一,八月的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板垣征四郎却感到背心凉飕飕的,山西驻军第一军下辖4个师团(26师团,32师团,62师团,69师团),四个独立混成旅团(第三,第四,第八,第七混成旅团)。

可山西同样是支那军兵力众多的地区,晋绥军,八路军,中央军,总兵力接近四十万。与前世不同的是,此刻第一军的范围不但包括山西,还包括绥远,前世绥远属于驻蒙军守御,现在由于驻蒙军挺进到蒙古,绥远划归山西第一军守御。

第一军兵力看上去不少,可防御范围时分宽大,远远超过十一军,面对的中国军队有第二战区、第八战区和共产军。

从山西抽调一个师团和一个混成旅团,看上去不多,实际对第一军的影响是致命的,第一军的机动兵力被抽调一空,再也无法主动出击。

“司令官,”板垣征四郎,西尾寿造摇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看了板垣征四郎一眼,板垣闭上嘴,西尾寿造又接着命令:“命令松井石根,在最短时间内,将胶东皇军集中到济南,华北派遣军立刻征召在乡军人入伍,通报关东军司令官,电报大本营,华东局势巨变,支那军以六十万军队进攻徐州,徐州很可能失守,为了制服支那军对山东的进攻,必须再向中国派遣军增兵十个师团,以制服支那军的反抗。”

板垣倒吸口凉气,他立刻明白西尾寿造那系列命令背后的原因,西尾寿造已经看到徐州有失守的可能。支那将军动用了如此庞大的兵力,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徐州上。这一番调动不是为保卫徐州,而是为徐州失守后保卫济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松井石根必须调集山东的全部兵力,华北派遣军也必须尽最大可能增援山东。

胶东抽空了,山西削弱了,苏蒙战场也削弱了,西尾寿造已经不顾一切了。板垣征四郎这才发现当初他们是多么愚蠢,老朋友石原莞尔是多有先见之明。

放弃江南,全军撤回华北,放弃山西,后撤到绥远西北和察哈尔,利用这里的群山阻击尾随而来的支那军。这一系列主动后撤,将增加皇军兵力厚度,在最大程度上削弱支那军的数量优势,增加皇军的质量优势,以质量击破支那军的数量。

现在支那军的所有目的都展现了,支那将军开始向徐州发动进攻后,江南战区的支那军攻势明显减弱。为了攻克徐州,支那军动员了江南江北的百万大军,进行掩护、阻击。

战争已经转变了,日本再也无法掌握主动权了,西尾寿造板垣征四郎现在再也无法否认。

“电告蚌埠多贺哲四郎少将,他必须死守蚌埠,必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西尾寿造的语气十分严厉。守在蚌埠的独立混成第七旅团旅团长多贺哲四郎少将,一般这种独立混成旅团兵力只有五千多,不过第七旅团不一样,他的辖区太大,总兵力达到七千人。

不过,现在蚌埠只有四千人,而包围蚌埠的有十四万支那军,增援蚌埠的援军才过滁州,而在明光还有一个军的支那军在进攻,板垣几乎可以肯定,蚌埠将在两三天内失守。

西尾寿造作出了他最大努力,剩下的就只能靠冈村宁次了,靠皇军士兵的英勇了。南京的天空热气腾腾,空气中却有股紧张。那些西装革履,长袍马褂的汪伪政府的官员们都在公共场所消失,街上的警察伪军态度又变得和蔼了许多,敏感的南京市民很快发现其中奥秘,从短波收音机中传来的消息在街面上悄悄传递。

让西尾寿造失望的消息传回来了,首先东京大本营严厉训斥,刚刚给派遣军提供了十二个师团的援兵,恢复了玉碎的四个师团,重建了被打残的三个师团,大本营等于从紧张的兵员中向支那派遣军提供了二十六万人,现在战役刚刚开始即就求援,“……,该司令官是不是有畏敌怯战之意,帝国武士当在任何状况下,不畏任何困难之意志……”语气之严厉,前所未见。

西尾寿造没有被这严厉的言辞吓倒,相反他对电报的潜台词感到忧心忡忡,这封电报的潜台词很简单,没有援兵,你们必须取胜。西尾寿造从来没有如此憎恶东京那帮官僚,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一棒的打击还没过去,第二个打击又到了,淮南秋山敏夫来电请求战术指导,没等西尾寿造作出反应,蚌埠的多贺的电报也到了,电报很短,“职部已战至一兵一卒,军旗已毁,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天皇陛下万岁!”

“命令秋山敏夫放弃淮南,南下合肥,命令藤田进,接应秋山敏夫,而后全军回撤芜湖!”

西尾寿造将多贺的电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报告,总参谋长石原大将有封私人电报给司令官和参谋长。”

西尾寿造有些意外,板垣连忙接过来念道:“江南战区为佯攻,可大胆调兵北上,勿须担心江南安危!”

板垣越念声音越低,俩人的目光对视,都明白石原莞尔的意思,石原莞尔这是在建议他们放弃江南,把兵力一步一步撤到华北,虽然东京大本营不同意放弃江南,但被打出去,总没什么吧。

可石原莞尔在发这封电报时还不知道蚌埠已经失守,北上的道路已经被切断了,部队已经无法北上,除非通过海路。

可海路行吗?海军会出动那么多军舰,在没有大本营同意的情况下将江南二十多万部队运到华北?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想到以后江南三十多万部队将被隔绝在主战场之外,西尾寿造心中就阵阵刺痛,战争进行了六年,六年完成了一个轮回。六年以前,三十多万皇军武士,从上海一路追杀支那军,一直攻克首都南京;五年前,三十多万皇军武士,可以南北对进,横扫华东,打得支那军丢盔卸甲。可六年过去了,三十万皇军却只能勉强守住江南。

板垣征四郎已经感觉到西尾寿造的悲观,不过,说实话,他也乐观不起来。作为中国派遣军参谋长,他很清楚徐州地区皇军的实力,两个师团一个独立混成旅团,总兵力不过五万人,对着支那军绝对优势兵力,还有空军、火力优势,更重要的是,无论十七师团还是六十师团,更不消说独立混成第十旅团,他们的战斗力都无法与在鄂北损失的精锐师团相提并论。

事实也很快证明了,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的判断,很快,宿县失守的消息传来,固镇和平救国军反正,西进的四十七军攻克泗县,随后兵不血刃夺占灵璧,与第一集团军会合,中国军队迅速扫清淮河以北敌军。

随后蓝运东以新编第三军和四十七军为右翼,直扑睢宁,五十九军和五十五军则取道宿县和灵璧之间北上,从西南迂回徐州。

五十集团军进攻的淮北遇上点小麻烦,淮北日军收缩迅速,得到中国军队出动的消息,淮北守备队的冈部中佐立即放弃濉溪和城外的所有据点,将兵力集中在淮北。

冈部是个很有战斗经验的中年军官,要不是在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中腿部负伤,他也不会转到地方守备队,这个一瘸一拐的中佐在战略上很有一套,中国军队占领河南后,他立刻在淮北大兴土木,将整个淮北防御划分成两块,城北的相山和城内。

城内的防御分成两部分,城墙和核心区域;兵力配置为,相山上有六百人,负责防御城墙的是一个大队的日军和两千救国反共军,冈部知道这些伪军不能信任,但他也没其他办法了,只能将伪军司令扣在指挥部,所有伪军配属给日军,由日军指挥官负责指挥,凡是作战不力,临阵退缩的,一律就地处决。

这个配置将伪军逼上了战斗一线,暂时弥补了兵力不足的困境,不过这一切都还不足以给张力辉带来困难,真正给张力辉造成麻烦的是,相山的六百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五节 突击(九)

守住相山便能守住淮北,冈部将他仅有的几门七五山炮和九二步兵炮拖上了相山的简陋坑道,在这里建立起炮兵阵地,派自己的副手武藤亲自镇守。

张力辉冲到城外后,没有重视相山,他只派了一营部队攻击相山,主力则从三面冲击。张力辉清楚日军没有援军,也就毫无顾忌的将自己的全部军队投入进攻,三个师从三个方向,一鼓作气冲进城内,一路打到冈部的核心阵地前。

就在这时,相山上的武藤开炮了,冈部一直在忍,张力辉出现在城外,他没有开火;张力辉突破城墙,他也没有开火;当张力辉开始向核心阵地突击时,他下令开火了。

核心阵地是由一连串坚固的暗堡和堑壕构成,淮北盛产煤和水泥,冈部充分利用了这大特产,水泥负责浇铸暗堡火力点,矿工挖坑道和堑壕将这些暗堡和火力点连通起来,整个核心阵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堡垒。

当炮弹在攻击的人群中爆炸时,张力辉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立刻将进攻相山的部队增加到一个团,调动军105重炮压制山上的炮火。

尽管六十军将士奋勇突击,可首次进攻还是在冈部的坚固防线面前败下阵来,张力辉气急,重新调整部署,调一零一师全力攻击相山,一零二和一零三师则专心攻击核心阵地。

这次中国军队集中炮火,一零二一零三师各派出一个团,从东西两个方向向里打。炮火足足准备了二十分钟,整个日军阵地被烟雾和火光笼罩,就像失去光明的黑夜;炮火过后,整个日军阵地一遍狼藉,被炸断的堑壕和暗堡,残肢断臂四下横飞。

炮击过后,中国军队开始进攻,这时,相山上的日军炮兵又开始,炮弹准确的落在进攻的中国士兵人群中,六十军炮兵团随即开炮压制,可日军炮弹依旧准确的落在进攻的士兵中。

两个团的中国士兵冒着相山日军的炮火展开攻击,日军火力点全面复活,冲击的中国士兵损失惨重。进攻再次失败,一零二师和一零三师各损失了六百人。

张力辉清醒过来,他开始仔细审视这座城市。整个城市的大部分已经落在他手中,就剩下这块核心阵地。他把俘虏的伪军军官叫来询问,伪军军官为难的告诉他,冈部在构筑核心阵地核心阵地时没有让他们参与,从设计到施工,全部是日军亲自掌控。

听到这些,张力辉心里明白了,他遇上新课题了。以往作战,全部是野外,日军构筑的也是野战工事,从来没有过进攻日军既设阵地的经验。

杜聿明接到进攻受挫的报告,只是淡淡的哼了声:“窝囊!”

张力辉羞愧不已,六十军五万劲旅,一个小小的淮北城,区区一千多日军,不足十门炮,便挡住了他的进攻,这只能用窝囊二字来形容。

“六十军负责进攻淮北,其余各部绕过淮北,七十七军沿津浦线向徐州方向进攻,新编第七军取道皇藏峪,向徐州发起进攻。我们一定要抢在第二集团军之前,攻抵徐州城下。”

杜聿明没管淮北,留下张力辉强攻攻淮北,主力依旧向徐州挺进。对庄继华的部署,杜聿明心中略有不满,他认为应该由五十集团军作为进攻徐州的主力,宋希濂的第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在战斗力上根本无法与他指挥的五十集团军和第一集团军相提并论。可庄继华规定的却是由宋希濂来进攻徐州。五十集团军和第一集团军在夺取宿县和淮北后,绕过徐州,向邳县进攻,清除徐州北面日军,切断山东来援道路。

进攻,各路中国军队从来没有如此畅快,不考虑预备队,不考虑侧翼掩护,只管进攻,只管向前就行。各级将领只管督促部队高速挺进,沿途日军据点在这股铁流下纷纷崩溃,砀山的三千日军在罗奇的坦克加大炮的轰击下,仅仅坚守了一天,便被轰开城墙,在中国军队的呐喊声中全军覆灭。

宋希濂采取了与杜聿明相同的方式,他命令部队不管沿途坚守苦撑的日军守军,主力部队绕过敌军向徐州冲去。

第八军进攻砀山时,跟在后面的七十八军绕过砀山,沿陇海路南下,攻击徐州。而第二集团则向北横扫丰县、沛县一带的日军。

可是让庄继华意外的是,邱清泉在鲁西北卷起的钢铁风暴如同一场强台风,将日军所有抵抗碾得粉碎,在这场钢铁风暴面前,日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有依靠士兵的血肉之躯去抵抗蜂拥而来的坦克。

日军严重缺少反坦克武器的状况让庄继华深感惊讶,要知道,中国军队在五年以前的虞城反击就曾经动用大量坦克,可日军居然没有警惕,没有采取相应措施,没有研制反坦克武器,况且就算中国严守火箭筒技术秘密,日军通过缴获的战利品也可以仿制,可为什么他们没有这么作呢?

这个问题让庄继华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战场进展让他非常满意,从进攻发起到现在,可以说进展非常顺利,王近山冲进菏泽,与驻守菏泽的日军第17师团南次联队展开激战,邱清泉的坦克则绕过菏泽,向巨野冲去。

庄继华衡量整个战局后,对八路军的战斗力还不放心,命令第二集团军改向北上,徐州地区由三十六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共同攻去,由杜聿明负责指挥,宋希濂则率领第二集团军北上。第一集团军和西进的关麟征部配合越过徐州,进攻邳县。

宋希濂对这个命令大为不满,可他却不敢抱怨,只得遵命北上;杜聿明则心满意足,严令张力辉尽快攻克淮北,自己则专心指挥徐州攻略。

为了更稳妥,庄继华命令已经攻克蚌埠的二十二集团军,全军北上,蚌埠交给九十二军守御,电令占领淮南的李文田率部北上增援蚌埠,电告正在进攻明光的四十六军停止进攻,立刻北上蚌埠。

“这个庄继华是不是太小心了。”蔡廷锴轻轻看到庄继华的一连串部署,此刻他对庄继华的担心抛得无影无踪,在他看来,目前战局形势大好,完全可以命令二十二集团军青年军南下,威逼南京。

“现在你不担心骄兵必败了吧。”北上的路况不好,吉普车颠簸得很厉害,徐祖贻的身体禁不住重重的撞在椅背上:“文革作战一向小心,就算有八成把握,他也要防备剩下的两成意外。”

徐州作战开始后,总司令部便要北迁到商丘的预备司令部中,不过庄继华依旧等了一天,待罗奇夺取砀山后才启程前往商丘。

“换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恐怕都会忍不住向南进攻吧。”蔡廷锴心里盘算,挨个衡量国内的将领,结论是即便最保守稳健的顾祝同,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调兵北上。

“文革恐怕在担心华北日军的增援,李文田和四十六军到后,蚌埠有守军大约十五万人,加上淮河天险和我们空中优势,华中日军就不能再影响徐州之战,能增援徐州的日军就剩下冈村宁次了。”徐祖贻对庄继华了解比较多,明白他的担心,不过他依旧不解,就算华北日军前来增援,最多也就三五个师团,他总不能抽空黄河北岸吧。

“谁知道呢,他是不是太小心了。”蔡廷锴微微摇头。

中国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徐州,消息传到,华北派遣军司令部震惊了,冈村宁次心中大悔,他完全没有料到支那将军真从这个方向进攻,中岛康健的提醒来得太晚了,第五师团现在才刚刚动员,要运到聊城或阳谷至少要三天,而胶东部队要集结至少要一周,那时候,恐怕徐州已经被包围了。

“司令官,支那军进攻部队已经全部查清,”立高之助平静向冈村宁次报告:“目前查明的番号就有五个集团军,另外还有两个军和八路军游击总队,总兵力大约六十万人。”

这个数字让有些嘈杂的作战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六十万部队,还有不知道数量的坦克和空军,这个力量空前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

兵力对比是12:1,这还不算上技术兵器,整个力量一边倒。以鄂北会战的经验看,中国军队完全有能力在一周之内攻克徐州。

“司令官,卑职建议,北线放弃菏泽,全军退过运河,坚守济宁,”立高之助想想后,还是大胆建议道:“南线六十师团放弃徐州,沿津浦线北撤到泰安,与济南部队会合,构筑泰山防线,阻击支那军。”

华北派遣军所有人都清楚,以今日中国军队表现出的战斗力,徐州是肯定守不住的,立高之助建议的最终目的是保住徐州地区的兵力,将这些部队撤到泰安地区,依托泰山地形,消耗阻击中国军队。

大城想了想也建议道:“司令官,我看立高君的建议可行。”

冈村宁次沉思片刻摇摇头,如果不加抵抗,放任支那军冲向济南,泰山防线很难阻击支那军,更何况,支那军一旦越过徐州,没有了该地河流的限制,兵力优势就更充分,况且,聚集泰山防线的兵力也需要时间。

“命令六十军务必坚守徐州一周,命令十七师团退守运河以东,主力放在济宁。”

冈村宁次的这道命令将六十师团和十七师团彻底抛进血雨腥风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一)

“看报!看报!八路军收复菏泽,看陈赓将军将军大战巨野,……”

“看报!看报!孙震将军光复蚌埠!看常胜将军庄上将再造大捷!……”

“看报!看报!国军光复淮南!……”

“看报!看报!傅作义将军反攻包头!”

“看报!看报!罗斯福总统决定向我国提供五千万美援援助!……”

……

八月的重庆,天气依旧燥热,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到处林立的烟囱,拼命的排放着废气,工业污染已经初步显露,不过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去关心这些。

比空气更热的是来自前线的消息,随着中国军队的大规模进攻,大后方街头再度响起报童欢快的叫卖声,市民们在迈着轻松的步伐,聊着最近战事的进展,计算着国军什么时候能打到自己的家乡,不过,让很多人奇怪的是,准备启程返乡的并不多。

在这些胜利消息背后,各个街道村庄的党支部和后备役干部又接到命令,开始挨家挨户通知新一期预备役士兵入伍。欢送新兵入伍的喧嚣锣鼓又在街头乡间响起,一个个胸前披着红花的年青人,昂首阔步走向军营,不过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比前些年入伍的士兵看上去更年青。

进入八月以来,不但是中国战场好消息频传,国际战场也是胜利频传;苏俄在库尔斯克会战中转入反攻,攻克奥廖尔;英美盟军在意大利登陆,意大利政府逮捕墨索里尼,宣布退出战争;在中太平洋,美国海军向马绍尔群岛发起反攻;在南太平洋,美军彻底将日军从瓜达尔卡纳尔岛驱逐,麦克阿瑟正积极准备在吉尔伯特群岛登陆。

战争的形势从来没这么好过,如果说开罗宣言中提出的无条件投降,民众还将信将疑,那么现在,民众毫不怀疑,这个目标一定能实现,而且时间很快。

《王师北伐》,中央日报以陆游诗词为标题在头版头条刊登了最近的国内战场进展,新华日报也毫不示弱的在头版刊登了周恩来亲自撰写的社论,而属于第三党的新民报也不甘沉默,在头版刊登了由该党领袖邓演达撰写的《希望之光》,全面论述战争形势和未来中国发展方向。这也是第三党对蒋介石的《中国之道路》的首次公开回应。

随着战争形势好转,滇缅公路重新打通,大批物资源源不断到来的同时,大后方的经济形势进一步好转,蒋经国主持的西南开发工作队宣布了新一轮工业发展计划,梅云天为这个计划准备了五亿法币。

随着,湖南夏粮丰收,国内粮食进展状况得到很大缓解,在这些有利条件下,蒋介石决定加强湖南的社会改革,为此从重庆抽调了一批干部到湖南,将湖南省党部主任换成了原四川省党部主任方劲,这个决定让陈立夫郁闷不已。

“老蒋这是要做什么?”对蒋介石的这个举动,邓演达感到非常不解,当初他在湖南搞社会改革时,蒋介石暗地里设置了不少障碍,薛岳、陈诚都不敢公开帮忙,可现在却又重新拾起他当初的工作。

“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庄文革在重庆进行的社会改革成功,以及现在重庆发挥的巨大作用,让国民党上下都认识到社会改革的必要,可社会改革究竟该由谁来主导,陈立夫想干,陈诚也想干,可蒋介石都不放心,陈立夫主持的中央党部多年没干出什么实事,陈诚擅长军事,对民政不是很熟悉,更主要的是,俩人手上都没有合适的干部。”李济深一脸不以为然,仿佛邓演达少见多怪似的。

特园的二层阳台上,邓演达和李济深正悠闲的在夕阳下翻看报纸,小圆桌上两杯原本热气腾腾的茶早已经凉了。

邓演达放下报纸,迟疑下端起茶杯微微抿了口凉茶,然后看了看表,微微皱眉:“任公,这恩来约的是什么时间?”

“七点三十,”李济深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

邓演达微微点头,又拿起报纸,最近他们的心情都很好,虽然面上他们的力量没有多少变化,可实际上,在江北战区,第三党直接控制的军队已经达到三十多万,接近四十万的规模,另外在冀东,他们还有两支游击队,在冀中北部还有一支游击队在活动。当初他们与庄继华达成合作协议,这个决定现在看来是非常正确。

在军事上获得巨大发展的同时,第三党已经正式成立组织,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正式成立,李济深成为党的主席,邓演达担任书记长兼组织部长,负责全党的实际工作,章伯钧出任宣传部长,陈铭枢担任秘密军事部长,这个职务没有对外宣布,只在党内存在。

委员会成立后,立刻在各地成立组织,谭平山去了两广,黄琪翔在江南战区,陈铭枢严重在江北战区,不过,委员会的最大秘密,与庄继华的关系,还只是保留在中央几个人中知道,连章伯钧都不知道。

“择生,这庄文革到底是怎样想的?”李济深也放下报纸,报上的标题赫然是,《胜利的保证——庄文革上将》。

李济深对庄继华的了解不多,不过邓演达和陈铭枢力主与他合作,他也同意了,可心中依旧将信将疑,刚开始的动作还不大,可这两年效果出来了,他们的力量在江北战区迅速增强,这让他非常受鼓舞;可又让他有些着急,随着不断的胜利,蒋介石的威望越来越高,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如何才能抑制蒋介石的独裁野心呢?李济深没有想到办法。

“我也不知道,”邓演达也合上报纸,微微叹口气:“不过,从他几次谈话来看,他的目的是放在战后。”

“战后?”李济深稍稍迟疑下,他心中顿时涌起一片疑云,为什么要放在战后呢?战后,日本投降,蒋介石的声望岂不是如日中天,根本无法撼动。

邓演达显然也有同样顾虑,他叹口气:“他的意思是,现在是战争时期,政治方面最好保持稳定,至于其他问题,战后再商量。”

“这是他说的?”李济深惊讶的扭头盯着邓演达。

邓演达点点头,这个问题,前段时间梅老爷子特意来与他商议过,老爷子转达了庄继华的意见,不过,老爷子也说不清楚,庄继华为何会这样想。

李济深沉默了,这些年庄继华在军事和民政上表现出了杰出才干,可在政治上呢?他这些年之所以能克服一切困难,更主要支持实际来自蒋介石,对付川中群豪,对付陈立夫,对付蓝衣社,都是依靠蒋介石的支持才渡过难关,也就是说,他政治上的才干还没显露。

特园外驶进一部轿车,李济深和邓演达都认出了,那是八路军办事处的轿车,俩人起身下楼,等他们到门口时,周恩来已经走上台阶。

三人是老朋友了,见面随口开两句玩笑,便一起进门,看得出来周恩来的心情很好,最近共产党在宣传上有了突破性进展,梅悠兰的《太行行》在大后方引起不小的反响,这个反响还没过去,陈赓率部攻克鲁西北重镇菏泽定陶,随后率部向巨野嘉县追击。虽然国民党坚持,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也参与了对菏泽和定陶的进攻,可这场胜利在大后方引起巨大反响,八路军的声望迅速上升。

三人来到二楼,在小客厅里坐下,周恩来开口便说:“任公,择生兄,我党打算在参政会提出一个提案,要求召开国民会议,拟定一部真正的宪法,我们希望贵党能支持这个提案。”

邓演达稍稍楞了下,制定宪法?国民政府现在执行的宪法是1931年制定的《中华民国训政时期约法》,这部宪法是蒋介石在取得中原大战胜利后召开了国民大会,在这个会上制定并通过了这部宪法。

从宪法的名称便知道,这部宪法是蒋介石的工具,特别是其中的第三章,在这章中规定了,国民党为训政时期的最高训政者,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行使中央统治权……

这部宪法在法理上确立了国民党的统治地位,虽然在这部宪法中没有否认其他党派的执政权力,可在其中种种条款规定了,国民党的最高统治权,其他党派是在国民党的训导下活动。不过这部宪法,也是一部漏洞很多的宪法,其中不少模糊字眼,比如第三条第三款关于地方自治,只是模糊的说依据建国大纲……推行之。

对这部宪法,邓演达早就批判过,李济深也反对过,所以周恩来一提,两人心中都大为赞同,不过邓演达想起刚才庄继华的建议,不由犹豫了下,可李济深却立刻响应了。

“这部宪法早就应该废除了,应该制定一部真正的民主宪法。”李济深有些激动的站起来,白色的长须微微前飘:“这是部独裁宪法,新宪法必须是经过全国各党派,经过国民大会充分讨论过,应该是结束蒋介石独裁统治的宪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二)

邓演达却没有李济深的激动,不是与庄继华的约定,而是想到目前的形势,由于连战连胜,国民政府威信上升,蒋介石在外交和军事上的胜利让他的威望上升到一个新高度,现在提出修改宪法,必定遭到蒋介石的坚决打压,而且就算参政会中,国民党和支持国民党的青年党,以及地方势力包括庄继华控制的力量,都不会支持,如此提出一个注定要失败的议案,会有作用吗?

周恩来注意到邓演达的表情,便含笑问道:“择生兄,是不是有什么提议?”

邓演达点点头:“现在这部宪法应该重新修订,这点毫无疑义,不过,恩来,现在这个时候合适吗?”

李济深一下想起最近的舆论,虽然陈赓攻克菏泽为共产党增添了不少光彩,可毕竟是国民党主导的反攻,津浦路重镇蚌埠、宿县都是国民党部队光复,蒋介石的声望正如日中天,现在在政治上发动进攻?合适吗?

“择生兄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不过,择生兄,如果庄文革光复山东,那个时候再提出这个议案,面临的问题不是更大。”周恩来轻轻叹口气,延安要求立即采取行动,最好能在光复山东之前在参政会提出这个议案,周恩来数次回电,希望推后议案的时间,可延安认为,光复山东之后,蒋介石的声望将进一步上升,那时就更没有把握。

必须要说明的是,参政会并不是美国的众议院参议院或者英国的下院,参政会的议案和决议对国民政府没有约束力,不过参政会是各党派都参加的机构,是国民政府团结全国各党派的标志,它通过的议案决议,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恩来,我的意见是,宪法问题暂时延后,”邓演达斟酌着说:“我的意见是,我们现阶段应该提出的是参政会改革方案,我们没有议会,参政会应该成为我们的议会,国民政府参政会应该像重庆参政会那样,拥有立法权。”

在从中央到地方的所有参政会中,重庆参政会是个例外,重庆参政会拥有相当大的立法权,虽然没有美国众议院的权力大,但却不是国民政府参政会那样的摆设,而且重庆参政会的参政员不是政府委派,而是民众选举,而且除非犯法,政府无权罢免。

重庆参政会的权力让国民政府参政会的参政员们非常羡慕和妒忌,很多国民政府参政员要求竞选重庆参政员,可让他们郁闷的是,他们竟然没有资格,重庆参政员的竞选人必须有重庆正式户口,必须在重庆居住满十年,这条规定卡死了大多数后退到的难民的参选权。

民主政团同盟的张澜、沈钧儒、罗隆基等也早有意对参政会实行改革,仿照重庆参政会进行改革,为此张澜罗隆基曾在报上公开发表过类似的观点,可当时这个观点没有得到共产党和民革(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支持,因为这两党认为,重庆式的参政会也不能限制国民党的独裁。

“我的想法还不是很成熟,”邓演达看着周恩来和李济深,后者的神色中有些纳闷,他略有些歉意的说:“正是因为不成熟,所以还没有与任公商议,也没在党内讨论。”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略微停顿,然后才继续说:“不过,恩来,由于近期的连续胜利,有相当部分参政员对蒋介石给予了希望,衡量我们在参政会的力量,没有庄继华的协助,这个议案不可能获得通过,与其让议案被否决,不如先不提这样的议案,把目标转移到参政会本身,参政会不能再门面,我相信这样的提案会得到大多数参政员的支持。”

议案不会被通过,这个判断周恩来也同样有,不过延安的要求,……

周恩来有些为难,他眉头紧皱:“当年总理为了推翻满清统治,前后发动十次起义,最终才获得成功,择生兄,蒋介石比满清更有力量,我们必须有长期战斗的准备。”

这下连李济深都皱起眉头,他有些不满的看了周恩来一眼,邓演达浓眉一挑:“恩来,修改宪法是件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的工作,单从选择人员恐怕就需要好几年。”

“我党中央认为,现行宪法是保证蒋介石独裁统治的重要基础,一旦我们提出,蒋介石必定否决,由此可达到教育人民,也可以让那些对蒋介石还存有幻想的人们清醒。”周恩来郑重的提出了他们的目的。

“恩来,择生,”李济深这时也插话道:“我们两党有协议,在参政会中要互相支持,不过,恩来贵党判断只是单方面的,可如果蒋介石同意修改宪法呢?可他可以在宪法委员会组成名单上作手脚,最简单的便是,拖延。现在是战争时期,这个理由完全可以说得过去。”

“任公说的极是,”邓演达接口道:“相反,若是修改参政会,目标要小得多,也集中得多,而且有重庆参政会为参照,获得成功的可行性极大,所以我建议修改宪法的提案稍稍延后,首先对参议会进行改革,这次由我党发动,贵党协助。”

“任公,择生,参政会改革没有击中要害,只是改良,政治改革首要的目的是改变蒋介石的独裁统治,而宪法是其中关键。”周恩来苦口婆心的劝道,中央的态度很坚决,要求他们联合民主党派,向国民党提出修改宪法,民革是参政会的重要力量,而且邓演达李济深在国内有重大影响,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我同意贵党的意见,不过,现在提修改宪法还早了点,”邓演达还是不同意,他摇头说:“恩来,你刚才也说,蒋介石比清政府更强大,所以我们更应该巧妙点,修改宪法是正面进攻,改革参政会则是迂回。”

“择生说得好,恩来,我看就这样办吧。”李济深这时也明白了,邓演达其实一直在策划一起政治攻势,原因很简单,民革刚刚成立,还没办成什么大事,这次推动参政会改革,就是向中外宣告,民革参与中国国内政治活动了,而且这次一定要民革出头,其他党派协助,刚才说的我党发动,贵党协助,其中含义正是如此。

周恩来迟疑的看看俩人,见俩人态度坚决,想了想便点点头:“好吧,我向中央报告,不过,我希望我们还是协调行动。”

邓演达和李济深明白周恩来的意思,就是委婉的劝他们在得到延安回复之前,暂时不要采取行动。

送走周恩来,李济深邓演达俩人没有回小楼,而是沿着小径向后院的小花园散步,此刻阳光已经散去最后的炙热,朦胧的夜色降临,可空气中的那股灼热依旧,从嘉陵江吹来的风依旧热气腾腾。

走了半圈后,李济深开口问道:“择生,你有把握吗?”

“如果庄文革配合的话,我有十成把握。”邓演达答道。

“庄文革配合?这与他有何关系?”李济深停下脚步,既纳闷又惊讶的望着邓演达。

邓演达轻轻一笑,李济深有些傲气,在他看来,庄继华的实力主要是军权和财政,军权自不必说,财政权力则由梅云天和张静江为代表,这两人可以说是民国财神,内迁的工厂完全是在俩人支持下渡过难关,发展壮大。可政治上呢?李济深认为,庄继华只不过是另一个蒋介石,看看他治下的重庆就明白。更重要的是,庄继华在中央没有力量,当然除了军事以外。

“任公,你小看了庄文革。”邓演达笑了笑解释道:“庄文革主持西南开发,四川地方势力深受其影响,张澜他们深受其影响,刘湘死后,张斯可、乔毅夫他们也靠向了他,随着云南贵州纳入西南开发,两省人士也几乎被他一网打尽,如果他开口,这两省的参政员都会支持,还有,西南开发队有大批北平上海南京的教授,他们对他推崇备至,连带影响到马寅初、梁漱溟这些人,任公,他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我们估计。”

说到最后,邓演达的语气变得有些惋惜,现在他对庄继华,没有加入民革更感到深深的惋惜,如果他加入,民革的影响力和实力要提高数倍。

不过类似的话,邓演达已经说过数次,李济深都不以为是,这次显然也如此,不过没有那么坚决了。

“要不让贤初与他谈谈?”

“战事要紧,就不要用这些去分他的心了,”邓演达摇头说:“过两天,我过江去拜访梅老爷子和张静江。”

梅老爷子和张静江是庄继华在参政会的代言人,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很难用上下级来界定,庄继华支持的,他们肯定支持,但庄继华反对的,他们不一定反对。在这两人中,梅老爷子更多的象旗帜或精神领袖,实际负责联络协调的是张静江。

张静江这家伙对邓演达的印象并不好,他始终认为邓演达过于激进,不过他还是接受了庄继华扶持他们的决定,还暗中向他们提供了部分资金。

同样,邓演达对张静江也深为了解,知道要说服此公并非易事,邓演达作了充分准备,不仅写了详细的改革方案书,也设想了种种问题。

看着面前的两个老人,以及他们疑惑的目光,这座小院的树荫下,暂时躲过了炙热的阳光,可滚滚灼浪依旧,空气中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远处的军营中传来一阵雄壮的军乐声,看来又有胜利的消息传来。

“把收音机打开。”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三)

“现在播报最新战况,今天江北战区司令部正式宣布,国军光复淮北,负隅顽抗的倭军全部被歼!”

“国军在鲁西北攻势如潮,宋希濂将军光复嘉,兵逼济宁,邱清泉将军指挥国军强渡运河,突破倭军防线,登上运河东岸土地!新八军军长和新编110师紧随邱清泉将军渡过运河,正向汶上挺进。”

“杜聿明将军率部光复萧县,蓝运东将军光复睢宁,关麟征将军光复宿迁,华东战略重镇徐州,正在我英勇国军刀锋之下!国军夺取徐州,指日可待!”

“文革正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设想取得胜利。”听着一连串好消息,梅老爷子露出欣慰的笑容,经过十二年不懈努力,尽管到东京的路还比较长,可终于可以说,我们要胜利了。

“是呀,可军事上的胜利并不能掩盖国内独裁的危险,甚至可能加速这样的危险。”邓演达的神色严肃,目不转睛的看着老爷子和张静江。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云桥,他、蒋介石、张静江,三人遇上庄文革的情形,十九年过去了,他们也分道扬镳,张静江现在与庄文革牢牢站在一起,他与蒋介石反目成仇,而他们俩人与庄继华的关系却含糊不清。

“择生呀,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张静江的速度比较快,他很快看过邓演达的方案后,将方案合上放在小圆桌上,抬头问道。

“静江先生,”邓演达的神色平静:“我们的根本目的是实现一个民主的中国,反对一党专政和独裁政府,我认为参政会应该发挥更大作用,改革参政会就是这个目的,使之成为美国式的众议院或英国式的下院。”

张静江微微摇头,这就是邓演达他们与庄继华的不同,庄继华每走一步都有很清晰的目标,不会是那种空泛的说辞,虽然看上去很慢,实际却很踏实,每一步都在前进。

见张静江摇头,邓演达有些误会了,他没希望一次便说服张静江,以为张静江如此快的便拒绝了,失望之色禁不住溢于言表。

张静江却像没看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此刻梅老爷子也看完了,他摘下老花眼镜,揉了揉眼眶,然后才说:“这个方案我是赞成的,不过,择生,现在很多人在说,战后中国该走那条路,美国式的民主,苏俄式的集权,这是两条不同的路,现在看来好像美国式的民主得到更多支持,甚至连《新华日报》也在要求实现美国式的民主政治。可在我看来,美国式的民主不过是金钱游戏,并非真正的民主。”

“老爷子说得不错,这个论断我也和文革讨论过,”张静江没等邓演达开口,便接过话题:“不过,就目前来看,世界上成熟的政体只有这两个,我们要么选择美国式民主,要么选择苏俄式集权,在我看来,美国式民主虽然不很充分,但在现阶段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那么静江先生是赞成我的方案了?”邓演达眉毛一扬,又恢复了些许信心。

“方案,”张静江停顿下:“我是赞成的,不过,择生,你说的民主什么的,那是最终目的,这个方案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蒋介石要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邓演达认为自己已经有所思考,便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提出这个方案目的是让目前的参政会有一定的立法权,争取在战后成为中国的参议院。如果蒋介石不同意,那么他的独裁面目便暴露无遗,我们也就可以采取下一步举措,比如召开国民大会,各党派联合大会。”

张静江和梅老爷子同时沉默了,此举肯定会在后方政坛引起巨大波澜,政局由此动荡起来,这让他们很是为难,庄继华在发起徐州作战之前曾经来电,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保持重庆政局的稳定,万不可轻启纷争,影响前方战事。如此一来,邓演达与庄继华的想法便发生矛盾。

“我们的希望是政局保持稳定,现在战争形势刚刚好转,正是集合全国民心士气,进行战略反攻的大好时机,政治局面最好保持稳定。”张静江神情和缓,态度却比较坚决。

“静江老弟说得不错,有些事情不要太急,”梅老爷子赞同的点点头:“择生,不要急,慢慢来,这些事放在战后商议也来得及。”

看到连梅老爷子也不赞成,邓演达很是失望:“如果得到两位的支持,这二个议案通过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可是你忘了,参政会的议案对国民政府没有约束力,”张静江毫不含糊的点出邓演达的目的:“这个议案即便通过了,蒋介石也不会执行,不过却可以掀起政争,导致政治局面纷乱,影响民心士气,进而影响前方战事。择生,我还是劝你放一放,待战争局势进一步明僚之后再提。”

“我真想和文革当面谈谈。”邓演达失望之极,忍不住嘀咕道。

“文革不会同意。”张静江毫不含糊打断他:“择生,为什么不能等等呢?等光复山东后再谈,非要在这战事关键时刻提这样的议案?”

“这其中有差别吗?”邓演达反问道。

“当然,”双方都直来直去,张静江毫不含糊:“光复山东后,战局会有段平静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支持你们,但,现在不是时候,而且很容易授人以柄。”

“授人以柄?”邓演达又有些激动了,他腾地站起来大声说:“怎么授人以柄了?光复山东,固然可以赢得一段暂时的安稳,可蒋介石也就更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改革建议了!”

“其实,说穿了,你是担心蒋介石威望上升,所以你们要抓住时机,是这样吗?”张静江很冷静,语气也很平淡,可目光却充满惋惜和叹息。

邓演达一愣,张静江心中叹息同时隐隐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该建议文革重新考虑与第三党的关系,他还是习惯将邓演达他们称为第三党。

“对,”沉默良久,邓演达点头承认:“我们必须趁蒋介石羽翼未丰的时候,进行制约。”

“民国十六年时候,你们就是这样想的。”张静江的话越来越尖刻,心中的遗憾也越来越强。庄继华从前线回到四川后,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多了,也曾经谈起过当年那些事情,庄继华就详细分析了当年的各方势力,他们的想法,目的,以及策略。张静江这才如梦初醒,那次长谈,也让张静江在政治上更成熟了。

邓演达一下愣住了,当年北伐关键时刻,由于政治上的分歧,北伐最终失败,从此国民党分裂,国内陷入新的内战中,直到现在。

“教训!”张静江见邓演达有些动摇,便接着说:“你们想要制衡他,可你们必须要有制衡他的力量,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魏征有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我们亲手创造的历史,我们更应该反思。”

“当年的错误便是没有早点对他形成制约。”邓演达辩解道,提起当年的事,邓演达最后悔的是在中山舰事件时,没有采取断然措施,解除蒋介石的兵权,以致到最后无法制约他。

“看来你没有从当年吸取教训,”张静江摇摇头冷冷的说:“文革比你强的就在这里,他从来正视自己,正视别人,从不低估别人。”

梅老爷子见他们像是就要吵起来,便连忙插话缓和气氛:“静江,择生,改革现在的政治体制是我们的共识,现在我们的差别就在,我们希望延缓一段时间后再提,你们希望马上就提,我想我们可以在这上面商量,用不着激动。”

张静江冷笑下,似乎没有听见老爷子的话,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说:“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你们怎么还这样理想主义?你与介石作对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还不如文革。说实话,文革要和你们合作,我虽然不赞同,但还是没反对,因为他说得有道理,可现在……”

说着叹口气,毫不掩饰他的遗憾。邓演达有些惊讶了,他完全没想到情况居然是这样,张静江的惋惜居然是因为他们让他失望了?

失望?邓演达整整心情,清理下思路,他很想知道,张静江到底因为什么失望。梅老爷子也有些奇怪望着张静江,他不太清楚庄继华最后目的是什么,不过,庄继华既然与邓演达他们合作,肯定有他的理由,他是基于对庄继华的信任才支持他的。

“文革到底是怎么想的?”老爷子禁不住问道。

张静江苦笑下:“他的想法并不是只要打败日本人,光复失地就行,他的目的落在战后的国内和平,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如此不遗余力的帮你们,帮共产党,蒋委员长信的不是政治,是实力。你要没有实力,他宁肯牺牲现在的局面,也绝不会向你们让步,民国十六年的教训都没有吸取,择生,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这话如霹雳重重的打在邓演达心中,他有些恍然大悟。在他们看来,庄继华之所以支持他们,是因为与蒋介石有了隔阂,可这个判断居然完全错了,按照张静江刚才的话,庄继华根本不是因为与蒋介石有了隔阂才与他们合作,实际上,庄继华早就要与他们合作,目的就是在战后制约蒋介石。

更让他大悟的是,张静江,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庄继华对蒋介石的认识,是如此入骨三分。以蒋介石的性格,他是宁予外贼不于家奴,当年就是这样,武汉要限制他的权力,他就敢制北伐大局不顾,断然分党,最终导致北伐失败。今天他会不会采取同样举措呢?邓演达几乎不用思索便可以回答,绝对!

反过来看,庄继华对蒋介石的了解绝对超过他们所有人,所以他才一再告诫他们,政治局面要保持稳定,稳定压倒一切。

再细想,邓演达禁不住冷汗直流,他们这时提出的这个蒋介石绝不会接受的议案,不正是想让现在的局面激荡起来吗?这同样是基于党派意识,而至国家民族利益于不顾。

庄继华把他们都看透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四)

“来自缅甸消息,国军与欧美盟友部队,今日在毛淡锦地区与倭军展开激战,史迪威将军亲赴一线,……”

张静江听到这里不由洒然一笑,缅甸现阶段不可能有激烈战事,毛淡锦地区战斗只能是小冲突。按照开罗会议制定的战略,反攻日本的道路是中国大陆和太平洋,盟军在东南亚取守势。

在开罗,蒋介石对缅甸的大部分愿望都得到满足,暂时停止在缅甸以外的军事行动,仰光交换给英国,但由中国军队派驻一个师驻守,美援物资由史迪威负责监督,仓库和运输由中国远征军负责警卫。这些决定让中国将美援物资牢牢控制在手中。

另外,在开罗,罗斯福不顾丘吉尔的反对直接划定了美援物资的分配比例,美国向东南亚提供的物资,其中七成必须送进中国内地,其余三成,按照兵力对比分配,中国拿六成,英国拿四成。唯一的失落是新成立的缅甸人民政府,缅甸人民政府迁到腊戊,缅甸独立事宜将在战后,由中英缅三国共同协商。

送走邓演达后,张静江和梅老爷子依旧坐在黄角树下喝茶听收音机,俩人的神情不一,张静江显得比较悠闲,梅老爷子的眉宇间却有些愁云。

良久,老爷子才开口问道:“你说,他会听我们的吗?”

张静江的注意力似乎被收音机的消息吸引,不过他的目光却透露了他真正关注,好一会,才听到他叹口气:“邓择生、李任潮都是坚忍不拔之辈,再加上,中共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估计他们还是会在参政会中提。”

老爷子犹豫下:“那我们怎么办?支持还是反对?”

“我的意见是反对,”在开口回答之前,张静江便想好了对策:“我们的动作不能影响文革,现在他的位置十分关键,决不能有失,在委员长心中,我们与庄文革关系密切,我们的动作会被他认为是文革的决定。”

老爷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张静江却摇头:“不对,不对,有些东西,他还不确定。老爷子,你有美国背景,对这样的提案应该支持,我来当白脸。至于,他们会怎么解读,就让他们去猜吧。”

说道这里,张静江嘴角露出丝狡诈的笑意,梅老爷子的政治经验很少,不过他同样是老成精的人,迅速明白张静江的目的,他微微一笑,忍不住骂道:“你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

说完之后,俩人相视而笑。

邓演达沿途都在思考,是不是该停止这次行动,可这个行动能停止吗?李济深、章伯钧已经去找其他党派人士联络了,周恩来已经代表中共宣布将在参政会中支持他的提案。

这次中共答应得非常干脆,周恩来在第二天便再次来到特园,告诉他们,中共的宪法提案将延后,首先支持参政会改革提案。

邓演达感到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进,张静江已经明确表态,不支持他;退,消息已经散发出去,这个时候退下来,先不说党内的反应,在其他民主党派中就落了气势,也是失约,对于他们这个新成立的党派来说,影响非常大。

邓演达可以想象,这个决定将非常难下,党内的争论将非常多。

果然,听了邓演达掐头去尾简化版讲述后,李济深和章伯钧都沉默了,章伯钧虽然不知道庄继华与他们的关系,不过张静江是庄系人马大管家却是清楚的。

“没有他们的支持便没有吧,我计算了下,我们在参议会的支持已经有一半了。完全可以让提案通过。”章伯钧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很有信心。

李济深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既然与庄继华有合作关系,那么他的意见便应该得到尊重,如果他们一意孤行,庄继华会作出什么反应呢?参政会中反对,那是不消说,可要是他因此在江北战区的人事上作出动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在下周的参政会上提出我们的议案。”章伯钧的神情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他很快发现邓演达和李济深的神情却没有那么兴奋,甚至还隐隐有些担忧,这让他有些奇怪,如此大战将临,这两位主将却疑虑重重,则可不是啥好事。

“择生,任公,你们这是怎么啦?就算张静江反对,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章伯钧显得很自信。

“你恐怕小瞧了张静江,不,”邓演达摇头叹气:“或者说,你是小瞧了庄继华,张静江现在不是蒋介石的人,他是庄继华的人,庄继华留在重庆的力量都是他协调调度,川滇黔的参政员受他的影响很大,还有上海,工商界,知识界,庄继华对他们都有很大影响力,不说别人了,就说张澜吧,如果庄继华反对,他恐怕就不一定支持我们。”

“你说过半了,恐怕是没有把庄继华这个因素考虑在内吧。”李济深提醒道。

章伯钧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感到李济深邓演达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至少重庆四川的参政员就不会再支持他们。

“如果这样,提案就不能保证通过。”章伯钧的语气有些低沉,可过了一会他又振作起来:“我看我们再活动一下,毕竟参政会权力扩大,对所有参政员来说都是好事,要不这样,择生,我再去联络下左舜生他们?”

左舜生是青年党党魁之一,不过这个人章伯钧不是很喜欢,感到他有些轻浮,而且青年党与民革的理念不同,双方在政治上是对手,所以此前也就没去联系他们。

“试试看吧。”李济深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邓演达则一言不发。

章伯钧站起来整理下身上的西装,转身出去了,邓演达和李济深在客厅里坐了会,邓演达提议出去转转,两人一同来到小花园。

李济深知道邓演达肯定有话要讲,而且肯定是与庄继华有关,对这一点,他倒是挺佩服邓演达的。民革实际由两大组织联合组成,邓演达的第三党和李济深的民族革命大同盟。章伯钧黄琪翔是第三党重要干部,在蒋介石分共后就一直与邓演达站在一起,可邓演达在庄继华这件事上依旧对他们保密,以至于他也没对原大同盟的心腹手下透露一丝一毫。

果然,邓演达将张静江的话一五一十详细告诉了李济深,这番话的内容可比刚才在客厅里详细多了。

“择生,你在担心什么呢?”李济深温和的问道,邓演达今天的犹豫与他往常的果决完全不同,他感到他的犹豫不是因为提案有可能通不过,而是有其他原因。

“文革所谋甚深,他对蒋介石的了解也极深,”邓演达斟酌着苦笑下:“任公,说来我们与他争斗十多年,对他的了解还不如文革。他早就把蒋介石看透了,这是个只认实力的人,反过来看,共产党何尝不是如此,所以他加强我们的军事实力,再过来想,他自己呢?

所以我大致猜到了他的战后安排,我们,中共,还有他,我们三家联手制约蒋介石,共产党现在大约有五十万到八十万兵力,我们现在大约有三十万,庄继华有多少兵力呢?我不知道,更重要的是,蒋介石的实力?我估计有三百万,更重要的是,文革离开了,四川,不,西南的工业基地就会留给蒋介石,这个力量实在太可怕了。还有,根据地,共产党有延安,太行山,我们的在那呢?所以,现在文革这个战区司令便至关重要,我们所有政治行动都不能影响到这点。”

邓演达抛出的一连串问题,让李济深也禁不住思索起来,俩人围着池塘绕了好几圈,沉默,池塘的水纹丝不动,鱼都沉到水底,岸边,柳树婆娑,知了在空旷的树杈中高声鸣叫,让人无限烦躁。

“无妨。”李济深突然开口,手在树干轻轻一拍:“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还是按照我们的计划干。”

“哦?!”邓演达有点诧异的望着李济深,他左思右想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李济深居然有法子了,这让他有些京西也有些怀疑。

“其实就是按原来计划办,你想,张静江已经明确告诉你,他们不会支持我们,这固然是件坏事,可反过来想,蒋介石对我们防范甚严,张静江这一表态,岂不正好说明文革和我们没有联系。”李济深慢慢的解释道:“其实,严重,真如,贤初,他们纷纷到江北战区,蒋介石心中会没有怀疑?文革在江北战区频频支持中共,蒋介石心中会高兴?恐怕不会,现在,我们提出参政会改革,张静江反对,蒋介石心中疑惑自然解除,文革的战区司令自然就稳了。”

邓演达刚刚点头,可随即又感到不妥:“可提案还是会被否决的,那我党……”

“不一定,”李济深摇头说:“刚才,伯钧刚才的话提醒了我,参政员其实都希望扩大参政会的权力,包括那些国民党参政员,所以只要我们认真作工作,即便庄继华反对,这个提案也可能通过。”

邓演达想了想,感到也只好如此,他们已经联络好了一些民主党派,如果现在放弃,那些民主党派该怎样看他们。

“那好,我们分头作他们的工作,下周,我向参政会提交议案。”邓演达下决心了,李济深说得不错,开工没有回头箭,现在只能向前走。

“另外,张静江不想通知文革,我们却不能不通知他,让贤初告诉文革,希望能得到他的谅解。”邓演达又补充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五)

此时的庄继华已经不在阜阳司令部,而是到了商丘城外的司令部,对徐州的进攻远不如新闻报道中那样的顺利,日军抵抗十分顽强,张力辉统帅的六十军在淮北被日军整整托了七天,部队伤亡接近四千人;杜聿明对徐州的进攻也不顺利,六十师团节节抵抗。在南面,日军依托泉山和云龙湖阻击五十集团军;在北面,则利用复杂的河流地形,层层阻击南下的三十六集团军。

当然也不是全部都不顺利,侧翼迂回的蓝运东和关麟征的进展就很顺利,蓝运东指挥第一集团军一举攻克睢宁,关麟征趁势夺取宿迁,随后俩人分走两路;关麟征率领四十七军和新编12军沿骆马湖西岸北上邳县;蓝运东率部经碾庄、塔山,强渡不老河,攻去贾汪,从北面迂回徐州。

最让庄继华意外的是北线,邱清泉率领的机械化第一集团军横扫整个鲁西北,日军缺少反坦克武器的弱点显露无遗,日军根本无法抵抗集团坦克的冲击,只经过短短五天时间,邱清泉陈赓即打到运河边,宋希濂率部北上,攻克鱼台、嘉祥,逼近济宁,顺利光复整个鲁西北。

随后,宋希濂兵逼济宁,邱清泉陈赓在运河北端强渡运河,迅速攻克汶上、东平,而后主力掉头南下,从北面威逼济宁。

南线,孙震光复蚌埠后率军北上,李文田光复淮南,淮南日军付出惨重代价后,突出包围圈,在合肥日军接应下逃入合肥,杨森指挥二十四集团军和十五集团军强攻合肥,藤田进苦战一周后,放弃合肥退往芜湖。

“命令杨森,将合肥交给十五集团军防御,二十四集团军立刻北上,经蚌埠到徐州。”庄继华综合整个战局后,决定将南线部队抽调北上,停止南线攻势:“命令李品仙,对安庆的进攻,改为牵制;如果日军向西反攻,可以后撤诱敌,但合肥必须守住,安庆合肥之间必须放置有力部队。”

刚下完命令,王小山进来了,将一纸文件交给庄继华,庄继华看完之后,脸色微变,徐祖贻连忙过来,庄继华将手中的文件交给他,徐祖贻看后脸色也随即皱起眉头。

何畏也过来了,在王小山微微皱眉下,接过徐祖贻手中的文件,接过来才发现文件是撰写的,不是电报原文。

“为应对我军在徐州地区的进攻,华北派遣军决定,从山西抽调62师团和独立混成第3旅团,从驻蒙军军中抽调212师团和战车第1师团,从黄河北岸的师团中抽调第五师团、第110师团、第125师团;第二军将胶东的第五第六混成旅团,驻济南的59师团,驻鲁北的第二十一混成旅团。

第五师团、110师团、125师团在八月十五日之前必须在黄河北岸的东阿地区集结;十二军所属部队,必须在八月十日之前在泰安附近完成集结,212师团和战车第1师团必须在八月二十日之前到达济南地区。

为了阻击我军的反攻,日本大本营决定从关东军中抽调三个师团加入华北战场;另外在朝鲜组建两个师团,征集华北东北在乡军人入伍,至少组建两个师团,从苏俄人和蒙古人中挑选自愿人员加入皇军部队,这些人成军后调到华北战场。”

何畏深吸口气,照这样看,日军将主力调到华北战场,关东军和朝鲜军以及什么在乡军人,苏蒙军,都没有什么,关键是日军第二军和在东阿集结的三个师团,济宁和徐州的日军现在摆明是收缩防守,济宁日军甚至没在邱清泉强渡运河时进行坚决阻击,略微阻击后便缩回到济宁附近,汶上和东平几乎是不战而下,驻守两地的都是伪军,国军还没到,这些伪军便派人来联系起义。

“小鬼子看来是想用济宁和徐州拖住我军,掩护第二军和黄河北岸日军的集结。”何畏感到非常震惊,同时也非常兴奋,这种情报已经是核心情报,他们是怎么弄到的?何畏强压心中的好奇,开始履行自己参谋处副处长的职责。

庄继华和徐祖贻却没有这种兴奋,战役发展到现在,歼敌数量并不多,除了淮北日军坚守外,包括宿县在内,日军都是略作抵抗便放弃,而日军表现出的战斗力虽然比不上鄂北会战时的日军精锐,但也不是想象的弱,张力辉苦战淮北便是证明。

最危险的不是徐州,而是济宁;徐州方面,如果加上二十二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总兵力高达五十多万人,而且徐州距离较远,完全有时间作出反应;而北线的济宁则不同,主力是邱清泉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宋希濂的第二集团军,陈赓高树勋谢自行的部队无论装备还是训练都不足。

“司令,我看我们还是将计就计,吃掉徐州济宁日军,然后再硬仗日本援军。”徐祖贻建议道。

何畏对庄继华的担忧感到不解:“司令,就算日军全军而来,第二军总兵力不过十来万,出去徐州济宁兵力,总兵力不过七万多,加上东阿日军,也不过十二万,我军投入进攻的部队高达六十万,这还没算南线调来的孙震和杨森,就算日军来援,我们依旧占有绝对优势。”

“哼,”庄继华冷笑下,有些气恼的打断何畏的话:“六十万!八十万!就能光复山东,光复全国?打遍天下!”

何畏的脸腾地红了,这是他到庄继华身边后,庄继华第一次对他发火,不过何畏却没有生气,在庄继华身边时,他亲眼目睹了庄继华对很多人发火,包括伍子牛、蓝运东这些老部下,他早就注意到,庄继华骂得最多的便是他最亲信的人,只有两个人很少被批评,就算被批评,态度也比较和缓,一个是宫绣画,一个是宋云飞。

蔡廷锴这才明白,徐祖贻为什么说庄继华用兵谨慎,在这样大优势的兵力对比下,换任何一个统帅都不会如此慎重,可庄继华偏偏就还在考虑失败,其态度,要不是因为他是庄继华,恐怕就会将怯战的罪名就带上了。

王小山对庄继华有些不满,立高之助的情报有明确规定,那些人可以知道,那些人不可以知道,何畏、蔡廷锴都不在可以知道的名单上,可庄继华现在却毫不在乎的告诉他们了。

何畏看完后正准备将文件交给蔡廷锴,王小山却毫不犹豫将文件接过来,蔡廷锴脸色一变,庄继华却开口了:“小山,以后将何副主任和蔡高参列入名单。”

“是,司令。”王小山面无表情的答道,参谋处处长高松元还不在名单上,副处长何畏却在名单上,不过王小山却没提出任何疑问。

“对了,把高处长也加入名单?”庄继华好像也想起了,名单是他批准的,此前参谋处没有一个人上这个名单,高松元现在还在许昌,正在赶来的路上。

“是。”王小山答道。

何畏和蔡廷锴这才明白连高松元都不在名单上,俩人心里稍稍好受,王小山转身离去。庄继华他们则继续讨论战情。

“司令,我看,立刻加强对济宁的进攻,争取在鬼子渡河之前,拿下济宁。”何畏建议道:“在南线,让五十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全力围攻徐州,第一集团军和四十七军、新12军则向峄城、枣庄进攻,电令沂蒙山的五十一军向临沂发起进攻,其余各游击支队立即出动,袭击日军据点,破坏道路交通。”

说道这里,他停顿下又补充道:“此外,中共在山东的实力不弱,可以让他们也出动,向胶东和济南以东地区出击,拖住日军,同时迫使日军分兵。还有伪军,孙良诚、吴化文,郝鹏举等人,据说军统对他们都有工作,能不能让他们现在起义?”

这个建议很不错,不过庄继华还是没立刻下决定,他又转向徐祖贻,徐祖贻想了想说:“伪军起义?可以先问问军统,看看他们的情况怎样?至于共产党部队,可以。”

蔡廷锴已经大致明白庄继华的决策思路了,他一向先征求幕僚的意见,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幕僚,获得他们的支持,同时也可以弥补其中的缺陷。

“伪军暂时不动,按照情报,伪军会全部调到胶东,等他们调到胶东后再行起义,至于八路军嘛,就算不通知他们,他们也会行动。”庄继华的语气略带丝嘲讽,眉头依旧深皱。

“临沂是鲁南重地,也是连接江苏山东的要道,必须控制我军手中,命令关麟征,占领邳县后,攻击方向转向临沂,待关麟征进入山东后,于学忠五十一军立刻在东面配合。”

“第一集团军五十九军配属给五十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坦克团配属给五十集团军,电告杜聿明,攻击的徐州的任务由五十集团军独立承担。”

“命令钟彬,三十六集团军第八军,偷渡微山湖,抢占枣庄,第七十八军立刻北上,配属宋希濂第二集团军攻击济宁;蓝运东率领第一集团军五十五军和新三军继续向北,进攻峄城。占领枣庄后,三十六集团军和第一集团军由蓝运东指挥,沿津浦线北上,另外派出不少于一个军的兵力,向枣庄东北进攻,抢占费县。”

“在北线,命令高树勋指挥新八军和110师驻守东平,新110师防守大寨山,另外派出一个师的兵力占领平阴,所有反正伪军交给高树勋整编。”

此次鲁西北作战,伪军主要是汪伪和平救国军第二方面军孙良诚所部,在河南作战中,孙良诚部下的第五军王清翰部的41师和42师已经反正,这次43师和第四军39师以及地方警备队,全部反正,不过,与王清翰部一样,尽管这些部队番号很大,可兵力却不多,总共只有一万一千人,根据情报,平阴地区没有日军,只有一个反共兴亚军两千人。

“命令,电告郭勋祺,张新率领一零一军立刻东进,限三天之内赶到运河地区,加入鲁西北作战。游击总队,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第二集团军、新八军、一零一军全部归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指挥。电告参谋处高松元处长,作为战区代表,作为战区司令部代表到第二集团军司令部督战。”

庄继华调整了北线的指挥体系,北线总指挥本来是陈赓,不过陈赓的共产党身份让他无法顺利指挥各部,邱清泉便不会听他的,换成宋希濂后,便不会有这样的麻烦。

随着一系列命令下达,战场上的各部开始运动,顺着津浦线进攻的五十集团军,分成三路,刚刚结束淮北进攻的六十军转头北上,与三十六集团军坦克团在徐州西北会合,而后张力辉以坦克团为前锋,一零二师紧随其后,沿陇海线向徐州发动进攻。

杜聿明将剩下两个军也一并展开,七十七军严津浦线进攻,新七军则在右侧进攻,占领贾汪地区的五十九军掉头南下,从东北方逼近徐州。

四个军包围了徐州,整个徐州地区炮声隆隆,血肉横飞。

更北面,蓝运东和关麟征兵分两路,关麟征一路势如破竹,越官湖、克苍山,从南面紧逼临沂,于学忠率领五十一军出临沐,从东南方逼近临沂。

蓝运东指挥黄伯韬五十五军和陈明仁新编第三军,攻占台儿庄,而后分兵两路,陈明仁率新编第三军从枣庄和苍山之间,越会宝岭、抱犊崮,切断了枣费公路。

微山湖,湖波荡漾,战机划破碧蓝天空,微山湖地区百姓踊跃献出自家船只,大大小小的各种船只数千条,将整整一个师的兵力装上船。

北线,炮声轰鸣,数百帆船在炮火掩护下,强渡运河;宋希濂以四十军在济宁正面单庙强渡,自己却亲率六十八军绕道到北部从凤凰台一线,一举突破十七师团运河防线。

更北边,漫天尘埃,马达轰鸣,数十辆坦克和装甲车,顺着济平公路而下,沿途日军早已经逃入济宁城,邱清泉陈赓率部从北面席卷而下,冲向济宁城。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六)

夏日的大明湖本应游客如云,可最近大明湖四周却完全戒严,以往耀武扬威的日军士兵神情紧张的阻拦试图进入这个区域的任何人,湖边的平地上,数门重炮黝黑的炮口指向远方;城内到处堆着街垒,街垒后面是神情紧张的日本士兵。

济南大街上,日本巡逻队的数量和频率都显著增加,他们略有些惊慌和恐惧的目光警惕的四下打量,城门口的警戒明显加强,位于外城的物资仓库正陆续搬往内城,城门口拥挤不堪,进城的车辆和出城的中国人将这里堵塞,宪兵强硬的将中国人推开,让入城的汽车先行。无法离开的中国人则尽可能留在家中,兴奋而小声的传递着各种小道的消息。

火车站成了全城最繁忙的地方,从各地来的火车停靠站台,从车上蜂拥而下士兵立刻将车站内填得慢慢的,军官们四下叫喊,将士兵收拢在一起,而后又迅速带他们走出站台,向城外,向西边开去。

济南日军警备司令部连续征集劳工,日本宪兵和伪警察挨家挨户敲门,门一打开,里面的精壮男子立刻被拖出来,然后被送到城外构筑工事,济南四周的千佛山、茂岭山、砚池山、鹊山,都在大兴土木,日本士兵端着枪四下巡视,发现有人偷懒,轻则拳打脚踢,重责当场枪毙。

不过在这一遍纷乱中,位于外城的日军第二军司令部却没有动,司令部四周同样戒备森严,以往仅仅门前二十米为禁区,现在已经扩展到一条街区。

司令部内的大院内停着七八辆轿车和摩托车,四下里到处是巡逻的哨兵,大楼非常安静,即便是遇上相熟的军官也仅仅停留在点下头,只有不时传来的电报机的滴答声和急促的电话铃声,还有就是楼上咆哮的司令官。

“告诉小林信男,徐州是坚守!坚守!懂吗!坚守!不许撤退!”

松井石根有些干枯的脸上青筋直冒,暴怒下,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寺垣忠雄脸色发白,竭力劝解,六十师团师团长小林信男数次来电,报告支那军队攻势凶猛,请求后撤,但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和南京派遣军司令部均来电,严令必须坚守徐州。

寺垣忠雄理解小林师团长的难处,六十师团说来有两个旅团,实际上只有六个大队,炮兵也不是联队编制,而是大队编制,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宿县、淮北等地都是它的防区,徐州城内的兵力也就只有三个大队,加上直属部队不过六千多。而且,让松井石根和寺垣忠雄等12军将领们愤怒的是,六十师团是最近半个月才划到十二军作战序列的。

日本中国派遣军实际由两部分组成,华北派遣军和华中派遣军,这两部分的分界实际是从淮河开始的,但不包括徐州,徐州属于华中派遣军,在中国军队处于守势时,这样的部署问题不大,最多也就是当地的游击队从山东跑到江苏,或从江苏跑到山东。

可当中国军队开始反攻后,这个部署的弱点暴露无遗。南京方面无法支援徐州,华北方面,徐州不是他们的防区,徐州的防御计划他们根本不知道,上下不通,犯了最脏大忌。西尾寿造察觉此点,将徐州划入十二军作战地域,可这毕竟太晚,松井石根只来得及给小林送去通讯密码,中国军队的反击就快打到徐州城下。

当中国军队的攻击目的暴露后,冈村宁次和西尾寿造的电报便雪片般飞到松井石根这里,松井石根在最初还不在意,认为这只是中国军队的诱敌之计,目的在于将黄河北岸的皇军调动到山东。

可当查明中国军队在战场上出现的番号后,松井石根和司令部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仅仅计算番号,便可以得知,中国军队在山东战场投入的兵力便高达六十万人,这已经是十二军全部兵力的七八倍。

冈村宁次的命令很清楚,放弃徐州,在泰山一线建立防线,迟滞并消耗中国军队,可松井石根接受不了。

这是卢沟桥事变后,松井石根第二次进入中国,上一次,他是作为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率部从上海一路打到南京,可在进攻南京之时,南线部队遭受惨败,战后被调回国,一年后便转入预备役。

南京之战开启了日军失败的之门,南京之前,中国士兵对日军有种畏惧感,南京之战后,中国士兵虽然还是弱,可已经不再那么恐惧日军了,少部分部队敢于主动挑战日军。而南京之战更成了松井石根的奇耻大辱,在转入预备役后,他多方活动,宁肯降职屈就第十二军司令也要到中国来挽回自己的声誉。

现在机会来了,指挥向山东进攻的正是那个让他在南京蒙受羞辱的支那将军,他,松井石根,大和民族的武士,一定,也必定能击败资格可耻、凶恶、低能、卑劣的支那人!

冈村宁次要求他在坚守徐州济宁一段时间后,后撤到泰山,组织泰山防线,可松井石根有自己的计划,泰山固然可以依托地利,但支那军要进攻,却并非一定走泰山,完全可以走临沂、莒县;也可以走临沂、蒙阴这条线,而且两条线的大部分地区已经是支那军和共产军的根据地,支那军可以毫不费力穿过这段区域。

所以,松井石根制定的作战计划是六十师团坚守徐州,独立混成第十旅团坚守临沂,十七师团坚守济宁,不得后退,而后迅速抽调第五第六混成旅团,青岛的海军陆战队(两个大队编制),鲁北的二十一混成旅团在济南集结。

可让松井石根郁闷的是,胶东的共产军和支那政府游击队开始活跃起来,他们分成数十路,上百路,大规模破袭公路铁路,第五第六混成旅团的运输时断时续,而接替他们的和平救国军还在路上。

沂蒙山上的八路军一一五师(师长陈光、政委罗荣桓)和新四军第一师(师长陈毅、副师长粟裕,政委饶漱石)突然集结,陈光罗荣桓率领八路军向胶东突进,陈毅粟裕兵分两路,向日军展开反击,连续击破日军据点,逼近青州,鲁中到胶东,整个山东大地到处都在战斗。

更让松井石根愤恨的是,冈村宁次承诺从华北调到山东的62师团和独立混成第3旅团,212师团和战车第1师团,迟迟不能到位,徐州外围战斗已经开始,到达济南的却只有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先头部队。

不过,让松井石根比较宽慰的是,黄河北岸的第五师团、第110师团、第125师团的动作很快,第五师团已经在东阿集结完成,110师团和125师团的先头部队也到达东阿,这三个师团的总指挥中岛康健来电告诉他,再有两天时间所有部队便能在东阿地区集结,不过要发起进攻,还需要五天时间,原因是后勤跟不上。

“司令官,支那军已经包围徐州,”寺垣忠雄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冷静地说道:“小林只能坚守徐州,不过,司令官,北线的情况更加恶劣,运河防线已经无所倚仗,十七师团再留在济宁毫无意义,应该立刻后撤到兖州,诱使支那军东进,以便中岛君的反击。”

松井石根的脸上还有一层愤怒的红色,他从鼻孔里喷出股粗气,死盯着地图上的标记,支那军兵分四路将徐州团团包围,另外两支支那部队正冲向枣庄和临沂。

“司令官,从兖州到枣庄,我军兵力薄弱……”

没等寺垣忠雄说完,作战室的门被重重推开,一个参谋匆忙进来,松井石根大怒,没等参谋开口,上前重重两耳光,军官连忙肃立,哈依不断。

作战室内的军官们冷漠的看着眼前的情形,松井石根打完后才问:“又出了什么事?”

“报告,枣庄失守!守备队全体玉碎!”军官双手将手中的电报递过来。

松井石根一把抓过电报,电报是枣庄守备队发来的,枣庄是津浦线重镇,守备队有六百人,另外还有两千多和平救国军,前两天,和平救国军奉命撤离,城内就只剩下六百多日军士兵。

中国军队占领贾汪台儿庄后,枣庄日军便把防御重点放在南面,可没想到中国军队偷渡微山湖,而且第一波登陆就是一个师,一举攻占薛城,而后马不停蹄沿铁路线向枣庄杀来,而这时,沿津浦线杀来的支那五十五军也杀到,两支部队联手进攻,枣庄六百日军根本无力抵抗,只一天时间便全体玉碎。

枣庄失守,日军薄弱的下腹部被刺穿,从枣庄到兖州再无日本重兵部队,兖州仅有一个大队兵力,根本挡不住中国军队进攻,而一旦兖州失守,十七师团的退路便被彻底封锁,而且中国军队还可以趁势冲向曲阜泰安。

“八格!”松井石根咬牙切齿的咒骂道,他转身走到地图前:“53旅团到了那里?怎么还没赶到兖州?”

还在两天前,松井石根便不等部队集结完毕,从五十九师团中抽调53旅团车运兖州。可两天过去了,53旅团才刚走到泰安,连一半的路都没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七)

“司令官,支那空军和游击队活动太利害了,铁路几乎全部被炸断,部队行军非常困难。”寺垣忠雄替53旅团分辨道。

战争到现在,中国军队在装备的各个指标上都占上风,战争初期差距越小的地方,现在的优势越大。在天空上,日本空军彻底没有空间,好容易从南洋和本土调来的几百架飞机在开战之初便遭到中国空军的沉重打击,现在天空中飞翔的全是青天白日。

中国空军在地面游击队引导下,准确炸毁了津浦线山东段的几乎所有铁路,车站,从兖州到济南的铁路已经完全中断;在炸毁了铁路后,中国空军的注意力又转到公路,每天有数十架次飞机沿公路线巡逻,部队只能夜行晓宿,还要警惕当地中国特工暴露目标。

“司令官,滕县守备队应该尽快撤退,撤到兖州,否则就来不及了。”寺垣忠雄立刻建议道,滕县守备队只有两个中队,这点兵力还不够汹涌扑来的中国军队塞牙缝。

松井石根抿下嘴恨恨的点点头,现在必须集中兵力,该放弃的就必须放弃。寺垣忠雄紧接着又建议:“十七师团应该立刻后撤,集中兵力守住兖州。”

各条战线进展都不顺利,兵力这样分散,被支那军各个击破,倒不如放弃一些地方,集中兵力守住一些战略要点,比起济宁来说,兖州则更为重要。

“报告,”另一名参谋进来了,他显然吸取了前面那人的教训,进来的时候,依旧保持武士的冷静,沉稳的推开大门,向松井石根敬礼后才开始报告:“十七师团长酒井康报告,黄屯失守。”

“什么!”松井石根和寺垣忠雄同时窜到地图前,找到黄屯,俩人禁不住倒吸口冷气,心里几乎同时感到这下麻烦了。

黄屯,兖济公路要道,这里失守就意味着守在济宁的十七师团的后路被彻底切断,济宁被包围了,十七师团被包围了。

当松井石根和寺垣忠雄在地图上查找黄屯时,一辆吉普车驶进了黄屯。镇子内战争的痕迹依旧,被摧毁的房屋,倒毙的尸体,三三两两的居民正在废墟中寻找什么,倒毙的日军尸体在烈日下暴晒,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味道,硫磺混合血腥。

吉普车拖着长长的刹车声停下,一个少将端坐车上,远处正在坦克上无聊休息的士兵仿佛没有看见,少将挥手将一个军官叫来。

军官快步跑到少将面前敬礼:“师长,有什么事?”

“你们团长呢?”少将问道。

“报告,团部设在镇子前面的。”军官指着前方说。

“上车,给我带路。”

军官答应一声便跳上吉普车后座,吉普车沿着公路,一溜烟向前开去。沿途没有人开口,少将坐在车内,看着两边的街道,镇子被摧毁得并不强烈,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房屋受损,看上去战斗并不激烈。

镇子前端的庙前,停着几辆坦克和摩托车,一些士兵正在搭建帐篷,少将跳下车,正在忙碌的士兵见状立刻停下敬礼,少将没有回礼,快步走进庙内。

庙内,坦克第二团团长楚阔的年纪并不大,只有二十七八岁,不过他已经是入伍六年的老兵,原来在中央军校战车团当兵,参加过淞沪抗战,战车团的坦克损失殆尽后,他变成了步兵,后来重组坦克部队,他又到了第五集团军,武汉失守后他便进了装甲兵学校,毕业后便分到正在组建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第二坦克师担任第二坦克师的团长。

此刻他正坐在桌上,翻看刚刚送来的统计数字,坦克兵的皮帽被扔在一边,湿漉漉的头发耷拉着。

“楚阔!”

楚阔抬头看清来人,连忙从桌上跳下来,将军装整理好,然后才向少将敬礼:“师长!”

坦克师没有旅建制,每师下设三个团,每个团按三三制编组,每个班一辆坦克,全团还编有自行火炮连,共有各种坦克自行火炮三百七十辆,后勤团有载重卡车一百四十辆。

“损失大吗?”少将看到楚阔的样子,心中略微一软,语气便温和了许多。

“不大,到目前为止,我团共损失坦克四辆,小鬼子没反坦克武器,只知道拿人填。”楚阔满不在乎的答道,浑然忘记了,在淞沪抗战和华北抗战中,面对日本坦克,中国士兵也只能抱着手榴弹向前冲。

在进攻发起之前,部队还在为日军的反坦克武器担心,可随着进攻的展开,坦克兵们越打越有信心,日本军队的反坦克武器就是三七战防炮和反坦克枪,可这两种武器对T34坦克和谢尔曼坦克都毫无作用,最后只能用人抱着炸药包往前冲。这种方式对谢尔曼坦克有些作用,可对T34/B依旧没有作用。

“司令来命令了,让你们掉头向东,向兖州进攻。”少将伸手从副官手中接过文件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地图铺开在桌上。

楚阔微微皱眉,少将没有看见,只顾拿着在地图上比划:“根据情报,兖州有大约一千八百鬼子,算是比较多的,另外,松井石根这老家伙从济南调了一个旅团过来,也不知道他们到了那了?妈的,松井石根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一个旅团就敢来。”

自言自语了一会,没听到楚阔应声,少将有些意外的抬头看着他。楚阔双手一摊:“师长,我的油料只能再跑二十公里,你不给我加油,我那都不去。”

少将微微一愣,随即大怒:“妈的!张怀恩那驴踢的在干什么,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到?立刻给司令发报,我部已经缺油,命令无法执行!”

少将是陕西人,满嘴秦地口音,楚阔毫无办法,只能苦笑不已。少将发了一通火,然后还是没有办法,坐在桌前,楚阔连忙拿出一盒香烟,少将抽出一支,楚阔连忙给他点上。少将美美吸了一口,突出两个烟圈。

“师长,只要油料到了,您放心,别说兖州了,就算泰安也没问题。”打了这么段时间后,不但楚阔,团里的所有弟兄都越来越有信心了,自信日军根本无法阻拦他们的铁流。

少将没有理他,只顾猛吸烟卷,烟头那圈红色一下值缩短好大一截,少将将半截烟头在桌上摁灭,然后沉声说:“司令命令,这里要交给八路军,我们的任务是继续向东进攻;从南面过来的第一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的兄弟正沿津浦路北上,已经占领枣庄。正向滕县邹城费县进攻。”

“好呀,那就把这交给他们,我们去进攻兖州。”楚阔的态度无所谓,原来他比较瞧不起共产党部队,认为那都是些是拿着枪的农民,可这次菏泽之战却证明,这支部队不可轻视,也赢得了他的尊重。

不过与共产党合作本身就犯忌讳,国民党军队内很多人都认为,现在虽然是国共合作,可赶走日本人后,国共之间必有一场争执,甚至战争,若以与共产党打交道要小心谨慎。

但在江北战区,庄继华的态度又影响了一批国民党将领,此外第三党的工作成就巨大,因此两党将领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紧张,在战斗中还有一些配合。

“你做点准备,等他们的人到了,就把这里移交给他们。”少将站起来,准备到镇子里看一看。

让他意外的是,他在镇子里还没转完一圈,楚阔手下的军官来报告,游击总队第三支队先头部队已经到达。

少将看着由参谋带过来的八路军军官,这是个年青的军官,没有军衔,混杂着泥土和汗水的军装,脚下的双布鞋陈旧,陈旧的鞋面已经破了道口子。

“报告将军,游击总队第三支队第八分队第二十六团三营一连奉命前来接收黄屯,我是连长国绍武。”

国绍武的敬礼动作非常不标准,但却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少将很随意的回礼,不过他没开口,楚阔这时开口道:“我已经接到命令,向贵部移交黄屯,我部将以东到黄屯以东地区,等待后方油料补给。”

国绍武对此没有表示任何不满,此次对山东的进攻,也让一向瞧不起国民党军队的八路军对国民党部队有了新的认识。

国绍武不是河南人,甚至也不是河北人,而是山西人,在三九年加入八路军部队,跟随陈赓从山西一路打到河南。他参加过陈赓部的反扫荡作战,也参加过反摩擦作战,在这些战斗中,国民党军队无不是一触而溃,这让全军上下对国民党部队非常轻视。

但这次作战一开始,他们便发现,国民党中央军与地方军的战斗力的巨大差异,以前他们面对的都是国民党地方部队,也就是杂牌部队,偶尔碰上的中央军也是旁系中央军。可这次他们一同作战的是中央军中的精锐部队。

他们发现这支部队与他们一样勇敢,一样顽强,而且装备更好,战术运用也更巧妙。从豫鲁边境一路打到运河边,两支部队从互相瞧不起,到互相佩服。

让楚阔和少将担心的是,邱清泉的电报迟迟没到,到傍晚时,游击总队第三支队已经全军赶到黄屯,可运油料的汽车却依旧不见踪影,少将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邱清泉那里也没有油料了,从豫鲁边界到这里,油料只补充了一次,冲过运河后,部队先北后南,后勤团的油料已经消耗大半,而后勤基地的油料还在一百多公里外的河南境内。

“给司令发电,我部缺乏油料,无法向兖州进攻!”邱清泉一脸无奈的下令道。

庄继华没有料到在这个关键时刻,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居然成了一堆死铁,他脸色铁青的给后勤处处长林淮宾去电,要求他在一天之内将油料送到济宁战场。

“可以命令邱清泉将所有油料都给坦克第二师,让第二师进攻兖州。”何畏建议道。

“完全可以,”蔡廷锴立刻支持这个提议:“第二师有几百辆坦克,兖州只有不到两千日军,完全可以一鼓而下。”

“不行!”这次庄继华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而是断然下令:“命令邱清泉全军转入修整,等待后勤补给。”

“司令!”何畏看着地图上的兖州,那几乎就是个空城,他相信第二坦克师只要一个冲锋便能拿下这座城市。

“不要只看到兖州,还有那个53旅团,五十九师团,别忘了,东阿还有小鬼子三个师团,要是他们在我们进攻兖州时,突然渡河?邱清泉的机械化第一集团军是我们的打击力量,没有油料,这支部队还不如一个步兵师,我不打算冒险!”庄继华的与态度很坚决。

徐祖贻这时开口支持庄继华:“司令说得没错,退一万步说,就算53旅团或五十九师团全部赶到兖州又怎样,蓝运东和钟彬完全有实力夺取兖州,其实,松井石根的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放弃济宁,退守兖州,以迟滞作战牵制我军,而后主力部队在泰山地区严阵以待,利用山区削弱我军的火力优势。”

“已经晚了!”庄继华的语气非常有信心:“现在十七师团和六十师团插翅难逃,电告宋希濂,三天之内攻克济宁;电告杜聿明,我给他四天时间,拿下徐州。”

“另外,告诉孙震和杨森,华北日军正在向山东集结,命令他们加快速度,不要拖拖拉拉的。”

“还有,告诉林淮宾,其他物资可以用人力运输,汽车全部用来运输油料,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已经停下来了!”

蔡廷锴现在又发现庄继华的另外一面,他一旦作出决定,便异常坚决,自信。后勤处的工作异常繁忙,全部军队的后勤都由他们提供,数百公里的运输全靠他们来支持。总体而言,南线的情况稍好,毕竟有陇海铁路在,运输速度要快得多。

而北线就没有这个条件,所有物资全靠车运人抬,为了支持这次进攻,救国会和战区民众动员部,动员了豫东豫中的所有精壮年,组建了上千支支前队。刚刚从夏收中恢复过来河南民众,推着小车,赶着马车,挑着箩筐,将子弹粮食送上前线。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八)

饭野长吐口气,疲倦的靠在城墙上,这时他才感到左臂传来阵阵疼痛,低头一看,左臂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渗透,好在血已经不流,他连忙把三八枪放在一边,从急救包拿出绷带,将左臂捆上。

“古本小队留下!其他人立刻后撤!其他人立刻后撤!支那人要开炮了!”

没等他包扎好,军官的呼喊便传来,他匆忙的将左臂打上个结,然后提起枪跟着人流跑下城头,他没有选择躲到后面的民居里,而是躲到城墙下的藏兵洞中,这是曹长山本告诉他的窍门。

饭野是今年才入伍的新兵,他还没有十八岁,高中还没有毕业,年初,帝国发出号召,呼吁所有青年人加入军队,他和全班的所有男生都加入军队,学校向他们承诺,他们回来后还可以重回学校完成学业。

自从战争开始,同学们每天都在讨论战争,从小学开始,他们玩耍的便是木刀木剑,进入初中后,体育课便被军事训练取代,无论男女都要接受训练。

穿上军装是他和每个同学的梦想,他还清楚记得,当他们全体入伍时,女同学们那羡慕的目光。当时他的脑中浮现的情景是,他端着枪,支那人正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

可现实却是残酷的,到了战场他才知道,帝国现在面临非常危险的境地,部队不是在进攻,而是在后退,支那人远不是他想象中的懦弱,相反,他们很强悍,在刚才的进攻中,他们就差点攻破他们中队防守的这段城墙,要不是师团部及时派来援兵,城墙就被他们突破了。

这些藏兵洞是最近才挖的,藏兵洞说是洞,其实不是洞,而是用沙包紧靠城墙垒起的掩蔽所,沙包垒得很高,两侧开门,顶上覆盖着一层木头。由于这是炮击的死角,所以这层木头不是很厚,仅仅是为了遮挡上面可能落下的碎石。

“饭野君!”

刚在藏兵洞中藏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饭野扭头看,藏兵洞中光线昏暗,他没有看清是谁。

“我是藤中,饭野君。”

“藤中君?!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怎么就你一个人吗?石代、草本、松木,他们来了吗?”

石代,草本、松木都是他们的同班同学,他们班有二十三个男生,全部都在年初入伍,全部编入十七师团,不过,其中有十五个去了八十一联队,藤中也去了,他所在的53联队第三大队只有他一个。

昏暗中,看不清藤中的脸色,只听见他的声音一下低沉下去:“他们都为帝国玉碎了,现在就剩下我和小野了。”

饭野闻听后,轻轻叹口气,要是在战前,他可能会更惊讶些,或许还会更悲痛些,可这几天的战斗,身边不断有战友倒下,伤亡的惨重已经让他有些麻木了。

“轰!”天空中传来一阵短处的呼啸,不远处随即传来一声猛烈的爆炸。饭野抱着脑袋,紧紧缩在沙包边,藤中也扑到他身边,同样紧紧抱着脑袋。

“轰!”“轰!”

炮弹接二连三在城墙上,在屋舍间,爆炸,顶棚上不断传来噼啪声。从两侧门口涌进大片烟雾尘土,藏兵洞内想起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顶棚上传来一阵雨点般的响声,随后又是一声沉重的响声,估计是一块大石头落在上面了。

中国人的炮弹似乎用不完,爆炸一声连着一声,到最后几乎听不出炸点。过了二十多分钟,爆炸声才渐渐衰落。

一声长长的哨音,藏兵洞内的老兵们立刻叫起来:“上阵地!快!上阵地!”

饭野和藤中随着人流向外跑,到了外面才俩人都禁不住停下脚步,城墙下面大部房屋被炸毁,城门楼已经完全被炸塌,靠近城门一侧的城墙被炸出一个豁大的口子。

“混蛋!楞在这干什么!还不快点上阵地!”不知从哪跑来个军官,冲着发楞的俩人怒吼,饭野一看,原来是他的中队长,此刻中队长浑身肮脏不堪,额角还有一丝血痕。饭野和藤中赶紧提枪向前跑。刚跑到半路,就听见天空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军官脸色大变,冲着人群吼道:“炮击!炮击!防炮!防炮!”

边叫边向前冲,冲到饭野和藤中身边,一把抓住俩人就向城下跑。他们刚起步,就听到一声比刚才还猛烈的爆炸在城头响起,军官根本没停,带着他们跑到城下,没等他们钻进藏兵洞,天空传来一阵密集的啸声。

这串啸声让饭野和藤中心惊胆跳,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炸弹,怎么这么大威力,就算支那的105榴弹炮也没有这么大的威力。饭野很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炸弹,就在他想停下来时,屁股上挨了重重一脚,他一下就扑进藏兵洞中。

他刚从地上爬起半个身体,背上被重重砸了下,他哎呀一声又爬在地上,可他这声哎呀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整个地面都在抖动,完全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空气似乎被点燃,身边被灼热包围,他就感到窒息,拼命张开嘴,呼吸着稀薄的空气。

背上那个人没有动,饭野也不想动,地面的抖动越来越强烈,这次炮击与以前完全不同,以前还隐约听得出炸点,可这次完全是成遍爆炸,听不出半点炸点。

好在这次的时间很短,只有五六分钟,可这五六分钟,饭野就感到有半个世纪那样长,等爆炸完全停止后,饭野还趴在地上,他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似乎还没有回到胸腔中。

没有哨声,没有呼喊声,也没有枪声,死一般寂静。

“饭野,上……阵地。”

耳边传来轻微的声音,饭野连忙爬起来,他这一动,身上的那个人就翻倒在地,仰面躺在地上,饭野这才看清是他们的中队长。

“长官!长官!”虽然没有看见他的伤口,可饭野知道他受伤了。连忙趴到他身边,手忙脚乱的查看伤口。

“没……用了,我……要……死了,快……,上……阵……阵地。”

饭野没有理会,依旧在找伤口,他翻过中队长的身体,这才发现,中队长的背上有个长长的伤口,几块很粗的弹片插在他后背上,血,汩汩的涌出。

“混……蛋,没……用,上……阵地。”

中队长低低的叫道,饭野不敢拔那几块弹片,弹片数量不但多,而且看得出来很深,从左边一直到右下,整个背部被炸烂。

“中队长,我去找卫生兵。”饭野急了,起身要去找卫生兵,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中队长叫了声:“活……着……回家。”

最后两个字,回家,几乎是吼出来的,饭野回头,就见中队长一动不动。饭野没有注意到,中队长喊的不是靖国神社,他迅速回身蹲在中队长身边,摸摸他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

饭野站起来,扭头走出藏兵洞,到门口,就看见藤中睁着眼,呆呆的看着他。准确的说此时的藤中只有半个,他的腰部以下被弹片活生生削去,那半截身体早不知道去了那,身体流出的血将周边的土地染成红色。

“藤中君。”饭野伸手将藤中的眼睛合上,然后就向城头冲去,可没走两步,便停下了。城头已经完全被炸毁,刚才只有城门一侧的城墙被炸毁,现在是多处被炸毁,整个城墙变成了吭哧不平的残壁,不过每个缺口都有人影在闪动。他也没选,冲着最近的缺口爬上去。

对面的中国军队正蜂拥而来,子弹打在石头,石子溅起,撞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饭野已经顾不上这些,拿起枪就向下射击,他瞄准了一个中国士兵,开了一枪,可那个中国士兵根本没管,依旧端着枪冲来。

“嗒嗒!嗒嗒!!”

一连串熟悉的枪声在身边响起,饭野吓了一跳,这是支那三九式半自动步枪的射击声,他扭头一看,一个浑身血污的老兵正端着一把三九式步枪向城外猛烈射击。

在新兵营时,教官们对他们说,三八枪是世界上最好的枪,可到部队后,饭野才知道,那些老兵只要有机会,他们便会去抢支那军的三九式半自动步枪,这种枪射击距离虽然比不上三八枪,可火力和稳定性却比三八枪更好,特别是在近战中,威力更加强大,对付集团冲锋特别有效。

冲锋的支那军倒下几个,剩下的立刻卧倒,他们的战术动作非常娴熟,“趴下!”饭野冲老兵叫到。可老兵根本没有理会,只是疯狂的对着外面射击,嘴里不停叫到,结束吧,结束吧!一朵血花在他胸前爆开。

短促的呼啸响起,饭野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脑子里只记得刚才老兵的叫嚷,结束吧!结束吧!他不停的拼命射击,拉动扳机,射出子弹,现在他已经无所顾忌,一声尖锐的啸声袭来,随后,便是猛烈的爆炸,饭野只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

“终于结束了。”饭野在心里叹道,半空中他看到一面青天白日旗从缺口中跃入城内,随后灰色的中国士兵象蚂蚁般涌进城内。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九)

“西门被突破,53联队联队长清木大佐阵亡。联队现在由参谋长竹下少佐指挥,竹下少佐请求战术指导。”

“北门,津田联队(54联队)阵亡七百八十人,伤两百一十四人,现在还有五百六十二人,津田大佐请求战术指导。”

“东门,支那军攻势不烈,鹿角大队阵亡三百一十人,……”

“炮兵大队遭到支那空军轰炸,重炮全部损失,大队长结城阵亡。”

从西面传来的枪声越来越激烈,参谋长盛内面露焦急之色:“师团长,预备队已经没有了,只能剜肉补疮了,从东门抽调部队吧,东门的情况稍好。”

此刻酒井康心中充满无奈和愤怒,十七师团的情况他非常清楚,师团在鄂北会战中损失惨重,师团长平林盛人阵亡,部队被全歼,现在这支部队是由原部队留守人员加上从关东军国内军抽调的后勤人,加上七拼八凑的新兵组建而来,在他这个老兵看来,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能与在鄂北会战中阵亡的百战精兵相提并论。

除此之外,鄂北会战中损失的重炮、弹药等物资也没有补全,为了让部队尽快提高战斗力,他采取很多非正常手段,甚至是血腥手段,冒着战后被中国政府送上战犯法庭的危险,以平民和俘虏来训练新兵。可那毕竟只能让新兵们知道杀人是怎么回事,并不能提高新兵的技战术能力。

杀人,只能增强胆量,减少新兵在初次上战场的恐惧,可技战术能力必须经过长时间艰苦训练才能形成。可他根本没有这么长时间来训练部队,整个师团的精华在鄂北战役被歼,师团重建在四月才完成,技术装备五月份才到位,短短三个月时间,部队才刚刚成型,就投入到这样大一场战役中。

所以酒井康深知以十七师团目前的实力,将部队分散到上百公里的运河岸边,只能被中国人各个击破。所以他干脆只派出部分小部队守住,主力却集中在济宁,希望能依靠济宁坚固的城墙拖住中国军队的进攻。

可这个作战方案,在师团部便引起很大争议,一些参谋认为还是应该坚守运河,否则一旦让中国军队突破运河防线,以中国机械化部队的能力,中国军队便能一路冲到济宁城下。现在不是1937年,二十多万中国军队就不是十七师团区区一万多人所能抵挡的。

但酒井康拒绝了,他以最强硬态度压制了师团内部的反对声,在运河北段只派出了一个大队,结果正面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大队正好在中国军队的突破口上,中国人在西岸将五十多辆坦克一字排开,皇军士兵在炮火下根本无法抬头。在半天的激战中,大队就损失一半,军官大部阵亡,大队长重伤。

让酒井康意外的是,中国军队在冲过运河后,没有直接冲向济宁,主力北上,进攻汶上和东平。酒井康敏锐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全师而退的机会,所以在汶上失守前,他便向松井石根提出,要么给他增援,要么让他后退;可令他愤怒的是,两个要求都被松井石根拒绝了,松井石根的命令只有一个坚守,他以日本军队中最愤怒的抗议方式,越级向华北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申诉,可得到的命令依旧是,坚守。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部队收缩到济宁,利用这段时间驱使济宁市民加固城防。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济宁城内外,明碉暗堡密布,城内每条街道,每座楼房都被打通,居民全部被驱逐出城,城内只剩下九千名皇军士兵。

当中国军队横扫北部,掉头南下时,济宁已经成为一座巨大的堡垒。酒井康认为,可以凭借这个堡垒与中国军队较量下,士兵的战术能力虽然不行,但守城应该还是可以打一打的。

可事实让他失望了,中国军队的炮火已经远超日本军队,只是短短一天时间,城外的据点便大部失守,特别是从西北进攻的支那军六十八军,炮火之猛烈,攻击速度之快,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只是一天一夜便打到济宁城下。

第二天,新的番号四十军又出现,攻击也愈发猛烈。可就在这个时候,松井石根又来电,同意他后撤兖州,这道命令让他在师团指挥部整整痛骂了三分钟,早知道如此,当初作什么去了。

痛骂之后,为了给师团找到一条出路,他冒险从东门派出一个大队出击黄屯,还没到黄屯,便遇上支那军的阻击,攻击北门的支那八路军又从侧后杀来,大队最后撤回来,已经损失一半。

此后,酒井康就死了突围的心,除了一再向松井石根请求战术指导,再不出城反击,师团部的那些参谋们也不再嚷嚷着反击突围了,彼此心里都清楚,要是离开这些工事,师团恐怕打不了三天。

酒井康依靠济宁城墙,又苦苦支撑了三天,一再催问援军,可松井石根的电报要么是坚守,要么是援军已在路上,要么告诉他,皇军正在黄河北岸集结,正准备从攻击济宁的支那军背后反攻。可支那军似乎根本不知道危险,依旧对着济宁狂攻不止。

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

酒井康下令从东门守备中抽调两个中队,对西门冲进来的支那军展开反击。很快,反击的效果出来了,迅猛推进的枪声缓和了,酒井康刚刚松口气。

“轰!”一阵猛烈的炮声从码头处传来,酒井康大惊,指挥部的军官们都楞了,码头受到攻击?!

济宁城正好位于南阳湖湖口,也是京杭大运河的出口,济宁南门其实就是码头;战争打到现在,中日双方对彼此作战方式和优势都大致了解;中国军队从来没有进行过登陆作战,所以码头是整个济宁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战斗之初,酒井康在这里只放了一个中队,随着战斗激烈,这个中队走过来大部分被抽调到西门,码头只剩下一个班,防守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盛内抓起电话呼叫码头,可很快他便放下了,叫来一个参谋让他去码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酒井康却一声不响抓个望远镜就出门了。师团指挥部并没有设在日军守备队对,而是在战前迁移到教堂旁边的一座小别墅内。

酒井康快步登上教堂楼顶,举起望远镜向码头方向望去,上百艘帆船出现在湖面上,码头的上空已经飘扬起青天白日旗,在靠近码头的几条街道上,数面青天白日旗帜还在迅猛前进,日军士兵正乱纷纷先后退却。

看到这幅情形,酒井康和盛内同时面临死灰,他们意识到济宁已经守不住了。

“登陆成功,正向城内突击!好!”酒井康在咒骂,宋希濂却兴奋的合掌庆祝。

在济宁码头登陆,是他得意一笔,七十八军奉命北上,加入对济宁的进攻,不过宋希濂考虑再三,认为济宁城外已经有第二集团军,游击总队,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总兵力高达二十万,再增加一个七十八军也摆不下;其次,对于黄河北岸的威胁,宋希濂认为,东平汶上已经有新八军和新110师、反正的伪军,即便挡不住日军攻击,也可以迟滞日军进攻,部队主力也有时间转向。

考虑再三,宋希濂制定了个大胆的计划,电告七十八军军长余程万,部队北上到鱼台后,秘密收集船只,要求一次能至少能运送一个旅,然后在隐藏在鱼台以北的芦苇荡中,等待命令。

今天凌晨,对西门的进攻再次被日军反击下来后,宋希濂感到日军的力量差不多了,多数被吸引到正面,于是果断下令七十八军出击。

果然,七十八军的登陆只受到微弱抵抗,部队很快上岸,更主要的是,南阳湖附近渔民众多,运河的船队也很多,余程万收集到的船足足可以运载装载两个旅,这两个旅犹如一把尖刀扎进酒井的后背。

“命令池峰城,余程万已经在码头登陆,立刻把预备队投入进去,一定要打到酒井这家伙的司令部。”

“命令梁岱,部队北移,北岸的鬼子可能待不住了。”

下完命令后,宋希濂缓了口气,在他看来,突破西门,码头登陆,日军已经遭到前后夹击,济宁之战大局已定。

黄河以北日军在东阿集结,根据情报,日军三个师团已经全部到位,东平和汶上的高树勋和谢自行全神贯注,戒备森严,汶上和东平都在修建工事,特别是谢自行的大寨山,附近上万民众携带工具到这里帮助构筑工事。

可让宋希濂奇怪的是,日军却始终没有动静,空军每天数次光临东阿,东阿到渡口的几乎所有公路被炸毁,渡口的轮船也被炸毁。按照宋希濂的估计,前天当他打到济宁城下时,北岸日军就该行动了,可日本人没有;但他第一次突破西门时,日本人也该行动;可今天突入城内,日本人总该行动了吧。

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日本人还是没动。

北岸毫无动静,反倒让宋希濂忐忑不安,为此,他早早就把六十八军撤下来充当预备队,即便四十军两次被打出来,他也没有将六十八军调上来。

现在,就算北岸日军渡河进攻,他们也没有机会了。宋希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个笑容,有点炫耀的口吻吩咐道:“电告游击总队,我军已经突入城内,七十八军在码头登陆,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能突破北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十)

宋希濂想向陈赓炫耀下,可陈赓却嗤之以鼻:“庄文革把火箭炮都交给这小子了,他居然现在才攻进去,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话虽如此,北门迟迟没破也让陈赓心焦,挖苦了宋希濂后,他就下令让王近山上,同时电告彭雪枫,加强对东门的进攻。东门的进攻一直是牵制性的,彭雪枫的部队没有多少大炮,兵力只有一个大队,实际就是一个旅。

现在陈赓让他投入全部力量,陈赓判断东门的日军实力已经差不多了,就算日军伤亡不大,但为了堵住宋希濂的攻击,酒井康只能从东门抽调兵力。

陈赓的判断非常准确,王近山也不愧是陈赓手中的尖刀,一个小时后,即冲进北门,不久东门也告突破。

四路大军冲进济宁,古老的济宁城枪声弥漫,火光冲天,城市在阵痛中迎来新生。

“电告宋希濂,我再给他一天时间,彻底拿下济宁!”

济宁的进展让庄继华非常不满,二十万大军围攻一个小小的济宁城却打了这么长时间,火箭炮,坦克,空中掩护,什么都有了,战斗却迟迟拖延不决,这让庄继华非常着急。

从北平来的情报表明,黄河北岸的日军集结已经完成,随时可能渡河,立高之助没有拿到渡河地点,冈村宁次授权中岛康健可以自由选择。战斗打响后,立高之助的情报变得不是很及时,他必须长时间留在司令部内,提供的情报提前量比较大。

来自黄河以北的威胁越来越大,虽然对此有准备,可庄继华还是担心高树勋挡不住中岛康健的攻击。

除了黄河北岸的威胁,对徐州的攻击也不顺利,杜聿明指挥四个军十三万人将徐州围得水泄不通,昼夜不停的攻打,两次冲上城头,又两次被日军反击下来,杜聿明在指挥部急得直跳,庄继华给的四天时间已经过去三天,十几万大军却依旧还在城外,这怎么不让他着急。

唯一让庄继华感到安慰的是,蓝运东和钟彬的发展非常顺利,攻克枣庄后,钟彬率领第八军和新编第三军不战攻克滕县、邹城,三天时间杀到兖州城下。

与此同时,蓝运东率领五十五军抢占费县,然后夺取平邑,在北部建立起掩护屏障。

此外关麟征于学忠对临沂的进攻也很顺利,临沂虽然城高墙厚,可架不住中国军队人多势众,关麟征指挥四十七军新编12军五十一军十二万人围攻四千日军,强攻三天,终于冲进城内。

“文革,不用着急,济宁已经拿下来了。”徐祖贻将庄继华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微微摇头,实际上他对目前的战局还是比较满意的,这是江北战区部队第一次围攻日军既设阵地,有所偏差也可以理解的。

蔡廷锴现在却是心情舒畅,他坐在一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眯着眼睛的看着墙上的态势图,除了正在进攻的部队外,津浦线上还有两支部队正赶往北方,孙震的二十二集团军和杨森的二十四集团军,张新率领的一零一军正在开往战区,这三支部队要赶到后,中国军队的优势就更加明显。

他现在对当初认为庄继华太冒险感到好笑,这个庄继华在战场形势如此好的情况下居然还如此谨慎。

“参谋长,我认为应该督促杜聿明加快进攻步伐,我战区动用如此庞大兵力,目的并不仅仅是徐州和济宁,而是要夺取整个山东,至少要攻去济南,如果达不到此目的,本次作战应该算失败。”与庄继华相同的是参谋处副处长何畏,只见他的眉头紧皱,似乎也在忧虑。

“中岛康健之所以不肯渡河南下,我以为只有一种可能,中岛康健认定,南下达不到为济宁解围的目的,以他的力量无法击败我军,他在等,等我军扑向泰山,牺牲十七师团和六十师团,为泰山防线赢得时间,我认为这是日军最好策略,相反对我们最有利的是日军前出到兖州与我军决战。”

何畏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移动,分析着目前的战局:“南北两线,徐州只是需要的时间稍长,不用担忧,相反我认为,目前比较危险的方向是蓝运东,从战场态势来看,蓝运东左翼为钟彬,右翼为关麟征,分别被兖州和临沂守军拖住,蓝运东和五十五军靠近泰山,处于孤军突出境地。松井石根一旦在这里展开反击,他的部队分散,很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

“此外,卑职建议,鉴于冈村宁次从黄河北岸抽调部队,黄河北岸相对空虚,可以让汤恩伯将军率部渡河,目标是夺取武涉、原阳;卫立煌将军率领的中条山部队,也可以下山了,在冀西南展开进攻。这两处作战的目的不是攻城夺地,而是吸引日军,避免日军将主力投入到山东。”

“提醒下冈村宁次,”庄继华嘴角露出丝笑容,嘴里嘟囔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徐祖贻和蔡廷锴稍稍楞了,心中迅速开始盘算,黄河南岸,原本有三十一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欠一零一军)和第五集团军,另外还有两个独立军:唐淮源第三军和新编十四军(豫东民团改编)。

从兵力对比来说,我军二十五万左右,日军大约是七八万,达到4:1,在技术兵器上,我军优势更大,坦克大炮均占优势,不过,空军无力提供空中掩护,空军的全部飞机都投入到对山东的进攻中了。

“我看行,”蔡廷锴立刻响应,他笑着说:“冈村宁次一下抽调了三个师团,太大胆了,必须提醒他一下,别以为我们放在黄河南岸的部队只是防守。”

“新编十四军和第三军整编尚未完成,特别是新编十四军,刚刚成军,还不能投入战斗。”徐祖贻对汤恩伯的了解更多:“可以明确告诉汤恩伯,这次进攻只用三十一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

“好。”庄继华当即点头:“徐参谋长,起草命令吧。告诉汤恩伯,不求他狂飙猛进,要步步为营。”

说完之后,他又默默的看着地图,过了一会,才喃喃的说:“这个中岛康健有些意思,待在黄河北岸,既不进攻,也不离开,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黄河北岸,东阿城郊,金牛镇。

突如其来的日本兵占据全镇所有的空间,镇内的居民们惶恐不安的从门缝里偷看四下活动的日本士兵。不过,居民们也发现,这些日本兵比起临近的东阿县城的日本兵要守规矩,一般不擅自闯进本地居民的房子,也不抢劫,除了在最初征集了一批粮食和查了一次良民证外,到现在还没有抢过东西。

但本地居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日本兵,他们不知道这些日本兵来这里做什么,因此也不敢轻易出门,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更是躲在屋内不敢出门。

日本人在镇西头的小树林里修起了几间小木屋,随后这个小树林便成了禁区,任何人都不准靠近,甚至连城内的保安司令和县长都不能进去。

小树林外经常有些轿车或马匹停下,一些日本高级军官,虽然镇民们不知道日本人的军衔,可那些小鬼子对那些军官都是毕恭毕敬,走进小树林,过了很长时间,他们又气冲冲的出来,然后过了两天,他们会又来。

当地的中国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小树林内的中岛康健却很清楚,到了东阿后,中岛康健便把他的指挥部设在了这里,同时密令宪兵队对全镇进行排查,将所有非本镇人士全部赶走。

中岛康健清楚,要在支那的土地保守住秘密是非常困难的,不过,好在在这里的时间不用太长,短时间没有问题。

不过最让中岛康健头痛还不是保密,也不是困难的后勤补给,而是归他指挥的三个师团的军官们。

第五师团的军官还好,毕竟他曾经带领他们几年了,在苏蒙战场上取得过辉煌的战绩,军官们都相信他,可其他两个师团就难说了。

这些军官天天到他的指挥部来闹,要求渡河,与济宁守军里应外合,击溃运河以东的支那军。三个师团中,他的第五师团是主力,而且他的第五师团是两旅团的甲种师团,另外两个师团,七十一师团121师团都是两旅团的乙种师团,他的师团理所当然是进攻主力。

可让中岛康健最为难的是两个师团的师团长,71师团的师团长远山登和正井义人都是沙场老将,资历比他高,战前他还是少佐时,他们便已经是少将。

这两个在开始还能沉住气,可济宁的情况越来越危险,他们也开始沉不住气了,跑到他的指挥部来,要求他下令出击。

“现在不是出击的时候。”中岛康健还是那句话,说这句话时,他的眉头深皱。

“那什么时候才是出击的时候呢?”远山登矮壮的身体前倾,死瞪着中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十一)

中岛康健沉着脸,毫不回避的迎着远山登的目光,正井义人也目光阴冷的盯着中岛康健。正井义人对华北派遣军的安排有些不理解,中岛康健不过是陆军的小字辈,而且还不是将级军官,居然让他指挥资历比他长很多的中将。

“远山师团长,正井师团长,我知道你们很着急,我也很着急,”中岛康健的语速很慢,面对两个资历军衔比他高的将领,他依旧显得很是高傲:“我们三个师团是从苏俄战场调回来的,为什么帝国要从苏俄战场调兵?”

“这一战,支那人就算失败,最多也不过后撤过运河,甚至我们能打到河南;可要是失败了呢?”

“济宁很重要吗?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守济宁而不是守兖州?”

“济宁危在旦夕,是的,危在旦夕,这就是我们渡河的理由吗?”中岛康健带着怒气发出一连串疑问,当支那军打到运河边时,他便向松井石根建议,立刻将十七师团和六十师团后撤,六十师团后撤到临沂,十七师团后撤到兖州,在兖州迟滞和消耗支那军后,再后撤到泰安,而不是困守济宁。

“济宁战报,派遣军司令一封不落转给了我,你们看看吧。”中岛康健将一摞电报堆到桌上:“进攻济宁的支那军中没有坦克,那么支那军的坦克去了那里?”

远山登和正井义人翻看着电报,里面全是酒井康对战况的描述,以及求援电报,酒井康报告了支那部队的番号,这里面没有横扫鲁西北的支那机械化第一集团军,最近的电报是报告,全城被突破,出现了新的番号七十八军。

“支那的坦克部队在那里?他们在等我们,等我们过河。”中岛康健的每句话都很短,却很有力。

“不能因为畏惧而不进攻吧?”正井义人将手中的电报扔在桌上,语气冰冷:“从九一八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进攻,那里有敌人,我们就向那里进攻。”

中岛康健闻言有些气结,皇军的那种优越感在这些老派将领尤其严重,他们总是以老眼光看待中国人,殊不知战争已经变了,中国军队再不是以前的中国人了。

“阿南惟几大将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中岛康健讽刺的说道。

“八格!”正井义人大怒,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我不知道冈村司令为什么会任命你为指挥官,但你不配当这个指挥官!我要向冈村司令申诉,要求另行委任司令官!”

“可以,”中岛康健毫不退缩语气十分严厉:“不过,在命令下来之前,你必须遵守命令。”

远山登冷哼一声,抓起军帽,转身就走,随后就起草电报,就用第五师团的电台,直接向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和南京派遣军总司令部申诉,要求立刻出击黄河南岸,同时建议免去中岛康健的职务。

北京城内,报童的叫卖声再度响彻大街小巷,不过这次没有人围抢,南京派遣军司令部和汪精卫政府联合下令,大肆宣扬皇军击退中国军队的辉煌战绩。八中旬,日军转入反击,顾祝同指挥中国军队且战且退,逐步退回到进攻出发地。同时在安庆地区,薛岳指挥的中国军队也失去锐气,攻势渐渐衰竭,但日军也没有反击力量,双方处于僵持中。

北平伪政府也奉命进行配合,各家报馆奉命刊登皇军大捷的消息,附属在这个政府身上的文人们,写出大遍文字,颂扬着来自异国的征服者,颂扬他们对同胞的屠杀和掠夺。

不过中南海内却与大街上的气氛截然相反,空气紧张得令人窒息,作战室内,军官众星捧月的围着冈村宁次,各种情况不断传来,从苏蒙战场调回的两个师团已经进入国内,山西境内,支那政府军、晋绥军、共产军活动频繁,阎锡山调动军队准备反攻临汾,中条山的支那政府军在运城为外围活动频繁,在山西北部,共产党军已经推进到大同外围。

最要命的还是山东战场,中国军队虚晃一枪,出其不意对山东发起进攻,当冈村宁次得到这个消息时,心中暗叫不好,按照他的意思,十七师团且战且退,如果能守住运河则守,如果守不住,那就退到兖州或泰安,徐州也同样如此,只要能保住部队,其他都行。

可冈村宁次的这个部署被松井石根坚决拒绝,认为可以在运河挡住支那军,冈村宁次屈从了这个声名显赫的大将的意志,可事实让他失望了,松井石根没能及时组织对济宁和徐州的救援,济宁和徐州的两个师团恐怕要丢给支那军了。

中岛康健在中国军队进攻之初便判断出,在运河和徐州无法挡住支那军的攻势,所以在菏泽失守后,部队还没集结完成时便向冈村宁次建议,后撤部队,第五第二十一混成旅团立刻车运泰安,甚至可以放弃胶东。

可这个建议又被松井石根拒绝了,松井石根担心胶东的共产军趁机反攻,坚持要让伪军到达后第五第六混成旅团才能离开胶东,而更让冈村宁次生气的是,他居然只派了一个旅团去泰安,这个决定让冈村宁次很是无语,他不知道松井石根是在什么状况作出这个决定,一个旅团,如此汹涌的支那大军,他居然只想用一个旅团去扑灭。

中岛康健建议,推迟北岸部队南下,利用济宁和徐州牵制支那军,全力构建泰山防线,利用泰山防线吸引支那军的进攻,消耗支那军实力,然后再从黄河北岸出击,以彻底击溃支那军。

这个计划受到冈村宁次的支持,不过现在,两个师团长要求撤换中岛康健,这让冈村宁次不得不考虑。

“司令官,中岛康健毕竟太年青,不过,他制定的计划是可行的。”立高之助的意思很明显,换一个人去执行中岛康健的计划。

“立高君说得对,”参谋长大城也支持他的建议,他停顿下,感到人选有些困难,很显然这个人选不能从松井石根那里出:“我建议立高君可以作为司令部代表,全权负责指挥北岸部队。”

立高之助心中一惊,现在他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职务,可按照日本军队的传统,此刻拒绝,将留下怯战的印象,这会严重影响他的声誉,而声誉则是他的重要保护色。

可立高之助随即放心了,冈村宁次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立高君,嗯,不合适,有末君,我希望你能去担负起这个责任。”

有末精三一愣,有末精三没想到会让他去,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立高之助的能力没什么问题,可他的资历却是个严重问题,要说中岛康健的能力同样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资历,无法让资历比他高的远山登和正井义人信服,只有派个资历与他们相当的人,矛盾才能平息,另外这个人选还需要理解冈村宁次的计划,其实这个计划就是中岛康健的计划。

为了赶时间,有末精三带了四个参谋,冒险乘飞机在东阿降落,随后在中岛康健的指挥召集作战会议,在会上有末精三宣读了冈村宁次的命令,他现在成为三个师团的指挥官。

在会上,远山登和正井义人对有末精三的到来很高兴,当有末精三的话一完,远山登立刻站起来要求立刻渡河,挽救日益危险的济宁。

“司令官有全盘计划,”有末精三摇头,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远山登的要求:“司令官决定继续等待,等支那军进攻泰山后再作决定,而且,以目前支那军的实力,三个师团的兵力还比较单薄,再过一周,62师团和独立混成第3旅团就会赶到,再过半个月,212师团和战车第一师团也能赶到,那时我们就有足够的兵力,阻击支那军。”

远山登和正井义人惊呆了,他们完全没想到有末精三带来的命令居然会是这样,这就意味着放弃十七师团和六十师团,放弃正在苦战的近三万将士。

“指挥官!”正井义人额头青筋直冒,鼻孔喷出股粗气,胸膛微微起伏:“这……,为什么?”

好容易才背叛两个字咽下去,有末精三冷静的说:“没有什么为什么,如果一定要问,就是我们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支那军正在进攻济宁,我们渡河可以出其不意!”远山登也同样非常愤怒,要不是有末精三是派遣军司令部派来的,他早就挥拳相向了。

“出其不意?”有末精三将他们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支那将军策划的这场进攻,总共投入了六十万兵力,另外,南京方面传来情况通报,支那二十二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已经离开淮南战场,估计这两支部队已经北上。”

“诸君,现在不是昭和十一年,支那军的装备和战斗力已经有很大提高,皇军的战线太长,兵力不足的状况已经越来越明显。”

这个情况让远山登和正井义人大吃一惊,鄂北会战后,他们虽然还是看不起支那军,可也没狂妄到战争之初那种状态。他们迅速在心里计算,两个集团军,二十万兵力,加上已经出现在战场的,总兵力高达八十万。

俩人的脸色顿时一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十二)

“可,如此,我们就更应该立刻渡河,击破支那军。”呆了半晌后,正井义人才开口道:“围攻济宁的支那军正处于最虚弱之时,一旦我们渡河,就可以与……”

“没有渡河!”有末精三异常坚决,没等正井义人说完便打断他:“松井石根大将还没做好准备,仅靠我们三个师团,是无法挽救济宁,要清楚,这里的三个师团是我们反攻力量,一旦消耗,皇军在山东战场便再没有反击力量了!”

“还有没有渡河?”远山登突兀的问道。有末精三一愣,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远山登盯着有末精三,眼角斜斜的瞟向一直没开口的中岛康健,他已经意识到有末精三此来并没有新意,而是来执行中岛康健的计划。

“中岛大佐下令聊城、茌平等地构筑工事,这是什么意思?”远山登质问道。

有末精三不了解这个情况,他疑惑的望着中岛康健,中岛康健缓缓的站起来:“济宁、徐州、早就应该放弃,松井石根司令官犯了大错,低估了支那军的战斗力,过高估计皇军的战斗力。

由于正面部队集结迟迟不能完成,支那军看破了我军目的,所以他们没有将坦克投入到攻城中,他们和我们一样清楚,我军缺少反坦克武器,一旦渡河,支那军可以引诱我军到汶上以南,而后利用坦克对我军展开反击,由于缺少正面配合,支那军可以全力对付我们。

我军呢?背水列阵,在支那空军和坦克的打击下,我军的攻势很难取得效果,一旦被围在黄河南岸,黄河却截住了我军后路,那时,为了救援我军,正面部队就不得不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离开既设阵地,在平原上与支那军决战。结果是什么就不言而喻。”

“相反,我军若不过河呢,济宁徐州的坚守,为泰山防线争取到时间,支那军就不得不进攻泰山防线,我军对支那军的威胁便会成倍增加,由于我军的存在,支那军不敢全力进攻泰山。那么支那军最好的策略是什么呢?”

随着中岛康健的分析,远山登和正井义人的脸色渐渐缓和,此刻听到他自设的一问,稍稍楞了,中岛康健便接着分析道:“那就是先进攻我军。泰山地区山路崎岖,不利于机械化部队运动,相反,黄河以北呢,地势平坦,适合坦克作战,所以我认为,支那将军会将坦克部队投入到黄河以北。”

“这样做有两大好处,一来,可以消除进攻泰山防线的支那军后路;二来,如果击破我军,可以从北面绕过泰山防线,攻击济南。”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我下令在聊城等地构筑防御工事;另外,我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请长官审阅。”

中岛康健将面前的文件双手递给有末精三,还在震惊中的有末精三回过神来,连忙接过来,远山登和正井义人惊讶之极,中岛康健此举又一次出乎他们预料。

“你读一下。”有末精三没有看,而是转手交给带来的参谋中村,中村打开后开始大声宣读,这份计划是中岛康健关于山东作战的全部构想。

开始部分,与中岛康健刚才说的差不多,可后面便详细多了,按照中岛的计划,兵力配置如下,山东十二军全部留守泰山防线,放弃胶东,将212师团和战车第一师团留在黄河北岸,从第一军再抽调两个师团到河南地区,防御支那部队渡河。

泰山防线的重点是泰安到济南这段地区,中岛计划中将五十九师团和二十一混成旅团全数至于此,第五混成旅团则置于莱芜,第六混成旅团放在沂水,从山西调来的62师团和独立混成第3旅团应尽快赶到莱芜。

以上部署完成后,日军还缺少反击力量,中岛建议从江南抽调两个师团,从山西抽调两个师团,四个师团组成反击力量。

反击首先从黄河北岸开始,支那军的主力在进攻泰安,黄河北岸为偏师,兵力不会太多,只要击破支那江北部队,则整个战场的主动权就落在皇军手中;要击溃向支那军,首先就要摧毁他们的坦克,鉴于皇军缺少反坦克武器,他决定将所有高射炮部队部署在聊城、茌平。

从苏蒙战场回来的部队与其他部队最大的不同是多了个防空大队,这个大队装备了十二门引进自德国的88毫米高射炮。三个师团总共三十六门88毫米高射炮,这点高射炮平均分散在整个战场上是肯定不行的,中岛康健亲自到聊城和茌平视察,将其中十二门部署在茌平,剩下的二十四门部署在聊城附近。

“这个计划我将向冈村司令报告,是否批准由司令官决定。”有末精三听完后,没有作任何评论,来之前,冈村宁次特意告诉他,要重视中岛康健的意见,这个人虽然狂妄傲慢,但确实是个人才,是个出色的战术专家。

远山登和正井义人非常无奈的离开了有末精三的指挥,实际也是第五师团师团部,出了小树林,俩人不约而同的向南方望去,心中充满悲哀,接近三万皇军将士还在无望中苦战。

“今天下午三点,我军光复济宁!此役击毙日军七千三百人,俘虏一千六百人,上至师团长酒井康,下到马夫,无一人漏网!”

花春宣读完战报后,下面的记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花春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是接待处处长,现在又兼任临时新闻发言人,专门负责对付这些记者。

“上校,我有个问题。”

花春扭头一看,认识,是老朋友韦伯,于是便点了点头,韦伯站起来:“上校,祝贺您们又一次取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我想知道,兖州和徐州的情况。”

“对,什么时候能攻下徐州?”另一个中国记者也兴奋的跳起来问道。

“打下徐州,为徐州惨案中的同胞报仇!”

“还有兖州!济南!”

……

虽然近年中国军队取得了不少胜利,可别说这些记者了,几乎所有中国人心中都没有底气,到底能不能打败日本军队,鄂北会战究竟是偶然还是中国军队已经有能力打败这些凶残的敌人了。

江南战区发动的大规模进攻,直到现在也没获得什么重要战果;江北战区呢?攻克蚌埠,算一个,可不显著,只有拿下敌人重兵把守的徐州和济宁,才能证明,我们有能力了!

攻克济宁,让这些中国记者异常兴奋。

花春伸手示意众人安静,等了两分钟,记者们才安静下来,花春笑盈盈的看了那个妩媚的女记者一眼,然后才说:“我军已经攻克邹城,兖州指日可下,至于徐州,我通告大家,杜聿明将军指挥的部队已经冲进城内,日军的抵抗正在被粉碎!我想或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你们就能听到攻克徐州的消息。”

韦伯是前两天才赶到商丘的,在俞济时攻克仰光前,他便离开了缅甸,他对缅甸的情况感到厌恶,厌恶英国人的傲慢,厌恶中国人的狡诈,厌恶美国人的无聊;他早就看清了,如果盟国同心协力,缅甸的日军可以轻易消灭,可正是盟国的内斗,让日军得以完整撤出缅甸,在离开缅甸前,他向他的报社发出了最后一篇关于东南亚战事的报道,标题就是——印度支那无战事。

从缅甸出来,他在云南和贵州待了段时间,四下看了看那些工厂,他发现,仅仅过了两年时间,这些工厂便扩大了三分之二,每天都有无数机枪大炮被拉出厂,运到武汉。这让非常惊讶,他不知道中国人是怎么办到的,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们一边战斗一边建设,一步一步在实现他们的目标。

没等他惊讶完,陈诚在江南发动了进攻,他立刻意识到江北战区肯定也有相应的大动作,他立刻从贵州动身,经武汉到许昌,到许昌才知道,庄继华已经去了商丘,此时江北战区部队已经进逼济宁。

于是他急忙赶往商丘,不过由于陇海线运输实在太紧,客车全部停开,只有火车和运兵的闷罐车,他拿到通行证后,又等了整整一天后,才说服一个上尉,搭乘他们的货车赶到商丘。

在商丘,他遇上了一些老朋友,福尔曼、格雷姆、白修德,以及叶絮菲,福尔曼他们比韦伯到商丘早不了两天,开始他们一直留在许昌,听战区宣传部发布的战况,很快他们便发现不对了,宣传部那些干瘪瘪的文字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需要。于是他们便申请了到商丘采访的通行证,跑到商丘来了,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批中国记者。

“上校,已经突破徐州城防了吗?”福尔曼问。

“是的,”花春用肯定的语气答道:“我军从北门和南门同时冲进了徐州城内,日军的抵抗正在崩溃中。”

“兖州呢?”

“钟彬将军率领的部队已经逼近兖州,城内的日军有撤离的迹象。”花春的回答很老道,点出了将领的名字,却丝毫不提部队番号。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十三)

发布厅里气氛依旧热烈,记者们议论着攻克徐州后的战局,中央日报的一个记者抢先站起来问,在攻克徐州后下一步是不是要进攻济南?

“我知道下一步要进攻那里,可是你能保密吗?”花春想起当初在广州时,自己曾经好奇的打听间谍学校学员的去向,庄继华的回答。

“当然。”那个记者的回答毫不迟疑。

“嗯,我也能。”

发布厅内的声音一下消失了,众人都在等待花春的答案,可过了一会还没见花春回答,这才恍然大悟的发出一阵哄笑。

发布会的时间很短,花春走后,记者们立刻开始赶稿,韦伯却没什么兴趣,这样的消息对战地记者来说不算什么大消息,他可以肯定,重庆武汉的记者现在也一定知道这个消息,他们要发出去可比这里快多了。

“韦伯先生,什么时候到的商丘?”花春见韦伯过来,知道他肯定有什么特殊要求。

“昨天刚到,上校,我想对庄将军作次专访,可以安排吗?”韦伯直接提出要求。

花春和韦伯也是老熟人了,他也不绕弯子,摇头说:“韦伯先生,我给您说句实话,司令现在根本没时间,战事,用司令的话来说,第一幕还没谢幕,接下来还有第二幕和第三幕。”

韦伯很是失望,不过他也明白,庄继华现在肯定忙得要命,但他还是不死心的加了句:“上校,要是司令有时间,您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完全没有问题。”花春的心情很好,满口答应。

“上校,我想去济宁和徐州去看看,我希望能得到通行证?”韦伯又提出个要求。

这要换个人,花春肯定有些不高兴,不过韦伯不一样,这个曾经在南京城内采访过庄继华的记者很受庄继华重视,花春也不好发火。

“这个问题我要向上面报告。”花春委婉的拒绝了,济宁附近还是战区,目前还没有一个记者获得通行证。

这时,白修德和福尔曼也过来了,他们同样提出采访庄继华和去济宁,花春也同样拒绝了他们。等花春走后,福尔曼邀请韦伯一同去发布厅不远的一个茶楼喝茶,在路上,他们又遇上了叶絮菲,于是邀请她一同去。

商丘没经激烈的战斗,城内建筑大都保存很好,经过半年多的修整,战争的痕迹基本消除。茶楼的规模不大,只有两层,伙计见有四个人,其中三个是洋人,连忙将他们引到二楼雅间。

雅间的装修与大多数茶楼大同小异,引人注意的是,墙上的画居然不是美女,而是一幅宣传画,几个穿着农民士兵工人服装的人,向带着日本钢盔的脑袋,臭虫、蟑螂身体的日本人挥动铁拳;另一面墙上,则画着一个年青人,胸前佩着大红花,由白发苍苍的母亲送到部队,旁边还有一句话:“打跑鬼子,娘来接你。”

“我这是第二次来商丘了。”小伙计还在上茶,韦伯却禁不住说道:“四年前我就来过,那时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商丘一定会失守,可庄司令却在虞城发起反击,出其不意,消灭了日军三个师团,商丘这才转危为安。”

听到韦伯说的中国话,小伙计很惊奇,不过一听到庄司令,小伙计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了。

“客官这话说得不错,庄司令是什么人,那是武曲星转世,人们都说,司令就是为日本人的克星,只要他老人家在,小鬼子就猖狂不了。您放心,山东的鬼子也快了。”

“哈哈。”四人忍不住笑起来,他们都懂中文,都知道小伙计说的什么。白修德边笑边打趣道:“你见过庄司令?”

“那当然,”小伙计大言不惭:“上次,庄司令巡城,骑着大白马,……”

“噗嗤!”福尔曼一口茶喷到墙上,庄继华是秘密到商丘的,到目前还没在公众场合露面,小伙计在茶楼里早就练出了一副油嘴和察言观色,这几个洋人一乐,小伙计就更兴奋了。

“……,就见庄司令大喝一声,两眼放出神光,那鬼子本是山猪精转世,一见此神光,吓得扭头就跑,庄司令那容他跑,说时迟那时快,上前一拳……”

小伙计越说越离谱了,四个人的笑声越来越大,韦伯忍住笑冲他说:“既然庄司令是星宿转世,你怎么没去当兵呢?跟着庄司令建功立业。”

“谁不想去,预备役招兵时,我专门回了次家,可他们欺负人,说我年纪不到,不要我。”小伙计提起这事就生气,立马从吹捧转到抱怨,怒骂招兵的军官。

韦伯看着激动的小伙计,面露思索,他在中国二十几年了,对中国人的了解比白修德都多,在印象中中国人不喜欢当兵,可现在呢,连茶楼的小伙计都想当兵,打日本人,这个转变是前所未有的。

四个人中,叶絮菲心情非常复杂,用强颜欢笑来形容毫不过分,她清楚的记得四年前,就是在商丘,她协助挺身队对庄继华发动袭击,随后庄继华进行报复,将一份战犯名单送到当时的支那派遣军司令的办公桌上,这事当时轰动全球。

四年了,战争形势大变,四年前,日军追杀中国军队,现在则反过来了,中国军队四处追杀日本人。

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一队飞机从商丘上空飞过,屋外传来小伙计兴奋的叫声,屋里的四个人却都没动,现在天上的飞机都是中国的,日本人的飞机早就从天空消失了。

“韦伯,我没想到,你会从缅甸过来。”白修德开口说:“缅甸现在也很顺利。”

“缅甸不会再有战事了,”韦伯的语气很肯定,白修德三人都十分惊讶:“从中国战场到东京的路要比从东南亚到东京要短,另外中美英三国在缅甸各怀心思,中国人不愿为英国人流血,英国人又没有实力,缅甸独立政府成立后,英国人就更不敢让中国进入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

相反,日本人呢,中国军队开始反攻后,从东南亚抽调了大批部队,在东南亚也没有进攻力量。福尔曼,白修德,叶小姐,战争形势已经转变,中国人苦战了六年,苦忍了十二年,现在他们绝不会放过日本人。”

“你说得对,这个民族是我见过的最能忍的民族。”白修德目光凝重的点点头,他扭头对叶絮菲说:“叶,我非常赞赏你们这个民族,我要说西方从来不了解你们。”

叶絮菲矜持的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口,然后才开口:“这点我同意,我的同胞都是非常优秀的,他们坚韧顽强,一定能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叶絮菲的话里有话,不过韦伯他们没有听出来,福尔曼从盘子里抓过两粒花生,捏开外壳,将两粒花生抛进嘴里,胡乱咀嚼两下,然后开口说:“韦伯,以你对庄的了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在没有那么多利益关系时,评价总是公允的。庄继华在这帮傲慢的西方记者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在谈及他的时候,福尔曼也用上了敬语。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直取济南。”在战场上待久了,即便记者也了解点战术,白修德抢过问题答道。

“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倒认为,目前中国军队占据主动,打那都行,我刚从许昌过来,听说,日本从黄河北岸调走了三个师团,而中国军队在南岸还有七个军,完全有能力渡河进攻。”

“可是,他们的后勤呢?后勤能保证两个战场吗?”福尔曼有些纳闷。

“应该可以吧,”韦伯说:“滇缅路打通了,美援物资大批进入中国,而且,我在贵州和云南调查过,中国的军事工业能力比四年前大幅提高,工厂产量比四年前增加了一倍。”

这个结论让福尔曼和白修德感到非常惊讶,他们在中国这段时间,四下采访,早就知道,困扰中国的最大难题便是后勤物资,中国人为此尽了最大努力,后方民众节衣缩食,拼命建设,拿出最后一点钱购买国家发行的建设基金,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满足军队的需要。

叶絮菲暗暗心惊,她知道韦伯说的肯定是实情,到江北战区之前,她一直在云南贵州,亲眼目睹了那里的工业建设和社会改革,算算时间,这些建设和改革也到了出成绩的时候了。

从西南到江北战区,叶絮菲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查清鄂北会战中情报失误的原因,纪妃香到底是怎么暴露的,这对她是个严重的挑战,不过上司告诉她,已经从上海派人来协助她了,到时候会主动联系她,在查清楚之前,西南间谍网全部转入静默状态。

可是她到江北战区几个月了,却始终没人来联系;不过,纪妃香的事,她却查出了些眉头,她亲眼目睹白菊花出现在支那军司令部,不过军衔被降为少尉,工作也调到不重要的宣传处。她判断是白菊花被支那人破获,进而出卖了纪妃香。这个判断上报给了上海的上级,可上级却没有认同这个判断,依旧让她继续查。

这几个月,目睹日军的失败,叶絮菲心中越来越绝望,特别是刚才听到小伙计的言论,她心中涌起再次刺杀庄继华的念头,这个人对皇军的威胁实在太大,只要杀掉他,必定能沉重打击支那军的民心士气。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十四)

“韦伯,你在许昌是不是看到什么?”叶絮菲对韦伯提到的情况很在意,于是便佯装无意地说道:“或许郑州有吸引我们的东西。”

“这该死的保密制度,”福尔曼忽然开始大声抱怨起来:“战争已经在进行了,为什么还要如此保密呢?我真不明白。”

韦伯和白修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叶絮菲眼珠一转,忽然开口建议道:“我们可以向庄司令要求随队采访,比如到师一级或团一级。”

福尔曼、韦伯和白修德眼前一亮,同时点头,在他们看来,这个要求并困难,美军中也有这样的随军记者,他们一般都可以到团一级中,在战斗不激烈的时候,甚至可以深入到连队。不过,韦伯毕竟和庄继华打交道的时间比较长,他认为庄继华批准这样的要求很小,但可以试试。

正说着,忽然外面传来杂乱无章的吵闹声,隐隐有人在叫黄河,叶絮菲推开窗户,见街道上很多人在奔跑,叫嚣,其中大多数是刚才发布厅中的记者。

叶絮菲脸色陡变,她连忙大声呼叫一个认识的记者,那个记者扭头见是他们,便冲他们叫到:“刚才传来消息,汤恩伯将军强渡黄河成功!现在部队正在渡河!”

从军事上说,渡过黄河是跨越了一道天堑,黄河以北,一马平川,无遮无兰,从黄河岸边到北平,几乎没有像样的地形障碍,而且交通便利,历来利攻不利守。

更主要的是,这是黄河,不是某个县某个省的小河;在中国历史中,黄河历来是民族的象征,北宋南迁,辛弃疾临死高呼“渡河!”渡的便是黄河;王师北定,陆游涕泪,这定的便是河北大地。

从卢沟桥响起的那声枪声开始,国人无不盼望跨越黄河,旌旗北指,六年的期盼,全转化为今日的欢呼!

“My god!”韦伯高呼:“庄 is very good!他是最高明的司令官!我敢说,日本人绝没料到这一手。”

福尔曼搓着手同样兴奋不已,白修德喷出一口浓烟,站起来笑道:“走,走,我们去看看,花上校又要说些什么。”

刚刚散去的记者们又汇集到发布厅,让他们意外的是,这次来出席新闻发布会的居然还有他们闻名已久的庄司令,这下记者们就更兴奋了,没等花春说完,就有记者按耐不住,站起来提问。

“庄司令!已经打到那了?拿下新乡没有?”

“庄司令!庄司令!有那些部队参加进攻?……”

“庄司令!山东的攻势还会继续吗?”

……

庄继华站起来双手下按,记者们顿时静下来,庄继华神色严肃:“昨天晚上,汤恩伯将军指挥国军突破了日军的黄河防线,目前部队进展顺利。”

“徐州会战,突破黄河,证明一件事,目前我军已经对日军形成优势,我军可以攻克日军坚固设防的城市和地域。”

“庄将军,”韦伯等庄继华说完后,立刻站起来,当庄继华出现在发布会,韦伯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国军主力在山东地区,那么对黄河北岸的进攻,能够持续吗?还有,这一地区的日军实力如何?”

庄继华对韦伯的出现有点意外,他冲韦伯笑笑:“韦伯先生,你的速度够快的,从缅甸又到河南,您这是第二次到商丘了吧。”

“是的,将军,四年以前,我在商丘目睹了一场革命,今天这场革命已经推广到全国。”韦伯也笑笑:“将军,您现在可比在缅甸时要可爱多了。”

庄继华呵呵一笑,没接这个话题:“对山东和黄河北岸的进攻是一体的,韦伯先生,还记得六年前我们在南京聊过的话题吗?当年我们离开南京时,我在司令部的墙上给日本人留下一句话,日本人进南京,犹如老鼠进风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现在这句话应验了。

兵力不足是日本人的最大弱点,在他们掌握主动权时,这个弱点还不明显,可当主动权在我们手上时,这个弱点就变得非常明显,无论是山东还是黄河北岸,日军凭目前的兵力都无法阻挡我军。”

“目前,战场上出现的数个日军师团番号是从苏俄战场调来的,这说明,日军的兵力已经到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如果苏军能抓住机会发动反攻,日军的整个战线都可能崩溃。”

韦伯心里咯噔一下,庄继华这是在指责苏俄,指责苏俄对日作战三心二意,可苏俄最主要的敌人是德国,德国的主要军事力量都在苏俄,苏俄无力对日军展开进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在缅甸他挑衅了英国人,难道现在又要挑衅苏俄人?不对,他肯定别有用心,到底是什么呢?

韦伯心中涌起一连串疑问,不过庄继华很快便转换话题:“诸位,从现在开始,战争的形势会越来越好,但还没到必胜的时刻,诸位,王师北向,我们一只脚已经跨进华北的大门。”

黄河,翻滚着黄色的波涛,波涛泛着白浪,夹杂着细沙,滚滚向东海奔流。在汹涌的波涛上面,两座浮桥飞跨两岸。

其实突破黄河并不像记者们想象那样困难,同样的原因,日军无法搜罗足够的兵力守住黄河北岸,也就没有发现一零二军的偷渡行动。当天明时,一零二军已经过去一个营,日军发现中国军队过河后,派出两个中队进行反击,结果遭到一零二军的坚决打击,在空军的掩护下,上午,郭勋祺将一零六师送过了河,随后的事情便一帆风顺了。

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两个工兵团花了半天时间架起了两座浮桥。浮桥一架好,范汉杰便将坦克送过河。

汤恩伯制定的攻击计划是,是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从中牟过河,然后直取原阳。三十一集团军在郑州以西的邙山东麓渡河,过河后,攻去武涉。为了平衡两路的打击力量,汤恩伯将第五集团军的坦克第二师配属给了三十一集团军。

四十九集团军只剩下一个一零二军,在庄继华出现在发布会时,一零二军已经全军登上黄河北岸,第五集团军的坦克第一师也全数登上黄河北岸,范汉杰和郭勋祺率领的两个集团军司令部也跨过了黄河,桥头堡已经扩展到纵深十公里,宽度二十公里的登陆场。

庄继华没有理会汤恩伯的小心眼,不过也干涉了指挥系统,直接任命范汉杰为东路攻击序列的总指挥。

范汉杰没有趁日军后撤之机进行追击,而是命令部队取防御姿态,当晚,中国军队只是小心的向前试探,不过当坦克出现在战场时,日军开始逐步后撤,夜色降临后,日军开始脱离战场,迅速后撤。

真正的进攻在第二天日出之后开始了,可当轰隆的坦克冲到原阳时,却发现这是一座空城,日军在昨夜已经撤离。随后传来消息,三十一集团军攻克武涉,接着,驻修武、博爱的伪军部队主动派人来联系,要求起义。

从这些伪军的口中,汤恩伯了解到,日军是昨晚紧急撤离,撤退速度之快,走得之急,甚至连宪兵队的犯人都没有处置,直接交给伪军看惯,然后城内的所有日本人,包括平民,全部离开,而且也没有告诉他们到那里去了。

“这谷寿夫在干什么?”范汉杰感到有些不妙,担心谷寿夫设了什么陷阱。

“让部队小心些,宁肯慢一点,别中了什么埋伏。”郭勋祺同样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日本人不战而退。

“好,命令坦克第一师停下来,让步兵先上。”范汉杰以征求意见的口气问郭勋祺。

“好,就这样。命令一零六师和一零七师,两个师从平汉线东侧向新乡搜索前进。”郭勋祺没有推辞,范汉杰以前一直不声不响,直到在云南一战才声誉鹊起,他指挥一个分队,死死拖住了孙渡主力,为最后全歼滇军主力创造了最有利条件。

从那之后,川军将领再无人敢小瞧这个没有那么多锋芒,平时话不多的人。此次庄继华直接任命范汉杰为东路部队总指挥,让郭勋祺配合他,郭勋祺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与此同时,汤恩伯也发现不妥,命令西路军总指挥王仲廉小心谨慎,不要贪功冒进。王仲廉下达了与范汉杰几乎相同的命令,让坦克停下来,让步兵先行。

两支中国部队小心翼翼的前进,先头部队与后续部队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里左右,左右两翼散得很宽,骑兵部队搜索范围极大。

日本军队正是在范汉杰估计的新乡,谷寿夫将四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全部集中在这里,另外,驻石家庄的直属华北派遣军的第一混成旅团,前出到安阳,遥为声援。

四个师团,110师团125师团27师团64师团和第15混成旅团,总兵力高达八万人,其中125师团是从苏蒙战场调回来的师团,而110师团和27师团此前一直隶属华北派遣军总部,是华北派遣军的战略预备队,装备训练在目前华北派遣军中算是一流的。

谷寿夫一直在思考如何应对中国军队的进攻,最初的计划是以原阳武涉等地为诱饵,引诱中国军队进攻,主力置于新乡,待机而动。可三个师团调走后,再执行这个计划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所以在中岛康健率领三个师团离开后,谷寿夫果断改变作战计划,特别是皇军在山东接连失败刺激了谷寿夫武士的骄傲的血,他坚决要求与支那军进行一场决战,冈村宁次最后批准他的计划。

谷寿夫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将部队集中在豫北重镇,平汉线要隘,新乡,在这里与支那军决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六节 攻略山东(十五)

谷寿夫选择新乡作为战场,主要是考虑到这里的地形,新乡有两条河流大沙河、卫河和孟姜女河,这三条河流虽然不如黄河般险要,却是豫北地区仅有的防御屏障。

正如中国了解日本兵力状况,谷寿夫也了解黄河南岸的中国的兵力状况;黄河南岸中国军队总兵力接近四十万。他清楚黄河南岸有中国最强的两个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这两个集团军是他最关注的中国部队,另外还有个三十一集团军,这支部队的总兵力高达十四万,共有四个军,全部都是中央军,装备好,战斗力强。

谷寿夫吸取了鄂北会战和山东作战的教训,决定将中国军队引到新乡附近,自己亲自率领主力在此列阵,在既设阵地上与支那军决战。

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征发了新乡全城极其附近所有居民,将新乡附近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在一个月内,将新乡变成了一个民碉暗堡密布,战壕纵横,布满尖锐荆棘的刺猬。

外围防线以七里营为中心,前沿防线在七里营以南的八柳树到南王庄再到平汉线东侧的牛屯,这里由64师团负责防御。

平汉线西侧,从国寺到沙窝再到官庄,这一段由125师团负责防御,核心设在太山。

在八柳树向东,沿东孟姜女河北岸到孝台,这一段由110师团负责防御。

谷寿夫在外围就放了三个师团,城市则由第15混成旅团的七千人负责守御。

而战斗力最强的27师团则被他放在西孟姜女河北岸的翟坡,这个位置一方面可以保护全军后路,同时充当战役预备队。

在更北面,第一混成旅团置于安阳,谷寿夫感到安阳距离新乡还是稍微远了点,向冈村宁次要求将第一混成旅团前移到淇县,而主力放置在汤阴。

冈村宁次还没回复,中国军队便开始了进攻,谷寿夫初战不利,便迅速放弃北岸大部分地区,退到既设阵地,严阵以待。

中国军队的速度并不慢,在恢复进攻的当天便搜索到日军外围防线,在日落时分,部队没有展开进攻,而是后退,东路先头部队一零七师(前文有误,一零六师在一零一军)利用夜色构筑了防御工事。相反西路先头部队八十五军二十三师却有些松懈,遭到日军夜间突袭,半个团被打散,到天明收拢部队发现损失达到三百人。汤恩伯接到报告大怒,下令枪毙一线团长,师长李楚瀛撤职留任。

第二天,汤恩伯正要下令进攻,庄继华的电报到了,命令他停止进攻,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与日军对峙。

“谷寿夫摆了个堂堂之阵,就想我按照他的套路出牌,我才没那么傻。”庄继华拿着立高之助的情报,对徐祖贻和何畏说:“冈村宁次的手笔还大些,多少有些战略构想。”

立高之助的情报来得不及时,战斗越来越激烈,他出司令部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情报滞后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在他最新的情报中,详细说明了谷寿夫的计划,而冈村宁次又把这个计划扩展了,他秘密下令山西第一军在晋城集结两个师团和一个混成旅团,四万人,为此不惜将晋西北、晋南、晋中全部移交给伪军,偌大山西绥远仅剩下一个师团和一个混成旅团,总兵力不到两万人。

冈村宁次的计划是,让谷寿夫吸引中国军队的进攻,而后从晋城杀出,穿越王屋山和太行山之间的狭窄地域,经焦作,直扑汤恩伯部队侧翼,一举击溃渡河部队,而后趁势渡河,彻底消除中国军队对山东的进攻。

“日军在晋城集结尚未完成,我军打一下,这样一动不动,似乎也……”徐祖贻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倒不是不能攻,只是这样进攻鬼子的既设阵地,伤亡太大,不划算,谷寿夫摆个堂堂之阵,就想我们和他进行堂堂之战,想得美,我看得想个办法,把这个兵力集团一口吞下,如此华北问题就基本解决了。”庄继华思索着说。

攻克济宁和徐州,让庄继华有了极大信心,现在不像前几天,部队分散在各条战线,第五十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的兵力也解放出来了,此外,孙震带领的二十二集团军已经赶到战场,杨森率领的二十四集团军明天也能赶到徐州,如此,八十万大军全数集结在从黄河岸边到临沂的区域。顺便补充一句,关麟征率领的四十七军和新编十二军在攻去徐州之前,夺取临沂,全歼守军。

“咣当!”庄继华和徐祖贻有些意外的扭头看,却是蔡廷锴兴奋的推门进来,进门后,蔡廷锴丝毫没打扰了三人的歉意,扯开嗓门就叫:“这鬼子是不如以前了,十二年前,在上海,打了几个月,连一个俘虏都没抓到,这小鬼子就算剩下一个人也要顽抗到底;现在呢,文革,刚才我去看了,三千多俘虏,从来没有过的,三千多俘虏,整整三千七百二十六人。”

看着蔡廷锴兴奋的样子,庄继华和徐祖贻也忍不住乐了,蔡廷锴刚才是去看战俘去了。济宁和徐州抓到的战俘不敢留在当地,要留在当地,特别是徐州,非被当地老百姓乱棍打死不可。所以,庄继华下令让宋希濂和杜聿明将俘虏全部后送,送到商丘来展览,让各国记者们看看。

攻克徐州兖州后,庄继华没有继续进攻,相反,让部队转入修整,困扰他的不是兵力,也不是士气,相反士气高涨,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要求继续进攻。让他困扰的还是后勤,部队狂飙猛进,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打了几百里,光复大半个淮河流域,储备的弹药物资已经快见底了,另外,庄继华也不想去硬啃那泰山防线,所以他命令部队先停下来,修整修整,总结经验教训,部队各级主官重返战场,进行战场总结,二十二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例外。

“文革,我有个想法,上次我们声北击东,这次我们来个声东击北,将二十二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调到黄河以北,你看,”徐祖贻将地图抓过来,指着濮阳说:“从菏泽过河,攻击濮阳,而后直插汤阴,安阳。”

说着,徐祖贻双手在地图上一合,中心点正是新乡。

“我看行。”何畏立刻表示支持:“谷寿夫是个疯子,八万大军聚成一团,以为这样便逼我军与他决战,真是笑话,他是怎么升到中将?日本是没人了怎么的?冈村宁次居然还批准了?我看这家伙也没什么本事。”

庄继华摇摇头:“你恐怕小看了冈村宁次和谷寿夫。这实际不得已。他们兵力不足,如果处处防御,那就等于处处空虚,被我军各个击破。所以干脆聚成一团。冈村宁次和谷寿夫认为,我军没有能力歼灭他们的重兵集团。”

“可鄂北战役,我们就歼灭了他们四个师团。”徐祖贻有些不信,经过鄂北战役后,冈村宁次居然还不信中国军队有能力歼灭其重兵集团。

“不会错,”庄继华摇摇头,感到有些好笑:“鄂北战役同样是各个击破,冈村宁次肯定分析过我们的战例,除了鄂北会战外,我们击溃的最大集团是虞城反击,三个师团,其他的都是一口一口吃下去的。所以冈村宁次才有这样的判断。”

“不过,他判断错了。”庄继华语气变冷,脸上的笑意依旧:“现在我们完全有能力歼灭他的重兵集团。”

“不过,徐参谋长的计划还是不可行,”听到这里,徐祖贻和何畏有些纳闷的,感到不理解,庄继华又补充说:“安阳有日军一个混成旅团,而且,就算我军包围新乡,谷寿夫也完全可以坚守新乡,冈村宁次同样可以实行他的计划。”

徐祖贻想了想点点头,谷寿夫四面设防,很显然就是打定主意死守,何畏想了想提议:“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干脆还是按照原计划,进攻山东。还是渡河,首先击溃日军在黄河北岸的部队,绕过泰山防线,从北面进攻济南。另外,关麟征可以攻击莒县诸城,迂回胶东半岛。这一路是八路军的根据地,八路军115师和新四军1师都在这一带活动。”

“我看也是,日军虽然鼓吹了个泰山防线,实际松井石根在损失了17师团和六十师团后,底气还不如谷寿夫。”蔡廷锴说道。

这话很实际,松井石根现在兵力虚弱,手下就一个师团三个混成旅团,只能守住平阴、泰安到莱芜这段防线,莱芜以南防御就比较空虚,只有一个混成旅团。

庄继华没有答话,转身看着地图,徐祖贻见状冲何畏使个眼色,三人悄悄离开庄继华的办公室。

过了会,宫绣画推门进来,见庄继华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图,拿过庄继华的茶杯,将其中的茶换掉,然后将庄继华的桌子整理。

“文革,花春报告,说韦伯、福尔曼,还有白修德希望能对你进行一次联合专访。”

庄继华缓缓点下头,随即又坚决摇头:“算了,专访就不必了,到时候请他们来喝次茶。”

“好。”宫绣画答应下来,转身要出去,可庄继华又说:“那个叶絮菲就不要让她参加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一)

从太平洋的刮来的风将东京上空的雨云吹散,等风过了,火辣的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东京街头日益萧条,商店的柜台上空空荡荡,街上的行人大都是打着阳伞的女人,偶尔出来一个男人,要么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要么是拄着拐杖,穿着旧军装的退伍士兵。

轿车在街上飞驰,石原莞尔冷漠的看着两边的街道,现在的东京绝没有交通堵塞,汽油配给越来越少,即便有钱人也少有用得上轿车的,大本营外出联络的军官都以自行车为主。

战局的发展已经证明当初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中国军队置江南的数十万皇军于不顾,主力北上,攻略山东河南,兵锋指向河北,江南二十多万精锐部队被中国七十万大军死死钳制,丝毫动弹不得。相反急需兵力的华北却兵力捉襟见肘,冈村宁次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几乎抽空山西部队,可前线兵力依然紧张。

十七师团六十师团玉碎,中国军队突破黄河,兵临泰山,整个山东危在旦夕;东京大本营乱成一团,参谋部、陆军省、中国派遣军互相指责,在八月中旬,华北派遣军、关东军、海军又加入进来;从军事部署到兵力到物资配给,大有全面清算大本营最近几年所犯错误。

“最大的错误就是对支那开战。”石原莞尔在心里哀叹,他几乎可以肯定,当初那些扩大派现在都默不作声,杉山元死硬着不承认,可最近从宫内传来消息,天皇陛下有意让杉山元和东条英机退休,那个半神人物终于不再保持沉默,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首相小矶国昭对这种状况几乎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召开大本营内阁联席会议,于是争吵又搬到会上,外交部、通产省、大藏省、总参谋部、陆军省、海军省,互不相让,石原莞尔要求从江南撤退,把兵力转移到华北,外交部坚决反对,要求不能放弃汪精卫政权,陆军和海军争抢钢铁,陆军要求组建更多的战车师团,海军提出了新建两艘航空母舰,要求通产省扩大钢铁产量,可通产省却抱怨大量熟练工人应征入伍,产能已经到了极限,要扩大就必须建立新工厂,可现在军费开支极大,没有经费。

在陆军内部,抱怨最大的不是中国派遣军而是关东军,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对频繁抽调关东军部队非常不满,他向大本营报告,关东军现在已经虚弱到极点,大兴安岭的大部分防线要用满洲国防军来守御。

现在的关东军早已经不是那支威名赫赫的关东军,精华已经调到南洋,调到中国内地,现在的部队只有第十师团是常备师团,其余全是乙种师团,其中八个师团是新编师团,人员来自满洲的在乡军人。

中国军队发动全面反攻后,西尾寿造一封接一封电报飞向东京,要求向中国派遣军增兵,要求对华北增兵,否则局势将不堪收拾,可大本营现在却无兵可调。

中国战场已经成为日本的泥潭,现在日本已经完全无力走出这个泥潭。

到现在,军队高级将领已经深知,战争已经转变了,日本很难再获得最后的胜利,但开罗宣言已经向他们提出了结束战争的条件——无条件投降,这却是日本无法接受。

轿车在皇宫内院停下,石原莞尔下车便看到小矶国昭和内阁一干成员已经候在院子里,石原莞尔不想过去,倒不是因为高傲,而是他实在不想见那个杉山元。杉山元还像以前那样顽固,坚决拒绝放弃任何占领区,不遗余力挑动青年军官的情绪,阻挠石原莞尔实施他制定的战略。

“陛下请诸位进去。”石原莞尔是今天参加会议最后到的成员,当他到后,木户随即请大家到殿内,小矶国昭整整衣裳,领头走进殿内。

皇宫之内依旧是富丽堂皇,国内电力缺乏,但皇宫内的供应还是保证了的,不过裕仁下令,皇宫之内,厉行节约,日落之前不准点灯。此外在春季开始的爱国捐献运动中,皇后良子将宫中不用的铁器全部捐了,又带领女官们在宫中制作千人针。

但皇宫中的气氛却越来越阴沉凝重,这座庞大宫殿的主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笑容,良子皇后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却没有丝毫办法。

战争的进程让裕仁非常意外,特别是中国。中国人以令人惊讶的顽强和坚忍,挺过了战争最困难阶段,现在轮到他们日本人了,可他们大和民族有把握挺过去吗?

裕仁不知道,或许说没有信心。

“今天,内阁和大本营都在,对支那和太平洋最近发生的变化,诸卿有什么对策吗?”

裕仁的语气平静,小矶国昭心里一颤,天皇生气了,天皇在批评内阁,这种情况自明治维新后就很少出现。想起最近陆军中的争吵,小矶国昭就冷汗直流。

“陛下,内阁和大本营正在设法解决,西尾寿造司令官已经击退支那军对安庆和杭州的进攻,冈村宁次将军也击退了对支那军对泰安的进攻。”小矶国昭连忙把最近的战场上出现的一些好的迹象向裕仁报告,不过他自己都知道,这是骗人的。

“是吗?”裕仁的表情还是那样呆滞,不过语气的变化却透露出,小矶首相的话并没有瞒过他:“战争打了六年,战线从武汉后退到黄河以北和山东,情况已经越来越坏了,陆军省和大本营有何策略,来扭转局势?杉山,你说!”

这下不但小矶国昭,参加会议所有人都知道,裕仁突破了他的祖父明治大帝定下的规则,天皇不直接干预朝政。石原莞尔惊讶的抬头看着裕仁,裕仁的目光却死盯着杉山元,杉山元的光头直冒冷汗,他掏出手绢一个劲的抹汗。

“陛下,臣……,臣……,臣……”杉山元的目光四下乱转,希望有人出来为他扭转局势,可所有人都对他躲之不及,根本不敢抬头。

“陛下。”石原莞尔对裕仁的举动有些不满,日本奉行的明治宪法规定,天皇总览一切权力,可实际上,从明治天皇开始,天皇便不会干预内阁决定,他通过宫内省将他的意志传达给内阁,让内阁形成决定,如此便规避了国家政策一旦出现错误,国民便会将怨气集中到内阁,而天皇便不再承担责任。

“石原卿有什么建议。”裕仁的语气稍稍放缓,战争的进程证明,石原莞尔一直是正确的,裕仁深为当初没有听从石原莞尔的意见而后悔,对他的态度自然比杉山元稍好。

“陛下,从前线传来的最新消息,支那军停止了进攻,这给了我们一些时间,不过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制定确实可行的策略才行,否则一旦支那军恢复进攻,华北局势将进一步恶化。”石原莞尔说完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裕仁。小矶国昭无法控制杉山元,他现在只有指望裕仁了。

“你有什么策略吗?”内阁和大本营的争执,裕仁早就知道了,石原莞尔一直在采取强硬措施,先后解除了几个课长的职务,可这还是不够。

“陛下,臣还是以前的建议,放弃江南,与支那和苏俄和谈,全力对付英美。”石原莞尔说:“随着皇军的后撤,蒋介石的条件肯定会提高,为了刺激他们一下,臣建议从苏俄开始,斯大林受到德国的很大压力,如果我们要求和谈,退出苏俄和蒙古领土,臣以为,斯大林是有可能同意。”

“放弃江南等于放弃汪精卫政府,这在外交上会产生巨大的不利影响,我们在菲律宾、泰国等政府便不会再与我们合作。”石原莞尔的话刚落,重光葵便开口反对。

日本打着东亚新秩序的旗帜,在南洋欧洲殖民地建立了不少新国家,这些政府上台后,无一不是表示要与日本合作,共同反抗白种人,可要是日本显露出战败迹象,这些政府很可能立马调转枪口,对付日本人。

“和苏俄谈判,上次内阁会议不是就同意这样做了吗?重光葵,现在进行得怎样了?”裕仁开口问道。

“我们在瑞士与苏俄人参赞有过接触,不过苏俄方面还没有回应。”重光葵答道。

“石原,你继续说。”裕仁没有丝毫表示,不过他打断重光葵,便已经表明他的态度。

石原莞尔深受鼓舞,他清清嗓子又说:“放弃江南和山西,原因是我们兵力不足,将江南部队海运到华北,放弃河南、山东和河北南部,作大幅度深远距离撤退,在华北北部,北平以北,建立防御阵地,利用这一带地形与支那军交战,击败支那军,而后与蒋介石政府和谈。”

这就是石原莞尔策划的全盘战略,将兵力集中起来,以士兵的素质优势,对抗中国军队的数量优势,只要击败支那人一次,蒋介石就有可能与日本讲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二)

“石原君未免太幼稚了吧,”杉山元开始反击了,天皇裕仁刚才的诘难让他难堪,不过重光葵打岔让赢得了时间,调整好思路:“在昭和14年,蒋介石没有求和,我不相信现在会求和?”

这个问题很致命,昭和14年,也就是1940年,日军攻克武汉,这是日本在中国的攻势达到高潮,可蒋介石咬牙承受下来了,按照石原的计划,放弃江南,放弃山东,放弃山西,在这样连续大捷下,蒋介石会因为一次失败而求和,或者会同意日本的求和?

让战争停下来,这已经成为日本政界上下的共识,日本并不缺乏才智卓绝之人,他们已经看出,日本在战场上败象已露,只有抓住现在战场还是海外,与盟国和谈。可让人苦恼的是,开罗宣言关死了和谈的大门,盟国宣布只接受无条件投降,这让强硬的军方有了口实。

可战争继续进行下去,又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内阁和大本营没人站出来支持杉山元,杉山元瞪了山田乙三一眼,御前会议不是大本营会议,他的那些支持者没有资格参加,能参加的只有教育总监山田乙三。

“陛下,盟国要求无条件投降,这是帝国决不能接受的,投降,是军人的耻辱,我作为一个老军人,宁肯战死,也决不投降!”杉山元掷地有声,泪流满面。

御前会议上涌起一股悲壮,裕仁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烁,游移不定,显然这瞬间被杉山元打动了,小矶国昭这时开口了:“杉山大将,我们不会投降,陛下将国事委托我等处理,可国事糜烂,我等深负陛下期望。”说道这里他冲裕仁深深一躬。

“首相不必自责,”裕仁安慰道:“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内阁要采取什么措施,来挽救目前的战局?”

小矶国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唯一提出了详细明确计划的是石原莞尔,可陆军省和外交部坚决反对,而陆军省自己有提不出计划,外交部到试探着向苏俄伸出橄榄枝,不过却没有任何进展。

“陛下,”石原莞尔再度开口:“臣认为还是要收缩战线。帝国目前国内经济和生产都竭尽全力,可依然无法满足前线需要,梅津美治郎将军报告,关东军后勤储备已经到了危险地步,新成立的师团甚至连人手一支枪都做不到。”

裕仁终于开始动容了,这个情况却是他不了解的,关东军号称天下精锐,可却到了如此危险境地。

“工业产量还能提高吗?”裕仁的目光转向小矶国昭,目光中充满期望。

可小矶国昭却丝毫没有领情:“陛下,国内工业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步,钢产量已经达到历史最高水平,不过,由于美军潜艇袭击越来越频繁,船只损失越来越大,损失已经超过我们的造船能力,从南洋运来的橡胶、石油、铜矿呈下降趋势,所以产量即便有可能上升,幅度也不会太大。”

裕仁不开口了,神情中笼罩着重重的忧虑,石原莞尔恰到好处的插话道:“陛下,正是这些原因,臣以为,收缩战线是必须的。”

“陛下,臣认为,即便收缩防线,也不能放弃江南,”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抢先说道:“大本营制定的绝对国防圈必须保证,放弃江南山东,美国空军便可以直接本土,这是绝对可以的。”

“是的,陛下,臣建议,石原总参谋长的建议虽好,但退让幅度太大,要是蒋介石不求和,我们的让步就太大,臣建议,放弃山西,收缩苏俄战场,从关东军中抽调十个师团到华北。”军令总长永野修身站出来支持岛田。

“那么苏俄战场呢?”裕仁问道:“如果苏俄夺取远东地区,不是照样可以轰炸本土吗?”

“暂时不会,”岛田答道:“现在已经是八月底,按照时间计算,再有一个月的样子,远东就会下雪,在冬季在远东作战是不可想象的,而且,苏俄的重心在欧洲,在苏德战争结束以前,苏俄不会在远东发动进攻,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石原参谋长,这个计划怎样?”裕仁又问。

“臣以为,这是剜肉补疮,置满洲于危险之地。”石原莞尔没有丝毫客气,岛田在大本营联席会议提到过这个计划,可被石原莞尔拒绝了,石原认为这样的计划根本就是一厢情愿,要是苏俄进攻呢,远东的防御全在大兴安岭,现在大兴安岭防线三分之一的兵力是满洲国防军,这些部队本身就不可信,战斗力低下。

裕仁眉头深皱,这确实不是很容易选择,在内心里,他相信石原莞尔,他至今还记得,在卢沟桥事变之初,石原莞尔在内阁大本营联席会议上,坚决反对扩大在支那的军事行动的情景,这些年战争的进程正如他所预言。可是从感情上说,他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中国最富饶的地区,更何况这块地区距离本土这么近。

杉山元看出了裕仁的犹豫,便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永野将军的计划是可行的,我们不用放弃江南,而且我们还能继续保持与汪精卫政府的合作,这对以后与蒋介石政府的谈判尤其重要。”

“首相的意见是什么?”

“陛下,综合各方面,臣认为,留在江南也可以,但是,抽空关东军同样危险,所以臣认为应该从江南抽调至少五个师团,从关东军中抽调四个师团,这样江南和关东军都不至于过于虚弱。”

裕仁想了想又问:“还能不能再组建部分新师团?”

“应该可以,不过征兵条件恐怕要放松。”小矶国昭心中稍稍轻松了点,他看出了,自己的建议应该得到天皇的赏识,这不是事先想出来的,而是灵机一动。可现在越想越感到这个主意真不错,从江南和关东军调兵。

“首相,江南抽调五个师团太多,”杉山元提醒道:“从南方军抽调部队,支那人和英国人在缅甸问题上闹僵了,他们不会再在印度支那半岛发动进攻。江南抽调五个师团太多,他们面临八十万装备精良的支那军的威胁,抽调三个师团可以从南方军中抽调两个师团。”

小矶国昭没有与杉山元争论,点头表示赞成,御前会议到此算是有了个不错的结果,裕仁轻轻叹口气,站起来对他的大臣们说:“朕知道国事日艰,我希望诸卿能同心协力,协助首相,共渡危难。”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绝不辜负陛下期望。”大臣们站起身来齐声答道。

离开会议室后,裕仁和木下依旧是那样缓缓走在宫内的长廊上,太平洋吹来的风,带着热辣的空气飞进皇宫,优雅的长廊也变得热气滚滚。

“陆军省最近的情况怎样?”裕仁突兀的抛出一个问题。

听到裕仁开口,木下心里总算松口气,从离开大厅,他就知道裕仁有话没有说完。

“陆军省现在比较混乱,各课之间争吵不断,陛下,陆军省需要一个强力人物来领导。”木户早就知道裕仁对杉山元不满,当初让杉山元出任陆军大臣本就是权宜之计,现在看来是时候调整了。

裕仁没有开口,木下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今天,天皇已经数次突破日本立宪制以来的统治习惯了。

“畑俊六和西尾寿造都是忠勇之士,而且熟悉支那……”木下小心的提出了两个人选。

过了一会,裕仁才点点头:“你和他们商议下吧。”

木下恭敬的答应下来,虽然裕仁没有说这个他们是那些人,不过他清楚,应该去征求那些人的意见,如何让杉山元自己辞职。

从离开大厅那会起,石原莞尔的脸色就是舒展过,小矶国昭将他拉到自己的轿车上,石原莞尔对小矶国昭的首鼠两端非常不满,阴沉着脸,什么话也不肯说。

“石原君,任何事情都要一步一步的来,不是从江南抽调了三个师团吗,再说,海军的意见也必须考虑,他们的意见并非没有道理,支那只要占领山东,支那空军就会飞到我们头上,看看这美丽的街道吧,恐怕明年就再也看不到了。”小矶国昭叹口气。

石原莞尔扭头看着两边的商店,耸立的楼房,整洁干净的地面,绿化得很好的草坪,这一切都可能在未来的轰炸中消失。

在南太平洋,美军已经开始反攻,而联合舰队在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阵亡后,联合舰队也日渐衰落,虽然还占有些许优势,可这种优势已经没有开战之初那么大了,相信再过一年,随着美国新建战舰的下海,联合舰队将彻底转如劣势。

“首相,我的计划最根本的是节约兵力,我们的时间不多,绝对国防圈并不绝对安全,马里亚纳群岛一旦失守,本土同样处于美国飞机轰炸之下。”

“我们必须不计代价与蒋介石讲和,然后再与英美苏讲和,如果等他们真的攻克马里亚纳群岛,首相,恐怕我们就真的只能无条件投降了。”

石原莞尔的心情非常沉重,日本的战线太长,他的对手充分利用了他的固有弱点,这场战争在别人眼中还没有结束,在他眼中却已经结束了。

“你认为,我们守不住山东?”小矶国昭听出了石原莞尔没有说出口的理由,有些惊讶的扭头望着他。

“首相,虽然制定了计划,可要将部队和技术装备从江南、南洋、苏俄运到华北战场需要多少时间吗?战争之初,我们从华北运兵到上海,花了一周,可那是动员了联合舰队的所有舰队,甚至包括几艘航空母舰,可现在呢?联合舰队能投入这么大的力量吗?”

“支那将军在攻取徐州后就停止了进攻,在松井石根看来这是很愚蠢的,以为给了他时间,可实际上呢?支那将军采取了最正确的方法,让疲惫的军队先修整,让几乎空了弹药库重新装满,然后重新恢复进攻,我估计他的修整时间最多两周,现在已经过去八天,我们还有六天时间,首相,六天时间里,我们能送多少部队到华北?最多一个师团。”

“还有,蒋介石在四川又在整编机械化部队,情报说,这次整编的部队机械化部队有两个师,全部采用的是支那人自己生产的T34坦克,在战场上证明,这种坦克比美国的谢尔曼坦克更好。”

“还有,滇缅公路重新打通后,美国输送到中国的物资每月达到八万吨,陈诚在江南战区再次整编部队,江北战区在这次战后,也会加入到整编部队的行列。首相,如果我们还是这样,我敢说,明年,支那军就会打到满洲。”

小矶国昭的心情更加糟糕,数十年来,日本一直走在胜利的道路上,击败了清国,击败了俄国,击败了德国,可现在,……

难道,我们真的要失败吗?

“既然这样,我们就更应该动员我们的全部能力,挽救帝国,回报陛下的厚望。”

“要不是还有这么点心思,我就不会出任这什么总参谋长。”石原莞尔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山东一旦失守,继续坚守江南就变得毫无意义,最终我们还是要从江南撤退,与其到时仓促行事,不如现在就从容撤退。”

“我们要是守住山东了呢?”小矶国昭突然涌起一股烦躁,钻进了牛角尖。

“守不住山东还好,要是守住了才糟糕。”石原莞尔的声音有些缥缈:“要我是支那将军,就派出一支部队牵制泰山防线,另外,一路过黄河,在黄河北岸展开进攻;另外一路则沿临沂、莒县、诸城,迂回胶东半岛;泰山防线的守军就全部落入包围圈中。”

小矶国昭听得冷汗淋淋,可石原莞尔还没完,他接着说:“谷寿夫摆了个刺猬阵,以为这样就让支那军毫无办法,真是笑话,如果不尽快改正部署,可他又能怎样呢?手上的部队就这么多,防御的地区却有这么多,他只能这样。我估计要不了两个月,这支部队就不复存在。”

小矶国昭明白,石原莞尔虽然是在批评谷寿夫和松井石根,实际却是再度在劝他,从江南撤军,可撤军能行吗?刚才的御前会议上,就已经否决了这个计划。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三)

御前会议的决定在最短时间内传遍了陆军省和参谋总部,陆军省的参谋们对这个决定还是比较满意,没有放弃江南,汪精卫政府也能继续保存,唯一的遗憾是山西。

在御前会议上,裕仁和诸位大臣对放弃山西没有多少争议,山西从开战以来便是治安最混乱的地区,这里有丰富的矿产,可这些矿产是隐藏在连绵不绝的群山中,西边的吕梁山,东边的太行山,北边的中岳恒山,南边有中条山,中间还有太岳山。

中国军队充分利用了这连绵不绝的群山,山西境内广建根据地,共产党、晋绥军、中央军、西北军,各种军队交错混杂,第一军司令官吉木贞一报告称山西境内几乎无日不战,没有一条交通线是安全的。

吉木贞一毫不掩饰的告诉北平,告诉南京,告诉东京,在山西,力量最强大的是盘踞山西东部太行山、西部吕梁山、北部恒山地区的共产党军,他们占据了山西近一半的土地,其次是皇军,他们占据了山西几乎所有重要交通要点和重要城市,最后则是占据中条山的和吕梁山南半部的支那政府军和晋绥军。

在这个混乱的地区,这里没有明显的战线,只有混乱的防区,为了保证交通线畅通,皇军在这里便投下了四个师团两个混成旅团,这还不包括,绥远的一个师团和两个混成旅团。

按照日本的传统,日本不会直接宣布放弃山西,不过从山西第一军抽调部,而且一调便是两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剩下的部队不足三万人,以三万人要守住如此广阔的区域,无疑是痴人说梦话,这个举动便是告诉冈村宁次和吉木贞一,可以放弃山西。

让石原莞尔和小矶国昭都没料到的是,杉山元没有作出动作,可陆军作战部的参谋却对目前的局势有不同见解。

“这是石原计划的翻版,”军官俱乐部里,陆军省军备局下的第一课课长服部卓四郎冷笑着对参谋总部作战课第一部第二课作战班班长助理濑岛龙三说:“濑岛君,华北派遣军最大的问题不是兵力问题,是决心,是必胜的信念。”

酒桌上现在摆的是一壶茶,旁边摆着一个空空的酒瓶,濑岛龙三的酒量不大,两眼微红,他一拳击在桌上,大声吼道:“你说得不错,要想获胜,就要有必胜的信念。石原老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战神石原,再不采取措施,陆军省参谋总部快要被这些腐朽气息淹没了!”

此刻来俱乐部的军官并不多,不过附近的几个参谋一下就站起来了,大声吼道:“对,要想获胜就要有必胜的信念,必胜的决心,我们必须振作!”

濑岛身体前倾几乎快凑到服部的脸上:“服部君,你有什么办法吗?”

“有,让辻政君去华北,他现在在南方军司令部担任作战参谋,南方军从缅甸转进后,士气低落,正是辻政君的卓越努力,士气才恢复。”服部说。

濑岛拍手称好,辻政信是陆军中最有名的疯子,他鼓起南方军士气的方法就很能说明问题,他把两个英国飞行员拉到部队杀掉,然后命令厨师将他们的肉割下来,让士兵分食,这个举动在南方军引起巨大震动,不过他受到南方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的支持,所以他有恃无恐。

可随即濑岛又皱起眉头:“辻政君非常崇拜石原,他去华北……”

“那是以前的辻政君,现在的辻政君可没那么幼稚了。”服部很有把握,实际上,服部和辻政信一直有联系,辻政信虽然在南方,却一直关注整个战争全局,最近收到的信中,辻政信便表示了他对华北局势的担忧。

“我们这就去找富永少将,让他将辻政信调到华北派遣军。”濑岛龙三站起来说。

“辻政参谋去华北?”富永恭次很是迷惑不解,他对服部卓四郎和濑岛龙三的举措很不理解,这两人的军衔并不高,都是中佐,这样的军衔在总参谋部、陆军省一抓一大把,满地都是。

“是的,让辻政君去华北,只有这样才能重振华北派遣军的士气,增强胜利信心!”服部将士气两字咬得很紧。

可是富永恭次却依旧不想答应他们,虽然同属强硬派,可富永恭次并不喜欢辻政信,倒不是因为辻政信曾是石原莞尔的追随者,更主要的是,这个辻政信是个麻烦制造者。

这个辻政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相当疯狂的家伙,他在士兵和中下级军官的威信很高,可他的任何一个长官都很难驾驭他。他的官职不高,可胆量非常大。在战争之初,他在华北派遣军任职,就曾经以少佐身份带领士兵将在慰安所喝酒嫖妓的高级军官的车给砸了。这对强调阶层纪律的日本军队来说是个天大的事,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干,上司还不好处理他。

不过他干得实在太火,华北派遣军只好将他送到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当时的司令畑俊六干脆将他送到准备进攻武汉的十一军司令当一个小小的参谋,当时的司令正是现在的华北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

冈村宁次对这个人物有所了解,所以对他采取了冷冻策略,不让他干预战事,就让他留在司令部干个闲职,在攻取武汉后,又把他送回中国派遣军。

这个辻政信可以说从中国战场到苏俄战场,再到南洋战场,那里都有他的身影,可那里的长官都不喜欢这个人。

“冈村大将没有向大本营要人呀。”富永恭次没有干脆拒绝,而是采用了委婉的方式。在日本军队,下克上是传统,可日本军队还有另一个传统,参谋当国。前者是基础,后者是扩展。

这些军衔极低的参谋们,能量却很大,他们奔走串联,形成一股弥漫全军的势力,以各种名义挟持上司,执行他们的策略。最著名的就是石原莞尔,当时他以中佐军衔,关东军作战课课长的身份,策动了九一八事变。

九一八事变的成功,让所有日本军队内的佐级军官兴奋,从此之后,这些佐级军官策动了卢沟桥事变,策动了对苏战争,策动了进驻印度支那,甚至可以这样说,日本军队被佐级军官绑架了。

“华北派遣军现在被失败主义情绪笼罩,只有辻政君才能重新鼓起他们的勇气。”濑岛龙三毫无礼貌的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咄咄逼人的冲富永恭次嚷道。

可富永恭次却偏偏还没办法,只能视而不见,他不想得罪这些参谋们:“好吧,我向木村次长汇报,如果他同意,我就办。”

富永恭次虽然是人事局长,可他也没有权力随便调人,必须得到参谋次长木村兵太郎的同意。

“请立刻去办吧,拜托了!”服部和濑岛冲富永恭次深深一躬,态度虽然礼貌,可语气却丝毫没见客气。

富永恭次不知道服部和濑岛是不是已经打通了木村兵太郎,他的报告一交上去木村便批准了,于是辻政信调往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担任作战课高级参谋的命令便发到新加坡南方军司令部。

御前会议作出大规模增兵中国的消息迅速传到华北派遣军司令部,也随即传到商丘,不过庄继华此时不在商丘,而是在虞城江北战区前线总医院视察。

总医院的院长依旧是原五战区医院院长玉良庸少将,庄继华一到玉院长便陪着他四处巡查,玉院长现在挺满意,现在的医院不像前几年,药品充足,医生经过几年的锻炼,迅速成长起来,只是数量还少,战事激烈时,他还要亲自上手术台。

“这里的伤员都是重伤员,总数是三千六百二十三人,另外七个分院还有轻伤员两万多,重伤员两千多。”玉院长边走边向庄继华汇报,庄继华到医院后从来不进办公室,而是边视察边听汇报,有什么要求当场提出来,他当场解决。

虞城并不大,城内只有一个西医所,十几张床位,根本无法满足需要,当初部队要征用虞城中学,可学校校长不干,官司打到庄继华那里。

“我们打仗的目的便是让老百姓过上安生日子,让农民能安心种地,让工人能安心上工,让学生能安心读书。”

于是,总医院便设在城外的柳公河边,在河边的拉起一长串帐篷,附近的百姓又帮忙建了一排临时棚屋,被褥不够,老百姓便从家里抱来,救国会组织了一批妇女在医院帮忙。

韦伯三人不时停下来给病床上的伤员照相,三人中韦伯以前是来过医院的,当初的医院只不过是茅草屋,大批伤员借宿在老百姓家中,现在的条件好多了。

“这几个都是军官。”玉院长指着七八顶帐篷说,帐篷外无一不是几个卫士或勤务兵,看到庄继华过来,他们都肃立在旁敬礼。

“你是那个部队的?”庄继华在一个少尉面前站住,少尉的年纪不小了,腮下一道肉红色的伤疤,左手提着武装带,右手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报告司令,卑职是新12军新712旅刘旅长的副官金大虎。”金大虎扬声答道。

庄继华一愣,他没想到,这里居然躺着个旅长,这次战役中,阵亡的团长有,负伤的团长也有,但旅长还没有。新12军负责进攻临沂,可关麟征没有向他报告过,有旅长负重伤。

“他是在那负伤的?”

“报告长官,是在临沂,旅长亲自带队冲城,在城头负伤的。”

庄继华没有言声,掀开帐篷便进去了,帐篷内只有一张床,床头挂着一件少将军装,看到庄继华进来,军官挣扎着准备下床。

“别动,躺着。”

军官也就没再动弹,庄继华打量了下军官,看得出来,军官的伤不轻,头上裹着一圈绷带,胳膊吊在胸前,敞开的病服上可以清楚看到胸膛裹着一圈绷带,腿上也同样裹着绷带。

“新712旅,刘玉章,黄埔四期的。”庄继华坐到床边。

“是,学长。”刘玉章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都旅长了还带队冲锋?”庄继华的语气中有丝埋怨,部队装备更换后,团长以上带队冲锋的就很少见了。

“嘿嘿,”刘玉章低笑两声,却策动了胸前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下:“司令说,敢刺刀见红的才是好部队,可我认为,要想部队敢刺刀见红,部队军官便要敢带队冲锋。”

“好。”庄继华站起来:“只有怕死的军官,没有不能打仗的部队。”

“他的情况怎样?”庄继华扭头问玉院长。

“刘旅长的伤比较重,动了三次手术,取出了十一块弹片,好在都不在要害,现在已经过了危险期,再过两周便可以下地了。”玉院长答道,刘玉章的伤是他亲自动的手术,情况他很了解。

“好好养伤,”庄继华对刘玉章说:“伤好了后,到司令部来,我给你换支部队。”

刘玉章一愣,庄继华却没容他开口,便对宫绣画说:“宫秘书,记下,给关麟征去电,让他给新712旅另外找个旅长,刘玉章我留下了。”

宫绣画抿嘴一乐他知道庄继华又在挖墙角了,金大虎也愣住了,刘玉章心中叫苦,他原来是第二师的,本不是25师,关麟征出任苏鲁战区司令,提了个条件,要将五十二军调到苏鲁战区,最后只调了25师,但关麟征领走前,草拟了个名单,从第二师中抽调了一批干部,这刘玉章便是其中之一。

刘玉章当时只是第二师的团长,到了苏鲁战区,先是在军官学校任教,组建新12军时,关麟征点名让他出任新712旅旅长,在战前,就有传言,战后,由他出任师长,可现在庄继华横插一杠,事情顿时变得复杂了。

出了刘玉章的帐篷,庄继华的心情明显高兴了些,又转了几个帐篷,看了看伤员的情况,有几个伤员截肢了,情绪不高,对未来充满担心。

“你们放心,我们在武汉和洛阳建了几个工厂,专门安排伤残士兵,等你们伤好了后,便到工厂做工,照样可以好好生活。”

安置伤残士兵是个重大问题,庄继华在四川实行的军队办厂,办农场,效果不错,到江北战区后,他依葫芦画瓢,照样如此,特别是在河南,经历了饥荒后,河南有些无主土地被收归国有,庄继华干脆将这些土地办起了集体农场,专门安置伤残士兵。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四)

八月中旬,战场一遍平静,报纸上的消息全是中国军队参与光复地区的重建,河南武汉等地的劳军慰问团在前线慰问,士兵与光复地区百姓联欢,江北战区司令庄继华,参谋长徐祖贻在各地监察工作,种种迹象表明,中国军队的进攻已经告一段落,开始转入修整。

但这些表面想象却没有瞒过韦伯,韦伯从南京开始便与庄继华开始接触,对庄继华的了解却是三人中最多,也是最深的。

“不,不,在我看来,很快便有军事行动了,庄很可能已经在策划一次进攻了。”此刻韦伯、福尔曼和白修德正坐在微山湖上的一条小船上,品尝着船家刚打捞上来的四鼻鲤鱼,船家的手艺相当不错,鱼弄得鲜美嫩滑。

白修德叉了块鱼肉,摇头晃脑的说:“Good,good,中国人的手就是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鱼。”

“那是你在中国的时间太短。”韦伯淡淡的说,他拿的不是刀叉,而是筷子,他在中国几十年,很多生活习惯与中国人相似。

福尔曼对眼前的美食似乎无心,他眯眼看看荡漾的湖水,和岸上络绎不绝的运输队,湖面上一队满载物资的船队已经扬帆起行,鼓鼓的风帆上写着一行大字,“驱逐鞑虏,还我中华。”

“你说,他们动员了多少人?一百万还是两百万?”福尔曼喃喃的问道。

韦伯和白修德没有答话,鄂北、豫东、豫西,到处都有中国人组建的支前队,一条平汉线、一条陇海线,补给几十万军队,徐州被战争摧毁了,通往鲁西的铁路还没修复,大批物资只能通过公路,用汽车和人力运到前线。

砀山小站成为物资集结地,在这里卸车的武器弹药,粮食汽油,堆积如山,从各地来的支前队,后勤部的卡车队,全部在这里装上粮食,分成几路运向兖州、临沂。

扬帆远航的船队,推着独轮车的人群,公路上扬起漫天尘土的车队,从天上看,大地上密密麻麻的人流,向东方前进。

“真是可怕,”韦伯叹道:“福尔曼,在37年时,我虽然认为日本不可能取胜,但也不敢确定中国会取胜,现在看来,即便没有西方插手,中国也能取得战争的胜利。”

“嘿,老板娘,”船娘扭头见是韦伯在招呼,韦伯看着她,指了下远去的船队:“老板娘,你的船怎么加入呢?”

“我倒想去去呀,可人家嫌我的船太小,装不了多少东西。”船娘有些委屈:“我们当家的去了,作船工,顺便帮忙搬搬东西。”

“有没有报酬呢?”

“有,不多,每天半斤粮食。”

“才半斤?”韦伯沉凝下,这个数字太低了,半斤粮食只够那些从事高强劳动的人吃一顿,还吃不饱。

“瞎,半斤已经不少了,”船娘爽快的叫到:“只要打跑小鬼子,没粮食也行,再说了,不是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吗。俺也算匹夫,有责任打鬼子。”

“噗嗤,”白修德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连连咳嗽,船娘有些不好意思,这几个洋人看上去很和蔼,对她们也不错,上船便给了三块大洋:“是不是我说错了,我听镇上来宣传的学生娃就是这样说的。”

“没错,没错,说得好,”韦伯笑道,福尔曼和白修德却不明白什么意思,韦伯向他们解释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几百年前,一个叫顾炎武说的,这句话用西方的语言来解释,意思就是,民族的存亡兴衰,是每个国民的责任。”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福尔曼看看远去的船队,喃喃重复道。

“精辟,没有比这更精辟的了。”白修德赞叹道,放下酒杯,喷出股酒气:“这是块古老的土地,两千年的古老文明,韦伯,你在这里几十年了,你感到了解这里吗?”

闻听此言,韦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微微荡漾的湖水,三人一时之间安静下来,各想着心事。小船距离岸边并不远,这个季节正是鲤鱼肥美之时,往年有不少游人在这个时候到船上来,坐着不大的小船入湖垂钓,调起的鱼就交给船娘整治。

在微山湖畔有不少这样的船,有些船还很大,不但有专业的厨子,还有歌舞妓,客人可以边喝酒,便欣赏歌舞;不过,现在这些比较大的船全部被军队征用。

一条小船缓缓过来,船上的船娘向这边打个招呼,这条船的船娘也随即大声回应,平时没有客人时,这些小船多半会自己出湖打鱼,不过这时候多半当家的也在船上,现在船上的男人们大都随运粮船队去了东边,大部分小船都停在岸边,只有极少数小船去了湖里。

“杜嫂子,你那有客人呀,我正好打了两条鱼,你要吗?”

没等杜嫂子答话,白修德就连忙叫要,那边的那个女人将船划过来,这女人明显比杜嫂子要小很多,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皮肤有些黑。两条船很快靠在一起,女孩将鱼交给杜嫂子后,便撑船离开了。

白修德有些奇怪,扭头问杜嫂子:“这鱼是她送给你的吗?”

“不,不,”杜嫂子笑道:“我拿两成,其他的归她,这是湖里的规矩。”

白修德点点头,韦伯这时开口说:“我刚到中国时,很瞧不起这些中国人,他们没有礼貌,封建,守旧,软弱;三年以后,我的看法改变了,十年后,我发现我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就说这个,在西方两家公司之间买卖商品是要签订合同的,可在中国却不一定,我在山西曾经见过这样的一件事情。

一家商店的经理,将货款交给对方的伙计,货款是用包裹包着的,伙计根本没有打开,就告辞了。当时我很惊讶,我问经理,要是出了问题呢?

经理告诉我,绝不会出任何问题,当初说好的是多少便是多少,伙计不会贪污,他不会少给。福尔曼,白修德,你们是不是感到很惊奇。的确,他们有他们的一套,无论是商业,还是政治,还是生活,他们那套规则运行了数千年,这些规则已经渗入到他们的骨髓里。

你说我了解他们吗?其实,越与他们待得久,你越不了解他们。你到燕京大学图书馆去过吗?数万本关于,历史,哲学,音乐、美术的书。那是他们上千年的积累,或许,你只有看过这些书以后,你才能真正了解他们。”

享受了一顿丰盛的鱼宴后,三人离开了小船,岸边的码头上,又一队船只靠岸,码头工人在警察和士兵的指挥下装船,每条船的帆上都挂着一副条幅:“驱逐鞑虏,还我中华。”船头树着旗帜——支前运输队。

这个镇子其实并不大,只有一条可以通车的路,这条路从镇口一直到码头,三人沿着这条路向镇内唯一的饭店走去,远近客商大都住在这里。

“韦伯,我们下一步是去兖州还是去临沂,亦或回商丘。”白修德漫无目的的看着两边的街道,街道上的行人大都是女人,年青的男人很少。

“抓到木胖子了!”“抓到木胖子了!”几声高呼从镇口传来,三人扭头看过去,两个小孩从镇口蹦蹦跳跳而来,双手不断在空中飞舞。

随着这几声高呼,整个镇子骚动了,无数人从家里,从码头,从饭店,从商店,涌出来,他们挥动着拳头,韦伯三人被人流挤到里边,三人奋力挤进饭店,没想到,饭店里的人也在向外跑。

韦伯他们搞不清出了什么事,韦伯拉住一个伙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伙计激动得脸色通红。

“抓住木胖子了!这驴日的,也有今天!”

韦伯无可奈何的看着伙计跑出去,三人到了二楼,迎面便遇见一身干练的叶絮菲。韦伯很惊奇,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

“叶,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白修德惊讶的上前拥抱了下叶絮菲。

叶絮菲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韦伯他们,很快恢复镇定,笑道:“我从商丘过来,要去兖州,据说,徐州那边的道路破坏很利害,坐船过去,要快很多。怎么,你们没也要去兖州,还是回商丘?”

“我们还没定。”白修德说,韦伯和福尔曼却快步走到窗口,向街上看去,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女人被警察押着进来,街道两边的民众群情汹汹,无数石块和菜叶,鱼砸在胖子身上。

“这家伙看来是汉奸。”

福尔曼还没开口,他们身后便传来个声音:“是的,这家伙就是个汉奸,铁杆汉奸,他的罪恶,镇上每个人都可以给你说几天几夜。”

韦伯回头见是饭店的老板,老板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留着两撇胡子,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看上去不像个商人,而象个学者。

街道上,两个妇女绕过警察的防线,冲到木胖子身边,举起手中的东西便向他身上戳,木胖子发出一声惨叫,血一下子便从他身上冒出来。

随着血腥出现,更多的女人冲了过来,警察甚至来不及阻止,便被这些女人推到一边,为首的警察急得大声呼叫,可现场却没人听他的。

很快,木胖子的声音衰落下去了,血腥味更浓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五)

木胖子的尸体很快被拉走,随后警察队长站在高处宣布,查封木家所有财产,逮捕所有汉奸,民众这才欢呼而去。

“那些警察是以前的警察吗?”福尔曼注意到有几个警察穿的还是军服。

“木胖子便是伪警察局局长,这些可能是新到的士兵。”老板的神色平静,没有街上民众那种激动的神情。

福尔曼显然察觉了这点,他有些奇怪的望着老板:“先生,你看上去好像很平静,一点没有……,那种……”

“没有那种报复的快感,是这样吗?”老板淡淡的说:“这没什么,我早知道他有这一天,他以为天下就是日本人的了,实际上,外国人永远不可能统治这块土地。”

说完之后,老板冲他们笑了笑,转身离去。几个人叫了茶,然后坐在临湖一面的雅间聊天,这间饭店有三楼,平时住宿的客人并不多,只有三楼是住宿的客房,二楼则是雅座,一楼是普通客人吃饭的大厅。

“这也是你们规则的一面?”白修德刚坐下便问道。

叶絮菲有点意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韦伯淡淡的接过来:“没错,中国人讲究报仇,蒋经国先生曾经在他母亲墓前写下以血洗血,意思就是这个。”

三九年,武汉会战前期,日军轰炸溪口,蒋经国的亲生母亲毛福梅被炸身亡,蒋经国回家奔丧,在母亲的墓前竖起一块石碑,上书四个大字,以血洗血!

叶絮菲这才明白他们在谈什么,她嫣然一笑对白修德说:“难道美国不是这样的吗?”

“当然,美国在这方面绝不比中国差。”韦伯一点不奇怪地答道:“要不然也不会在珍珠港之后便向日本宣战。”

“报仇,在每个民族来说都是一样的,不过,”福尔曼思索着说:“我倒很想知道,在日军压境的情况下,庄司令是不是还先救济难民。”

淮河流域和黄河流域都是人口稠密之地,这一战收复的地区不如鄂北会战多,产生的难民却超过了鄂北会战,徐州、淮北、济宁、蚌埠、菏泽几乎全部被摧毁,数百万难民流离失所,急需救济。

战事告一段落后,江北战区民众动员部立刻着手救助难民,但难民实在太多,再加上前线还有八十万士兵等着粮食,武器弹药。庄继华为此将李之龙、贾仲贤,同时还将滕杰从江苏招到商丘,几个人开了一天会,最后形成几条决定。

首先徐州以南,包括宿县、蚌埠、淮北、淮南等地,驻军在加强战备的同时,立刻着手组建救国会,重建党部、三青团,在各个村镇建立组织。各个村子组建互助会,让村民互助,从后方提供一千万公斤粮食,驻军出动,帮助难民重建家园,务必在冬季来临之前,为所有难民建好过冬的房屋。

此外,由于道路被破坏,各地都在重建道路桥梁,庄继华制定了以工代赈,又调集五千万公斤粮食,专门用于道路修缮。

也幸亏今年夏粮丰收,特别是湖南广东四川,粮食大丰收,这才能支持这样庞大的需要。不过决定作出了,要将这些决定转变为现实,后勤处自处长林淮宾以下每个人都掉了十斤肉,三军修整,后勤部却始终在忙碌,林淮宾已经坚决要求庄继华增加人手,否则实在支撑不下来了。

为了解决后勤的问题,庄继华打报告,要求将俞培棣的工兵部队调到江北战区,俞培棣负责修建印度到滇西的公路,可随着滇缅路开通,这条公路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过这条公路还是在今年六月完工。

“我估计,庄司令还是要先救济难民。”叶絮菲说。

“哦,为什么呢?”福尔曼皱起眉头,在他看来,现在是进攻的好时候。

“我在过来的路上看到宫秘书的车,还有伍副官。”叶絮菲淡淡的说,在江北战区待的时间稍微多点的人都知道,宫绣画和伍子牛是庄继华的影子,特别是后者,伍子牛出现在那里,庄继华便一定在那里。

既然庄继华回商丘了,那说明,进攻已经告一段落,中国军队全体转入修整。如果要展开下一阶段进攻,庄继华必定要到徐州,甚至临沂兖州,与前线将领商议下一步作战方略。

聊了一阵后,韦伯三人离开了饭店,他们来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三人决定继续南下,去徐州看看,叶絮菲告诉他们,她要去码头看看有没有船,如果有,今天便乘船去兖州。

等韦伯他们走后,叶絮菲到码头转了一圈,问问了船队什么时候起锚,然后便离开了码头,在镇子散步,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镇外。镇外的道路依旧忙碌,卡车和独轮车在路上忙碌,卷起漫天尘土。

叶絮菲用手绢捂着鼻子,似乎在遮挡这扑面而来的尘土,慢慢的,她离开了公路,到了湖边,顺着湖岸慢慢散步,走了不远,便到了镇外的湖神庙。叶絮菲在庙门口看看,然后施施然走进去。

湖神庙有些破败,大殿的屋顶露出几个大洞,湖神的脑袋已经不见了,四面墙已经漏了三处,连风雨都无法挡住,甚至乞丐都瞧不上这样的地方。

叶絮菲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便迅速走到殿后,顺着殿后的墙慢慢寻找,过了一会,她从墙上扣下一块凸起的砖头,从随身带的坤包中拿出东西,塞进去,然后又将石头原样放好,做完这一切后,她又四下看看,然后才离开湖神庙。

叶絮菲不明白,上司为什么要她到这个地方来交递情报,而且还采取这种死投方式,她甚至在猜想,上司是不是不信任她了,是不是在考验她。

所以叶絮菲对这次行动非常小心,在镇上遇见韦伯他们,就已经出乎预料,不过她很快确定,这就是意外。不过此后她还是小心谨慎,先去码头试探下,沿途都在留意身后,开始还有两个可疑人,后来这俩人也消失不见了。

出了庙门,叶絮菲四下打量,除了远处的一队母女外,四下里什么人也看不见,不知道来接情报的上司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跟踪者。

远远的看见叶絮菲出了庙门,在野地里拾荒的母女也慢慢向西离开,叶絮菲没注意的是,小女孩拿起一块石头在湖面玩起水飘,玩了两下后,母女俩人与叶絮菲相背而行。

在远处,两个穿着短褂的青年人,收起望远镜,挑起担子,慢慢的向镇内走去,过了一会,路边出现了叶絮菲的身影。

“我说头,这要跟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弟兄伺候这一个娘们,抓了不就得了。”稍微年青点的小伙子抱怨道。

“你懂什么,鬼子虽然跑了,有多少特工潜伏下来了,这娘们就是一根线,没有她,那些家伙能挖出来吗?”中年人教训道,中年人是从重庆调来的,在重庆监控石尹,到江北战区后,由王小山指挥,纪妃香抓获,叶絮菲就是重点监控目标。

“她到这里来做什么?送情报?这里有鬼子的情报点?”中年人在心里嘀咕道,叶絮菲突然到微山湖边来,这个动作让王小山非常奇怪,凭直觉就认为这其中肯定有问题,于是派出李安国带一队人手跟踪到这里。

“向上面报告吧。”年青人说。

“不对,湖神庙肯定有问题,”中年人停下脚步,叶絮菲犯了个错误,她离开湖神庙后,便直接回镇内,于是湖神庙便立刻突出了:“立刻通知燕子,监视湖神庙。”

年青人左右看看,故意蹲下,很快便消失在队伍中了。到了码头,中年人将担子挑上船,然后没有下船,直接到船仓里。

船仓里,李安国和一个报务员正在仓内,中年人将叶絮菲今天的活动向他报告,李安国手里端着杯茶,听完中年人的报告后。

“湖神庙?这里面有什么呢?鬼子的联络点?”李安国喃喃自语:“她上船了吗?”

“来了,还在码头。”

“嗯,等燕子回来便知道了。”李安国没有着急,端着茶杯走到窗口,透过窗帘向码头看,叶絮菲换了身湖绿色旗袍,打着小洋扇,整个人光彩夺目,在码头忙乱的人群中,显得如此突出。

到船队启程时,小分队人都回来了,让李安国失望的是,燕子在那守了几个小时,也没见到另一个人出现。

“船队到岸后,你们就去徐州,处长在那里,有另一队人来替换你们。”李安国见众人有些沮丧,便安慰他们说:“这娘们,我们已经监视五年了,只要她以为自己没暴露,迟早会有人来联系她的。”

“处长在徐州?不是说是在商丘吗?”中年人有些惊讶。

“不是,那是作给鬼子看的,处长和司令都在徐州,或者是在临沂。”李安国是情报处副处长,对本处的处长和战区司令的行踪当然了如指掌。

庄继华当然不是如叶絮菲判断的在商丘,也不是在临沂,而是在徐州城外的贾汪。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六)

徐州是此次进攻破坏很严重的城市,城内几乎没有一座完好的城市,庄继华此次是秘密前来,没有在徐州城内露面,从城外绕城而过,住进了大洞山下靠近运河的一个道观。

道观不是很大,周围的警戒由从敌后归来的特种部队承担,在庄继华到达前两天,高级将领陆续从各地赶来。从临沂赶来的关麟征,从兖州赶来的宋希濂和杜聿明陈赓,从后方赶来的孙连仲,还有就是从沂蒙山过来的,八路军115师代师长兼政委罗荣桓。

庄继华对罗荣桓所知仅仅是,前世十大元帅中的猛人,不过此刻出现他面前的是个皮肤黝黑,嘴唇很厚,带着有厚厚镜片的眼镜,身体看上去有些虚弱。

现在的庄继华对前世的敬重之心较之广州时代少了很多,毕竟见过太多大人物。罗荣桓代表的是山东八路军和新四军。

在山东在共产党力量最活跃的地区排名中可排第三,原来在它之前的是河北,不过在冈村宁次对华北进行大范围扫荡后,河北共产党力量受到严重打击,冀中和冀南根据地大部丧失,主力部队甚至在冀鲁边区也站不脚,整个河北仅有少数游击队在坚持,主力部队大都撤到山区。

在山东,共产党部队分布在鲁中的沂蒙山山区和胶东半岛,胶东半岛的八路军经受了日军重兵扫荡,可待扫荡过来,特别是最近几个月,胶东日军被抽调一空,全部换为伪军,八路军重新获得喘息和发展的机会。

眼下,山东的八路军115师和新四军第一师同归共产党山东分局领导,山东分局第一书记为115师师长罗荣桓、副书记为新四军第一师师长兼政委陈毅、第三书记胶东军分区政委黎玉。

在徐州战役期间,山东八路军和新四军四下出击,新四军第一师主力在陈毅粟裕指挥下攻克沂源,收复鲁中六十多个乡镇;八路军115师则分路出击,占领安丘,威逼潍坊;一部越过黄河,攻克东营、利津。胶东八路军则在许世友率领下发起如潮攻势,占领乳山、海阳,收复城镇达一百多座。

另外隶属第三党的武装,鲁豫抗日自卫军第三支队和第四支队也向黄河以北发展,主力前出到冀鲁交界处,攻克盐山海兴,开辟了冀东南抗日根据地。

在所有人中,关麟征是揣着一肚子气来的,攻克临沂,歼灭临沂守军三千多人,他正准备乘胜进攻,可没想到庄继华一道命令下来,让他停止进攻,他不得不停止进攻,随后他看重的旅长刘玉章又被挖走,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庄司令,庄文革,你挖墙角有瘾呀!我告诉你,即便你是长官,那个刘玉章我绝不放!”关麟征一见庄继华便冲他嚷道:“还有,你是怎么想的?胶东日军空虚,我正要扩大战果,你却让我停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关麟征的一连串组合拳,庄继华不由得有些苦笑:“我说,雨东兄,都当上司令了,怎么就知道进攻,你那脑子也不想点别的。”

“我看关铁拳除了拳头铁外,脑袋也是铁的,”陈赓与关麟征在黄埔就是对冤家,一个青军会核心,一个是孙学会核心,俩人遇上便是拳头对拳头,关麟征习过武,陈赓也练过拳,不过关大汉身体壮,稍占上风;陈赓嘴皮子利害,关麟征完全不是对手;只要逮着机会,陈赓重要讽刺几句:“我说志东,你什么时候练拳练到脑袋上了。”

“去,去,关你什么事,陈赓,别以为你是中将,老子不敢揍你!”关麟征眼珠一瞪,凶光毕露。

“我说你们俩从黄埔闹到现在,有完没完,”庄继华不敢让他们闹起来,连忙拿出司令官的派头:“身为高级军官,不准在公共场所打打闹闹,有失体统。”

“雨东,那个刘玉章的事,咱们私下聊,”说完之后,庄继华语气一转,那副赖皮又出来了:“咱们老同学,什么事都好商量,这样好不好,我给你两个师,你把这人让给我。”

“不干,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带兵的人,这个道理我还懂。”关麟征坚决拒绝。

庄继华眼珠一转:“对了,你要是同意调整进攻部署,我就把刘玉章还给你。”

“不干,这没什么可商量的。”关麟征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庄继华的老奸巨猾在黄埔是有名的,关麟征凭直觉就感到其中必定有陷阱。

看着气呼呼的关麟征,庄继华苦笑下:“好吧,好吧,我就不跟你抢人了,这满意了吧。”

关麟征有些狐疑的看了庄继华一眼,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的眼珠直转,突然问:“司令,为什么让我停下来?胶东日军空虚,就剩下些伪军,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你呀,就知道进攻。”庄继华叹口气,从江苏打到山东,关麟征的部队伤亡其实不大,也就六千多人,他很不想停下来,要是战区司令官是李宗仁或陈诚,他都敢不听,直接进攻,可偏偏是庄继华,他不敢违令。

“此次以徐州为中心的进攻战役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实施战略性进攻,”庄继华边说边向偏殿走去,众人跟在他身后:“总兵力,加上你的苏鲁战区,总兵力高达一百二十万;你知道,一百二十万意味着什么吗?每天消耗的粮食是四百万斤,弹药需要五百吨,要准备的担架是三十万付。老哥,洪君器在武汉头发白了一半,林淮宾和后勤处的同僚,平均每个人掉了十斤肉。战役才打了一半,邱清泉的坦克就开不动了,你的部队状况就好吗?子弹还有,可炮弹呢?105火炮的炮弹每门只剩下八发炮弹。”

宋云飞站在偏殿的门前,目光纹丝不动。进入偏殿,殿内有些杂乱,角落还有两张行军床,殿内正中摆着会议桌,正前方是幅巨大的山东地图。

进入殿内后,参加会议的自然而然分成了两部分,陈赓和罗荣桓坐在一起,旁边是战区副司令官孙连仲,对面是关麟征、杜聿明、宋希濂,徐祖贻坐在一起。

庄继华示意大家坐下,然后才说:“经过后勤处同仁半个月的努力,现在炮弹有两个基数,子弹也补充足了,粮食也补充了。诸位,相信你们在来的路上,已经看到,支前的民众,知道吗,有些支前队是从豫西过来的,他们走了数百公里路,在田在后方动员了四百万民众,安徽、河南、湖北,三个省,四百万人,这是前所未见的,这是我们社会改革的巨大成功。”

庄继华发表了一通感慨,杜聿明、关麟征、宋希濂均悚然动容,他们完全没想到,在后勤支持上居然动员了如此众多的人力。

陈赓和罗荣桓交换了下眼色,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陈赓从豫鲁边界打到兖州,沿途也看到不少支前队,可完全没想到,规模会有这么大,罗荣桓就更感到惊讶了,他从沂蒙山过来,沿途确实看到很多支前队,可听到这个数目也吓了一跳。

“根据情报,在徐州战后,裕仁那小子坐不住了,”会议一开始,庄继华便开始介绍情况:“决定向华北增兵十个师团,所以我决定在日军援兵未到之前,对山东发起进攻。徐参谋长,介绍下敌情吧。”

徐祖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日军的部署如下,黄河以北,日军集中了四个师团,以第五师团和第一战车师团为主,集结在聊城为中心的地区;在泰安地区,日军集中了两个师团和三个混成旅团,兵力主要集中在泰安到莱芜一线,莱芜以西,日军兵力仅仅为第二十一混成旅团,加上各地搜罗的守备队,总兵力为九千多人,整个胶东半岛,没有日军部队,全部为伪军控制。”

“这里有个情况要向大家通报,”庄继华这时打断了徐祖贻的话,冲宋云飞说:“让他进来吧。”

宋云飞走到外面叫进来一个少将军官,陈赓一见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自然,庄继华向大家介绍:“这是军统局文强少将,目前他是华北办事处处长,文少将,你说说吧。”

“是,”文强答应后便面对众人:“根据戴局长命令,我们军统从去年开始对华北伪军进行策反,到目前为止,我们成功策反了山东的所有伪军,包括,孙良诚、吴化文、郝鹏举等所有伪军,这些伪军部队到胶东后,按照约定,只要我军打过诸城,他们就集体反正,如此整个胶东都是我们的了。”

在文强说话时,庄继华有意无意的走到陈赓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个文强可不简单,他的不简单不是他的经历,而是他的身份,他是湖南人,据说是文天祥的直系后代,他是中共领袖毛泽东的表弟,也是周恩来亲自介绍入党的。

文强是黄埔四期,和很多黄埔同学一样,加入了共产党也加入了国民党,成了跨党党员,中山舰事件之后,他退出了国民党,国共合作破裂后,他参加了南昌起义,起义失败后躲回家中,后来进入四川,担任川东军委书记,后担任四川省委委员、省委书记,不过,此后被捕,后脱逃,这段经历成了他说不清的地方,四川党内当时正在搞肃反,他担心自己被杀掉,于是和妻子一同到上海找周恩来申冤,结果没有找到,于是脱离了共产党,几年后加入军统,成为戴笠手下干将。

在广州时,文强与陈赓的关系很好,此时见面,俩人分属两个阵营,彼此心中都有些尴尬,庄继华担心陈赓作出些什么,所以走到他身后安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七)

可更感到震惊的却是罗荣桓,在山东分局制定的计划中,胶东半岛是进攻重点,日军全数调往泰山防线后,胶东半岛就剩下伪军,兵力空虚,战斗力低下,正是发展的大好时机,山东分局制定了详细计划,除了许世友统帅的胶东部队外,陈毅粟裕统帅新四军第一师和部分八路军也要到胶东半岛,准备在胶东半岛发动大规模进攻,夺取整个胶东。

可这个情况完全打乱了分局制定的计划,如果这些伪军打出国民党旗帜,那就无法再对他们控制的地区展开进攻,国民党顺理成章控制了胶东大部分地区。

罗荣桓还在思考对策,文强已经说完了,庄继华让他坐下,然后让徐祖贻继续宣布目前战区作战计划。

“在河南方面,谷寿夫在新乡集中了四个师团一个混成旅,总兵力七万多人,在山西晋城集结了两个师团,其目的是以新乡部队吸引我军进攻,而后晋城部队出动,攻击我军侧翼。”

“为了改变日军在华北的不利局面,日军决定从江南、关东军、南洋抽调部队,增援华北,不过由于路途遥远,只有江南部队可能在短期内到达山东战场,对我军进攻山东造成威胁。”

“鉴于目前日军态势,战区司令部决定,在日军援军未到之前,对日军发动进攻,夺取济南,攻取黄河以南山东地区。”

“为达此目的,战区决定,整个江北战区组成五个攻击集团,汤恩伯将军负责指挥目前黄河以北的部队,此为西集团,集团下辖,三十一集团军,第五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之一零二军;另外,第三军唐淮源部加入此集团,集团总兵力三十万,坦克八百辆,装甲车三百辆,配属火箭炮三十六门,各种火炮一千六百门,由空军第三师提供空中掩护。”

“泰安集团,总指挥杜聿明,下辖,五十集团军,第一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总兵力三十二万人,各种火炮两千门,坦克八十辆。”

“临沂集团,总指挥关麟征,下辖,二十四集团军,四十七军、新12军、五十一军,新四军第一师;总兵力二十八万人,各种火炮一千八百门。”

“鲁北集团,总指挥宋希濂,下辖,第二集团军,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四十九军的一零一军,二十二集团军。总兵力三十五万人,坦克七百六十辆,装甲车三百三十辆,火箭炮三个营,一百零八门,各种火炮三千七百门,由空军第四师和第五师提供空中掩护。”

“组建中集团,由陈赓为总指挥,由游击总队,新八军,新110师组成,在菏泽渡河,这一路的兵力较少,故司令希望八路军115师能加强到这一路。”

“南线组建蚌埠集团,负责阻击江南日军可能的北上增援,由战区副司令孙连仲将军总指挥,下辖,十五集团军,第四集团军,九十二军、四十六军;李品仙副司令负责指挥二十一集团军和十七军负责监视安庆周边日军。”

“青三军,青四军,新一军,新六军全数北调到徐州充当战略预备队。”

“在这次进攻中,西集团和蚌埠集团,以防守方式吸引日军注意力,不让其分兵。蚌埠集团,必须将日军阻截在淮河以南。”

“杜聿明将军,你部的攻击为佯攻,只需将日军的注意力吸引在泰山防线上便可,不得使其有能力抽调部队支援两线。”

“鲁北集团,宋希濂将军,你部的任务是摧毁日军集中在聊城极其附近的黄河北岸部队,注意,日军从苏俄战场调来的战车第一师团也这里。”

“放心吧,日本人的坦克就是薄皮坦克,邱疯子会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宋希濂神态轻松,作战这么多年,日本坦克是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自从火箭筒开始全面装备部队后,日本人的坦克在战场上就再也没抬起过头。

“不要掉以轻心,听说这个战车第一师团装备的都是德式坦克,你不要轻敌。”庄继华的语气有些严厉,宋希濂笑笑答应下来,丝毫没放在心上。

“你们击溃了聊城日军后,立刻东进,切断津浦线,而后在齐河渡河,从北面进攻济南。”

“进攻的重点在临沂集团,关麟征,你的任务是尽快夺取诸城,打开通往胶东半岛的路,而后沿胶济线进攻,从西南进攻济南。”

“当宋希濂和关麟征从北面和西北面攻击济南时,松井石根只能从泰山防线抽调部队,如此,杜聿明将军的压力便会减轻,泰安即会出现战机,杜将军,你要迅速突破泰山防线,从东面逼近济南。”

“在我军开始进攻诸城后,文强将军,撤到胶东的伪军立刻全部反正,由孙良诚指挥,围攻青岛。”

“陈赓将军,现驻守濮阳的庞炳勋和孙殿英部伪军也已经为军统策反,不过濮阳有日军两个中队,当你们逼近濮阳时,庞炳勋和孙殿英会起兵。夺取濮阳之后,濮阳由庞孙两部驻守,你们则继续北进。第五集团军会绕过新乡,会同你们攻击安阳,将谷寿夫合围在新乡。”

“按照大本营命令,在我军发动进攻后,中条山卫立煌将军和八路军八十九军刘伯承将军,将统帅四个军,秘密西进,占据云台山,常平一线,以为阻截。”

徐祖贻说完之后,庄继华接着说:“计划宣读完了,这个计划没与大家商议,有什么问题现在就提出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罗荣桓一眼:“罗师长,115师能不能从沂蒙山过来?”

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如果共产党在山东放手发展,115师便不会调出山东,陈赓就不得不独自向北进攻,更重要的是,当初他与陈赓达成协议,将冀南交给共产党,按照这个协议,山东八路军必须调出一部分。

“在接到中央电报前,部队已经分散了,目前能马上出动的只有一个旅,另外两个旅需要四天时间集结。”罗荣桓说道。

庄继华心中大喜,罗荣桓的态度表明,中共愿意遵守当初达成的协议,如此他的计划实现的可能性大增。

“好,很好,陈赓你的部队进攻在正面光亭他们开始一周后开始行动,现阶段,日军没有精力管你。此外,为了增强你部的战斗力,战区司令部决定,调给你一零五榴弹炮十二门,七五山炮十二门,还有一些其他物资,下去后,你派人到商丘找后勤处林处长领。”

“这还差不多,”陈赓笑道:“用人就得让人吃饱,宋萌国在济宁比我先进城几分钟,战后那得意劲,我要有你那火力装备,早就进城了。”

宋希濂却摇头,丝毫不客气:“不可能,你们的战术还停留在集团冲锋上,和北伐时代没有丝毫差别,而我们现在的战术是新战术,经过六年实战检验的。而你们呢,这些年主要是在扩张部队,打一些游击战,作战规模不大,有一个旅的规模就算大规模了。这种阵地战的战术动作,你们掌握得太少。”

宋希濂的语气有些不屑,陈赓心里承认宋希濂说得对,可输人不输阵,怎么不能承认,他冷笑着摇头:“我说宋小弟,你怎么就睁眼瞎呢?要说几十万、上百万的大规模战役我们可能没打过,可师以上规模的战役我们打了不少,就说冀中区吧,鬼子数次围剿,那次不是大规模作战。”

陈赓这话有些强词夺理,冀中部队在新四军北上后,发展到最高峰,有大约八万人,日军围剿时,但即便如此,也打不起阵地战,姑且不说火力上的差距,士兵的战术技能便差对手好几个层次,八路军那仅有的几门重炮,炮弹打完便是废铁,八路军自己的兵工厂无法制造炮弹,国民党的补给时有时无,所以那些重炮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无,象新四军在三战区换装后,配有105榴弹炮,可在冀中几次大战后,这些重炮结果无不是打完炮弹炸掉。

在八路军和新四军作战中,最忌讳的便是阵地战,一般是游击战,较少的运动战,而且,由于处在日军环视下,八路军和新四军不可能大规模集结,平时都是分散,只在战前集中。

“陈赓,这是我总结的战术手册。”庄继华见状立刻扑灭可能的火星,将准备好的小册子交给陈赓,关麟征和杜聿明一见顿时脸色大变。

谁曾想,陈赓冲庄继华笑笑,没有接:“文革,你这人还算厚道,老同学就你还知道顾念同学之情。说实话,这东西我有,我可以背给你听。不过,我们的装备和后勤打不起你们这样的仗,你那什么三组一队,还有点用,其他的什么火力覆盖,步坦结合,空地结合,我们完全用不上。”

庄继华大有深意的扫了关麟征和杜聿明一眼,杜聿明就感到脸上微热,关麟征却若无其事,只是不断瞪着陈赓。

“好,没有意见的话,就散会,我给大家三天时间,首先开始进攻的是关麟征,其次宋希濂,再次是杜聿明,这次我们给来个反其道而行。”庄继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在过往战例中,庄继华的每次作战都是最先开始动的是诱敌部队,真正的打击总是在最后才图穷匕见。但这次,庄继华决定首先亮出的便是主要打击目标,担任诱敌任务的杜聿明部队却最后才动。

“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答应。”徐祖贻看着陈赓和罗荣桓的背影,有些不解,又有些兴奋。这个计划最薄弱的是陈赓集团,可兵力紧张,庄继华不得不用八路军115师来补充,可此举会将115师调出山东,削弱了山东共产党部队的实力,徐祖贻最担心的便是,共产党不会答应,完全没料到居然这样顺利。

庄继华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然后才问:“何畏他们什么时候到?”

“晚上。”徐祖贻答道。

庄继华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对宋云飞说:“特种部队这次就不参战了,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总部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宋云飞微微皱眉,特种部队这次战斗规模不大,损失不大,不过在鄂北会战中,特种部队损失太大,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司令,特种部队有三百多人,日军的补充是通过津浦线,从华北向山东提供补给,我建议派一支小分队,到德县附近活动。”宋云飞不甘心在这么大规模的进攻战役中,号称军中之军的特种部队没有丝毫作为。

庄继华看着他,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行,行动计划你定吧,如果德县日军防守严密,可以继续向北,只要把津浦线炸断就行,其他我不管。”说完,转身要走,随后又补充一句:“告诉他们注意安全,这次,你就不要去了,你留下来训练新兵。”

鄂北会战后,特种部队补充了大约八十名新兵,这些新兵才进入部队两个月便走上战场,还不是合格的特种士兵。

“好,我让施少先带队。”

施少先在破获了纪妃香一案,赵汉杰牺牲后,便申请回特种部队,庄继华同意了,同时去的还有练小森。

平静了快一个月战场,随着中国军队的调动,战场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动。各支中国军队按照预定部署,向集结点集结。在会议结束的第三天,文强过来报告,青岛特工站报告,第九师团一个联队在青岛上岸。

这个情况出乎庄继华的预料,按照庄继华的估计,日军主力舰队还在南洋,没有足够的船运载江南部队,可没想到日军征用了上海的大批民用船只,甚至部分是内河航运的平地船,一次就送来一个联队的全部人员和装备。

“失算!失算了!”庄继华接到情报后连呼失算:“命令关麟征立刻行动,首战就要拿下莒县。”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八)

关麟征的行动早在庄继华命令到达前便展开了,他让二十四集团军缓缓行动,新12军和四十七军则分成两路,新12军北上进攻沂南,四十七军南下进攻莒南,五十一军则绕了个大圈,从苏北的赣榆北端,沿海岸线北进,直取东港。

二十四集团军开到临沂,关麟征便明白,这支部队肯定归他指挥,虽然杨森是上将,可关麟征有这个自信。所以在去开会前,他便命令部队开始出动。

四十年代的沂蒙山区,交通很差,很多村庄根本不通公路,三条主要公路连接各个县城,第一条是从诸城经莒县到临沂;从济南经莱芜新泰蒙阴到临沂;第三条是从淄博经博山沂源沂水沂南到临沂。这三条公路之间也有一条公路横穿,从莒县北上,经沂水、沂源、莱芜到泰安。

二十四集团军的汽车重炮要走这些公路,但四十七军、新12军和五十一军却没有重炮,前两者在东进苏鲁战区时,重炮全部留下了,只携带轻型大炮,威力最大的也就是七五山炮和九二步兵炮,在进攻临沂时,炮火不足让部队吃了些苦头,可现在,没有重炮却成了几个军的最大优势。

三个军分路出击,待关麟征从贾汪司令部返回时,临沂附近只剩下二十四集团军。关麟征直接开到城外二十四集团军司令部,在司令部内,召集杨森、王陵基开会,部署作战任务。

杨森倒没什么,王陵基却有些不满,杨森是二级上将,关麟征才中将,凭什么中将指挥上将。可关麟征丝毫不理会王陵基的冷言冷语,只是问杨森能不能完成任务。

杨森当然没有问题,对他来说,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了,现在是黄埔的天下,以前在三战区也遇上过。

当天晚上,二十四集团军开始出动,杨森以嫡系二十军为前锋,王陵基的七十三军随后跟进,二十军军长现在杨森的侄儿杨汉域担任军长,杨汉域以周翰熙的133师为前锋,沿莒临公路直扑莒县。

在莒县以北,占领沂源的新四军第一师,由粟裕率领一个旅另外三个游击支队,总兵力八千人,从沂源南下,经沂山南麓,突然出现在沂水和安丘的交界处,一举攻克拓山。

没等驻守沂水的日军作出反应,张耀民率领的新12军就杀到,随即对沂水展开强攻。新12军从临沂出动,张耀民耍了个手腕,让新20师和114师走沂临公路的公路,自己亲自率领嫡系25师,翻越群山,绕过沂南,突然出现在沂水城外,让城内的日军措手不及。城内的六百名鬼子,只抵抗了三个小时,新12军即突破城墙,杀入城内。而日军在沂南力量不强,主要是起警戒目的,新20师轻松拿下。

进攻莒南的四十七军,也非常顺利,莒南日军守备队有八百人,另外还有两千人兴亚军,按照松井石根的命令,伪军部队要全部撤到胶东半岛,但莒县是胶东半岛南大门,日军主力集中到泰安附近,这一线兵力严重不足,这一带的伪军被担任诸城守备任务的西川联队长强烈要求留下来了。当四十七军攻抵莒南时,兴亚军立刻反正,在城内对日军展开进攻,里应外合,半天时间,莒南即被四十七军攻克。

攻克莒南、沂水后,新12军和四十七军没有停留,新12军从莒泰公路南下,分出一个师,从沭水东岸南下,直接插向莒诸公路上的要道招贤。

四十七军的路更远些,不过他出发的时间更早,攻克莒南后,李宗昉带着四十七军在当地共产党游击队的向导下,穿过莒南东部群山,从南面插向莒县。

莒南、沂水、蒙阴等地是山东共产党根据地,这里的主要村镇都控制在共产党手中,只有县城和交通要道控制在日军手中。所以只要拿下县城,这些地方就再没有日军踪迹。

海水拍打岸边,远处的帆影时隐时现,岸边礁石之间,人影闪动,马鸣萧萧,于学忠骑在马上,注视着正急促向东方奔去队伍,他们的任务是在莒县打响后,拿下东港。

关麟征雄心勃勃指挥五个军合围莒县,打开通往胶东大门,赶到莒县西门的133师周翰熙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莒县城头那飘扬的青天白日旗,数万大军没有摆出作战队形,都静静的站在那里。城门口几百名市民正敲锣打鼓排成两列,欢迎到来的国军。

周翰熙没有进城是因为城头的那面青天白日旗旁边还有面红色的大旗,那面旗帜显示这座城市现在的主人是谁。

“报告,共产党游击队的长官前来联系。”

周翰熙收回目光,注意到前来报告的副官身后的两个人,这两人都比较年青,上身是灰色军装,下身一个穿黑色裤子,另一个穿的是灰色军裤,俩人的绑腿都打得整整齐齐。副官靠前一步低声说这是莒县县大队的政委和队长。周翰熙跳下吉普车走到政委和队长面前。

“鬼子什么时候跑的?”

周翰熙根本不认为这是游击队自己攻下的县城,根据情报,莒县有日军一个大队的兵力,另外还有一个团的伪军,这样的力量根本不是游击队可以对抗的。

“三个小时之前。”黑色裤子的青年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看上去明显要文静些:“自我介绍下,我是八路军莒县游击队大队长易秦戈。”

周翰熙闻言稍稍怔了下,不过他没言声,只是淡淡的回了个军礼。

“这是县大队政委卢俊。”

卢俊同样敬了个军礼,然后才说:“三个小时前,鬼子突然放弃县城,连宪兵队的囚犯都没来得及处理,我们得到情报后,立刻攻城,城内的伪军起义。请将军进城。”

周翰熙还是不明白,日军为什么突然放弃莒县,他猜测可能是两翼的动作惊动敌人。沉凝片刻,他回头对参谋长说:“立刻把这个情况向军长报告,部队不要停留,穿城而过,追击日军。”

情况很快报到关麟征那里,吉普车内的关麟征气得将椅子拍得直响,他动用五个军目的就是分而歼之。这一路到诸城,日军的全部力量就是诸城的西川联队,这个联队加上各县的守备队总兵力不过四千多人,其中诸城大约两千人,其余各部散布在各个地区。

“妈的!让共匪拣了便宜!”关麟征的脸膛更红了,新12军和四十七军对沂水和莒南的攻击,惊动了诸城的西川,这人的反应还挺快,壮士断腕,立刻放弃莒县,将兵力集中到诸城。

最让关麟征气愤的,居然让共产党钻了空子,莒县成了他们的天下,按照庄继华的意思,这次进攻中,八路军新四军占领的地盘就归他们,将来战后,临诸公路就生生被共产党切断。

“司令,是不是让……”参谋长作了个手势。

关麟征想了想,摇摇头:“不行,庄司令这次特意提醒,大敌当前,国共合作,有什么事情战后再说,绝对不能动武。况且,如果我们在这里动了,115师肯定就不会离开沂蒙山,那会影响对黄河以北的进攻。”

这次与八路军新四军的合作,庄继华就料到其中肯定有矛盾,很怕手下这些人乱来,特别是关麟征,他在此前有过这方面的劣迹,所以庄继华再三提醒关麟征,不准与共产党发生冲突,如果因为他的缘故,影响作战,他决不手软。

“电令新12军张军长,莒县日军已经弃城而逃,命令他立刻率部绕道进攻安丘,插向诸城后路,告诉他,战区通报,青岛有日军一个联队上岸,他们有可能遇上大队日军。”

“电告四十七军李军长,日军放弃莒县,让他在莒县归二十四集团军杨森司令指挥。”

“电告五十一军于军长,莒县日军弃城而逃,东港日军恐也已经逃窜,不过你们要小心,占领东港之后,继续东进,进取胶州,战区通报,日军一个联队在青岛上岸,你们在进攻胶州时,很可能遇上日军援军。”

“司令,诸临公路比较狭窄,三个军都在这条路上,是不是让四十七军南下,会同五十一军攻击胶州。”参谋长建议道。

关麟征这才感到自己刚才的部署有疏漏,三个军挤在诸临公路上,不但耽误时间,而且还会造成兵力逐次投放,更重要的是,诸城日军也不过三千人,二十四集团军一个集团军便有十一万,是他的三十倍,完全不用担心。

“不,”关麟征闭上眼想了想断然决定:“四十七军不去胶州,北上,命令四十七军经莒县北上,在安丘会合新12军,而后两军一起进攻潍坊,潍坊绝对不能落到共产党手中。另外把莒县的情况向战区报告,提醒下庄司令,这样下去会变成,我们在前面流血,共产党在后面接收城市,危险!”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九)

攻克了鲁西的中国军队停下了脚步,但冈村宁次却没有丝毫轻松,即便大本营作出向华北增兵十个师团的决定,也没让他有丝毫宽慰,相反他让人在作战室旁边搭了个行军床,自己就住在旁边。

冈村宁次的举动让整个华北派遣军司令都紧张起来,立高之助也在办公室搭起了行军床,他不得不暂时减少或停止外出,这让情报传递变得非常困难。

冈村宁次本能的认为,中国军队会在短时间内发起进攻,当莒县失守的消息传来后,冈村宁次反倒松口气,中国军队的行动正如他判断的那样。

不过,派遣军司令部内对中国军队的动向却有不同判断,立高之助认为,这是中国军队的主攻方向,目的是插入防御空虚的胶东地区,占领青岛,切断山东的出海口。为此,他建议向胶东抽调部队,或者放弃泰山防线,主力部队后撤到胶东。

但参谋长大城认为,这是中国军队的诱敌之策,通观支那将军的作战方式,他的主要目标总是在最后才出现,目前聚集在泰山防线前的中国军队有三十多万,还有一个机械化集团军,援军未到,泰山防线的兵力本就薄弱,再抽调兵力,防线就更加薄弱。

正副参谋长争起来了,下面的参谋们也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大城,一派支持立高之助,可谁也说服不了谁,渐渐的第三派又产生了,这一派是第一课课长德永鹿之助为首。

德永在争论之初是支持立高之助的,可渐渐他又感到立高之助的主张也不对,不对后撤胶东后,虽然可以缩短正面,可这支不对也被与华北分割,如果中国军队不进攻胶东,派出一支偏师监视胶东,主力指向华北,华北依旧兵力不足。

德永思索后提出了一个新方案,放弃黄河以南,主力后撤黄河以北,依托黄河建立防线。

“如果胶东失守,支那军可以沿胶济线进攻济南,从后面攻击济南;如此泰山防线便没有用了;可要后撤胶东,首先面临的一个问题是,要撤过去多少部队?少了,守不住胶东,多了,会造成华北兵力空虚,”说到这里,他冲冈村宁次施礼:“阁下,目前看来只能壮士断腕,放弃黄河以南,将部队集中在黄河北岸,依托黄河天险,守住华北。”

“不可能!”立高之助率先反对:“中国军队已经在郑州突破黄河,根本不存在黄河防线,更何况,江北战区支那军总兵力多少?一百多万,皇军多少?三十万,根本守不住;后撤胶东,皇军是分散了,可支那军也同样分散,我们在胶东留五万人,支那就必须留下三十万人。”

参谋长大城也不同意,他的态度没有立高之助那样激烈,而是沉凝着说:“正如立高副参谋长所言,黄河防线不存在,支那军已经在郑州渡河,实际已经渡过黄河,我们坚守泰山防线的目的是,凭借该地的地利,消耗支那军兵力,为援军到达争取时间。”

这场关乎华北,甚至关乎日本命运的争论中,无论是大城还是立高之助都没用职务军衔压人,平和的与参谋们争论。

“前线已经危在旦夕,诸君还在这里争论,不管什么计划,作战就行了。”

三派还在争论,一个少佐跳出来了嚷道:“诸君在这里争论了一天,可前线皇军将士在流血!”说到这里他上前一步冲冈村宁次深深一躬:“司令官,请决定吧!不管什么决定,皇军上下定能奋勇作战,击败支那军。”

众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到冈村宁次身上,众人这才发现,争论到现在,作为司令官的冈村宁次一直没开口。冈村宁次一直在默默倾听,随时关注前线传来的情况。

“诸君想过没有,”冈村宁次拿起笔,在黄河上画了两下,大城和立高之助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冈村宁次看了大家一眼:“你们的争论都有一个盲点,都认为支那将军会进攻泰山防线,如果他只会那样,他也不会成为帝国头号敌人。如果这场进攻由我只会,我会将机械化部队从这一带渡河,首先进攻有末将军的部队,只要击败有末,北上南下,任由他选择。”

这半个多月,冈村宁次除了催促援兵外,就在仔细研究他所能收集到的庄继华指挥的所有战例,包括当年差点让他转入后备役的热河之战。而后,他还与庄继华进行了换位思考,他在考虑如果是自己要怎样部署这场进攻。从中国派遣军司令部转来的梅机关情报,称庄继华已经转回商丘,中国军队很可能转入修整。可冈村宁次不信。

冈村宁次对庄继华的研究让他认定,这是个不甘于等待,善于抓住机会的人,他一定会抓住现在皇军的虚弱,进攻!

面对冈村宁次的判断,大城和立高之助哑口无言,冈村宁次依旧在继续:“泰山地区山路崎岖,不便于机械化作战,而黄河北岸,地势平坦,几乎没有什么山,连河流都少,这样的地区,正是机械化作战发挥威力的地区,同样,诸君不要认为皇军缺少反坦克武器的状况支那人不清楚,即便他们以前不清楚,可经过前阶段作战,他们已经非常清楚了,支那将军不会放过这点的。”

“那么阁下,我们该怎么作呢?”大城心悦诚服,他和立高之助犯了同样错误,忽略了黄河以北,他们的思路走进了死胡同。

冈村宁次却没有回答,立高之助脑中电光闪过,他立刻明白冈村宁次为什么任由他们讨论了一整天,而不把自己的想法端出来,原因只有一个,他看到了,可他没有办法。

按照大本营要求,他不能放弃山东,可泰山防线需要兵力,黄河北面也需要兵力,胶东还需要兵力;可华北派遣军就这么多兵力,不堪分配,所以他看到了,却没有找到办法。

立高之助轻轻叹口气:“我现在才知道石原莞尔将军的高明。”

“如果按照石原君的想法,现在日本就不会有战争。”冈村宁次也叹息着说。

“报告,诸城,西川大佐来电。”通讯参谋脸色惨白。

冈村宁次心直往下掉,参谋的脸色就告诉他,事情绝不是好消息:“念吧。”

“第十二军司令部,华北派遣军司令部,从昨日起,支那军攻击猛烈,城墙数次击破,职率部数次击退,到傍晚,全军阵亡两千余人,现城已破,职部已经无力将其反击出城,职部决意为天皇尽忠,祝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天皇陛下,万岁!万岁!”

冈村宁次眼睛微闭,中国军队再次让他震惊,西川联队三千人,结果只守了短短两天,三千多人便全军玉碎。

“支那军今非昔比。”冈村宁次在心中哀叹道。

“报告,青岛特务机关急电,中国军队占领东港!”

“驻守潍坊的和平救国军孙良诚部判变!”

“驻莱阳和平救国军吴化文部叛乱!”

“驻青州郝鹏举部叛乱!”

……

随着诸城陷落,胶东各地和平救国军全数判变,冈村宁次愣愣的盯着地图,参谋们手忙脚乱的将最新形势标注在地图上,一瞬之间,整个胶东半岛变成了青天白日旗,唯一还挂着太阳旗的是青岛、威海、烟台等港口,这里的日军守备队由海军承担。

“报告,烟台失守。”

冈村宁次有点意外,参谋接着报告说:“八路军胶东部队对烟台发动袭击,城内和平救国军判变,海军陆战队措手不及。”

这个情况引起冈村宁次的注意,他苦苦思索了一会问:“青岛和威海的情况如何?”

第九师团高崎联队在青岛上岸后没有立刻车运济南,而是停在青岛等候后续部队,而威海在胶东半岛最东端,这里的共产党游击队反而不活跃,而且,威海是传统的海军基地,前北洋舰队就在这里设立海军基地,日军占领山东,同样在这里设海军基地,海军力量很强。

冈村宁次思索再三,断然下令:“电告威海特务机关长,一定要想办法将威海交给八路军,建议海军撤离威海。”

“电告青岛,命令高崎联队阻击支那军的进攻。青岛特务机关长是谁?”

“荻原大佐”

“告诉荻原大佐,青岛要设法交到八路军或新四军手中,此命令必须完成,即便去当俘虏,他也必须完成!”冈村宁次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厉。

这两道命令让作战室内的参谋们大惑不解,立高之助却暗叫高明,冈村宁次到底是中国通,他看透了国共两党,两党现在的合作非常脆弱,充满互不信任,将威海、青岛交给共产党,这会在国共之间产生什么影响,特别是后者,青岛,海军良港,蒋介石会忍得下这口气?两党关系危险了。

“报告,有末将军来电,支那军在东明、甄城渡过黄河。”

“什么?东明、甄城?”冈村宁次明显有些意外,他判断,中国军队会在平阴附近渡河,没想到居然是在东明和甄城,支那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十)

冈村宁次看着看着,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大城和立高之助也看出了名堂。中国军队在这里渡河,确实意味深长。从这里,北上是濮阳;东进是阳谷。北上濮阳,就可能是冲谷寿夫去的,东进则显然是冲有末精三去的,可他到底是冲谁去的呢?

“庞炳勋和孙殿英在濮阳。”立高之助见冈村宁次神色阴晴不定,便低声提醒道。

谷寿夫将所有部队集中到新乡,濮阳交给了和平救国军,日军部队只有两个中队,庞炳勋和孙殿英足足有三万人,而且出于政治需要,对庞炳勋部的装备还比较好,配有迫击炮和掷弹筒。

冈村宁次和大城都明白,立高之助这是在提醒他们,和平救国军靠不住,一旦支那军进攻,庞炳勋和孙殿英都可能判变。可知道归知道,有什么办法呢?这些连祖国都可以出卖的人,你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在危机光头为皇军拼命呢!

“电告谷寿夫,立刻部署后退安阳,撤退时,炸毁沿途所有桥梁和铁路。”冈村宁次枯瘦的脸上抽搐了下:“电告有末,时刻注意东阿对岸的敌情!”

冈村宁次的决断很快,很及时,当天晚上,司令部灯火通明,几乎无人入睡,作战室内内参谋们来往穿梭,立高之助和大城各带一个组推演中国军队对河南和山东的进攻,冈村宁次先是站在地图前,后又坐在地图前,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谷寿夫当晚开始组织撤退,好在这一路由于日军密集,挤压了游击队的活动空间,平汉线交通便利,当晚两个师团的日军即秘密后撤,汤恩伯毫无察觉,待第二天剩下两个师团后撤时,才发现情况不妙,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开始试探着向前进攻,发现日军已经后撤,汤恩伯严令不准追击,三个集团军成品字向前缓缓追击,顺利接收新乡、辉县、淇县、汤阴,逼近安阳日军既设阵地。

“命令,晋城四十一师团、三十六师团、第三混成旅,放弃晋城,经长治、潞城、到邯郸集结。所有放弃城市,尽可能让共产党军夺去。”

“命令第一军吉木贞一司令官,散布在山西各处的皇军部队全部收缩,向大同集结,太原交给当地和平救国军守御,注意,在撤退时,尽可能将城市交给共产军。”

“电告,吉木司令官,绥远部队向察哈尔后撤,放弃绥远。”

深夜,冈村宁次在睡下之前,最后下达了三道命令,这道命令的核心还是后撤,还是将文章作在国共关系上,不过这次冈村宁次下的赌注更大,太原,将太原交给八路军,冈村宁次咬着牙看,蒋介石和阎锡山还能不能忍得住。

黄河两岸,长长的火堆将两岸照得通红,三道浮桥横跨汹涌的黄河,两岸燃烧的火堆。桥面上人影憧憧,卡车、坦克雪亮灯光照亮划破黑夜,马达的轰鸣声击碎了寂静的黑夜。黑色的天幕下,高射炮管斜斜的指向天空。

邱清泉站在岸边,看着正在过河的坦克纵队,心中有些不耐烦,他的机械化第一集团军是从济宁附近赶来的,这让他有些不舒服,在他看来,直接从平阴过河就行了,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吗。

黄河对岸的情况他早就摸清了,日军没有多少守备队,他可以保证,一个冲锋便能打垮,可庄继华偏偏命令,返回运河西岸,在鄄城渡河,这简直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命令前锋团,不要等步兵,立刻向范县进攻。”

“司令,等等,”参谋长赵震宇连忙劝阻:“庄司令让我们在这里渡河肯定有深意,最好还是全军过河后,再发动进攻。”

“用不着,”邱清泉大咧咧的挥挥手:“范县也就一千伪军,我用一个团的坦克招呼他们,不算轻敌了。”

“这会不会过早暴露我军战略目标。”赵震宇再次提醒道:“您看,从鄄城过河,如果沿途没有抵抗,我们三天之内可以打到安阳,如此便可将谷寿夫包在圈子里,庄司令让我们在这里渡河的目的,恐怕就是让鬼子左右危难,逼谷寿夫放弃新乡,退守安阳或邯郸。”

邱清泉楞了下,以他的军事能力,稍微想一下便明白,可他因为不解,心中始终在隔阂,根本没细想,现在听赵震宇解释,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在这里渡河还打着谷寿夫的主意。

“好吧,不过,濮镇必须占领,命令前卫团抢占濮镇。”

这一次赵震宇没有反对,濮镇是距离黄河最近的城镇,占领了这里就打开了通往北方的大门,如果日军以重兵抢占这里,整个渡河部队便被压缩在黄河北岸难以展开。

前卫团是蒋纬国上校率领,在对鲁西北的进攻中,蒋纬国团一直担任集团军预备队,邱清泉甚至没让他上战场,这让蒋纬国非常不满,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战时他没有发作,可这次进攻开始之前,他找到邱清泉,要求担任前卫。

“司令官,我知道您的顾虑,可我是军人,军人就应该上战场,即便我战死了,我父亲也不会怪罪任何人,如果您还有顾虑,我现在就给父亲发电报,直接向他请战!”

蒋纬国的要求倔强、简单、直接,邱清泉还是不敢,蒋纬国大怒,当场起草了电报和遗书,明确告诉父亲这是他自己要求担任全军前锋的,如果自己战死了,那是尽了一个军人的职责。

“……,请父亲放心,儿绝不会作出有辱蒋家门风,有辱国家,有辱军人荣誉的事!”写完之后,蒋纬国毫不犹豫咬破手指在电报上摁下血手印。

邱清泉感到为难了,还是赵震宇帮他下了决心,他将邱清泉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这一段地区,黄河北岸没有多少日军,可以让他率领前卫团,另外,最先渡河还是陈赓的步兵,可以说危险不大,等打完这一仗,再向上面申请,将这位公子送回后方。如此这样,蒋纬国才拿到前卫团的任务。

此刻蒋纬国已经到了彭楼,过河之后,蒋纬国开始还随步兵向前,可到不救,他便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超过步兵纵队,直接冲到彭楼。彭楼已经被早前过河的游击总队占领,蒋纬国接到命令便让人将游击总队的军官找来。

很快游击总队的军官便过来,游击总队的军官没有军衔,蒋纬国盯着他看了两分钟才开口问道:“你的军衔是?”

“上校,游击总队除了陈总队长,其他人都没军衔。”军官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根本没把蒋纬国放在眼里。

蒋纬国心里腾起一丛火,他努力压了下火气,冷冷的问:“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游击总队,三支队,八大队,三十一团团长钟伟。”

蒋纬国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个团长,他再次打量了下钟伟,这个男人身上透着股桀骜不驯,两眼挑衅的看着蒋纬国。

“我接到命令,攻占濮镇,你愿不愿跟我走一躺。”

“你是谁呀?”钟伟的语气有些不友善:“凭什么我要跟你走。”

“我叫蒋纬国,机械化第一集团军上校团长。”蒋纬国不动声色的说。

可让他失望的是,钟伟听到他的名字没有丝毫动静,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他冷笑下:“你是团长,我也是团长,凭什么你来命令我。濮镇,濮镇有什么好去的,那里鬼都没有一个,一个班便能拿下,让你这铁乌龟去那,你自己去吧。老子要去濮阳。”

说完之后,钟伟转身对身后的卫士下令,让部队休息半小时,半小时后出发。

蒋纬国一愣,钟伟头都没回的教训道:“小白脸,看你样子也没打过多少仗,濮镇虽然重要,可绝对没多少敌人,据说这一带的伪军都被你们军统策反了,你就开着大灯,唱着歌过去吧。”

说完之后,钟伟甚至懒得转身向蒋纬国告辞,径直就走。他这番话让蒋纬国面红耳赤,可细想下,又不得不承认说得有道理。蒋纬国虽说是上校,可实际没打过多少仗,他在德军留学时,曾经参加过对波兰的战争,德日意三国同盟签订后便回国,此后一直在装甲兵学校担任教官,装甲兵部队成立后才调到部队,真正的战争的确没打过多少。

而钟伟呢,十几岁便参加红军,十几年来,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战场经验丰富到可以写教科书,蒋纬国在他面前也就是个初上战场的新兵。

蒋纬国站在那,脸色一阵发热,身边的卫士气得直冲钟伟的背影瞪眼,机枪手将枪口对准了钟伟的,只要蒋纬国一点头,钟伟势必被弹雨撕成碎片。

良久,蒋纬国才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出发,我们去濮镇。”

黑暗中,两队长长的队伍从彭楼出来,一队是轰鸣的坦克,开着大灯,向正北方奔去,另一队则悄无声息,脚步声被坦克的轰鸣掩盖,向西北方快速前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十一)

初秋,临汾城下,穿着蓝灰色军装的晋军士兵毫不顾忌的列队于城下,城头上飘扬着的太阳旗和伪政府旗飘然落地,城门打开,从城内奔出两匹战马。

“哈哈哈,”阎锡山抚摸脑门,仰天大笑,拍着身边的参谋长郭宗汾大声说:“载阳兄,载阳兄,我们又回来了。”

日军收缩山西兵力,准备撤离山西,蒋介石命令第二战区立刻着手准备反攻,阎锡山开始还将信将疑,可随后,蒋介石下令,胡宗南部出潼关,从风陵渡过河,开赴山西。中条山区的卫立煌部,以一个军反攻运城,驻守运城的伪军反正,随后驻守永济的伪军也宣布反正。

与此同时,活跃在晋西北的八路军贺龙四面出击,先后拿下晋西北七八个县,主力在大同外围集结。阎锡山到此方如梦方醒,立刻下令晋绥军各部展开反攻,属于晋绥军的四个集团军分别向日军盘踞的城市发动进攻,卫立煌夺取运城后,即刻分兵攻略四方,中条山外围的夏县、垣曲、绛县纷纷落入中央军手中。

面对一年多以前还在谈判投靠皇军的晋绥军,现在却对皇军发起进攻,第一军司令官吉木贞一没有丝毫办法,他现在还能指挥的第一军部队只剩下第六十三师团和第四混成旅团,防区却有山西和绥远两个省。

但他又无法对此表示抱怨,大本营和华北派遣军均决定放弃山西,抽调山西部队去挽救河南山东出现的危急局面。太原城内一遍繁忙,从晋南撤回的部队全数在这里集中,大批在山西经商的侨民已经登车逃离山西,六十三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向大同出发。

可冈村宁次的命令是要将太原交给八路军,这就让他有些为难了。第一军的主要作战对象便是八路军新四军,双方可以说是仇深似海,别说联系了,就算有点踪影,也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太原周围的中国军队各种都有,八路军、晋绥军、中央军,但他需要的八路军的力量却很弱小,晋西北贺龙率领的八路军主力向大同附近集结,有攻击大同的迹象,太行山上的八路军则围绕正太路作文章,正太路南北的榆杜、和顺、代县、盂县已经全部失守。刘伯承率领一部主力长治附近,随时准备攻击长治。

即便如此,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吉木贞一还是可以想办法联系八路军,将太原交给他们;但很可惜的是,他没有时间。

在绥远,傅作义统帅第七集团军、十七集团军、四十集团军,三个集团军,十五万人,在绥远发动了凶猛的进攻,孤军守在绥远的第四混成旅仅有六千人,无力抵挡,旅团长佐津连电求援,冈村宁次让他尽快撤出太原,经大同后撤张家口,拱卫北平。

晋南已经全部失守,在日军离开后,伪军几乎没有战斗力,中国军队没有进行什么像样的战斗,便收复了十几座县城。太原外围传来中国军队出没更加频繁,这是个危险信号,二战区十几万军队正从四面八方向太原围过来。

“我二战区国军将士在阎锡山司令官指挥下,正向倭军发动猛烈反攻,山西倭军正仓皇逃窜,阎司令长官告诉本台记者,经过三年整训,二战区各部将士对胜利充满信心……”

收音机里传来中国播音员喜悦的声音,吉木贞一无可奈何,他知道他必须走了,中国军队现在的逼迫并不紧,那是阎锡山网开一面,如果他再逗留不去,阎锡山肯定不会让他这样轻轻松松的走。

“蔡桑,太原就交给你了,你一向是皇军的朋友,希望你能守住太原三个月,你要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皇军的。”

吉木贞一尽力拉拢伪军司令蔡雄飞,希望他能拖住中国军队,让自己能顺利带部队后撤。

蔡雄飞在心里大骂,面上却浮现出浓重的忧郁:“司令官,卑职一定尽最大努力,不过,三个月,卑职不敢保证,您知道,卑职的部队只有五千多人,其他各部都是临时划归我指挥的,部队装备很差,战斗力也很差。”

“哟西,我已经下令,交给你,二十门战防炮,另外再补充给你一批三八式步枪。”吉木贞一尽量给他打气,尽量拉拢他。

蔡雄飞在心里冷笑,狗日的,到这个时候才想起给老子换装备,以前干什么去了,妈的,想让老子给你们垫背,没门。

“是,请太君放心,卑职一定会血战到底,只是希望皇军尽快回来,卑职尽力确保太原。”蔡雄飞挤出几滴眼泪。

吉木贞一有些动容上前拍拍他的肩:“你放心,皇军会很快回来,或许要不了三个月。”

火车拉响长长的汽笛,吉木贞一挥手告别蔡雄飞,蔡雄飞的眼泪禁不住流下来,他站在月台上,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渐渐远去的火车,这列火车拉着最后一批离开太原的日军,车上除了各种物资外,就是士兵,连车厢顶都坐满了人。

蔡雄飞回到自己的司令部,司令部内人心惶惶,军官们都张皇的望着他,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众人:“都别慌,日本人走了,现在太原是我们的,至于将来是谁的,咱先不管,你们放心,本司令不会带你们走死路。传我命令,关闭所有城门,禁止出入,各部全部上城,参谋长,你安排下。”

说完之后,蔡雄飞径直向后院走去,推开一间房门,里面正在喝茶的中年人站起来,尚未站直,蔡雄飞上前一步按住他。

“别客气,别客气。”蔡雄飞的语气透着亲热,中年人顺势坐下,蔡雄飞坐到他旁边:“赵先生,现在小鬼子已经走了,太原在我手中。”

“那太好了,”赵先生露出喜色,他看了蔡雄飞一眼:“我们八路军已经有一支部队在城外待命,蔡司令,只要你举起义旗,两个钟头内,八路军便能赶到。”

“赵先生,我们这些人说来是汉奸,所以弟兄想知道,将来贵军会怎样安置我们?”蔡雄飞与八路军接触不是一次了,不过彼此间也有仇怨,他的兴亚剿共军数次配合日军围剿八路军根据地,手上沾满根据地人民的血。

“蔡司令能够弃暗投明,保全太原,也是对国家民族立功赎罪,我们可以前事不究,至于贵部,可以改编为八路军,不愿意参加八路军的,我们发路费,让其回家。”

蔡雄飞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满,老子将这座太原城交给你们,你们就花给我这么点东西。一直在留意蔡雄飞的赵先生心中一顿,知道蔡雄飞对自己开出的条件不满,可他也没办法,这个条件是八路军司令部开的,他无权更改,而且也无从更改。

“蔡司令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向上面报告,相信不会让蔡司令失望的。”赵先生决定先摸摸蔡雄飞的底。

“我现在有一万四千人,完全可以编一个军,另外,我部以前曾经协助鬼子围剿过贵军根据地,我担心,我部迁到贵军根据地后,老百姓会不理解,所以我希望留在太原。”蔡雄飞吞吞吐吐的说道。

“这个嘛。”赵先生沉凝起来,蔡雄飞开出的条件很高,要军长,还要太原城,可八路军总共才两个军,军长贺龙和刘伯承都是长期担任红军领导人的高级将领,蔡雄飞要是一过来便担任军长,恐怕会有很多将领说闲话。

“我可以向上级报告,不过蔡司令,一万四千人,也就一个师的规模,担任军长恐怕有些为难。”赵先生也不绕圈子,直接说到。

蔡雄飞淡淡一笑站起来:“赵先生,我们是朋友,有什么话我当面向您说,我希望能尽快得到贵军的答复。嗯,您先休息,我去看看,军事部署。”

说完之后不等赵先生表态,便径直出门,待他出门后,门口的卫士将门关上。蔡雄飞出门后,绕过后院,从角门出去,穿过一个小巷,到了另一个小院。

“蔡司令,恭喜恭喜。”院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看到他进来便拱手向他道喜。

“有什么可喜的,我说,倪兄,这可是棵烫手山芋,小鬼子交给我,我无才无能,只能交出去,可交给谁呢?不管交给谁,将来另一边都不会放过我。”蔡雄飞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忧虑立刻降临他的脸上。

“有中央,委员长给你撑腰,你还担心什么?除了中央,你打算还交给谁?”倪兄脸色有些阴沉,语气中包含着威胁。

“倪兄,你我兄弟,我也不瞒你,阎老西也派人来联系了,你让我怎么办?”

“阎老西?哼,不用担心他,这家伙,一向与中央唱对台戏,不用管他,蔡兄,只要你放中央军进城,中央绝不会亏待你。”倪兄从随身皮包中拿出一张委任状交给蔡雄飞。

蔡雄飞接过来一看,是任命自己为军长的命令,下面是蒋中正的签名。倪兄看着露出喜色的蔡雄飞说:“这下放心了吧,蔡兄。”

“委员长的信任,让蔡某感激涕零,”蔡雄飞涕泪横飞。可忽然他抬头问:“倪兄,我现在只有一万四千多人,不够一个军编制呀。”

“这没关系,再招,满编,甲种军,五万人。”倪兄大度的一挥手,心里却在冷笑:“中央拨给你五十万法币,专用贵部扩编。”

倪兄又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支票交给蔡雄飞,蔡雄飞看清上面的零,心中顿时大喜,有了这张支票,就算不能再从军,也能做个富家翁。

就在他们商议结束不久,一个年青的军官走进赵先生的房间,俩人谈了一会,赵先生换上一身军装随军官离开了房间,不久,俩人便到了西门,叫开城门,俩人催马离开了太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十二)

黎民之前,太原高大的城墙下,一长串人马在微露的霞光中快速向太原城行来,到了西门,没有任何言语,紧闭的城门打开了,从城门洞中跑来两个人影,他们与带队的军官交谈两句后,带队军官一挥手,部队迅速冲进城内,不久城内即传来激烈的枪声。

在三里之外,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拉住马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低声怒骂一句,然后命令部队加快速度。

虽然赵先生和司令部的一个参谋失踪,可蔡雄飞还是没放在心上,拿到想要的东西后,他与倪兄就在小院内喝酒,俩人酩酊大醉,当枪声响起时,蔡雄飞才被卫士摇醒。

“那里响枪?”蔡雄飞的酒还没全醒,醉醺醺的问道。

“八路军,八路军进城了!”

“放……,八……八路军……进城了!?”蔡雄飞的酒一下就醒了一半,立刻爬起来,抓起手枪便向外走。

司令部内已经乱作一团,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来袭击,看到这种乱象,蔡雄飞气得,抬手向天上开了两枪,正如无头苍蝇样的军官们一下定在那。

“慌什么慌,静一下。”蔡雄飞厉声道:“告诉弟兄们给我顶住,参谋长,八路是从那进来的?”

“西门。”参谋长答道。

“其他地方有没有敌情?”

“还没有发现。”

“八路来了多少?”

“还不清楚。”参谋长说:“听枪声恐怕有一个营。”

“妈的,一个营就想夺下太原,真把老子看成豆腐渣了!”蔡雄飞厉声说:“给我反击!特务营反击!”

正说着,院子门口传来一声爆炸,随即响起猛烈的机枪声和呐喊声。一个军官浑身血污冲进来。

“司令快走!八路攻势猛烈!”

“给老子顶住!”蔡雄飞急了,挥动手枪大叫,这太原要没了,别说军长了,蒋介石阎锡山会饶了他,老命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

“轰!”门口闪起红光,硝烟未散,几个八路军端着雪亮的刺刀就冲进来,两个忠诚卫士一下便挡住蔡雄飞身前,抬手便是两梭子,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八路军当即到底,后面的八路军没有躲闪,而是继续冲过来。

参谋们纷纷开枪,副官和参谋长拉着蔡雄飞就向后院跑,蔡雄飞挣扎着,参谋长边跑边劝:“司令!到一师去!事情还有可为!司令!”

蔡雄飞停止了挣扎了,一师是他的嫡系,装备兵员都强于其他各师,由他弟弟蔡剑飞担任师长,目前驻守在城东大小东门,这里必须介绍下,太原城有八个城门,每个方向两个城门,响枪的方向西门,西门分水西门和旱西门,八路军便是从旱西门进来的。

从角门出去,来到大街上,大街上到处响枪,不知道八路军到底有多少人,正往前跑,从侧面冲出来几个人,一下子就撞进他们队伍中,蔡雄飞定睛看却是倪兄带着几个人跑来了。

“倪兄,中央军什么时候到?”

倪兄心里那个后悔呀,早知道八路军来得这样快,昨天晚上就该通知中央军,让他们连夜进城,可昨晚达成协议,实在太兴奋,以致喝醉了,根本还没通知上面。

“你难道不行吗?现在城内有一万七千人马,八路军来了多少,最多不过三千人,你是他的五倍!”倪兄气急了,冲蔡雄飞大吼道。

蔡雄飞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所有伪军的主心骨,鬼子刚走,八路军就来了,来了多少都不知道,城内有他们的内线,那些部队值得信任,那些不能,谁也不知道。更重要的是,现在正是局势剧烈变化的时候,士兵人心浮动,战斗力大打折扣。

好在八路军将注意力都集中到司令部了,东面还比较安静,蔡雄飞他们赶到一师司令部时,一师的所有军官已经在师部了。

“大哥,情况怎样?”

看到蔡雄飞,蔡剑飞明显松了口气,蔡雄飞边向里面走边问:“你们的情况怎样?”

“听到枪声后,我就下令全师进入作战状态,不管任何人不准进入我师防区,目前外围有交火。八路军退出去了,我军没有追击。”蔡剑飞答道。

蔡雄飞到了一师后,没有下令立刻反击,而是迅速与其他几支部队联系,各种情况纷纷报来,驻守旱西门的寿阳保安团叛变,另外第三师第九团叛变,皇协军第二纵队的一个营叛变,进城的八路军主要攻击目标是司令部。

蔡雄飞原来是十九军的副师长,作战经验还是很丰富的,他立刻判断出,八路军这是采取的黑虎掏心战术,目的是先打乱城内的指挥系统,甚至还有活捉他的打算,然后让他招降其余部队。

可是,现在他逃出来了。但蔡雄飞还是没有立刻部署反击,太原城内的部队番号很多,从附近各县撤来的保安团,皇协军部队,他的兴亚黄军,这些部队只是在日军离城前才划归他指挥,这些部队会不会按照他的命令行事,谁也不知道。

蔡雄飞又与南城的皇协军司令戚少明取得联系,戚少明是日本人任命的太原城防副司令,麾下的皇协军有六千人,是太原城内第二大力量。

蔡雄飞电话到时,戚少明正焦头烂额,他的部队也乱作一团,八路军也在攻击他的司令部,不过由于他的司令部设在原晋军军校内,防御工事比较好,而且,八路军的主要攻击目标是蔡雄飞的司令部,对他的司令部攻击力度要小得多,等八路军开始对他发动进攻时,戚少明已经做好准备了。

“蔡司令,赶紧来增援我,八路军的攻击好像都到我们这边来了。蔡司令,我知道你联络上中央军,军统的特派员我这也有,老兄,我们以后还是同一条战线的人!”戚少明生怕蔡雄飞不伸手拉他一把。

“戚司令,我的司令部都被八路端了,现在我在一师师部。老兄,你先守住!”蔡雄飞没好气的说道,随即挂上电话。

不久一师正面也发生激烈战斗,一股八路军凶悍的向一师师部扑来,赖外围守卫的一团弟兄死战,才把八路军赶走。

“我已经给上面去电了,上面要求我们坚守四个小时,周围的国军正全力赶来。”倪兄一道这里便给上司去电,报告了太原城内的情况,上司回电,让他们坚守,援军会在三个小时内赶到。

这个消息让蔡雄飞大为振奋,他立刻把消息向城内的各军宣布,随后下令,部队立刻换旗,换上青天白日旗,将那面兴亚黄军的旗帜收起来。

在蔡雄飞的司令部,赶到的八路军团长乔公达正在蔡雄飞的司令部内大发脾气,他带了四千人,潜伏在太原城外,本就准备在日军撤离后,偷袭太原,不过太原城内的伪军数量不少,他的四千人加上城内联系好的伪军部队,也只有六千人。

乔公达的团不是八路军正规编制,虽然挂着团番号,实际人数早就超过一个团了,可即便有六千人,乔公达也不敢断言拿下太原。乔公达的部队不是八路军主力部队,主力部队全部集中在大同附近,军长贺龙亲自率领,准备攻击大同。他的六千人是最近半年才扩编的,将附近几个县的县大队区小队都被收编到部队中,部队新兵比较多,装备也差,很多连队还是以汉阳造为主,炮也比较少,仅有四门迫击炮。

本来制定的计划是偷袭,拿下蔡雄飞的司令部,最好能活捉蔡雄飞,可部队在进城后却被巡逻队发现,双方打起来,惊动了蔡雄飞,尽管部队很努力,可还是让蔡雄飞跑了。

“立刻进攻,只要击溃蔡雄飞的第一师,其他伪军便会丧失斗志。”乔公达发了一通火后,开始重新部署兵力,用两个营分别监督南面的皇协军和北面的三个县保安团,其余部队全部用来进攻一师。

“告诉部队,要坚决,勇猛,不要怕乱,越乱越有利!”

乔公达对太原城内的部署了如指掌,部队直接向一师师部方向展开进攻。

太原城的这一天注定是混乱、血腥的一天,炮声、枪声、爆炸声,持续不断。八路军顽强的保持进攻,他们推着用小车制作的土坦克,向前推进;打穿墙壁冲出来,穿过小巷绕到侧翼进攻。

尽管一师是蔡雄飞的主力部队,可部队士气不高,士兵完全是在被动应付,八路军只要逼近到五十米左右,士兵便开始向后跑,把蔡雄飞急得,下令组建督战队,不准后退,后退者杀无赦。

这道命令让士兵不敢再逃跑了,开始有了像样的阻击,为了鼓起士兵作战的勇气,蔡雄飞亲自跑到前沿督战,让警卫营发动反击,双方在长街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一通激烈厮杀,警卫营仗着人多势众,将八路军逼退,他们也不敢追赶。不过如此一来,八路军的攻击势头被大大削弱了,伪军士兵的士气有所上升。

“弟兄们,好样的,赏大洋五千!”蔡雄飞兴奋异常,当场将准备的大洋抬到阵地上,赏给出击的警卫营士兵。

阵地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旁边那些士兵羡慕的看着那白晃晃叮当乱响的大洋,喉结直动,忍不住直流口水。

“弟兄们,共匪没有多少人,再等两个钟头,援军就会赶到!只要援军到了,本司令,每人赏大洋一百!”

部队攻击受挫,乔公达心急火燎的跑到一线,战事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在他估计之内,城内的其他伪军都在观望,只要蔡雄飞一倒,再各个击破。

“立刻组织进攻!把机枪迫击炮都调来!”

乔公达黑着脸将大刀从警卫员背上抽出来,他要亲自率领部队冲锋,他的警卫员也端起了冲锋枪。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十三)

乔公达深知城外国民党部队肯定正四面八方向太原赶来,只要他们进了城,自己再打,无论是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是非常不利的。上级给他的命令是,如果能抢占太原就抢占太原;如果不能,就以占领太原西北的静乐、岚县、忻县等地。

在出发前,他给上级去电,告诉上面,太原空虚,自己去攻占太原去了,希望上级派出后续部队增援,不过后续部队离得比较远,最近的距离他也有八十多公里。

炮弹在敌人的阵地上爆炸,机枪发出暴豆般的怒吼,弹壳雨点般的落下,嘹亮的冲锋号响起,乔公达挥舞大刀,大吼一声:“剁了这些王八蛋!”率先冲出阵地。

“冲啊!”三百多精壮汉子,挥动大刀,钢枪,冲向伪军阵地,穿过硝烟,乔公达迎面便撞上一个被炮弹震晕了的伪军士兵,他端着枪正惊慌的站直身体,正准备设计,乔公达冲过去,刀光闪过,脑袋飞上半空,鲜血喷出,喷了乔公达一身。

身后的战士呐喊着越过乔公达,冲进伪军阵地,被大洋鼓起的勇气迅速消失,伪军士兵乱纷纷向后跑,任凭军官叫骂也不管。

眼见前沿阵地崩溃,蔡雄飞气急,抬手两枪将逃下来的营长枪毙,命令警卫营再度出击,挡住八路军的进攻。警卫营再度杀出,与正面攻击的八路军在二道防线展开一场激烈厮杀。

“娘的!这群疯子!”蔡雄飞从望远镜里,八路军舍生忘死,奋勇拼杀,警卫营上去也有些抵挡不住,忍不住怒骂道。

“姓倪的,援军再不到,我就放弃太原,先出城再说!”

放下望远镜,蔡雄飞气冲冲的向倪兄叫道,倪兄心里焦急,从接到电报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战事正向不利方向转变,八路军攻势狂野,蔡雄飞已经渐渐挡不住了。

“蔡司令,蔡司令,坚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国军就要到了!”倪兄当然不会让蔡雄飞就这样退出太原:“戚少明那里压力不大,我和戚少明连续,让他向八路反攻!”

“那好!让他动作快点,老子要挡不住,他也没个好!”蔡雄飞对戚少明更加痛恨,戚少明手上有六千人,这六千人要投入战斗,就能分担八路军三成攻势,他的压力就会减轻。

戚少明同样是倪兄策反的,倪兄电话到时,戚少明刚送走八路军代表,放下倪兄电话,他笑着对参谋长说:“姓蔡的慌了神,老弟,当年有人说,我们当汉奸没有前途,你看看,我们的前途多宽,八路军要我们,国军要我们,我们的前途无比光明。”

“是,是,哈哈哈。”房间里的军官们都陪着笑起来。笑了几声后,参谋长有些担心的问:“司令,蔡司令那,我们……”

“不管他,等他们打,打完了我们再看。”戚少明打作自己的如意算盘,几个小时过去了,八路军的情况也被摸得差不多了,戚少明已经清楚,八路军的兵力并没有占绝对优势,让八路和蔡雄飞互耗实力,等他们打过了,太原城内最大的势力就是他皇协军。

“旗帜换了吗?”戚少明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打着皇协军旗号,昨晚下令,将青天白日旗换上。

“换了,怎么啦?”参谋长有些奇怪,昨夜戚少明还连声催促,让快点,弟兄们连帽徽都摘了,只是军服不够,要不然,弟兄们连军装都换上了。

“降下来,降下来,”戚少明连声吩咐:“咱们别这样快就上船,再等等,把共产党的旗帜也准备好,到时挂那面,听我命令。”

皇协军七手八脚将青天白日旗降下来,光秃秃的旗杆上现在什么也没有。戚少明下令部队加强警戒,固守阵地,不准轻易出动,“你不打我,我就不打你。”按照这个原则,皇协军干起了坐山观虎斗的勾当。

不光是戚少明,城北的几个保安团也同样在观望,就看八路军和东亚黄军激战不休。

城东的枪声越来越激烈,整个东城都在激战,八路军猛攻不止,乔公达将监视两翼的大部分兵力抽调到正面,加强攻势,蔡雄飞一边咒骂戚少明,一边将所有部队投入战斗。太原城内的战斗被推向新高潮。

长时间战斗,比的就不是装备,而是坚韧,这方面,东亚黄军就差远了。从凌晨开始战斗,八路军不吃不喝,始终顽强战斗,而东亚黄军则疲惫不堪,到午后,士兵在饥饿和疲劳的双重压迫下,一步步后退。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城内制高点鼓楼失守,整个东亚黄军被压缩在东门附近,蔡雄飞将他的指挥部也搬到东门城门楼上了。

从城楼俯视,东城到处是火光,杀声从各处传来,八路军在各个战场追杀东亚黄军,代表八路的旗帜在烟雾中迅速穿行,蔡剑飞气急败坏的挥动手枪,一会要枪毙这个,一会要枪毙那个,命令部队死死顶住,可败退的士兵乱哄哄的从他旁边跑过,向城门跑去。

蔡雄飞面如死灰,倪兄哑口无言,蔡雄飞长叹一声,正要下令撤出太原,他知道只要退出太原,八路军便会再找他麻烦。

“倪兄,我……”

“司令!援军!援军!”蔡雄飞扭头一看,自己的一个卫士指着城外,兴奋的大叫起来。

蔡雄飞和倪兄趴到垛口,向外望去,从城东面快速过来一支部队,最前面的旗手打着一面青天白日旗。

“弟兄们!援军到了!弟兄们,援军到了!”蔡雄飞兴奋得手舞足蹈,疯狂的推攘着倪兄。倪兄矜持的微微一笑。

乔公达功亏一篑,就在八路军已经看到东门的城门楼时,从城外杀进来一支中央军,这支部队进城便展开进攻,一直处于进攻中的八路军措手不及,一下便被冲退两条街。

得到增援的蔡雄飞,趁机发动反攻,已经作战将近十个钟头的八路军士兵,士气顿衰,饥饿、疲劳,弹药也所剩无一,在这股生力军冲击下,部队站不住脚,纷纷后退。

“妈的!”乔公达接到报告后知道事不可为,当机立断下令撤退。中央军到来,不但增强了蔡雄飞的力量,也会影响处于观望中的戚少明和保安团,一旦这两股势力加入战斗,城内的八路军很可能会全军覆灭。

戚少明接到报告时,八路军已经迅速后撤到西门附近,乔公达正要下令放弃太原,全军出城,就在这时,贺龙的电报到了,贺龙在电报里要求他尽可能守在城内,已经命令,彭绍辉率独立师前来增援,援军估计在傍晚时赶到。

乔公达看完电报后,便下令全军停止撤退,全军集结在西门附近。

让乔公达有些意外的是,国民党军没有抓住日落前这段时间进攻,而是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才恢复进攻。

进攻一开始,乔公达知道,今天不好善了,刚才观望的保安团全数投入进攻,中央军沿大街进攻,蔡雄飞率部经戚少明的南门进攻,戚少明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不过乔公达认为,戚少明是从南门出城,绕到他的后面去了。

“团长,国民党派人来了。”前沿部队报告。

乔公达想了想点头让他们把国民党代表带过来,来人是个年青少尉,少尉走到乔公达面前干净利落的敬了个礼,乔公达随意的还了个礼,然后就盯着少尉。

“我是中央军八十六军联络参谋,我们军长派我来通知贵方,我中央军已经光复太原,请你们退出太原,两军相安无事。”参谋语气中带着威胁。

“相安无事,你们首先对我军发动进攻,现在来说相安无事?哼哼,骗鬼呀。”乔公达冷笑两声,他根本不相信这是八十六军军长派出来的,如果国民党援军有一个整军,他们根本不会派出这样一个军使。

少尉的语气依旧不客气,他有些傲慢的看了乔公达周围疲惫的士兵眼,然后慢慢的说:“八路长官,其他的事情,让你我的长官去解决,现在的情况是,我军力量远强于贵军,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我军希望贵军能退出太原,太原是山西省会,我军必争。”

乔公达迟疑下,想起贺龙的电报,坚决拒绝:“我军已经已经进入太原,贵军要求我军退出太原,此纯属无理要求,我绝不接收。如果你们要打,我们奉陪到底,不过你们必须承担一切后果。”

少尉冷笑两声:“这些不是我们关心的,我军的任务是光复太原,完整的太原,我们必须执行命令,如果你们不退,只有战场见高低了。”

“送客!”乔公达毫不含糊送走少尉,看着他的背影骂道:“妈的,老子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想拖延时间,让他们城外部队运动到位,没那么便宜。”

然后立刻派出一个营,抢占城外的要道,切断从南北过来的通道,确保部队后路安全。

不过,乔公达面临的局面依然十分严峻,国民党援军到了多少,不知道,他的部队损失多大,他可知道。全军从最初的六千人,下降到现在的三千多人,而且严重的是,部队开始缺乏弹药,炮弹已经全部打光,机枪子弹也所剩无几,这场仗将是非常艰苦的一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十四)

中央军果然名不虚传,进攻一开始,猛烈的炮火便让乔公达吃了一惊,此前在红军和反摩擦作战中,与中央军也交过手,当时并没有感到中央军有多了不起,只是武器好些,能人手一支枪,训练要比大多数地方武装要强,士气也要高些,组织要好些,可从来没见他们有如此猛烈的炮火,这已经超过了日军的炮火。

“轰!”“轰!”“轰!”接二连三的炮弹在西门附近爆炸,丝毫不顾忌附近的民居,不少楼房中弹,临时搭起的街垒,很快被炮火摧毁,随后炮火开始向城门楼方向移动,乔公达暗骂自己愚蠢,显然刚才敌人有侦查指挥部的想法。

“团部转移!”乔公达大吼一声后,冒着炮火跑出城门楼,迅速跑到城墙下,躲进城门洞,城门洞内一惊有不少八路军士兵躲到里面去了,城门大开,城门外,也有不少士兵,他们悠闲的站在那,看着城内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炮击刚刚结束,八路军士兵刚跑上阵地,冲锋的中央军便已经到了,双方立刻杀成一团,中央军的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威力强大,远超八路军手中的三八式和汉阳造,经过鄂北会战锤炼的八十六军,根本瞧不上装备低劣,战术落后的八路军。半自动步枪很快将准备白刃战的八路军消灭,随后向纵深攻击。

前沿阵地迅速失守,又让乔公达震惊,望远镜中,国民党士兵三五个人组成一组,在这些小组后面还有一些人拿着狙击步枪在掩护他们;小组之间互相配合,或正面强攻,或侧翼绕击,八路军的。

部队根本挡不住八十六军的进攻,匆忙构筑的火力点被火箭筒掀翻,敌人很少用八路军常用的集团冲锋战术,火力点的杀伤效果很差,很多时候,只能阻止一会敌人的进攻速度。敌人的步炮配合很好,看上去不快,实际很快。

乔公达有些着急了,下令预备队进行反击,预备队只是半个连,不足百人,要冲过去填上这个缺口,将八十六军的气势打下去。乔公达就看见他极其欣赏的那个年青的连长,带着部队就冲上去了。

预备队搏命反击,总算将八十六军的遏制住,乔公达趁着这个喘息的机会,立刻指挥全军从城内撤出来,向西北转移。

八十六军占领整个太原城后,没有追击,其实八十六军到达的部队也只有一个旅,主力部队还在后面。八十六军从鄂北调到中条山后,就部署在翼城沁水一线,日军抽调山西驻军增援山东战场后,八十六军和第九军裴昌会部分两路向晋中挺进,八十六军攻占翼城,第九军占领沁水。

卫立煌本打算让两军合攻临汾,但阎锡山看出蒋介石的目的,抢先向蒋介石提出由晋绥军攻取临汾,蒋介石同意了,不过却命令卫立煌相机夺取。于是卫立煌派两军北上,相机夺取浮山,从临汾以东绕过临汾,夺取霍州、灵石。

占领灵石后,八十六军继续北上,第九军则向西北,越过汾河,向汾阳地区进攻。就在莫与硕夺取太古以后,接到蒋介石电报,日军正准备撤离太原,必须抢在八路军之前占领太原,电报中蒋介石的语气极其严厉,限令他二十四小时内赶到太原,必须抢在晋绥军和八路军之前到达太原。

从中条山到太古,八十六军从晋南打到晋中,可莫与硕心里明白,实际上八十六军根本没打多少仗,日军撤离后,所有留下的城市都是伪军在防守,当大军一到,甚至还没到,伪军便派人来联系投降、反正。

整个山西的中国军队都在反攻,这是一场盛宴,争夺日军放弃地盘的盛宴。

晋绥军在攻取晋南,夺占侯马、临汾,另外一部则在攻取离石等地;山西的八路军则分成几个部分。

晋西北的贺龙部正在大同附近集结,准备夺取大同,将晋西北、晋东北、绥南,三块根据地连成一遍;晋察冀山西部队则在攻取正太路以北的地区,太行山上的刘伯承部则把主力集中在长治附近,准备夺取长治和晋城;新四军叶挺部将部队集中在正太路附近,准备夺取,正太路以南、太临公路以东的广大地区。另外也还有一部分八路军和新四军则秘密开到平汉路以西。

但无论是晋绥军还是八路军都没料到,日军会这么快就放弃太原。八路军还有个错误判断,认为第一军会从正太路撤离,没想到第一军主力会经大同撤出山西。

整个山西都在混乱中,除了太原,国共两军发生激烈交火外,山西各地都发生了类似的冲突,原因无一不是争地盘,在榆杜、忻口、阳泉、代县、繁峙,国共两军交战不休。情况迅速反馈到重庆和延安。

“娘希匹!”蒋介石暴怒下将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我们在前面与日军苦战,他们在后面抢地盘!告诉阎锡山、卫立煌,给我打!”

“委员长,打不得!”林蔚和陈布雷同时劝道:“现在战略态势和政治氛围对我们非常有利,共产党正希望将水搅浑,制造事端,委员长,我们可以给延安去电,让他们作出解释。”

“好,就这样,另外命令新十一军驻守原地,没有命令,不准擅自出击。新四军叶挺部,立刻开赴长治,围歼从晋城后撤的日军,命令刘伯承,阻击晋城后撤日军,配合卫立煌和叶挺,围歼日军。”

蒋介石在气恼中,下达了对晋城日军的围歼命令。这道命令飞到太行山八路军总部,随后又飞到延安。

“蒋介石又在打如意算盘了。”毛泽东拿着电报冷笑着说:“回电彭德怀,向蒋介石要补给。”

随着日军撤离,山西八路军获得大发展机会,日军主力撤到大同后,贺龙暂时停止了对大同的进攻,叶挺率部切断正太路,席卷晋东,刘伯承虎视上党地区。在这一遍大发展中,两党两军冲突不断,十几场冲突,双方胜败参半,在主要城市争夺中,国民党获得胜利,但在中小城市争夺中,大部分是共产党获胜。

“等蒋介石将补给送到,日军早就跑到石家庄了。”朱德笑道,蒋介石这招借刀杀人之计实在太明显,但也比较蠢,很显然八路军不会执行这个命令。

“现在军事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如果这家伙能攻取山东,歼灭松井石根,那么河北地区也就没什么大的战斗了。主席,我建议,叶挺和刘伯承主力开赴冀西,新四军到平山、宜安一线集结;八十九军在武安至沙河一线集结。”

“好,不过,在此之前,八十九军要先夺取长治,另外,电告贺龙,必须拿下大同,将晋西北、晋东北、绥南,三块根据地连成一遍。”毛泽东的神情与蒋介石大同小异,怒火中带有三分兴奋,三分轻蔑。

“我们共产党人坚持敌后抗战,牵制了大批日军,敌后根据地人民付出了巨大代价,他们有权力享受胜利的快乐,告诉彭德怀,对于国民党部队的任何挑衅都要坚决还击,寸土必争,另外,让周恩来与国民党交涉太原冲突。”

毛泽东的语气非常严厉,也有些急促:“我们的战略方向是向北发展,电告聂荣臻,立刻集结主力,向绥远北部,察哈尔北部发展,派出有力之一部进入热河和冀东,相机进入东北,在东北地区开辟抗日根据地。”

毛泽东已经敏锐意识到,如果国民党在山东获胜,那么华北平原很难阻挡国民党部队的脚步,经过六年的战争,国民党部队的战斗力有了很大提高,太原冲突,八十六军一个冲锋便将八路军逼出太原城,固然,当时城内的八路军不是主力部队,也是在久战之后,可也证明国民党部队的战斗力有了很大提高。

共产党上下都没有忘记国民党对他们的十年绞杀,抗战就要结束了,抗战结束后,国共两党的关系,国内政治的走向,都是毛泽东必须要考虑的。

“新四军主力不是东进,而是北上,”毛泽东的语气极其决绝:“任命林彪为晋察冀边区野战司令,当年的红一军团是我们红军战斗力最强的军团,现在他们也可以将晋察冀变成我们战斗力最强的根据地。”

“晋察冀的兵力比较弱,是不是从新四军抽调部分部队北上?”与毛泽东合作太久,朱德已经察觉毛泽东的意图,但晋察冀部队的装备比较差,贺龙的新11军主要装备是苏俄获得的,八十九军和新四军的装备是重庆造。当年国共达成协议,向八路军和新四军提供武器装备,这些装备只有极少数分给了晋察冀部队,所以晋察冀部队的装备是八路军中很差的。

“不但新四军至少要抽调一个师北上,新11军在解决大同后,主力东进北上,我们必须打通与蒙古的联系。”毛泽东说。

“主席,如果这样,冀中和冀南呢?按照陈赓和庄继华达成的协议,我们放弃冀中。”朱德皱眉问道。

“不,”毛泽东说:“冀中不但不能放弃,还要发展,让叶挺率部北上,让徐向前担任新四军副军长,率部进入冀中。”

说到这里,他抬头问朱德:“陈赓,罗荣桓,他们到那里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七节 风波(十五)

初秋的阳光下,黄河两岸金黄色的高粱延绵数十里,红色的穗子低低的下垂,微风过去,发出哗哗的响声,经过一年多的干旱,终于迎来一个丰收的年份。在这密密的高粱地四周,无数军人正沿着各条道路向北方急行,他们小心避开地里的庄稼,扛着枪,汗流浃背。

罗荣桓、陈赓、彭雪枫并马站在一个小山丘上,看着部队向北行进,由于日军快速收缩,部队在占领濮阳后,继续向北行进,向内黄、南乐前进,由于这一带曾经是八路军根据地,群众基础很好,部队在前进过程中受到老百姓的大力支持。

“中央来电,鉴于山西的情况,提醒我们,要警惕国民党方面的突然袭击,特别是汤恩伯,此人是搞摩擦的老手。”罗荣桓将手中的电报交给陈赓,这封电报是八路军总部转发延安的电报,延安在电报中提醒他们,要时刻对国民党保持警惕。

“鉴于这个情况,我建议,部队在占领内黄、南乐后,暂时停止前进。”彭雪枫说道。

陈赓皱眉想了会,摇头说:“现在的情况很好,谷寿夫被汤恩伯吸引,我们正好可以趁机进入冀南,从山西的情况看,现在是谁抢到的地盘归谁。一旦汤恩伯击败谷寿夫,他就腾出手与我们抢地盘了,倒不如趁现在,我们先下手。”

说到这里,他伸手向旁边的参谋要来地图,就在马背上打开:“你们,山东日军集结在聊城,泰安;谷寿夫集结在安阳;中央通报的情况看,从山西撤回的日军,将走长治、潞城、邯郸。我们前面的从沧石路,到黄河岸边,几乎没有大股敌人,主要敌人是伪军,我们可以将这遍地区,全部囊括,进而可以前出到冀中,恢复冀中根据地。”

“这个计划好,我看就这样,”罗荣桓点头称是:“庞炳勋和孙殿英还在我们后面,濮阳,我们没有要,但内黄和南乐,就不会再交给他们了。陈赓,你来制定计划吧。”

在占领濮阳之后,延安来电,将罗荣桓的115师和陈赓的游击总队合并,对外称呼不变,对内则统称冀南纵队,纵队司令员陈赓、政委罗荣桓,组建冀南前委书记,由罗荣桓担任书记,陈赓、黄克诚担任副书记;115师留在山东的部队,则划归山东军区辖制,山东军区由陈毅担任司令员,粟裕担任副司令员;组建华东局,由饶漱石担任华东局书记,陈毅黎玉担任副书记。

陈赓没有推辞,也没有谦让,他沉凝会说:“我看部队分三路,游击纵队第二支队配合115师,径直北上,攻取,魏县、丘县、馆陶等地;老彭,你带第三支队,夺取临漳,威胁安阳侧后,记住,不要去攻取安阳;我带第一支队和新八军、庞炳勋孙殿英伪军,夺取大名,然后转向山东冠县,从北面威胁聊城;我们这两路,算是对我那老同学交代的差事的答复。”

与八路军一同行动的还有新八军和新110师,以及刚刚反正的庞炳勋孙殿英,后者尤其积极,庞炳勋甚至主动提出,从侧翼攻击安阳。

中国军队刚刚渡过黄河,在新乡严阵以待的谷寿夫即开始撤退,三天时间内即全军撤到安阳,谷寿夫都撤得差不多了,汤恩伯才惊觉,连忙派出部队追击,最终只有极少收获,谷寿夫几乎全军撤到安阳。

汤恩伯率部占领新乡后,沿途小心翼翼北上,过了汤阴后,汤恩伯的行动变得谨慎了,在日军外围稍稍接触,便缩回去了。三个集团军,总兵力接近三十万人,既不进攻,也不撤退。让谷寿夫战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山东战场,关麟征攻取诸城后,留下于学忠五十一军和秦启荣统帅的山东游击纵队,攻略四方,自己统帅主力沿胶济铁路西进,直扑济南。

胶东各地的情况与山西如出一辙,共产党国民党两党争抢地盘,总的来看,国民党占了上风,借助反正伪军,国民党占领了胶东大部分地区,八路军获得蓬莱、威海、烟台等胶东东部地区,另外在大泽山地区保有一块抗日根据地。

国民党则得到了栖霞以西,到潍坊之间的大遍地区,过了潍坊,则又是国共交错混杂,从总体来讲,国民党占领了胶济线上的主要城市和附近的乡村,共产党则占领了稍远地区的县城和乡村,不过让国民党比较忌讳的是,即便是胶济线附近,国民党力量强大的地区,依然存在共产党的基层支部。

在胶东,两党围绕青岛打了一仗,许世友率领的胶东八路军与于学忠五十一军在即墨以西的柳沟发生激战,于学忠不敌,向关麟征紧急求援,由于关系到青岛得失,关麟征不顾庄继华命令,令杨森二十四集团军全力东进,在即墨附近截住许世友,许世友见国民党军大举来援,便率部向东撤退,杨森追赶不急,收复即墨全境后,掉头向西追赶关麟征。

对于反正的伪军,关麟征暂时没有时间理会他们,让他们驻守原地,让秦启荣的游击纵队分兵监督,于学忠则率部进驻青岛和即墨,监视胶东八路军。

虽然关麟征不相信共产党,但麾下还是有了一支共产党部队,这就是从沂蒙山东进的新四军第一师陈毅部和八路军115师第一支队(原称苏鲁支队)。

胶东光复后,按照陈赓罗荣桓和庄继华达成的协议,陈毅将统帅山东八路军和新四军加入对关麟征麾下作战序列,参加对济南的进攻,一旦加入关麟征麾下,此后占领的地区将归国民党所有,济南,归国民党占领。

关麟征横扫胶东,松井石根在济南城内坐不住了,准备从泰山防线抽调六十二师团赶往胶东,不过这道命令被冈村宁次否决,冈村宁次紧急从北平来电,严令不准从泰山防线抽调任何部队到胶东,六十二师团回撤济南。

六十二师团刚刚离开莱芜地区,蓝运东指挥五十集团军即对莱芜地区展开进攻,同时杜聿明指挥五十集团军向泰安正面发动进攻,钟彬率领三十六集团军从平阴向东发起进攻。

两翼展开后,担负正面进攻的泰安集团一直在进攻,不过攻击规模没有超过一个连,杜聿明、蓝运东、钟彬,分成三路,不紧不慢的进逼泰山防线,咬住松井石根主力,让他无法从泰山防线抽调兵力,增援胶东和黄河北岸。为了保证杜聿明的后路,庄继华将青三军放在兖州,青四军费县,作为整个战役的预备队。

“六十二师团动了!”何畏拿着电报带着几分惊喜的向庄继华报告。

这次以济南为目标的进攻开始后,各地传来的捷报不少,可真正要说,歼灭的日军并不多,只有关麟征在聊城歼灭了三千日军,于学忠和杨森在青岛消灭了近千日军,其余地区,要么是日军主动放弃,要么是随时准备反正的伪军,战役开始到现在,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恶战。

“嗯。”庄继华只是轻轻嗯了声,然后就没再言声,何畏见此有些奇怪,日军动向都在战前估计中,庄继华好像没有一点喜悦。

徐祖贻过来,从他手中接过电报,然后轻轻一笑:“杜光亭在请战了,是不是该给他松绑了。”

“好吧,让杜光亭打打看。”庄继华的语气有些游移,似乎没有下定决心。

“怎么啦?”徐祖贻和何畏更感到奇怪,他们同时看向庄继华手中的情报,这是王小山刚刚送来的。

“你们看看吧,冈村宁次有放弃泰山防线的想法,我在想是不是就让他们逃回黄河北岸,然后在华北平原歼灭他们。”庄继华将手中的情报递给徐祖贻,徐祖贻闻言有些不信,何畏却皱眉想了下,然后点了下头。

关麟征从胶东杀来,直接杀向济南,泰山防线已经没有多大意义,如果宋希濂再击败黄河北岸日军,那么守在泰山上的上日军便成了瓮中之鳖,放弃泰山防线未尝不是明智之举。

“要攻克泰山防线,参谋部认为至少要损失八万人,如果将日军放到平原上,再发挥我军坦克和空军优势,怎么也可以节约一半吧,那就是四万人,这比买卖应该划算。”庄继华背着手慢慢走到地图前,嘴里还嘟囔着。

徐祖贻却没有注意到,他被情报上的内容惊呆了,冈村宁次居然将文章作到国共关系上了,用太原和青岛作文章,济南呢?对了,济南在战前会上便规定了由国民党军占领。

“这个冈村宁次实在太狡猾了,将太原、大同都交给共产党,他这是有意挑拨两党关系。”徐祖贻很是愤愤不平,似乎对对方的阴招很是不满。

“这正是冈村宁次比其他日军将领高明的地方。”庄继华的语气倒没那么激动:“他已经看清楚了,日本人的机会就在中国内乱,只要中国不内乱,日本便没有机会。”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可惜,我们自己人却没有看到。”

徐祖贻和何畏同时默不作声,青岛冲突已经报上来了,军委会也通报了太原冲突,蒋介石还特地给庄继华来电,让他警惕共产党在国军后面争夺地盘。

门口传来脚步声,宫绣画的身影刚刚出现在门前,随即被人叫住,何畏注意到,来人交给宫绣画一张电报,宫绣画原本比较轻松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身体摇晃了下,过了会才将电报收起来放进上衣口袋,然后才进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一)

庄继华与宫绣画的关系在司令部内知道的人并不多,不过像徐祖贻何畏这样的人是清楚的,他们倒没说什么,反而是李之龙特意与庄继华谈过。

“宫秘书,怎么啦?要是不舒服,就休息下,前线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庄继华见宫绣画脸色有些苍白便劝道,他的语气表明,他对目前的形势很有信心。

宫绣画困难的摇摇头,反倒劝他:“你别老说我,倒是你应该好好休息下,前线的事既然没什么大不了,趁这个时候好好休息下。”

庄继华没有理会,扭头问徐祖贻:“宋希濂那里的进展怎样了?”

在庄继华扭头后,何畏突然发现,宫绣画的眼中好像有泪光闪过,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疑云,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

果然,宫绣画冲伍子牛微微摆头,俩人一前一后出了作战室,何畏心中涌起一股疑云,宫绣画、伍子牛是庄继华最信任的人,他们在司令部内的地位甚至超过他这个参谋处处长。

“宋希濂的进展太慢,告诉宋希濂,加强攻势,不要顾虑损失,聊城日军是华北日军最后的力量,只要消灭了这股日军,整个华北就没有多少大仗打了。”

何畏没有来得及细想,便被庄继华的话吸引过去了。

与杜聿明、关麟征相比,黄河北岸才是这次进攻的重中之重,是这场战役的关键。

“轰!”一辆坦克起火爆炸,两个坦克兵从坦克里跳出来,其中一个背上冒着火,出来后便在地上打滚,另一个则从坦克内拉出一个负伤的同伴,三个人出来后,便互相搀扶着向后跑。

“妈的!”

观察所内,邱清泉忍不住骂道,这已经第三次进攻了,看样子,鬼子的反坦克火力隐藏很好,再次躲过了他的炮火袭击。

渡河之后,邱清泉的麻烦不断,先是蒋纬国不服从命令,在占领濮镇后,擅自向范县发起进攻,安然无恙的拿下范县。邱清泉得到报告后,心里捏把汗,幸亏日军弃守范县,要是这位二公子真有什么闪失,他如何向蒋介石交代。

好在日军并没有抵抗,一发现中国坦克,立刻收缩,甚至连东阿也放弃了,在黄河南岸蓄势以待的二十二集团军打了个空。

二十二集团军顺利渡河,占领东阿,宋希濂兵分两路,以二十二集团军从南路直逼聊城,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取道阳谷,从西南方攻击聊城,四十九集团军一零一军充当预备队。另外,宋希濂还有招暗棋,就是陈赓率领的游击总队、新八军、庞炳勋孙殿英的反正伪军,陈赓将率领这支部队走马颊河北岸,取冠城,临清,绕道聊城以北,对聊城形成包围。

让宋希濂比较满意的是,聊城日军没动,相反四个师团的日军始终紧紧靠在一起,严阵以待。宋希濂在高兴之余,也有些疑惑,聊城地势平坦,几乎一马平川,唯一可以倚仗的是几条河流,横贯南北的大运河,贯穿的东西的徒骇河,可这对有坦克部队和空中优势的中国军队不是多大的问题。于是他放心大胆的指挥部队向聊城发动进攻。

二十二集团军率先杀到聊城,孙震以四十五军127师379旅为前锋向聊城发起试探性进攻;379旅旅长刘乃铸的部署则是773团和774团并排前进,他率领旅部和772团压阵。

中国军队连战连胜,二十二集团军在鄂北会战中立下奇功,战后,获得军事委员会授予的飞虎旗,全军授勋将士高达两千人;在前期徐州会战中,二十二集团军又担负重任,一战攻克蚌埠,切断华东华中日军联系,为整个战役赢得主动。

此刻,二十二集团军上下,士气高涨,信心十足,一反以前躲着日本人走,而是找着日本人打。

773团和774团齐头并进,在于集外围与日军七十一师团相遇。刚一接触,中国军队便展开狂攻,日军稍作抵抗便后撤到于集,773团和774团趁势穷追,对于集展开进攻。

这次日军没有后撤,而是沉着抵抗,连续击退中国军队的进攻,379旅全旅赶到后,刘乃铸继续加强攻势,两次冲进于集镇内,又两次被日军赶出来。

中国军队的攻势稍挫,日军立刻展开反击,七十一师团集中两个大队,从左右两侧对379旅展开钳形攻势,379旅大败,773团团长陈则民战死,774团团长郭鸿典重伤,772团团长唐庶康率部死战,就在全旅岌岌可危之极;127师的第二梯队第381旅赶到,381旅旅长陶凯指挥部队对日军展开反击,遏制住了日军的攻击。

日军见中国军队援军已到,便逐步后撤,返回原阵地。陶凯没有追击,只是接替了379旅的阵地,刘乃铸收拾整顿全旅,这才发现,全旅损失接近四成,三个团长,一死一重伤,部队几乎丧失战斗力。

孙震接到报告后震怒,立刻命令撤销刘乃铸旅长职务,由副旅长郭鸿典率领,后撤到七集镇整顿,同时通告全军,提醒各级将领,不要轻敌。随后,孙震下令,由四十五军继续进攻,他自己则率领四十一军绕过于集,从东南的许营进攻。

整个聊城以南燃起战火,进攻还没开始,孙震便接到电报,宋希濂命令他停止进攻,等待机械化第一集团军。

邱清泉在范县对部队前进序列进行了调整,又把蒋纬国调回来当后卫。从范县出发,邱清泉根本没有遇上可以战斗的对象,沿途伪军看到坦克便主动来联系反正,以致于前卫团团长马晋涛有些郁闷。

一直到运河前,邱清泉的坦克没机会真正开上一炮,可到了运河,马晋涛发现对岸的日军守备严密,便没有贸然强渡,而是后退五里,等待后续部队的到来。

部队云集运河西岸,宋希濂和邱清泉简单叫唤意见后,便下令池峰城指挥四十军在张炉集进行强渡。

宋希濂成心要展示中国军队现在拥有的立体进攻,强渡运河的战斗一开始便是立体的,天上,P40、P51、B17轮番轰炸,天空中始终有三四架中国飞机在监视地面日军;飞机轰炸后,隶属集团军的重炮团又开始怒吼,随后军属重炮团也开始发言,最后登场的则是战区调拨给他的火箭炮营。

等个登陆场被火光、烟雾笼罩,渡口准备强渡的中国士兵看到一枚枚炮弹飞进这群烟雾,然后爆起一簇火光,烟雾变得更厚。而日军则悄无声息,根本没有看到日军反击的炮火。

中国士兵从来没有如此清爽过,没有如此畅快过,硝烟还没散去,各种临时征用的小船就水了,士兵们深信对岸那块土地,不可能有活的生物存在,他们过去只不过是占领那块土地罢了,只有少数老兵依旧保持高度警惕,紧握着手中的枪。

在登陆场后面五公里的侯营镇外的青纱帐边沿的小树林内,一群日军将领在默默观察那遍被烟雾笼罩的地方,有末精三到这里来,就是要看看,今天的支那军队火力到底有多强,在北平派遣军司令部内,总是接到支那军今非昔比的报告,可他在内心却不相信,他不认为支那军的火力有多强,因为从时间上看,即便美国开始武装支那军,也来不及运进那么多武器。

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情景让他感到极度震撼,这样的炮火,皇军中从来没有过,即便四以火力强大的苏军也没有过。

有末精三放下望远镜,稳定下神态,悄悄看了眼中岛康健,他现在明白为何冈村宁次如此重视这个家伙,到目前为止,支那军的所有动向都在他预料之内,甚至连渡河地点也被他准确抓住。

不过,有末精三认为中岛康健同样没有了料到支那军居然有如此强大的火力,他在渡口放了两个加强中队,足足有五百多人,现在看来,这五百多人能活下来十分之一便不错了。

中岛康健也极为震撼,从三八年到现在,参加了第二次津浦路会战,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可从来没见过支那军有这样猛烈的炮火。

正井义人的脸色惨白,这一段防区是他的121师团防区,渡口的五百多人由曾经在苏俄战场立过功的大队长野正大佐率领,可惜,这个帝国的英雄,就这样折损在这里了。

“正井君,立刻增援渡口吧。”有末精三故作镇定的提醒正井义人。

中岛康健却立刻插话:“司令官,用不着增援渡口了,我看就放支那军过河吧,他们从这里过河,正好在我们预料的攻击线路上,如果换成其他地方,我们恐怕更麻烦。”

正井义人稍微楞了下,放弃运河天险,让支那军过来,这一过河,再无险阻,支那军坦克可以一直冲到聊城城下。

有末精三却明白了中岛的目的,中岛既然判断支那军在这一带渡河,肯定有相应的布置,支那军既然有这样强的火力,那么渡过运河只是时间问题,与其让他们从其他地方过河,不如让他们在计划好的地方过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二)

顺利攻克渡口后,中国军队没有立刻向纵深发起进攻,而是在渡河口附近构筑了一个环形防御工事,工兵团迅速收集船只开始搭建浮桥,浮桥一建好,邱清泉便迫不及待的指挥坦克过河,随后便会同四十军先头连向日军阵地发起进攻。

邱清泉很清楚,日军缺少对付T34坦克的武器,无论是在虞城反击,还是鲁西北进攻中,日军都只能使用人肉炸弹,对面那道防线,没有任何地利,他的二十多辆坦克上去,会把守在战壕内的日军士兵碾成肉饼。

所以他没有通知空军,没有进行炮火掩护,马达卷起巨大轰鸣,履带扬起漫天黄土,二十七辆坦克以标准的正三角队形冲向日军阵地。

距离越来越近,邱清泉在阵地上观察的邱清泉的目光带着笑意,可对面的日军也没有射击,甚至连炮弹都没有一颗,整个大地上就剩下坦克在风驰电掣。

可邱清泉随后便惊呆了,最前面的坦克突然消失了。后面的坦克随即停下,就停在日军阵地前。随后,日军开火了,炮声中,几辆坦克爆出火光。

“怎么回事?!”邱清泉惊怒的冲前卫团团长苏常平叫道。

苏常平急得直冲对话机叫:“冲过去!冲过去!”

嘈杂的电流声中,夹杂着突击连连长匆忙的声音:“撤退!撤退!立刻撤退!”

邱清泉推开苏常平,抓过话筒就叫:“我是邱清泉!不准后退!冲过去!冲过去!”

“报告司令!报告司令!前面有反坦克壕!有反坦克壕!已经有四辆坦克陷进去了!”

邱清泉气得扔掉话筒,转身抓起望远镜向对面望去,从战壕爬出来几个日本兵,手里举着冒火的酒瓶,将酒瓶狠狠的砸下去,地面上随即冒起红色的火苗,响起猛烈的爆炸,四股黑烟从地下升起。

“妈的!命令部队后撤!”邱清泉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到指挥车前:“鬼子的反坦克炮看清楚了吗?在什么地方?命令炮兵,给我掀翻它!”

中国坦克边退边打,日军的炮弹追逐着他们,又有几辆坦克起火爆炸,邱清泉见状立刻下令,集团军重炮团开火,立刻开火,掩护坦克撤退。

说完之后,邱清泉便不再管前面的战事,将话筒交给苏常平,自己转到一边研究地图去了。运河对岸的重炮开火了,炮口发出的火光几里外都能看见,炮弹在炮弹在远处爆炸,烟雾迅速将日军阵地笼罩。

工兵团又搭起两条浮桥,通过浮桥过来的部队越来越多,池峰城将他的指挥部也迁过运河,27师开始向左右两翼扩展,31师也开始过河。

运河东岸的部队越来越多,必须尽快向日军纵深发起进攻,否则如此多的部队集中在这里,一旦遭到日军炮火急袭,损失将非常巨大。

让邱清泉奇怪的是,从渡河到现在,日军炮兵一直没有开火,这里面透着太多的诡异。

天空中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二十多架银鹰出现在天空中,飞机编队在天空中徘徊一圈,随后分作两队,一队向东方飞去,另外一队则继续留在天空中。炮火嘎然而止,银鹰呼啸着扑向地面。

一连串炸弹从鹰肚子里吐出,伴着长长的啸声亲吻大地,日军阵地再度被火光浓烟笼罩,十几架飞机轮番轰炸,成吨的炸弹在阵地上爆炸,地面在爆炸中颤抖,平静的运河水在爆炸中泛起波澜。

冲击波一直扩散到正在准备进攻的四十军部队,在出发地集结的士兵们呆呆的看着对面的烟雾,这样的轰炸下,还能有活着的生命吗?

烟雾持续上升,形成一团厚厚的黑云,飞机俯冲下来,穿过黑云,黑云里又响起爆炸的火光,火光闪过后,黑色的云团变得更大更厚,将整块空间遮蔽起来。

飞机轰炸持续了真正二十分钟,当飞机摇摇摆摆的离开后,中国军队的大炮又开始了怒吼了,炮弹飞越天空,在硝烟还未散去的阵地上爆炸。大地还没恢复平静便又开始颤抖。

炮击的同时,邱清泉将苏常平的坦克团重新排阵,他将一个营置于攻击正面,两翼派出两个连,不过这次进攻,并不是坦克打头,而是步兵首先冲锋,坦克提供掩护。突击连连长报告,日军在他们的阵地正面构筑了一道反坦克壕沟,壕沟宽大约5米宽4米深。这道反坦克壕隐蔽得很好,不到近处根本看不出来。

听到这个情况,邱清泉心里有些忐忑了,鬼子居然在这里构筑了反坦克壕,说明鬼子对他们的进攻是有准备的,可鬼子怎么知道他们会从这里进攻呢?

炮击又持续了一个小时,隐蔽在五百米外的步兵开始进攻,这次进攻,池峰城投入了整整一个团,第一梯队一个连,第二梯队一个营,另外还有十二辆坦克掩护;第三梯队一个加强营,三十二辆坦克掩护。

第一梯队很快冲到壕沟前,匆忙制作的云梯横放在壕沟上,士兵刚刚登上云梯,日军阵地上爆起一长串夺目的白光,云梯上的士兵一下便栽倒下去,随后一直没有发言的日军炮火开始发言了。

六零迫击炮,八二迫击炮,九二步兵炮,对准了阵地前的步兵集群,88mm高射炮对准坦克,七五山炮对纵深,105榴弹炮则对登陆场;各种火炮分工合作,很快将日军阵地前沿变成了一遍火海。

“鬼子的炮兵在那里?”邱清泉头皮有些发麻,他完全不能理解,日军是怎么躲过刚才的空中轰炸和炮火覆盖。

“烟雾太大,炮兵观察员看不清!”池峰城此刻也到了,俩人躲在运河河堤下面,大声建议道:“让部队先撤下来!准备第二次进攻!”

“不!继续进攻!”邱清泉不想撤,他断定日军对他们进攻有准备,既然如此,那就把日军的所有准备方案全打出来,然后用空军和炮兵加以摧毁。

池峰城怒火中烧的瞪着邱清泉,咬着牙叫道:“我有一个团的弟兄在前面!再不撤下来!就全完了!”

“我还有一个加强连的坦克在前面。”邱清泉冷冷的说:“小鬼子的火力点隐藏在那,你告诉我!你要能告诉我,我现在就让他们撤下来!”

池峰城正要回答,刺耳的啸声传来,两道人影迅即将他们扑倒在地,一声爆炸在近处响起,土块乱纷纷落下,邱清泉推开身上的卫士,来不及问他是否负伤便叫道:“散开!大家散开!”

“叫空军!用飞机!”池峰城也推开身上的卫士,抓起变身的无线话筒就开始呼叫。

实际上不需要他呼叫,在天上盘旋的中国空军已经发现地面情况不对,压低机身俯冲下来,对日军阵地展开新一轮蹂躏。

“邱清泉!池峰城!你们跑对岸去做什么!给老子回来!待在你们自己的位置!”话筒里传来宋希濂有些愤怒的叫声,邱清泉是集团军司令,他的集团军司令还在十里之外,池峰城是四十军军长,军部在运河西岸,登陆场的指挥官应该是27师师长。

“宋司令!宋司令!现在回不去了!”邱清泉抓过话筒叫道:“鬼子炮击很利害!我们过不来!”

“你少胡扯,老子就在西岸!你给老子回来!”宋希濂暴怒下,也忘记了,他的集团军司令应该更远。

“司令!这个时候我们不能过河!这会影响士气的!”池峰城也叫起来。

话筒里暂时没有了声音,宋希濂似乎也意识到,现在让这俩人返回西岸,对正在承受轰炸的登陆场部队会产生很坏的影响。池峰城抓住机会叫道:“司令,立刻停止后续部队渡河,这边的人已经太多了!”

登陆场内,已经有一个团的坦克,27师和31师一部,这个不是很大的登陆场来说,已经绰绰有余。此时,不少士兵已经躲到运河堤下,部队的建制有些混乱。

“你们要加强进攻!尽快打开缺口,向纵深进攻!”宋希濂的声音带有明显不满。

“是!请司令放心,”邱清泉大声嚷道:“我要火箭炮支援!司令,让火箭炮做好准备,只要找到鬼子的炮兵,剩下的就好办了。”

“好!我已经命令空军,加强对鬼子的轰炸,你们加强进攻!执行吧!”宋希濂也看到,正在的进攻的坦克已经有七八辆起火燃烧,空军轰炸了这么久,日军的炮火丝毫没见减弱。

听到宋希濂好像要关机,邱清泉急了,将话筒凑到嘴边叫道:“司令,等等!”

“什么事!”

“鬼子对我们从这里渡河好像有准备,小鬼子在他们的阵地前都挖了反坦克壕,炮兵火力也隐藏得很好,司令,我建议,在另一个地方再寻找一个渡河点。”

“嗯,让我考虑下!”说完之后,话筒里再没有声音。

进攻还在持续,又有十几架飞机飞来助战,从日军阵地到纵深地点,凡是能隐藏的地方,均被空军仔细搜索,反复攻击,日军察觉到中国军队的目的,炮击很快停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三)

“轰”,胡大力就感到坦克一震,从了望口往外看,几个小鬼子正操作一门三七战防炮向他们射击,他冷冷一笑,这种反坦克炮根本奈何不了T34坦克厚厚的外壳,现在他要对付的是远处发现一门火炮。

“瞄准!放!”坦克庞大的身躯一抖,炮口喷出团火光,炮弹离膛而出,远处爆起一团黑烟。胡大力低低骂了声,很显然,爆炸点距离目标还有段距离。

“上炮弹!”胡大力双眼不离瞄准镜,车内四个人,分工明确,他是车长,同时也是瞄准手,坦克正在作横向移动,对这种作战方式,他心里非常别扭,脑中忍不住想起在装甲兵学校里教官说过的一句话,“坦克要不能冲起来,还不如一挺机关枪。”

可现在他们的坦克就被捆住了脚,小鬼子用了个很笨的方式,现在证明却是非常有效的,坦克不得不停下脚步,与鬼子的炮台对射,并因此蒙受了巨大损失。

“步兵冲过去了!”驾驶员是个湖南人,口音中带有隆重的湖南口音,坦克内的成员来自全国各地,炮手是陕西人,骂骂咧咧的从弹药库中取出一枚炮弹装进炮膛,机枪手小江是江西人。

胡大力其实已经看到,一名中尉带着十几个士兵冲过了那道壕沟,冲进了鬼子的阵地,几个鬼子从一遍残骸的战壕中冲出来,向他们发起反冲锋。

在战壕这边,一个士兵躲在弹坑里,怀里抱着步枪,全身卷曲,两道人影从后面扑进弹坑,这两个士兵根本没看蜷成一团发抖的士兵,只是观望了下,便跳出来,扑到反坦克壕内。

此刻反坦克壕内已经有不少士兵,他们或搭人梯,或用刺刀,有一部分没有丢下工兵铲的,用工兵铲,很快在壕壁上开出一个个垫脚的孔,然后顺着孔向上爬。

“躲这干什么!起来!起来!”

朱海涛抬头见一个少校正用力拍打他头上的钢盔,他的目光中透着惊慌,诺诺的不敢开口,身体微微动了动,少校凑到他耳边大声吼道:“待在这里只有等死!冲过去!冲过去才有活路!”

“是……,是……,长……官。”朱海涛只是靠着本能在回答。

“第一次上战场吧。”少校的语气松缓了很多,朱海涛慌乱的点点头,少校冲他笑笑,镇定的说:“那就对了,小鬼子也是爹娘生的,一枪过去,照样脑浆崩裂,没什么大不了。”

跟着少校的几个士兵都躲在弹坑内,这个弹坑很大,几个人躲在里面,丝毫不见拥挤,上面观察的士兵溜下来报告,日军正在从纵深反击,部队攻势受阻。

少校拍拍朱海涛的肩示意让他跟在身后,然后爬上去观察了会,就冲出去了,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冲出去,朱海涛感到苦干舌燥,可看着他们毫不犹豫冲出去,心里也有几分羡慕,他回头看看,后面大批部队正陆续涌来。

回去是不可能的,他亲眼看到前一个梯队的两个士兵逃回去,被他们的连长当场枪毙。在战前,连长就宣布了战场纪律,后退逃跑一律就地处决。

朱海涛咬紧牙关,猛地冲出弹坑,一路猛跑,几乎是闭着眼睛跳进反坦克壕中。进了反坦克壕,朱海涛才算真正松了口气,那个少校正指挥在战壕里的士兵分成数组,分头向上爬。他让朱海涛依然跟着他身后。

朱海涛刚登上战壕,头顶上便飞过一粒子弹,吓得他立刻伏在地上,过了一会,身后有人推他,他急忙爬起来,猫腰冲进前面的弹坑。

陆续从后面跳进来不少士兵,少校早不知跑哪去了,朱海涛跟着几个人向前冲,日军阵地早已经残破不堪,猛烈的炮击和轰炸,将整个阵地几乎犁了一遍,战壕被一层松软的土填上。几个日本士兵的尸体在阵地上。

冲了一段距离,不知道从那冒出来的几个鬼子,哇呀呀的叫着端着刺刀向他们冲来,朱海涛几乎是本能的举枪射击,那个赤着上身的鬼子随着枪声栽倒在地,胸口冒出大股鲜红的血。

“傻站着干什么!冲啊!”后面上来的一个中士推了朱海涛下,将正在发呆的朱海涛惊醒,朱海涛随即跟着他们向前面冲过去。

“好样的!冲进去了!”池峰城兴奋的叫道,日军炮击停止后,他和邱清泉在运河两堤坝后建立起临时指挥部,望远镜内,青天白日旗正向日军纵深挺进。

可邱清泉却笑不出来,参加进攻的坦克死战不退,到现在有十几辆正在燃烧,照这样损失下去,打到聊城时,他的坦克恐怕就损失殆尽。

邱清泉断然下令停止进攻,部队转入防御状态。池峰城也从兴奋中冷静下来,进攻部队损失太大,在刚才的进攻中,487团团长沈厦亲自率领后续部队投入进攻,这才突破日军防线,池峰城估计487团的损失接近一半。

仅仅第一道防线损失便如此之大,池峰城心里也有些不好受,重新调整,重新选择进攻方向。

运河对岸的宋希濂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宋希濂不相信日军在整个聊城地区都构建了这样严密的防御体系。邱清泉和池峰城从对岸返回后,三人商议,决定正面进攻改为佯攻。31师部队过河,向北面迂回,从道口铺方向向聊城进攻。

中国军队停止进攻,让正井义人稍稍松口气,日军伤亡同样巨大,正井义人在一线阵地放了足足两个中队,这两个中队没有一个人回到二线阵地,全数战死,从二线阵地增援上去的一个中队,也同样全部阵亡。部署在这里的88高射炮,重炮,损失也达到一半。

在正井义人看来,中国军队威胁最大的不是坦克,而是空军,损失的重炮和高射炮主要是被空军摧毁。

不过这次战斗,也起到另一个作用,在战前,正井义人和远山登对中岛康健很是瞧不起,不光是凭借资历,更主要的是,他们俩人都认为,中岛康健指挥三个帝国师,居然不敢向支那军发起进攻,这简直是皇军的奇耻大辱,可这场战斗让正井义人开始重新看待中岛康健。

中岛康健准确的判断了支那军队的攻击方向,用了个最笨的法子,却捆住了支那军的坦克,最让正井义人佩服的是,对重炮和88mm高射炮的使用。当初,中岛康健要求在这里构筑藏炮洞时,正井义人和远山登曾经大肆嘲笑,只是有末精三强硬要求,并亲自检查,他们才不得不服从。

现在这种藏炮洞实际是个半掩体,向地下挖,上面用树枝和帐篷加上浮土掩蔽,平时这里是空的,当支那军出现后,卡车将重炮和高射炮拉来,然后卡车离开,步兵将炮推进藏炮洞中。在炮击过后,步兵再将重炮和高射炮从藏炮洞中拉出来,挂上卡车。

这种方式可以躲开支那军炮火还击,但却难以瞒过天上盘旋的支那空军,损失的重炮和高射炮大部分是损失在空军之手。

支那军停止进攻,第一期作战目标总算完成了,正井义人放下望远镜,扭头告诉参谋长让他向有末精三司令部报告,支那军停止进攻。

“中岛君,我们第一步已经完成,是不是让战车第一师团出击,首先击破支那二十二集团军?”有末精三接到报告后问中岛康健。在中岛康健的计划中,首先以防御消耗支那军的兵力,挫败支那军的士气,然后以战车第一师团进行反攻。

现在不但西线进攻的机械化第一集团军的攻势被遏制,从南面进攻的二十二集团军也同样被遏制。不过,对转入反攻,中岛康健却不赞成。

“将军,现在断言还为时过早,支那军的消耗还不够。”中岛康健的神色没有丝毫轻松,相反还有些许忧虑:“聊城战场实际是泰山防线的一部分,这场会战的最终目的是守住山东,守住济南,可现在由于胶东失守,支那军实际已经绕到泰山防线背后,泰山防线已经名存实亡,就算我们击败当前支那军,恐怕山东战局也无法挽回。”

有末精三闻言稍微楞了下,心中的兴奋顿时无影无踪,如果说他们获得了一场战术性胜利,那么胶东失守则是战略性失败,支那军得以攻击济南,一旦济南失守,泰山防线就不再有丝毫作用,而且,那里集结的重兵集团将陷入支那军的包围中。

“如此看来我们必须守住聊城,否则,12军将全部落入支那军的包围中。”有末精三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中岛康健却摇摇头:“将军,你没发现吗?支那军实际还有余力,西线遇阻的支那军,肯定向北迂回,我们可以防住他们小范围的迂回,可如果他们要采取大范围迂回呢?比如马颊河以北,将坦克集团军调到马颊河以北,逆流而上,直扑德县,我们怎么对付?”

有末精三彻底愣住了,在战前,他们不是没有设想过支那军向被迂回,但这仅仅是针对聊城战场的迂回,可一旦支那军置聊城不顾,甩开这里的皇军,直取津浦线重镇德县,那么整个战局便在他们掌控中,不但12军全军被围,他们这个集团军也被全部包围在黄河两岸。

中岛康健和有末精三在指挥部内商议时,运河西岸的宋希濂接到庄继华的命令,命令他以第二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围攻聊城,一零一军和机械化第一集团军立刻北上,渡过马颊河,与陈赓率领的游击总队、新八军、新110师、庞炳勋孙殿英部会合。取道临清、夏津,如有可能则攻取德县,如无可能,就沿津浦线南下,会攻济南。此外,为保证围攻聊城之兵力,青三军和青四军将全军北渡黄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四)

“文革,我们胃口是不是太大了?”徐祖贻有些担心,在如此广阔的地区中,围歼日军主力集群,这在中国军队历史中还从未有过,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101军脱离聊城,聊城地区的日军一旦反击,击破二十二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抄袭德县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101军将面临灭顶之灾。

有这个担忧的不但有徐祖贻,蔡廷锴、何畏也同样表示担心,何畏建议让占领冠县的陈赓率兵南下,从北面包围聊城。

“德国军队中有俗话,不要作敌人希望你作的事,”庄继华对众人说:“这个中岛康健不简单,他的目的是吸引我军进攻他的既设阵地,不过我们不能上他的当,只有打在他的痛处,这个中岛康健才会动起来,离开既设阵地,只要他动起来,破绽就出来了。”

何畏首先明白庄继华的目的,庄继华的目标依然是日军聊城集群,奔袭德县只是手段,而吸引聊城日军救援,而后半道击之。

徐祖贻还有些迟疑,庄继华已经武断的下令:“就这样,问下后勤处,后勤能不能保证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的油料。”

后勤处很快反馈回来,林淮滨立下军令状保证能满足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的油料和弹药需要。在前期作战中,邱清泉的坦克缺少油料而停下来,不过这不是战区没有油料,相反战区油料充足,为了保证这次进攻,洪君器将几年库存的柴油、汽油的大部分送到江北战区。

邱清泉缺少油料主要原因是,油料在后方供应不上来,缺卡车。而现在不同了,后勤部现在有汽车一千六百多辆,品牌各式各样,有美国的,苏俄的,国产的,所以林淮滨敢下这样的保证。

黄河北岸的中国军队开始调整,坦克陆续撤出战斗,重新返回运河西岸,31师全师渡过运河,继续向日军施加压力。在兖州集结的青三军在平阴渡过黄河,集结在费县的青四军向黄河岸边移动。

“电告蓝运东,命令他加强进攻,尽快突破莱芜。”松井石根将莱芜地区的六十二师团调去守御济南,莱芜地区的防御受到极大削弱,尽管松井石根从第六混成旅团和二十一混成旅团抽调了两个大队交给第五混成旅团,可这点兵力根本无法弥补六十二师团调走后的巨大空隙。

庄继华之所以敢采取如此大胆,最大因素是立高之助的情报,根据立高之助的情报,现在正是华北日军最虚弱的时候,冈村宁次在平津地区仅仅留下三千多人,石家庄这样重要的省会城市也只留下一千多人的守备队,所以一旦攻击德县,冈村宁次只能从聊城调兵增援。

“宫秘书,”庄继华等了下没见反应,于是又叫了声:“宫秘书。”

宫绣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问:“哦,什么事。”

庄继华微微皱眉,不过依旧和颜悦色:“怎么啦?是不是累了,要累了,就去休息下。”

“没有,刚才只是有点走神,想起了一些其他事。”宫绣画的神色有些慌乱,何畏心中暗暗称奇,认识宫绣画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她走神。

“那个叶絮菲现在做什么?”庄继华没有深究。

“她现在在兖州,她有过几次奇怪行动,估计是和人联系,不过我们的人没有抓到那个人。”宫绣画定定神,思路开始变得连贯了。

叶絮菲一直处在监控中,对于她的监控报告一般由王小山交给宫绣画,特别紧急的情况才由王小山亲自汇报。

庄继华微微皱眉,叶絮菲是有意放下去的诱饵,就是要把隐藏起来的日本间谍全部诱出来,不过经过纪妃香事件后,日本间谍机关添了小心,对有可能因纪妃香暴露身份的人员进行隔离。

“找个机会将纪妃香和孙晓川公开处决!”庄继华从来没想放过孙晓川,至于纪妃香原本想留她一命,到战后再说,不过现在看来,必须要让日本间谍机关放心。

“纪妃香嘴里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宫绣画想了想说:“最好枪毙孙晓川,纪妃香陪法场。”

纪妃香被捕后一言不发,不过她这几年的大部分情况都在控制中,只有几个疑问还需要她证实,不过以王小山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纪妃香脑子里还有东西。

“那好,让林月影去审审她。”庄继华说,宫绣画答应声便去下命令了。

宫绣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在桌边起草文件的林月影抬头见她进来,便站起来:“宫姐,没什么事吧。”

宫绣画叹口气,走到桌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让后坐到椅子上,由于这个地方比较小,除了庄继华,谁也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宫绣画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发呆。

林月影放下笔站起来给自己也给宫绣画添上水,然后才说:“告诉司令了吗?”

宫绣画轻轻摇头,林月影也不再言语同样轻轻叹口气,宫绣画重重吐出口气,骂了句脏话:“丢他老母。”

林月影苦笑下,丝毫没有奇怪,宫绣画从抽屉里拿出盒香烟,给自己点上一支,然后才把庄继华的决定告诉她,林月影又苦笑下。

“那纪妃香实在顽固,王处长已经让我审过一次了,她根本不开口,王处长又不让动刑。”

宫绣画吐出个烟圈,目光跟随着这个烟圈,看着它逐渐散去:“对纪妃香这种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来说,动刑对她们没什么用,我看还是没找到她的弱点,每个人都有弱点。”

“司令呢?”林月影突兀的插了句,宫绣画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林月影面不改色的问:“司令的弱点恐怕就是他的家人。”

宫绣画的目光渐渐变冷,变得有如两道利刃,似乎要挖出林月影的内心,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月影的神色却很坦然,似乎只是在谈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家人,对任何来说都是弱点,”宫绣画的语气不冷不热:“无论是对司令,还是对你我。”

“是呀。”林月影叹口气,目光同样变得有些飘忽,她的家人一直在上海,自从撤离上海后,便没再与家人有过联系,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怎样了。

宫绣画没有顺着林月影的话,对林月影,她在心里一直保持警惕,她的军统身份让她感到危险,今天林月影的这几句让她有些毛骨悚然,如果将来,蒋介石要对付庄继华,会不会把丫丫和沫沫当作人质。

宫绣画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对林月影说:“你收拾下,尽快赶回商丘,与王处长商议对纪妃香的审讯方案。”

“好,我把这些处理了,今晚便回去。”林月影说,然后她有意无意的问:“施少校他们有消息吗?”

宫绣画摇摇头,施少先和练小森他们一同潜入德县附近,这次他们采取的不是步行,而是跳伞空降,在地面游击队的接应下,对津浦路进行破袭。这次特种部队潜入敌后,没有什么战略行动,主要是练兵。

庄继华其实并不想对津浦线进行多大破坏,要作这样的事,空军来得利落得多,根本用不着千里迢迢派出特种部队。

在林月影担心施少先时,施少先和练小森却非常轻松遐意的喝酒,陪他们喝酒的是炮楼的伪军军官,以及国民党冀鲁边抗日游击队第三支队司令史明远。

伪军连长很殷勤劝酒,现在对伪军来说能联络上国民党部队,就是有了将来,现在所有伪军都在寻找国军,实在找不到便找八路军。而且这个动作根本不担心被发现,现在几乎公开的。

练小森抹了把油光光的嘴,伸手止住连长的酒:“好了,差不多了,你说说德县的情况,我想去逛一下。”

连长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当然知道这支部队有多少人,尽管战事紧张,德县依然有一千多鬼子,就凭他们这几十号人,也要去德县?

“练队长,德县没什么意思。”史明远也放下酒杯,不再喝了:“倒不如我们把乐陵、乐津这几个城拿下来,省得给共党拿去了。”

史明远是第三党党员,他率领的游击队在敌后活动已经两年了,成功的在乐陵、宁津、南皮,这三县交界处建立起一块根据地,根据地不是很大,只有二十几个村子,这几年他们利用地道、地雷,成功击退了数次日军围剿,不过在敌后这段时间,他们与八路军的摩擦也不少,甚至有两次遭到八路军突袭,也是利用地道逃出来,双方为此结仇。

冀鲁边地区的八路军主力撤退后,这个地区依然有八路军游击队在活动,双方都摩拳擦掌准备将附近的几座城市拿下来。

“这几个城有什么意思,我听说德县鬼子基地修得不错,我们去看看。”这段时间是练小森回国后最遐意的时光,他有种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就你们这几十个人?”伪军连长疑惑的问。

“怎么啦?”练小森脸一扳森然说道。

“不,不,德县有一千多鬼子,……”

练小森冷笑两声,正要开口,一直默不作声的施少先却开口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五)

“犯不着冒险。”施少先当然明白练小森的心情,说穿了,这小子说白了就是想炫耀,这几年老听宋云飞和伍子牛谈起特种作战,他心里发痒,现在总算有机会了,不做点事,回去怎么和司令部里的那些女兵们炫耀呢?

“明远的想法正确,”施少先瞪了练小森一眼,才面对史明远说:“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些地盘不是归我们便是归了共产党,这一带的皇协军山东保安第七旅第八旅,和平救国军第三路第四路军,山东人民自治军总兵力有一万两千多人,此外在南皮、盐山还有皇协军河北保安第四旅第六旅第八旅,华北人民反共军第六师,总兵力九千人。如此算下来,我们有两万多人,这一带的八路军也不过一两千人,根本不足为虑。”

练小森听着这些伪军番号,心里有些好笑,伪军的番号杂乱无章,也没有统一指挥系统,这些伪军平时互相之间也争权夺利,抢地盘,拼命与日本人拉关系,现在知道日本人的末日快到了,又连忙与国军联系,现在施少先要利用他们的力量了。

“告诉你们团长,我要见他,让他到这里来。”施少先的语气完全是命令式的,伪军连长点头哈腰的答应下来,然后忙不迭的去打电话。

史明远高兴的站起来,冲着远处大叫:“萧卓如,这下老子可抢先了!”

萧卓如,中共乐陵县委书记,县大队政委,是乐陵地区八路军最高领导人。练小森见此,心中咯噔一下,他受庄继华影响很深,认为应该维护国共合作,可看史明远的样子,他与八路军的关系非常紧张。

“史队长,你们和八路军的关系很紧张?”练小森站起来,走到史明远身边,看着岗楼下面的关卡,以及正在排队过卡的百姓。

他们今天确实嚣张,几个人就在岗楼的顶上摆开桌子喝酒,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练小森看不到史明远的全部面容,只是见他嘴角略微抽搐下。

良久才听史明远骂道:“妈的,开始还好,可后来,……,我们要粮食,他们也要粮食,这块地区是我们打下来的,他们却在这里秘密发展组织,我们减租四成,他们便减至三成,处处和我们对着干,弄得人心惶惶。当初,他们公开夺权,说什么民主选举,其实,候选人全是他们安排的人,我们的地盘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他们人多势众,老子就只有忍气吞声。”

“前年,鬼子扫荡,他们的主力逃跑了,什么游击队,武工队,被鬼子撵得鸡飞狗跳,可我们见此下来了,利用地道,地雷,不但打跑了鬼子,还趁机扩大了地盘,等鬼子走了,他们又回来了,说什么地盘是他们的,要我们退出去,我们当然不干,于是他们便袭击我们,我们损失了一个排,后来被我逮着机会,也干了他们一家伙,仇便结下了。”

施少先冷笑下,端起茶杯走到他们身边:“这个情况,其实庄司令早料到了,当初在商丘和八路军谈判,司令就说过,敌后会有冲突,没有地盘,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怎么坚持?伤员没地方安置,部队没地方修整,所以冲突是肯定的。”

练小森心下默然,国共两党关系很复杂,谁都很难完全占理,原因还是根本性的。施少先见远远有几匹马飞驰而来,便笑道:“来得还挺快,不是说,这小子是铁杆汉奸吗?”

史明远冷笑下说:“我跟他交过几次手,在汉奸中,这小子算铁的,别的伪军与我们交手都是走过场,过得去就行,这小子就卖命。”

“他的部队能打吗?”施少先看着那几匹马在岗楼前停下,伪军连长连忙迎上去,为首的人跳下马,把连长叫到一边,连长的手向上指,那人抬头上望,见施少先三人,便冲三人抱拳施礼,然后丢下连长便进了岗楼。

“在伪军算能打的,一般的县大队遇上他们还不行。”史明远答道。

“能打就行,这些伪军,我们不收编,他们便跑共产党那边去了。”施少先淡淡的说:“要拿下这块地区,现在也只能靠他们,要是共产党抢下这块地盘,我们就被动了。”

“哎呀,稀客!稀客!明远兄!”

随着话声,从下面上来一个少将军官,身子还没完全露出来,便冲史明远抱拳施礼。

“吴团长,我们可是好久未见。”史明远似笑非笑,那笑容说不出多滑稽。

吴团长却丝毫不见外,上来便抓住史明远的肩头,就好像很长时间没见的老朋友,史明远半推半就的拥抱了下,松开之后,吴团长才冲施少先和练小森抱歉的抱拳。

“两位长官,抱歉,抱歉,我和史兄弟是老朋友了,这几年误会不少,不过以后不会了,我们将一起为党国战斗。”

“吴团长这话说得好,”施少先淡淡的说:“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赎罪。”

吴团长本来乐呵呵的脸色僵了下,不过又很快恢复原样,他乐呵呵的频频点头:“那是,那是,这几年,兄弟作了很多对不起国家的事,必须赎罪,必须赎罪。”

“行,你有这个态度就好。”施少先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又拿出支香烟,吴团长立刻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练小森有些好笑的看着施少先在这拿捏作态,有心看他怎么继续表演下去,于是拉了把椅子坐到一边,背靠墙壁。史明远则依着垛口,什么不做,表示今天的主角不是他,就是这个拿捏作态的家伙。

“长官是?……”吴团长心中拿不定主意,面前这个人是国军中人,这点是肯定的,不过,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却不清楚,他还想贱卖自己。

“你算见到真神了,”史明远淡淡的补充道:“这是施中校,江北战区特种部队分队长。”

“特种部队?”吴团长有些纳闷,不知道这个部队是什么,江北战区特种部队在送信一战后,名声远扬,在国统区几乎人人皆知,日伪军高层也知道,可吴团长这样级别的就不知道了,沦陷区新闻全部封锁。

“孤陋寡闻吧,”史明远笑道:“当年庄司令派给鬼子司令官畑俊六送信,就是让特种部队去的,这事在国统区几乎人人皆知。”

“哦,原来是特种部队的好汉。”吴团长似乎恍然大悟,虽然新闻没有报导,不过民间是有传闻的,但这些传闻却传得太神,就像神仙,更有说法是庄司令请北平燕子李三出马。

“那可不是我干的,干那事的是我们前分队长,他已经牺牲了。”施少先神色稍微有些暗淡。

史明远眉毛一扬,随即又灭下来,特种部队既然是特种,那执行的自然是极其危险的任务,有牺牲是很正常的。

吴团长不知道该说什么,施少先却不想扯这些,便直接对吴团长说:“你的情况我很清楚,现在孙良诚、庞炳勋、吴化文全部反正,小鬼子的末日已经到了,庄司令命令我,拿下德县附近的乐陵、宁津、惠民。”

“庄司令的命令,那卑职自然应该遵从。”庄继华的大名吴团长自然是清楚的,对方打着庄继华的旗号,他不敢不遵从,不过,黄河两岸的战事还没结果,就这样反正,他似乎又有些拿不准。

“吴团长,一点风险都不冒,这样的好事可没有,若一切尘埃落定,那……”史明远看透吴团长的心思,便不能不淡的提醒道。

吴团长心中一抖,知道史明远点中了他的致命之处,一旦中国军队在黄河两岸的战斗中取胜,势必一泻千里,席卷整个山东,那个时候再反正,国军还能不能接受,就算接受,待遇也绝不会好。

“可……,长官,我的部队只有一千来人,乐陵是曹旅长的防区,宁津是张司令的防区,惠民是刘司令的防区,他们的兵力比我雄厚多了。”吴团长有些为难了。

“这个不需要你考虑,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宁津县城?”施少先丝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

吴团长站起来,这事让他有些为难,他不知道宁津的张子良是否也接受施少先的命令,最重要的是,他不清楚施少先的权力到底有多大,能不能保证他的利益。

“吴团长,告诉你件事,施长官到特种部队之前是庄司令的卫士长。”练小森的脸上有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情况让史明远都惊讶了,庄继华现在是什么人,国家上将,麾下战将如云,统兵百万,从南京到缅甸,再从缅甸到山东,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在民间被誉为战神,被鬼子称为军神!

可施少先是他的卫士长,这个大人物的卫士长,现在就坐在他们面前,若无其事的谈论夺取鲁北地区。

“长官!您下命令!刀山火海,吴某这百多斤就交给您了!”吴团长这下下决心了,再没有比直接靠上庄继华更有保障了。

“好!集合队伍,我们去宁津!”施少先站起来了,其实他不知道宁津的张子良的情况,不过,大势所趋下,张子良应该知道该如何作选择。

鲁北地区,在短短几天之内,从宁津张子良开始,乐陵曹振东、惠民刘良、庆云万福成先后宣布反正,施少先按庄继华命令,将这些部队整编为国民革命军江北战区鲁北游击支队,随后向德县发起进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六)

鲁北巨变比胶东巨变引起的震动更大,松井石根接到报告后一头栽倒在地,好容易醒来,看看四周围着他的军官们,奋力爬起来,推开众人,跌跌撞撞的冲到地图前。

“命令战车第一师团立刻增援德县!命令212师团立刻反攻乐陵、宁津!”松井石根近乎疯狂叫到。

“不可!”参谋长寺垣忠雄连忙阻止,中国军队正在进攻聊城,战车第一师团是预定的反击力量,212师团正承担北面防御任务,这两个师团一旦被调走,聊城力量会被削弱一半。

“胡说!”松井石根异常狂暴,挥动的双手差点打到寺垣忠雄的脸。

司令部内,气氛异常紧张,鲁北反正伪军要是西进攻击德县,或者进攻津浦线上任一点,切断津浦线,整个山东前线部队在战略上就被包围了。

“司令官!”寺垣忠雄也顾不得了,大声疾呼道:“支那军接近四个军正在进攻济南外围,济南三面被围;西面,支那军三个集团军正强攻泰山防线,黄河以北,支那军还是三个集团军围攻聊城,各条战线都在苦守,支那将军充分利用了战场的广度和宽度,在各个局部都形成了优势,司令官,我们的情况非常危险!卑职认为,现在不是考虑反击鲁北,而是撤退,将泰山防线的部队撤到黄河以北,放弃济南!”

寺垣忠雄是真着急了,各条战线兵力兵力使用都达到极限,东面,关麟征率部从胶济线杀过来,虽然抽调六十二师团回防济南,可六十二师团是三联队师团,全部兵力只有一万四千多人,加上济南守备队,宪兵队等部队,总兵力也不过一万八千人,这点部队看上去不少,可济南有多大,这点兵力只够守御内外城。

另外城内还有部分皇协军和和平救国军,可这些部队不但不能替他们分忧,还必须防备他们判变。松井石根将这些伪军全部布置在城外,日军只部署了两个大队在城外,一个在城东的茂岭山、砚池山一线,另一个负责守御城南的青龙山、回龙岭一线。

在城北,洛口、新城、药山、黄台山一带,松井石根则部署了一个联队的兵力,在城内,松井石根留下了一个联队两个大队,另外城内的三千名守备队和宪兵队负责守御内城(济南分内外两城)。

这个兵力部署看看就觉得心惊,外城只有六千多人,即便加上在乡军人,也只有一万多人。这一万多人分配在济南宽阔的城墙上,连一个垛口都分配不到一个人。

济南如此危急,可泰山防线更加危险。

三十六集团军先是猛攻境内最高点天堂山,主力七十八军却出其不意袭取黄河边的望山口,而后以坦克开路,攻取长清县孝里镇,一举绕到泰山防线侧后,松井石根急忙从五十九师团抽调山口联队前去堵截,可此举又削弱了正面防线,杜聿明和钟彬抓住机会强攻。

截至今天,泰安失守,曲阜失守,泰山防线北面重要支撑点天堂山失守,杜聿明趁势继续进攻日军第二道防线。

泰山防线正面摇摇欲坠,侧翼的莱芜地区则已经是千疮百孔。六十二师团调离后,防线兵力不足。蓝运东抓住战机,以陈明仁新三军侧攻沂源,吸引在该地的第六混成旅,黄伯韬五十五军从正面强攻莲花山,逼迫莱芜守敌,集团军主力王国斌五十九军,则进攻棋山。

正面强攻外,沿胶济线西进的关麟征又抽调四十七军沿淄莱公路杀来,为了第六混成旅团剩下的三个大队(总兵力五个大队,一个配给第五混成旅团,一个驻守博山)抵抗陈明仁本就吃力,听到博山告急,旅团长古藤龙夫放弃沂源,后撤到博山。

莱芜防区出现了巨大缺口,蓝运东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立刻命令陈明仁绕到莱芜西北,抢占青石关,切断淄莱公路,与沿淄莱公路西进的四十七军对博山之敌形成夹击之势。

不过蓝运东的胃口可不是博山区区四个大队的日军,在切断淄莱公路后,随即命令王国斌率领三十八师和180师沿淄莱公路西进,抢占莱芜西面的南茴山。

战役发展到现在,寺垣忠雄和参谋们早已经断定,战役已经失败,支那军充分利用了战场空间,将兵力优势发挥到极致,皇军在整个战场都陷入被动,寺垣忠雄甚至悲观的断定,如果不撤退,要不了三天,莱芜地区的第五混成旅团就会被消灭,如此整个泰山防线实际被突破,现在要做的是,从黄河以南撤退,而不是抽调部队反击。

可是,松井石根却坚决不同意放弃济南,放弃山东,六年以前,他在南京城下遭遇惨败,以致被调回国,为了洗刷耻辱,他甚至愿意以大将之尊,屈居十二军司令官,他不能接受再次失败,羞耻的回国,转入后备役。

“不!我绝不放弃济南!”松井石根暴躁的吼道,干瘦的脸上散发出狂热的绝望,六年前,支那将军就是踩着他的肩头走上军神之位,今天,他绝不愿再次成为他的垫脚石。

寺垣忠雄有些绝望,周围的参谋们神色肃然,第一课课长柳城十三率先站出来支持:“司令官,作战课进行过战场推演,莱芜板本旅团长还能守三天左右,博山龙藤旅团长恐怕连三天都守不到,一旦莱芜博山失守,支那军就可以在战场上任意行动,司令官,现在是下决心的时候,壮士断腕,放弃黄河以南。”

柳城本是十二军中少壮派的代表,主张一向激烈,而寺垣忠雄却是军中稳健派的代表,现在少壮派和稳健派同流合污了,作战室内,所有参谋神色严肃,鸦雀无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炮声。

就在松井石根准备再次咆哮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参谋:“报告,博山龙藤旅团长来电,支那军攻势凶猛,已经逼近城墙,松木大队长战死,桥本大队长重伤,龙藤旅团长请求战术指导。”

没等松井石根反应过来,电话铃猛烈响起,寺垣忠雄过去抓起电话,是守御茂岭山的源十三中佐的电话。

“参谋长!皇协军十三团判变,支那军开始进攻茂岭山了!”

“茂岭山必须死守!”寺垣忠雄没有多废话,简单一句后便挂断电话,然后向松井石根报告,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围阵地上的日军将领的电话便接二连三打来,驻守在外围的伪军全部判变,支那军现在开始向茂岭山、砚池山、青龙山、回龙岭发起进攻。

“司令官!下决心吧!”寺垣忠雄见松井石根还在犹豫,便忍不住再次催促,松井石根听到一连串败报,心中实在不甘,战役才开始不久,便宣告失败,这让心里难以接受。

可现在这么多部下反对,松井石根也不好公然拒绝,急中生智下,他倒想出个主意:“放弃济南必须得到华北派遣军同意,向冈村司令官请示吧,如果他同意,我们便放弃济南,全军后撤到黄河以北。”

“哈依!”寺垣忠雄冲柳城使个眼色,柳城立刻命令一个参谋起草电报向北平请示,寺垣忠雄随即又补充说:“司令官,为了撤退方便,部队必须作出调整,第六混成旅团必须放弃博山,第五混成旅团也必须放弃莱芜,泰山防线的部队也必须后撤到济南附近。”

“好,就这样吧。”松井石根冷眼看着地图:“龙藤还能撤到济南吗?”

第六混成旅团实际上已经被蓝运东和关麟征包围,要想回到济南,只能从中国军队的包围圈中找到缝隙,才能钻出来。

“只有靠天照大神保佑,和他们自己了。”寺垣忠雄的语气同样悲观,大撤退必然导致部分混乱,中国军队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冈村宁次的电报很快便到了,不但同意他们后撤到黄河以北,还要求他们后撤到德县沧州地区,冈村宁次在电报中的判断更加悲观:

“黄河北岸,支那军坦克消失,根据地情报,有一支支那军攻克冠县,估计这支部队正冲向临清,你们的动作必须要快!否则,就算撤过黄河,也很难撤到德县,应命令战车第一师团和第五师团,立刻后撤德县,德县必须坚守!”

冈村宁次一直密切注意山东战场,战场上的种种情况让他焦虑不安,可是按照日军传统,前线指挥官才有决定权,如果松井石根认为还能打下去,即便是他的上司,也不能干预,更不能命令放弃战斗后撤,否则会被视为畏怯,有失武士威严,事后,恐怕会有激烈的少壮派军官冲到他办公室内,要求他切腹。

撤退,松井石根现在总算领会了当初庄继华在南京城内的为难,他的困难更大,在此之前,他信心满满,完全没有作撤退的准备,在济南集结的大批物资没有装车,军队,侨民都需要车运,幸亏六十二师团回撤后,寺垣忠雄在黄河渡口附近部署了一个联队的部队,同时以保证南北交通通畅为民,命令工兵在黄河上架设了两座浮桥。

这或许可以稍许自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七)

初秋的东京已经能感觉到凉意,可陆军部大院内,气氛却十分紧张,进出的军官们无不神色严肃,山东战场形势一天比一天恶劣,胶东失守,聊城苦战,莱芜被突破,泰山防线摇摇欲坠,最新的情况是冈村宁次决定放弃黄河以南,甚至要放弃整个山东河南。

“你们现在怎么不说话了!”石原莞尔轻蔑的盯着杉山元、木村兵太郎,此刻他犹如鹤立鸡群,陆军部、参谋本部的军官们几乎全站在他对面,他的身边只有武藤章等少数几个。

支那战事的发展与他几个月前的预料几乎一模一样,当初力主放弃江南,将兵力集中在华北,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样的情况出现。

“你们除了误国以外,什么也做不了。”石原莞尔非常丧气,也非常伤心,正是由于他们的干扰,导致他的战略无法执行,现在山东失守已成定局,就算十二军主力能逃过支那军攻击,损失也必定惨重,冈村宁次能守住北平就算天照大神保佑了。

“就算山东失守,也不能放弃江南,”杉山元强自争辩:“外务省已经作出结论,放弃南京汪精卫政府是不可接受的……”

“荒唐!”石原莞尔冷笑着打断杉山元,然后长长叹口气,根本不管在场的众多军官,径直离开作战室,他对这群人已经彻底绝望,依靠这些人是不可能挽救危机中的日本。

“这算什么?”服部卓四郎不满地叫道:“总参谋长怎么在作战会议上就这样走了呢?”

“这样的总参谋长是不负责的!是帝国的耻辱!”濑岛龙三显得更加气愤。

“还能做什么!有你们这帮废物在这,帝国还有挽救的机会吗!结束这场战争吧!笨蛋!”石原莞尔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石原莞尔无理离开,这个少见的情况让正在开会的军官们傻了,参谋总长在主持作战分析会时离开,这在日本陆军史上还是首次。会场上在沉静了几分钟后,顿时如炸开的蜂窝,群情汹汹。

武藤章在心里暗叹,他似乎了解石原莞尔的绝望,华北本就兵力空虚,十个师团的援军还在路上,如果十二军遭受重创,整个华北就剩下谷寿夫的七八万人,以及从山西撤出来的两个师团,从大同撤出来的部队必须留在察哈尔和绥远,保障蒙古方面军的后方安全。

如此算下来,冈村宁次手上可动用的军队数量也就在十一二万左右,这十来万部队要阻止支那上百万大军的围攻,而且还是在对方有火力和空中优势的情况下,武藤章可以想象,现在在北平的冈村宁次有多焦急。

回过头来看,从卢沟桥事变开始,大本营的主流判断就一直是错误的,石原莞尔伤心离去,只能说是心灰意冷,武藤章断定,石原下一步就是向天皇提出辞职。

杉山元现在已经完全失去权威,各部部长、各课课长,根本不管杉山元,自顾自的就开始议论起来。

“松井石根已经老朽了!根本就不应该让他担任十二军司令官!”有人冲人事局长富永去了。

富永则抗声道:“人事问题是陆军省和参谋总长决定的,况且,华北的根本问题是兵力不足!兵力不足!懂吗!”

“只有再次征召后备役,组建二十个师团,迅速运到华北,与支那军决一死战!”

武藤章在心里忍不住暗骂,组建二十个师团,先不说兵员,武器装备,这些连枪都拿不稳的士兵,只会成为支那军屠杀的靶子,为支那将军添加勋章。

“将关东军调入关内!关东军天下无敌!”

武藤章轻轻叹口气,转身也想离开,关东军还天下无敌,梅津美治郎抗议电报足有三尺厚,还天下无敌?真是笑话,现在关东军就剩下一个第十师团在那撑门面,剩下的连乙种师团都算不上。

“武藤将军,你有什么想法?”

武藤章扭头看,见是军务局下属第一课副课长武田,这个武田是军部内石原莞尔幸存的追随者,当初与石原一同反扩大的全部被赶出陆军省和参谋总部,这也是石原这次出任参谋总长孤立无缘的最大原因。

武田的目光很冷,武藤章知道是什么缘故,当初他是反石原最激烈的人之一,也是力主扩大卢沟桥事变的中坚,武田现在报复来了。

“还能说什么,事情已经这样了,只有恳请天照大神保佑,松井将军能带领十二军撤到黄河北岸。”武藤章的语气很平静。

武田却还是不放过他:“武藤将军,当年您豪气冲天,力主膺惩支那,怎么现在当上将军了,难道当上将军了,勇气却没有了?”

武田这话有些恶毒,讽刺武藤章他们当年之所以主战,不过就是想尽快升到将级。武藤章勃然大怒:“怎么能这样说呢?当年支那挑起事端,难道就不该膺惩?武田君!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团结起来,共渡难关!”

武藤章根本不担心武田能作出什么来,他现在是少将,武田只不过是新提拔的少佐,况且,当年力主扩大的最大助力便是眼前的杉山元,武田挑明了,只会得罪更多人。

果然,武田退缩了,没有继续追究,而是柔中带刚的责问道:“面对华北如此危机,武藤将军有什么对策吗?”

武藤章心说,现在还有什么对策,刚才我不是说了,只有乞求天照大神帮忙了,还能有什么对策,华北部队几乎全部调到山东河南,冈村宁次现在能控制的兵力不会超过五千人,全派到山东去,平津还要不要?

刚才那话大家可以当作玩笑,现在不能再这样说了,武藤章想了下说:“要想守住山东已经不可能了,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目前在安阳的谷寿夫有八万两千人,支那军对谷寿夫的攻击并不猛烈,我认为可以从中抽调两个师团迅速东进,抢占德县,接应松井君突围。”

“这个计划我看可行。”杉山元犹如抓到一棵稻草,立刻表示支持,这让武藤章有种上当的感觉,要知道一旦采纳这个计划,未来的后果就是他来承担。

“将军,我认为,能否实行这个计划应该由冈村大将决定,我们最好讨论下,山东失守后,支那派遣军的东向。”武藤章很巧妙的收回了建议,把责任推到冈村宁次身上。不过这也让人无可指责,毕竟冈村宁次是靠近战场的。

“你说得对,不过,我们可以给冈村大将一个提醒。”杉山元微微点头,现在杉山元承担的压力非常大,远的卢沟桥事变,近的阻碍放弃江南,事事都证明他错了,陆军大臣的职务岌岌可危,现在可能唯一能让他保住大臣职务的,只是陆军大臣的独立性,要是他不辞职,小矶国昭就只能以总辞职的方式来更换陆军大臣。

“这样最好。”木村兵太郎心情一点不好,他也看出石原莞尔可能要辞职,石原一辞职,天皇势必过问,结下来便会追究责任,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石原莞尔?不可能,这个战略部署本就不是他的,两次在内阁大本营联席会议上慷慨陈词,力主放弃江南,兵力集中到华北,两次被否定。杉山元是陆军大将,三朝老臣,如果裕仁不忍心,他,木村兵太郎就是替罪羊。

“不过,华北战事前景堪忧,”木村兵太郎迟疑着说:“我看仅仅增援十个师团还不够,必须从本土抽调更多的部队,另外可以命令朝鲜总督组建朝鲜师团,调入关内作战。”

“后勤物资能保证吗?”杉山元将目光投向兵器局局长菅晴次,兵器局实际负责后勤装备,包括储备和研制。

菅晴次想了想后,有些为难地答道:“超过二十万便很困难,我必须留下至少十万人的物资,本土防御需要。”

杉山元不再说什么了,山东战事分析会就这样草草结束,还没到下午杉山元便接到报告,石原莞尔向天皇递交了辞职信,天皇亲自召见石原,俩人谈了足足两个小时,这个时间长度,是超乎想象的,就算首先面圣,也从未有如此长时间。

不过现在他顾不得这么多了,下午他将紧急拟定的增兵方案送到小矶国昭面前,小矶国昭的神色凝重,看后有些无奈的对杉山元说:“杉山将军,这次又要征召十五万人,据我所知,陆军的增兵条件已经一再下调,原来根本不能征召的,现在也征召了,征兵年龄已经下调到十六岁,上调到四十二岁。”

杉山元有些不耐烦了,他打断小矶国昭:“首相,现在是战争年代,条件自然有所变化,这没什么问题。”

小矶国昭却没有立刻批准这个计划,而是将计划放在旁边,抬头正视杉山:“我必须和参谋总长以及内阁商议。”

杉山元点头:“希望能尽快,华北局势已经刻不容缓。”

华北局势确实很危险,不过,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杉山元,裕仁召见石原莞尔,石原莞尔向他分析了整个战局,明白无误的告诉裕仁,日本现在正在输掉战争,要改变这种状况,首先必须解决战略问题。石原莞尔从卢沟桥事变开始谈,支那事变、对苏作战,对美开战。

“……,战争爆发到现在,帝国始终缺乏一个长远战略,总是在问题出现之后才忙于解决,对苏作战,是为了解决支那事变,对美作战,也是为了解决支那事变,认为切断滇缅公路便能逼蒋介石屈服,可却始终没想过,要是蒋介石不屈服呢?用什么办法来解决支那事变。

……,作为支那事变时的陆军大臣、对美宣战时的参谋总长,杉山大将必须承担责任,他继续担任陆军大臣是不合适的。……”

石原莞尔开出了他留任的条件,杉山元必须去职!裕仁对此没有作出反对,在陛见之后,裕仁通过木户转告小矶国昭,在恰当的时候让杉山元自己辞职,陆军另外选择一个陆军大臣。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八)

作为将领,必须审时度势,该进则进,该退则退,不能有丝毫犹豫;松井石根下达撤退令,安排好撤退路线后,十二军司令部开始向黄河以北转移。

泰山防线正面的五十九师团、二十一混成旅团、第三混成旅团,在五十九师团师团长细川忠康指挥下,开始向东撤退。

日军前线异常立刻被杜聿明察觉,他随即下令全线加强进攻,不再保留实力,黄河两岸炮火连天,一个新的高潮形成。

黄河南岸,钟彬占领望山口后,打开了通往北部平原的通道,随后他以坦克团开道,七十八军三十六师随后跟进,向南王庄发起进攻。

天空中,炸弹带着尖锐的啸声从天而落,南王庄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地面上,一百多辆坦克,以正三角形队形冲向南王庄;在坦克后面是三十六师整整两个团。

泰山正面,杜聿明早就瞄好突破口,他将突破口选在五十九师团与二十一混成旅团的结合处,在肥城东北的金牛山、马山、五峰山,与沿黄河南岸东进的三十六集团军夹击二十一混成旅团。一直留在后面作预备队六十军推上第一线,新编第七军和七十七军则死死缠住五十九师团。

莱芜地区,撤退令实际上已经不起作用了,第五混成旅团在蓝运东的打击下,外围阵地几乎全部失守,五十五军攻克莲花山,81师突破汶河,切断莱芜与泰安联系;五十九军占领棋山,炮弹已经可以打到莱芜城内。

博山方向,四十七军攻抵博山城下,第六混成旅团折损近半,古藤龙夫无奈弃城北逃,李宗昉兵分三路,穷追不舍。

济南城外,关麟征意气风发,四个军分路进攻,日军奋力抗击,奈何兵少将寡,七十三军攻克茂岭山,新12军攻克回龙岭、平顶山,直接冲到济南城下。二十军配属新四军第一师渡过小清河,迂回新城,威胁日军北撤通路。

黄河北岸,聊城战场,随着青三军青四军到来的还有直属军委会的两个重炮旅,第四重炮旅和第五重炮旅,这两个重炮兵旅各装备了二十四门130加农炮和二十四门150榴弹炮。

拿到这两个重炮旅,宋希濂顿时大喜,当年淞沪抗战时,他可吃够了日军重炮的苦头,一副穷人翻身的模样,两个重炮旅,两个火箭炮营轮番上阵,天上还有一个师上百架飞机配合,将日军阵地打成一片火海,生生从日军严密的防御圈撕开一条缝隙,切入日军防御圈三公里。

在聊城南面,孙震则陷入苦战,一边骂着宋希濂,一边啃着日军阵地,一个村庄连着一个村庄的向前啃,每个村庄都在血战,都要反复争夺,进展极其缓慢。

虽然外围阵地数处失守,可总体看来,日军挡住了中国军队的猛烈进攻,战役的轨迹始终在中岛康健设计的轨道上运行,有末精三心情轻松,可中岛康健却忧虑重重。

“司令官,我们应该撤退了。”黄河南岸的日军接到了撤退令,可聊城部队接到的是阻击令,冈村宁次来电要求抽调战车第一师团和第五师团回防德县,可有末精三拒绝让第五师团离开,只让战车第一师团开赴德县,对这个决定,中岛康健没有反对,但现在他感到了忧虑。

“连续三天了,支那坦克没有在战场出现,他们去哪里了?”中岛康健的下颌冒出短簇簇的胡须,眼睛中有几丝血丝,嘴唇有些干裂:“如果,如果……,”中岛康健的手指在冠县上点了下:“冠县失守,如果,支那坦克渡过马颊河,沿马颊河东进,……”

中岛康健还没说完,有末精三神色大变,马颊河北岸,几乎无兵,空虚无比,支那军队可以毫无阻碍的杀到德县,与已经反叛的伪军围攻德县。

“那我们立刻后撤,向德县撤退。”有末精三的决断很快,可中岛康健却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图。

有末精三有些纳闷的盯着他,过了会,就见中岛康健皱眉说:“按照冈村大将的命令,我们必须坚守在这里,掩护十二军北撤,如果我们现在放弃聊城,十二军怎么办?如果十二军因此被歼灭,战后势必追究责任……”

有末精三如遭雷击,跌坐到椅子上,留在聊城,不说正在进攻的两个集团军,一旦十二军撤过黄河,追击十二军的支那军势必蜂拥而至,那时他们这几万人就难逃生天。

有末精三的神色阴晴不定,中岛康健沉默无语,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不定,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只能守在这里。”有末精三最终还是不敢就这样走了,而且一旦放弃聊城,城外正在狂攻的支那军绝不会放过他们。

有末精三咬紧牙关死守聊城不退,宋希濂继续以炮火开路,要从西面炸开一条火路,日军士兵在炮火中挣扎苦战。

马颊河北岸,临清城外的公路上,一长串坦克沿着公路正开向临清,临清城四门大开,皇协军守备队全体在城外列队,军帽上的五色帽徽已经摘掉,城墙上,队列前,青天白日旗随风飘扬。

在皇协军后面的是乐队和数千市民,挤满了道路两侧,手里的青天白日小旗一直在摇晃,当公路尽头出现坦克的身影时,人群中发生了一些骚动。中国军队什么时候有坦克了,这些年只看到小鬼子的坦克装甲车在城里城外耀武扬威,从没见过国军有坦克,部分胆小的百姓开始悄悄溜走,剩下的也神色不定。前面的伪军士兵也抓紧手中的枪,紧张的看着在最前面的司令。

“别怕!别怕!这是咱们的坦克!”

“是咱们的坦克!咱们的!”

……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头辆坦克上飘扬的青天白日旗,立刻大声宣告,人群中有人不信,依然散去不少市民,一个女学生站起来冲大家叫到她看清了,是咱们的坦克,随后又有人站出来。县长快步跑到司令面前,司令放下望远镜,长长出口气,命令乐队奏乐,义勇军进行曲随即在队伍中响起,有些乱的市民顿时安静下来。

“妈拉巴子的,这是做什么?”第一辆坦克的车长是东北人,原以为可以打一仗,可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他有些搞不清状况,抓起步话机就叫。

步话机里传来连长的骂声:“你狗日的只管开就行了,临清鬼子早跑了,现在就剩下伪军,这些软骨头,敢开枪吗!”

坦克越来越近,人们终于看清了那面飘扬的小旗,以及车壁上巨大的青天白日徽记,欢呼声随即震耳欲聋。

“国军万岁!”“蒋委员长万岁!”

锣鼓声完全压倒了奏响的乐曲,坦克在队伍前停下,东北车长跳下坦克,伪军司令连忙迎上去,跑到车长面前,恭恭敬敬的敬了个礼。

“长官辛苦!辛苦了!”

少尉看了眼司令肩上的两颗星星,心中忍不住有些好笑,中校给少尉敬礼,还直呼长官,有这样的军中礼节吗?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

“城里有鬼子吗?”

“没有,没有,鬼子早跑了,这一个多月,就我们守在这,我们早就盼着国军前来了。”司令连忙把城内的情况向东北少尉介绍,少尉听完后,立刻让人向上级报告,炮手爬出半个身子,告诉他,上级命令,不许停留,立刻穿城而过。

东北少尉根本没理会司令,转身就跳上坦克,坦克重新启动,沿途市民满含喜悦的看着这支钢铁纵队,一些大胆的学生爬上坦克,坐着坦克进城,向沿途的市民们招手示意,在另一个城门才跳下车,目送坦克东去。

“司令,庄司令来电,责备我们动作太慢,黄河以南的鬼子已经开始撤退,庄司令让我们加快速度,务必抢在鬼子之前攻占德县。”参谋长说着将庄继华的电报递给邱清泉。

“就知道催,催,催,”邱清泉忍不住发牢骚:“速度慢能怪我们吗?油料晚到了两天,整整两天,四十八小时,步兵也晚了,共匪就知道沿途抢地盘,也晚了一天。”

发了阵牢骚后,邱清泉依旧下令加快速度,可参谋长却阻拦了:“不能再加快了,步兵已经落后十公里了。”

“怎么可能不落后,我们靠履带,他们靠两条腿,能跑得过我们吗?”邱清泉没好气扬扬手中电报:“司令命令,谁敢违抗!再说,没有步兵,我们就不行了吗?命令,加快速度!”

钢铁纵队迅即提速,坦克带着风向北飞驰,越过临清不久,一架飞机从纵队上空掠过,飞到前方后,又飞回来,机翼不断摆动。

几辆坦克离开纵队,在旷野上停下,过了一会,飞机再次掠过上空,从飞机上落下一个通信邮筒,上面还挂着个小降落伞,两个士兵跑过去将邮筒捡过来。

参谋长边开边说:“空军不知发现了什么,这么急急忙忙的,应该设计……”

话声嘎然而止,邱清泉正陶醉的看着他的钢铁纵队,突然一下听不到参谋长的声音,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见参谋长的神色严肃:“怎么啦?”

“空军通报的情况,在高唐以西八公里处,发现一支日军坦克部队。”

“哦!”邱清泉一把抢过情报,匆忙看了两眼,伸手便要地图,打开地图,仔细衡量,参谋长凑过来,看了一会,伸手在武城以南点了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九)

邱清泉看了会轻轻点头,空军的这个情况很及时,侦查机通知他们的同时,也向空军指挥部报告,指挥部已经决定派出轰炸机进行轰炸。邱清泉知道日军战车第一师团主要装备的是德军的3号坦克和九七式坦克,从他得到的数据看,这两种坦克都比不上谢尔曼坦克,更不论T34。

“既然空军已经决定进行轰炸,命令前卫团,加快速度,一定要在武城拦住他们。”邱清泉的语气中有一丝凝重,从得到的技术资料和数量看,日军坦克根本不足为奇,可从来没有与日军坦克师团交过手,日军坦克师团的战术能力到底如何,还需从这一仗中验证。

不过与邱清泉略微的担忧不同,发现日军坦克师团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军,下级军官们精神亢奋,开足马力向武城狂奔,在夏津补充了一次油料后,继续向武城狂奔。

战车第一师团师团长星野利元中将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副官急忙拿来个急救包,准备为他包扎,他却奋力推开,抬头无奈的看着远去的支那飞机和遍地狼藉的战场,目光所及,到处是起火冒烟、颠覆翻倒的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卡车,这些珍贵的打击力量,还没发一炮,便成了废铁。

星野利元心中在滴血,帝国在开战之处并不重视坦克,直到虞城惨败,帝国才开始重视坦克,随后德国在欧洲掀起的闪电风暴给日本军界带来极大震动,帝国为此从德国引进了3号坦克,并自行研究了97式坦克,可惜的是帝国钢铁有限,陆海军一分,再落到战车部队就实在有限,到今天,帝国总共才六个战车师团和十八个独立战车旅团,他的战车师团是最早组建的战车师团,无论是数量还质量都不尽如意。

帝国的战车师团,每个师团有两个旅团,每个旅团两个联队,每个联队编有中战车3个中队,轻战车1个中队,炮战车(自行火炮)1个中队,1个维修中队。

另外每个师团还遍有一个机械化步兵联队,高射炮大队,反坦克大队,工兵大队,辎重大队。

星野利元在此之前对自己的战车师团很有信心,他的师团参加过对苏作战,在蒙古草原上大败苏军,让他遗憾的是,苏俄将全部坦克调到莫斯科去了,他的坦克在广阔的蒙古草原上四下追杀蒙古骑兵,看着那些骑兵奔逃的状况,星野利元感到非常满足。

在到支那战场之前,他曾经详细研究过德国在欧洲的坦克战战例,也研究过虞城战役,不过虞城战役的幸存者语焉不详,从他们的描述中,他还是得到一些东西。他认为支那坦克之所以在虞城成功,主要原因是还是皇军没有对付坦克集团冲锋的经验,以及部队严重缺少反坦克武器。三七战防炮对付不了支那坦克,士兵不得不用人肉炸弹来对付支那坦克,成功率小得惊人,伤亡也大得惊人。

星野利元很希望自己的战车能碾过支那支那士兵的身体,让自己的履带沾满支那士兵的血肉;可是部队紧赶慢赶,到了黄河北岸,却被当作预备队,一枪不发又要往回走。

现在,这支充满力量的队伍,被支那空军摧毁了,他们卑鄙的从天上来,而不敢面对面与他的坦克较量。

“立刻清理,还有多少战车能用,伤员送到救护队。清点油料和弹药,与前卫联队联系,他们是否也遭到轰炸!如果没有,立刻隐蔽!动作快点!”

星野利元担心中国空军再次前来轰炸,这一批次的飞机大约二十多架,显然这不是支那空军的全部,因此他的语气非常焦急。一些坦克正陆续从小树林和高粱地里面退出来,可公路被炸毁的坦克汽车堵塞,军官们甚至来不及裹伤,便指挥清理道路。

“轰!”“轰!”“轰!”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爆炸,飞溅的弹片将正在抢救的几个士兵炸飞上天,又引爆了另外两辆起火的卡车,场面显得更加混乱。几个勇敢的士兵冲上另外几辆卡车,将起火的卡车开进高粱地。

随后又是几辆战车爆炸,燃烧的火将里面的炮弹引爆,猛烈的爆炸将炮塔掀上半空,又带来一些伤亡。

“命令还能开动的战车装甲车和卡车,自行寻路,在前面的村庄集结,注意,沿途都要隐蔽。”星野利元拿着地图,从地图上看,前面五公里处有个村庄,那里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地区。

“进村后,不准进行杀戮,将全村支那人全部集中到战车附近,而且一定要让天上能看见。”副官刚要去传达命令,星野利元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星野利元担心士兵在受到袭击后,进村会以杀戮泄愤,现在需要的不是杀戮,而是保护战车,没有了战车,他们这几千人就算到了德县,也不会有任何作为。

在匆忙藏到各处的坦克装甲车纷纷离开公路,幸亏这一带都是平原,没有什么障碍,否则光清理这些障碍恐怕就得几个小时,支那空军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星野利元留下副参谋长安藤在这里指挥,自己乘坐一辆战车从野地里绕过长长的障碍区,然后重新驶上公路。

到了村子外面,星野利元命令包围村庄,可是让他失望的是,仅仅只抓住了十几个村民,绝不部分村民已经在轰炸时逃出了村子,星野利元下令在将这十几个村民放在村内的晒谷场上,七八辆坦克将他们围在中间。

星野紧急给北平、济南、聊城去电,将自己遇上空袭,部队损失严重,同时要求补充油料,现在的油料仅够他们开到平原,根本开不到德县。

星野利元的担忧很快得到证实,一个多小时候后,负责警械的士兵拉响了空袭警报,星野利元没有躲避,而是站在屋顶上观察,就看到从天边飘来几十个小黑点,小黑点很快扩大,变成银色战鹰,士兵立刻分散隐蔽,副官要拉星野利元隐蔽,星野利元却坚决摇头,如果村民的威胁有效,支那空军就不会轰炸;如果没效,那躲避也就没有意义,失去战车的战车师团师团长只能剖腹谢罪。

飞机带着强烈的呼啸直扑下来,星野利元异常紧张的盯着那架飞机,隐蔽在村内的高射炮炮口死死追踪着敌机,可按照星野利元的命令,只要敌机不进行轰炸,便不准开火。

飞机的高低越来越低,已经到了轰炸高度了,可机身猛然一拉,飞机平飞过村庄上空,星野利元终于松了口气。

“妈的!卑鄙!无耻!这他妈还是武士道吗!”薛慕华气得张嘴乱骂,他接到报告便亲自飞下去看了眼,果然,有不少村民被鬼子放在坦克边,鬼子这是摆明了,是选择村民还是选择轰炸。

薛慕华下不了这个命令,这次他带来了五十架轰炸机和三十架野马战斗机,决心将这支日军装甲部队全部歼灭,可没想到小鬼子居然来这一手,这让有些不知所措。

“向指挥部汇报!”薛慕华发了通脾气后,最终只得向上级请示。

高志航似乎也被这个新出现的情况难住了,好长时间没有答话,几分钟过后才回复:“向庄司令请示了,不准轰炸,立刻返航!听着,不准轰炸!立刻返航!”

“明白!”薛慕华无可奈何,从天上滑过,看见下面冒烟的公路,薛慕华愤怒的将弹药倾泻到这些还在燃烧的坦克装甲车上,经过聊城时,又对城南日军展开了一轮轰炸。

“这小鬼子怎么越来越不长进了。”庄继华下达命令后,放下电话,冲徐祖贻摇头说。

“狗急跳墙吧,这可是方圆几百里内小鬼子唯一的机动力量了,就这样丢在空军手中,不但山东鬼子,就连聊城鬼子也跑不了。”徐祖贻笑道。

现在指挥部内气氛很轻松,关麟征已经突破济南外围,攻抵济南城下,光复济南指日可待;蓝运东包围莱芜,第五混成旅成了瓮中之鳖,杜聿明和钟彬强攻泰山防线,进展顺利,就差最后那层面纱了。

聊城日军被死死压制在聊城附近,退到安阳的谷寿夫被汤恩伯和范汉杰两支部队钳制,丝毫动弹不得,卫立煌和刘伯承尾随追击日军,分别占领晋城长治。

没有比眼前的战事更顺利的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看也是,武士道还是没有命重要。”何畏也顺口说道,他似乎横扫开玩笑,老是一本正经:“司令,莱芜方面之敌应尽快解决,蓝运东那里有三个军,鬼子也就四五千人,兵力对比对我们极为有利。”

“你说得没错,解决了莱芜敌人,蓝运东可以北上,越过济南,攻击五十九师团侧翼。”庄继华点头道,在他看来,这次战役的难关已过,现在是收获的时候,是收获多少的问题:“你起草命令吧,给蓝运东两天时间,光复莱芜。”

蔡廷锴坐在椅子上,心情愉快的端着个茶杯:“松井石根就算逃过黄河,逃进德县,也没几个人了,一旦解决了松井石根,冈村宁次拿什么守平津呢?”

“这是挺伤脑筋的,”庄继华含笑答道,语气一转:“这让冈村宁次去伤脑筋吧,咱们犯不上,诸位,现在战争结局已定,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

“哦,文革,你想做什么?”徐祖贻有些疑惑,他心里迅速盘算,还需要做什么,难道要继续进攻,一直打到北平,这可不行,这次战役从淮河打到黄河,持续时间达到两个月,中间虽有修整,实际时间很短,部队十分疲劳,伤亡也不小,物资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攻克德县后,部队应该转入修整,没有三个月以上的修整,部队不可能恢复元气。

“我在想该算算账了,”庄继华说:“我想公布个战犯名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十)

“战犯名单?”徐祖贻和蔡廷锴有些措手不及,他们纳闷的望着庄继华,不知道他为何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事。在他们的意识中,这应该是国民政府,换句话说是蒋介石操心的事。

“对,”庄继华肯定的点点头,郑重其事的望着他们:“自九一八以来,日本侵掠我国,在我国犯下诸多罪恶,导致我国人民在生命财产上遭受惨重损失,这些罪行必须受到追究,正义必须得到伸张,策划发动这场战争的罪犯必须绳之以法!”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我们国家,少有法律概念,认为只要能把日军赶出中国就行了,甚至到时候有人还会提什么以德报怨,哼哼,我不能接受,我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定要彻底清算日本人犯下的罪行。”

“这个名单的第一个就是日本天皇裕仁,作为日本的皇帝,海陆军统帅,日本军人在中国犯下的所有罪行都有他的份,正是他推动了九一八事变,推动了一二八事变,推动了热河事变,推动了长城事变,推动了卢沟桥事变。”

“清算日本的战争罪行,是不是以后再谈,可以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嘛。”徐祖贻还是非常迷惑,他不明白庄继华为何要急于促成此事,日本天皇裕仁根本跑不掉:“再说,国民政府已经宣布了一个战犯名单。”

“以前宣布的只是军人,我打算公布的包括日本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的,彻底清算日本军国主义。”

徐祖贻还是不能赞成,张口正要接着反驳,却注意到庄继华看蔡廷锴的目光似乎另有用意,他心中略感奇怪:“文革,先打完这仗再说吧,打完了,我们好好计划下。”

蔡廷锴也注意到庄继华的目光,他自然心知肚明,庄继华的目的是让邓演达在重庆推动此事,他的人从旁边协助,不过他不明白,为何要当作徐祖贻来说这事呢?难道是想通过徐祖贻转告李宗仁?

“文革,我赞成燕谋兄的意见,先打完这一仗,要是歼灭了松井石根,华北的问题也就差不多了,估计能光复平津以南。”蔡廷锴似乎是很兴奋的点了头,目光却盯着地图。

提起战事,徐祖贻的神情轻松了许多,他和蔡廷锴的判断几乎相同,日本在华北的兵力分布就是黄河南岸的松井石根集团,黄河北岸的聊城集团,安阳的谷寿夫集团,察哈尔绥远交界处的第一军,平津地区的派遣军直属部队。

这些部队中那支也不能丢,那支也不能动,都被钳制得死死的,无法动弹。这些部队中,兵力最强大的是谷寿夫集团,其次是聊城集团,再次是松井石根集团,再次是第一军,最弱的却是派遣军直属队,这支部队只剩下六千多人,驻守在平津塘沽保定地区。

如果这一战歼灭了聊城有末精三和济南松井石根,整个华北将再无力量可以可以阻碍中国军队推进到平津地区。

“现在最重要的是歼灭松井石根,”徐祖贻说:“司令选择莱芜地区是非常正确的,在这个战场上,我们占有绝对优势。”

庄继华见蔡廷锴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不再纠缠此事,他想了想说:“消灭莱芜守敌,不过是吃掉松井石根的尾巴,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攻克德县,彻底切断津浦路,松井石根中岛康健要想逃出去比登天还难。”

庄继华其实很看重中岛康健,这个家伙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松井石根与他相比不过是头装成狮子的绵羊,他在山东战场的种种举措,就只能用愚蠢来形容。相反,中岛康健看似软弱,实际上每个部署都暗藏杀机,而且从以前交手来判断,这家伙思路天马行空,又十分缜密,让你难以抓住漏洞。庄继华认为,如果第二军让中岛康健来指挥,这次战役绝不会如此顺利。

“现在的重点不是莱芜,是邱清泉,是德县。”庄继华十分决断:“命令邱清泉,他的首要任务是攻克德县!必须尽快攻克德县!”

“命令,蓝运东,两天内攻克德县,消灭第五混成旅团。提醒下关麟征,现在首要的不是进攻济南,是占领新城,济南不重要。”

“命令,杜聿明、钟彬,死死咬住日军,不让鬼子有脱身机会。”

莱芜,硝烟弥漫,火光弥漫全城,激烈的枪炮声在全城各个角落响起,爆炸声此起彼伏,中国士兵从破败的城墙涌入城内。

蓝运东站在城外的山丘上,望远镜垂在胸前,他重重吐出口气,仿佛要将最近几个月憋在胸口的那口闷气全吐出来。

鄂北会战中,他上了神田的当,差点断送整个战役,事后庄继华没有追究,而且在公开场合一再支持他,但蓝运东自己知道,庄继华没有追究张灵甫违命之举,就是在委婉表达他的不满,也是他失去中路军总指挥的直接原因。

庄继华这样委婉的表达,更让蓝运东感到愧疚。在西南开发队中,庄继华一直将他作为第二号军事将领在培养,仅仅落后杜聿明,非常信任。组建的第一个军便让他担任军长,随后是集团军司令,在黄埔同学中,他最先升任集团军司令的那批,所以这次失误更让他难受。调任第一集团军后,蓝运东就一头扑在部队训练上,跑遍了集团军每个旅,下决心要在下一仗中打得漂亮。

“回电司令部,”蓝运东头也没回:“我部已经四面突破莱芜城防,攻入城内,今天就能解决莱芜之敌。”

说完之后,蓝运东举起望远镜向城内观察,镜头里面全是硝烟,青天白日旗若隐若现,日军显然已经无力将中国军队反击出城,正在中国军队的攻击下不断退却。

“告诉部队,我只要板本,不管死的还是活的,都可以。”

蓝运东说完之后便不再看了,转身离开观察点,回到指挥所,指挥所内,参谋长林俊贤正在接电话,语气非常沉稳。

“我告诉你,五十五军也已经入城了,你们的动作必须快,西半城归五十五军,东半城归你们……”

蓝运东伸手要过电话:“王军长吗?司令给我们的时间是两天,可我给你们的时间是一天。在张将军指挥五十九军可是一支英勇善战的部队,在你手上可别变成怂包蛋。”

“嗯,那就好,我等着你的胜利消息。”

放下电话后,蓝运东拉了把椅子坐到地图前,仔细看着地图,战斗发展到现在,实际已经用不着他这一级的来指挥了,下面的军长师长自己便明白该怎么干,况且,正在进攻的黄伯韬和王国斌,一个庄继华亲手提拔,非常赏识的;一个是长期跟随他的老部下;他们的能力也早就得到证明,战斗交给他们完全没有问题,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莱芜之战结束后的行动方案。

庄继华在战前就说得很清楚,关麟征的胶东之行只是整个战役的开胃菜,攻克莱芜也不过是道饭前汤,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还在松井石根。

参谋长林俊贤也端着茶杯坐到他身边,见他的目光所向,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司令,看样子今晚便能结束战斗,明天我们便能向济南发起进攻了。”

“不是去济南。”蓝运东淡淡的说,林俊贤原是新101军副参谋长,后来提升为四十九集团军副参谋长,这次军官调整,便由他出任第一集团军参谋长。

“我们直接进攻正在北撤的五十九师团。”蓝运东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莱芜到长清,钟彬的三十六集团军正奋力向长清进攻,攻克长清,便能逼迫日军只能通过济南撤向黄河北岸,数万大军挤在这一条路上,所引起的混乱可想而知。

“司令的胃口不小呀。”林俊贤慨叹道:“济南就不去了?让给关麟征?”

“让给他,一座济南算什么,”蓝运东淡淡的冷哼一声:“文革有句话,战争就是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攻城掠地为下,关麟征占个济南城,我们去吃掉细川忠康。”

“关司令这次捞到个好差使,占领胶东,济南,顺手还把第六混成旅团吃下去。”林俊贤笑道,其实,黄埔同学都知道,关麟征这人的人缘不怎么好,一期同学中与他交好的也只有张耀民,不过,这人能力不错,非常善战,黄埔同学中,提升速度在黄埔同学中仅次于庄继华和胡宗南。

不过,林俊贤也知道,一期老大哥中,对关麟征不服气的大有人在,杜聿明是一个,眼前的蓝运东是另一个。

“呵,”;蓝运东略带嘲讽的笑了声:“好差使,关雨东恐怕不这样想,光复胶东,几乎没他什么事,以他的骄傲,恐怕心里还在埋怨司令大材小用呢,否则他们会派四十七军进攻博山呢。”

俩人正说着,参谋过来报告,莱芜城内的日军向城北突围,蓝运东闻言有些惊讶又有些愤怒的站起来,抓起望远镜就到山头观察点。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十一)

板本大三喘息着靠在一块岩石后面,双手紧紧握住指挥刀,四下里杀声阵阵,中国士兵的呐喊声响彻整个山谷。昨天下午,他抽调了城内最后的力量,从城里突围出来,他计算得很好,只要杀出城,冲进城外的山里,支那军在夜色中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只能等待天明之后再进山搜索,如此,他们就有了逃出去的希望。

可让他意外的是,支那军表现出要将整个旅团全部歼灭的坚强决心,冲出城后,一支支那军就死死咬住他们不放,沿途追击进山,他不敢停下来,只能不断抛下阻击部队,在半夜时分,他曾经以为躲过了支那军,但很快他又发现面临一个大问题,部队迷路了。

延绵不绝的群山,以往他们进山讨伐都有伪军带路,可这次没有,伪军早就判变了,又不能按照地图走,按照地图,他们就必须走吐丝口,可吐丝口早落入支那军手中,仅凭他现在率领的百多号人是根本闯不过去的。

处理了伤员,带着疲惫、饥饿的士兵,他们在山里转了半夜,按照指北针指定的方向,走到黎明,才发现根本没走多远,站在山头还能隐隐看见还在冒烟的莱芜城。

发现这点后,板本心中便有种不好的感觉,昨夜支那军表现出的决心来看,支那军绝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们。果然没走多久,便迎头撞上一支民工队,部队随即发起进攻,随同的支那民兵拼死抵抗,虽然最后将他们全部消灭,可他们也被拖住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让支那军追过来,板本甚至没让士兵打扫战场,让士兵随便抓了点粮食,便匆匆上路,转过两道山口,支那军便追上来了。

日军彻底崩溃了,曾经让日本将领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士兵只想找个出口,找条生路,四下里全是支那军的枪声,呐喊声。

板本被几个士兵簇拥着逃到这块岩石下,一到这里,几乎所有人的都瘫在地上,板本看着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完了。

“我要回家!”突然,一个士兵丢下枪跳起来,大哭着跑出去,让人意外的是,居然没有子弹射中他,他猛冲出十几米,跪在地上,双手猛击地面。

板本知道这个士兵,他是三九年入伍的,曾经作战非常勇敢,可现在,他崩溃了,在面临死亡时,崩溃了。

“将军,我们怎么办?”

板本扭头看,却是旅团后勤课课长木下中尉,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发现木下少尉目光中闪动着的那丝希冀的光。

“能冲出几个算几个吧,请各自突围吧。”

已经面临绝境了,还能战斗的士兵也就剩下三十多人,他们躲在岩石后,山沟里,树丛下,孤单而绝望的射击着。

“哈依。”士兵们冲板本施礼,然后悄悄溜出隐蔽地,只有木下中尉留下来了,木下目光复杂的望着板本,板本的副官在昨晚的战斗中已经阵亡,参谋长春和中佐也在今天阵亡,现在,如果板本要切腹的话,充当他副手的只能是木下。

大规模的还击已经结束,支那军正漫山遍野的搜索残敌,这个岩石缝隙比较隐蔽,可无论板本还是木下都不敢担保支那军搜不到。

已经能够隐约听见支那军的说话声,板本却依旧在仔细端详全家福,他有个很漂亮的妻子,也有两个可爱的儿女,他的家并不富裕,如果失去他,整个家庭就垮了,妻子靠什么拉扯两个孩子呢?板本不敢想。

“出来!”外面传来严厉的叫声,木下浑身一抖,他懂中国话,知道他们叫的是什么,望着板本的目光更加热切了,板本依旧一动不动,木下知道,支那军肯定不会进来,他们要进来,一定会先仍一颗手榴弹。

“再不出来,扔手榴弹了。”这句话却是用日语说的,语气中有些不耐烦。

木下爬到板本面前,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不等板本开口,爬起来便走出去。木下并不担心外面的支那士兵会开枪,否则就不会费这么大劲了。出了缝隙,十几个支那士兵成半圆型,枪口全部瞄准出口,木下高举双手,不敢作出丝毫举动,一个士兵上来,将他拉过来,简单的搜了身,然后将他推到个少尉面前,那个少尉一手拎着支冲锋枪,钢盔下的双眼凶悍的盯着他。

“里面还有什么人?”军官的话很严厉,木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讲日语了,他假装听不懂,少尉也不废话,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将他拎到面前。

“里面还有什么人?”

木下紧张的摇摇头,作出自己听不懂的样子,少尉毫不客气将他推倒地上,一拉枪栓,枪口就顶在他脑门:“说!里面还有什么人?”

这时,从旁边快步过来个军官,那个军官蹲在木下身边,用日语问道:“里面还有什么人?板本去哪里了?”

木下这才知道,中国军队正在这遍山谷搜索板本的踪迹,看来他们不搜到板本决不罢休。木下心里不住争斗,是不是说出来?出卖了板本,将来回国可怎么办?

“又出来一个!”

中国士兵叫到,木下在地上扭头望过去,板本手提指挥刀,慢慢的走出来,木下的眼睛登时瞪得溜圆,顶着他脑袋的枪口一下收回去,少尉看着板本,脸上神色兴奋不已,板本领章上的那粒金星,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可爱。

“妈的!捞到条大鱼!”少尉显得非常兴奋,木下眼睛一闭,他知道板本下一步会做什么,脑海中已经出现,板本挥刀冲过来,十几支步枪冲锋枪将他打得如同马蜂窝。

可,等了半天,外面没有一点动静,就听见那懂日语的军官在说:“放下武器投降,我们将给予你战俘待遇。”

“你们已经失败,不要再作无谓的反抗。”

“我是板本大三,第五混成旅少将旅团长,我要求获得与我军衔相当的战俘待遇。”

木下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板本,盯着他一向尊敬的旅团长。板本将指挥刀扔在地上,两个中国士兵冲上去,准备搜身,少尉喝止了他们,走到板本面前。

“你就是板本,”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在板本面前站定:“为了你,我们师可忙乎了一整夜,现在好了,通信兵,向团部报告,抓到板本了!”

抓到板本,这个消息迅速上报到蓝运东这里,正在部署部队行进路线的蓝运东和林俊贤都惊讶了,要知道到目前为止,战争已经持续六年,俘虏的最高军衔是少佐,还是薛岳在长沙保卫战中俘获的,那个少佐负重伤,好容易才抢救回来。

“好极了!”林俊贤冲电话叫到:“立刻送司令部来,老子要看看,这板本是个什么东西。”

放下电话后,林俊贤又起草了一份电报,向战区司令部报告。

板本被俘后,中国军队并没有立刻将他带走,而是在山谷中一个显眼的山坡上坐下,将俘获的七八个日本兵全集中到这里。

俘虏在山坡很自然的分成了三部分,士兵们挤在一堆,木下在一边,板本一个人坐在一边。木下的偷眼看着板本,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留在原地。

“这场战争,日本已经失败了。”板本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木下知道,板本这是告诉他们,要活着回到日本。板本的这句话不是低声说的,所有俘虏都听到了,原本沮丧之极的俘虏们一下有了生气。

在日本,长期军事教育,日本人视俘虏为可耻,凡是当俘虏的,不但自己会被社会排斥,连家人都会被社会嘲笑,在社会中抬不起头来。

可如果日本战败,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俘虏板本的消息迅速传到战区司令部,蔡廷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少将被俘,这是前所未有的,鄂北战役,歼敌近十万,俘虏却只有区区三百多人,最高军衔不过是少尉,所有俘虏没有一个不是负伤后被俘的,现在居然有少将主动被俘。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庄继华的语气并不激动:“这场战役后,日本战败已经成为定局,他们再也无法翻身。”

说完之后,庄继华抓过地图:“我们在这里,修上二十个飞机场,可以起降大型轰炸的,对日本本土进行轰炸,他们要是不投降,老子就把日本炸回石器时代。”

徐祖贻轻松的笑笑,现在谁也不再怀疑日本的失败,光复山东,等于将三八年以后丢失的所有领土,甚至更多全部光复,从战斗的过程来说,山东会战,第二阶段比第一阶段要容易得多,而第一阶段又比鄂北会战要容易得多。

鄂北会战中,十一军部队是中国派遣军的精锐,从将领到军官到普通士兵,面临绝境时,绝不放弃,不断寻求机会;自我牺牲精神,战斗意志,都远超山东日军。

“文革,现在松井石根的南线已经全线崩溃,第五第六混成旅团被全歼,下一步,我建议,第一集团军向北打,拦腰截击五十九师团、二十一混成旅团、第三混成旅团,关麟征以主力攻击新城,将松井石根就地歼灭。”

第六混成旅团在第五混成旅团之前就被歼灭了,旅团长古藤龙夫企图逃回济南,结果在济南西南的七里山附近被四十七军追上,激战半天后即告全歼,古藤龙夫被击毙。

庄继华想了想摇头说:“命令蓝运东,不要急于进攻,告诉关麟征,放松井石根过河,二十四集团军在济阳过河,将攻击济南的任务交给新12军、新四军第一师、还有那些反正伪军。”

徐祖贻和蔡廷锴有些奇怪,这道命令与前面的命令有些矛盾,昨天,庄继华还一再严令关麟征攻取新城,切断日军的渡口。

“我考虑过了,在黄河南岸歼灭日军,不能充分发挥我军火力优势,”庄继华解释道:“放他们过河,在黄河北岸歼灭他们,可以充分发挥我军装甲优势,还有空中优势。”

徐祖贻心中豁然开朗,在黄河南岸,地形对我军非常不利,我军是仰攻,而放日军过黄河,日军失去地利,更有利我军的火力发挥。

“嗯,这样好,”蔡廷锴比徐祖贻更快反应过来,频频点头:“逼鬼子在逃亡过程中,不断被削弱,等他们逃过黄河,已经精疲力竭了,我军再加以围歼,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如果是这样,那三十六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就要抽调部队首先渡河,另外聊城也要作出调整。”徐祖贻想明白后,立刻想到如何部署部队。

“对,”庄继华点头:“命令钟彬,让七十八军立刻渡河,到黄河北岸,高唐以西集结,电告杜聿明,抽调七十七军,到高唐以西集结,命令四十七军,在济阳渡河,渡河后接受二十四集团军司令杨森指挥。”

“电告宋希濂,我们将放松井石根过河,在黄河北岸歼灭之;必须切断聊城和津浦线的联系,不准中岛康健向津浦线靠近一步。对聊城的包围,主力应该放在聊城以东,青三军和青四军,应部署在聊城以东的博平地区,二十二集团军主力也应该置于此地区。”

徐祖贻再度感受到庄继华的谨慎,要换成他,他会命令包围聊城,目前聊城城外有第二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青三军和青四军,总兵力达到二十四万,无论是兵力还是火力都超过中岛康健,完全可以把他包围起来,不让其动弹,待歼灭了松井石根后,再消灭中岛康健。

可庄继华就是不这样,他宁可在北面或南面空虚点,也要切断日军两个集群的联系,确保对其中一个的围歼。

“命令邱清泉,暂时不要进攻德县,给松井石根一点希望。”

“命令空军将津浦线北岸段给我炸了!”

“告诉施少先,他收编的那些伪军,派出不得低于五千人,南下攻击平原,占领平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十二)

平武河,是武城东南的一条可以徒涉的小河,这条小河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河流,而是一条人工运河,将马颊河和大运河连接起来,灌溉了鲁西北数千里为沃野。这条河沟,这块土地,记录了窦建德起兵反隋,记录了齐赵争雄,记录了无数风流人物,而正在发生的战斗却是前所未有的,注定要记入中国军事史。

邱清泉在预定位置拦住了北撤的战车第一师团残部,之所以是残部,星野利元为了躲避中国空军的轰炸,放弃了白昼行军,同时修改了行军路线,原本要去平原,改为渡过马颊河,径直去德县。

渡过马颊河后,星野利元认为摆托了中国空军的追踪,放心北上;可刚越过平武河,就遇上早已经严阵以待的邱清泉。

看到星野利元,邱清泉非常生气,根据他的预测,星野利元应该早两天就到达这里,可星野却让他等了两天,让他耽误了两天,施少先围攻德县,急需火力增援,可星野利元却浪费了他两天时间,整整四十八小时,这让邱清泉异常愤怒。

星野利元接到报告,就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支那坦克部队既然在这里等他,就说明人家早有准备,有绝对的把握将他的坦克留在这里。

“命令部队武藏式坦克在前,九七坦克在后,装甲车在最后!”星野利元神色严肃,武藏式坦克就是三号坦克,日本引进三号坦克后,给它改了个名字,用历史上著名的武士武藏的名字命名。

“告诉全军官兵!帝国命运在此一战!所有将士必须恪尽职守!”星野利元神情悲壮,语气中却充满狂热:“这是第一师团的最后一战!开炮!”

在战阵的另一边,邱清泉却十分冷静,他没有与任何人商议就下达了进攻命令,部署早已经决定了,在探明星野利元的行踪后,邱清泉便制定了作战方案。

在他的方案中,机械化第一集团军的第一坦克军的两个坦克师,总共六百七十辆坦克,八十三辆自行火炮,这还不包括聊城损失的几十辆坦克和自行火炮;坦克第一师全部是T34坦克,这个坦克师被放在正面,负责突破并打乱日军战线;第二师全部是谢尔曼坦克,他的两个旅从左右出击,负责包抄日军两翼。

此外,全部由摩托化步兵组成的第二装甲师则和反坦克团、防空团则部署在外围,负责截击漏网的日军。

邱清泉决心将战车第一师团全部埋葬在这里,这个他选定的战场。

中国坦克具有压倒优势,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T34和谢尔曼坦克都比日本坦克强太多。

坦克在高速接近,蒋纬国冲在最前面,望着瞄准镜内越来越近的日军坦克,他压抑不住兴奋,哇哇大叫。这次他能捞到前锋,还是靠蒋介石,他给蒋介石去电后,蒋介石直接给邱清泉来电,指令下一次作战,由蒋纬国担任前锋。

“放!”

随着蒋纬国一声令下,炮弹呼啸而出,对面的坦克冒出一朵红光,蒋纬国根本没有继续观察,日军坦克的各种技术指标早已掌握,现在这个距离开炮,只有他打小鬼子的,小鬼子没有还手之力。

“慢一点,慢一点,不要急,不要急,放!”

“停止前进。自由射击!”蒋纬国下令,第一线坦克全体停下,炮口微微转动,一排炮口直指对面,一颗颗炮弹呼啸而出,对面有十多辆坦克几乎同时爆炸起火。

“猛虎!猛虎!”通话机传来旅长的呼叫:“你挡住道路了!挡住道路了!不要停!不要停!立刻冲锋!冲锋!绕到他们后面去!”

“是!”尽管有不同意见,蒋纬国也没有分辩,这个时候必须无条件执行,就算他是蒋介石的儿子也不行。

坦克开始冲锋,双方开始接近,炮弹在旁边爆炸,“当”坦克震动下,蒋纬国冷笑下,论对三号坦克的熟悉程度,恐怕他比日本人更熟悉,当年他就是开着这种坦克冲杀在波兰大地上。

“这种破烂也想打穿T34,做梦!”蒋纬国似乎根本不在意,不过鬼子居然能打中他,这让他很生气,转动炮塔,就看见一辆坦克正直冲冲的冲向他。

蒋纬国迅速锁定,随后,一炮将其击毁,随后恨恨的骂了一句“娘希匹”。

这不是一场力量对等的对决,日军坦克很快发现,他们的坦克炮根本无法击穿中国坦克,坦克手们绝望的要靠近中国坦克,一辆坦克直接撞向中国坦克,正在高速行驶的坦克,被一下撞翻。

这个举动随即被众多日本坦克效仿,日军坦克要么将距离拉到最近,要么直接撞击,正在冲击日军坦克战线的中国坦克猝不及防,接连六七辆坦克被撞翻。

从天空向下看,两股钢铁巨龙绞杀在一起,飘扬着青天白日旗的坦克从三面渐渐将太阳旗包围起来,太阳旗引导的钢铁巨龙,在青天白日旗的陷阱里,左右冲突,企图冲开一条缺口,可青天白日旗却始终将他们紧紧束住,不管他们怎么冲撞,都被青天白日旗打得粉碎。

“电告北平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武藏式坦克和九七式坦克都无法击穿支那坦克,帝国需要更强大的坦克。”

当发现三号坦克无法击穿中国坦克后,星野利元就绝望了,他跳进了他的指挥车,开动指挥车向战场冲去,他感觉自己就像大阪夏之战时的真田幸繁,面对绝望的局面,发起了比死的冲锋,真田用战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要用火炮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日本的军史上。

“轰!”“轰!”

谢尔曼坦克上飞出的七十五毫米炮弹在远处日军炮兵阵地上爆炸,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日军出现些许混乱,正以炮火支援前方作战的炮兵顿时崩溃。

后卫阵地的防御是非常薄弱的,本该随军前进的机械化步兵远远落在后面,他们的车辆大都在沿途的空袭中损失殆尽。

望远镜已经被硝烟遮蔽,邱清泉却始终没有放下,他的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战斗快要到尾声了,从侧翼出击的部队,已经夺取日军的后备基地。

后备基地,储存着日军最后的油料,坦克是吃油的老虎,失去了这些油料,邱清泉估计日军最多也就再开动一个小时,然后就是他的战利品。

放下望远镜,邱清泉终于跳下指挥车,在车内的参谋长赵震宇听见后,伸出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响的又缩回去。

“弄杯咖啡。”邱清泉心情极好,冲副官吩咐到,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指挥车旁边,双脚搭在车上,喝咖啡这个爱好不是在德国养成的,而是在绵阳被美国顾问熏陶出来的。

副官很快端来杯咖啡,邱清泉有些奇怪,要知道这个时候可没有速溶咖啡,必须将咖啡豆现磨,花费的时间绝不会短。他看了副官一眼,副官得意的一笑。邱清泉明白过来,副官已经料到了,每当取得胜利后,邱清泉总是心情愉快的品尝一杯咖啡。

“老赵,别忙乎了,星野利元已经跑不掉了,今天的咖啡不错,你来尝尝。”

赵震宇闻言从车里跳出来,走到邱清泉身边,副官端来把椅子,赵震宇拉到邱清泉侧面,看着他的脸说:“别高兴得太早,司令早就下令我们进攻德县,德县鬼子只有不足两千人,只要一个冲锋便能拿下,如此整个战局便在我们掌握中,耽误这两天,战后,司令会怎么收拾我们,我们得好好想想。”

赵震宇话里的司令当然不是指他邱清泉,邱清泉不以为意地笑道:“没什么,司令这人好说话,我们毕竟歼灭了日本战车第一师团,德县那点日军不足为虑,只要一个冲锋,便能拿下,没什么大不了,误不了司令的事。”

邱清泉估计错了,日军只坚持了二十多分钟便彻底崩溃了,剩下的坦克想掉头逃跑,可后路已经被第二师切断,日本士兵的战斗意志完全崩溃,在这两个多小时的战斗中,他们就像待宰的羔羊,被人任意蹂躏。

青天白日旗将日本坦克团团包围,剩下的二十多辆坦克,被分割在四五个地方,中国车长在炮塔上探出半个身子,冷漠的看着爬出战车的日本士兵。他们排成一行,一起向东方行礼,然后拔出匕首自裁。

“命令第二坦克师和第二机械化步兵师,任务是找到并歼灭鬼子战车第一师团残部,不能让一人漏网。”

“第一坦克师补充油料后,立刻出发,问一下共匪,他们现在到那里了?”

在一场坦克战中消灭了日军战车第一师团,邱清泉志得意满,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可对陈赓八路军的称呼却依然照旧。

陈赓的电报很快回来,八路军和101军已经运动到德县以西二十公里的地区。

德县,津浦路重镇,日本守军依旧是片冈联队,不过现在全联队只有一千六百多人,片冈将德县交给皇协军守御,全部日军则集中到核心阵地中,这个堡垒还是当年中岛康健与他一起构建的,现在能不能守到援军到达,全看这个钢筋水泥构建的堡垒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十三)

德县以北,德石公路,一连串卡车满载弹药和士兵向东飞驰,穿过飞扬的尘土,道路两侧是徒步赶路的士兵,他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脚下却丝毫没有稍停,两侧的田野里,则是飞马扬鞭的骑兵,尽管胯下的马也已经汗流浃背,但马上的骑士却依旧拼命挥鞭。

德县以西,陈赓率领游击总队第一支队和新八军新110师在武城附近会合了101军后,没有随邱清泉南下,而是沿德濮公路直扑德县。

德县以东,施少先率领反正伪军顺利攻入德县城内,不,不是顺利攻入,而是未经战斗即进入德县城内,德县日军基地不在城内,而是在城西南,平时城内只有宪兵队和皇协军。

片冈在接到鲁北伪军全部判变后,立刻知道德县不保,他干脆将德县交给皇协军,全部日本人,包括侨民,全部退入核心阵地,坚守。

黄河南岸,济南附近,连绵百里,炮声连天,战火纷飞。大队日军陆续撤出阵地向黄河渡口飞速逃窜,杜聿明和钟彬督率各部,奋力穷追,第三混成旅团和五十三旅团苦苦阻击,在中国军队的立体进攻下,伤亡惨重,连连后退。

济南城外,张耀民率领新12军、新四军第一师、孙良诚等反正伪军强攻济南,粟裕率领新四军第一师攻克济南东郊机场,本乡义夫率领六十三旅团和在乡军人血战济南。

新城渡口以东,杀声震天,王陵基率领七十三军强攻日军防线,日军六十二师团六十四旅团苦战阻击。渡口上,天空中,战机轰鸣,大队日军冒着中国空军的轰炸抢渡黄河。

济阳城外,杨森率领二十军首先越过黄河,更远处,李宗昉的四十七军正飞速向渡口赶来,他们征衣未洗,消灭古藤旅团后,便匆匆上路,向济阳转移。

新城上游,长清以西,黄河天险,一桥飞跨,马达轰鸣,大军辚辚,七十八军正抢渡黄河,向北岸挺进。

胶济线上,于学忠率领五十一军正沿胶济线急速西进,增援济南战场。

聊城,绞肉机依然在搅动两国士兵的血肉,宋希濂调整部署,将进攻方向转移到城东,火箭炮、150榴弹炮、130加农炮、105榴弹炮,轮番上阵,将日军阵地炸成一遍火海;日军士兵在火海中跳跃翻滚,坚守不退。

安阳前线,谷寿夫突然放弃安阳,连续放弃邯郸,邢台,大踏步后退到石家庄;汤恩伯迟疑半晌,最终还是追上去,紧紧咬住谷寿夫,不让其分兵增援山东。

“邱清泉耽误了两天,这很可能要命。”徐祖贻叹口气,整个战场的局势空前有利,但也前景不明,如果仅仅是收复济南,这很容易办到,可庄继华的要求却是全歼松井石根集团,这就难办到了。

立高之助的情报晚了两天,北平的冈村宁次也察觉了庄继华的目的,为了挽救危局,他只能调动刚从晋城撤出的四十一师团、三十六师团、独立16混成旅,在石家庄会合从安阳提前撤下来的27师团,组成六万大军东进德县,千里赴援,挽救已经分崩离析的山东战局。

冈村宁次的这个举动战局走向立刻变得晦暗不明,整个战场突然增加六万生力军,对战役结果的影响不言而喻。

徐祖贻指责邱清泉是有道理的,邱清泉要是提前两天赶到德县,德县日军只有不足两千人,完全可以一鼓而下,彻底清除日军,牢牢控制住德县,切断华北和山东日军联系,如此战局便牢牢控制手中。

“命令空军,不要再管聊城,主力监视德石公路,发现敌人,立刻轰炸。”庄继华心中也在暗怨邱清泉,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必须找办法补救,日军要增援德县,就只能通过德石公路。

徐祖贻微微叹口气,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他又提醒道:“是不是提醒下陈赓,让他派支部队在德县以北,阻击日军援军。”

“好,就这样,告诉他,派101军去,”庄继华断然下令,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部队:“电令邱清泉,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尽快收拢,到……”庄继华在地图上搜寻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下:“101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立刻出发,抢占王瞳。”

“为什么在王瞳?”徐祖贻有些奇怪,王瞳,在地形上没有丝毫优势,但整个华北,地势平坦,易守难攻,徐祖贻在心里选择的是运河南岸,依托运河阻击。

庄继华看了徐祖贻一眼,扭头问何畏:“你有什么想法?”

何畏沉凝下,然后才说:“我也选择在王瞳,理由是,邱清泉,运河虽然有一点地利,可也阻碍了我们最锋利的尖刀,坦克部队,坦克奔驰需要广阔的天地,没有丝毫障碍,华北正是适合他的舞台。”

“对,这也是我选择王瞳的理由,”庄继华说:“邱清泉的性格喜欢冒险,喜欢进攻,是个不甘于平静的人,所以他是目前我们最好的坦克指挥官。”

“其次,德县附近,我们有实力的部队也就是101军和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另外,八路军的韧性很强,是打阻击的好手。但……,”很显然,庄继华有顾虑,这场阻击战的损失必定很大,庄继华有所担心:“庞炳勋孙殿英的伪军,以及新八军和新110师,部队略显稚嫩,我不放心。”

“再说,用坦克来进攻堡垒,这最坏的选择,所以选择王瞳。”

庄继华说这么多是因为,整个江北战区只有他懂机械化作战,无论徐祖贻还是何畏、蔡廷锴,对如何运用机械化部队几乎不懂。

让庄继华意外的是,命令下达后,他却收到陈赓的电报:“老同学,怎么信不过我们?我八路军缺少重武器,不擅长攻坚,我率游击总队第一支队、新八军、新110师、邱疯子去王瞳,101军装备精良,擅长攻坚,让他们去德县。”

庄继华看完电报后,沉默下,心中长长出口气,陈赓此举意味着什么,他和战区司令部的所有同僚都清楚。

德县的日军虽然只有不到两千人,但攻克德县的部队,还要承担南下阻击松井石根的任务,因此实力不能太弱。

“就这样吧,回电陈赓,同意,珍重。”

何畏心情复杂,这场阻击不是一般的阻击战,六万人日军,为了解救松井石根,日军势必不顾损失,强行打开通道,否则一旦松井石根被歼灭,整个华北战局就无可挽回了。所以阻击部队的伤亡必然惊人。游击总队第一支队,兵力大约相当于一个师,兵力也就一万三千人左右,部队的装备在战前有所补充,不过最大的火炮也就是75mm山炮,基层部队主要装备三八步枪和中正式步枪,每个排有一挺轻机枪,每个连有一挺重机枪。

陈赓在没接到庄继华的电报之前,便下令王必成率部强行军赶往王瞳,陈赓很清楚自己的这个选择,但他认为这样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这一战的战役目的全部达到,就会彻底打垮日军的信心,长城以南就不会有大的战事,甚至可能不战而收复平津地区。

王必成是第一批,高树勋新八军和谢自行新110师随后跟进,邱清泉的坦克部队在歼灭了战车第一师团后,他自己率领两个坦克师向北挺进到德县附近,集团军所属机械化步兵师则南下追歼战车第一师团残部。

“共匪这次还算不错。”运河岸边,邱清泉看完电报后,沉默半晌才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抬头下令:“命令部队立刻补充油料,坦克第一师在前,第二师在后,向王瞳出发。电告,王师长,尽快结束战斗,然后北上归队。”

大批部队北上,德县堡垒中的片冈很快察觉,冈村宁次的电报直接发到他这里,冈村宁次在电报里明确告诉他,德县是死守,不存在突围的命令,必须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这道命令被片冈传达给每个士兵,堡垒里的每个士兵现在都明白,他们面临的状况,堡垒中除了士兵,还有一百多躲进来的侨民,这些侨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部配发武器,分成十来个小队,随士兵分散在堡垒各处。

这座堡垒是精心构建的,每个火力点,都精心设置,交通壕全部隐藏在地下,部队运动完全可以在地下进行。尽管有坚固的工事,可片冈却没有把握能守住这个堡垒,这个堡垒设计的兵力是四千人,可现在只有不到两千人,兵力不足。没有别的办法,片冈只能不断向北平求援,要求北平督促援军尽快赶到。

战争发展到现在,片冈越来越佩服中岛康健,六年前,中岛康健在构筑这个堡垒时预言的一切都成为现实,现在就算以他的战略迟钝,也明白日本已经在输掉这场战争。

中国军队包围了整个堡垒,却没有急于发动进攻,片冈明白,中国人一定从那些叛变的伪军嘴里,已经大致知道这个堡垒的情况,所以他们在试探,在观察,在寻找,在故意让他们急躁。

“轰!”

炮弹在堡垒里爆炸,片冈心说,来吧,帝国的武士,不惧怕死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十四)

虽然知道基地内的鬼子不足两千人,可张新丝毫不敢小窥。在进攻之前,他将德县反正的伪军军官叫来了解情况,虽然他们也不了解详细情况,可就是他们透露的那部分情况也已经足以说明,这个基地的坚固。

张新制定了一个详细方案,将104师全师用于进攻基地,105师和106师分别集结在德县城内和运河南岸,随时准备阻截松井石根和东援日军,然后命令施少先立刻整顿伪军,以作为第二梯队。

最绝的一点是,庄继华命令张新将所有伪军将领集中到他的指挥部,观看104师对德县日军基地的进攻。

随着一声炮响,对德县的最后进攻开始了,张新没有让团营连三级炮兵开火,而是集中军属105mm榴弹炮、三个师属75mm山炮团、九个旅属炮兵营,对基地展开猛烈轰击。

刹那间,整个日军基地被爆炸和硝烟笼罩,开始时还能听出弹点,到后来,一发接一发,根本分不清爆炸的声响,就听见成片的爆炸声,大地在爆炸声中颤抖,在城头观战的伪军将领们,就感到脚下的城墙,高大的城墙似乎马山便要坍塌,让他们忍不住用双手扶住墙。

“就算小鬼子也没这么猛烈的炮火。”张子良双手扶着垛口,望着已经被烟雾完全掩盖的基地,喃喃的说道。

“小鬼子完了,完了。”曹震东也喃喃道,他偷眼瞟了下刘良万福成,俩人的脸色同样苍白,其实张新将他们集中到这里,他们心里都有些别扭,当年他们跟在日军后面,现在让他们目睹鬼子的灭亡,他们有点陪法场的感觉。

炮击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硝烟散去后,原本高大雄壮,还带点阴森的基地,已经变成了断瓦残垣,围墙被炮火彻底销毁,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一座完好的房屋,整个基地变成废墟。

“万岁!国军万岁!”从城墙的另一侧观战的德县民众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他们认为没有人能在这样猛烈的打击下幸存下来,国军只需进去收拾战场就行了。

让伪军将领意外的是,进攻的104师部队没有发出呐喊,也没有像潮水一样蜂拥而上,而是三三两两,彼此掩护着向前跃进。这种状况让他们有些不以为然,此时应该趁机突击,冲进基地内,全歼片冈联队。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他们的眼珠瞪圆了,已经死亡的基地突然复活了,从废墟间喷射出耀眼的火光,雨点般的子弹将突击队死死压在外面,迫击炮和掷弹筒发射的炮弹在攻击路线上爆炸。

张新这才点点头,这个结果是在他判断之内,从他了解到的情况,这个基地是很坚固,仅靠一顿炮火是不可能将其消灭的。他在这第一波攻击中只投入了四个连,东南西北,每个方向一个连,进行试探性进攻。

中国军队进攻的意志不是很坚决,仅仅半个小时后便退下去了,基地内响起一遍欢呼声,片冈兴高采烈的宣布打退了支那人的进攻,已经让支那人明白皇军不屈的作战意志;可在内心里,他明白这是支那军的试探性进攻。刚才的炮火已经将所有暴露在外的工事全部摧毁,转移不及的士兵,全部牺牲。

片冈从地下钻出来后,让他意外的是,碉堡虽然已经全部被摧毁,可不少暗堡幸存下来,而且由于炮火的掀起的断瓦残垣,让这些暗堡变得更隐蔽了,这些暗堡全部是钢筋水泥浇铸,只要不是重炮直接命中,是不可能摧毁的。

当中国士兵退下去后,片冈立刻命令部队转入地下,部队还没完全转入地下,中国军队的炮火就到了,这次的炮击更加猛烈。

整个坑道都在颤抖,头顶的泥不断向下调,坑道内的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头顶,双手捂住耳朵,阻挡那几乎将心脏震出胸腔的爆炸。

“轰!”一团烟雾扑过来,一段坑道被炸塌,躲在附近的士兵被震出坑道,抛上半空,被撕成碎片。没有人开口,只是紧张的缩在一起。

曾广相握了握手中的三九式半自动步枪,紧张而兴奋的盯着那遍布满烟雾和火光的地区,他是老兵,参加过津浦路战役和武汉保卫战,以及去年的鄂北会战,曾经三次负伤,现在他已经从新兵蛋子变成了经验丰富的少尉。

刚才的退却让他有些不服气,他感觉还没怎么打就退下来了,只阵亡了几个弟兄便退下来了。进攻之前,团长在会上便说过,这个据点非常坚固,是块难啃的骨头,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占领它。

这次炮击持续的时间更长,曾广相估计有一个半小时,炮声还没有结束,团部的青天白日旗便树立起来,这是开始进攻的信号,曾广相大声招呼士兵,做好准备。

“曾少尉,他加入你们这个小组!”

曾广相扭头看,是连长带着一个士兵过来,这个士兵背着个长方形的桶,手里拿着个长长的金属杆,曾广相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是新装备的火焰喷射器,这种武器只有团里面才装备了三具。他对这种武器没什么感觉,当初在团里看他表演时,感到它射程有限,威力不如火箭筒,甚至不如三九式半自动步枪,不过看团长的样子,似乎很是宝贝,没想到这次居然把这个宝贝也拿出来了。

“你跟在我身后。”曾广相没有多说只是简单的冲这个长着张娃娃脸的士兵吩咐道。

“是,长官!”娃娃脸向曾广相敬礼,曾广相立刻打断他:“不要敬礼,记住,在一线,不要向军官敬礼,这会引起鬼子狙击手的注意。”

“是。”娃娃脸显得有些兴奋,跃跃欲试的望着烟雾腾腾的目标。

口哨声响起,曾广相大吼一声便冲出战壕,他的排自动分成五六个小组,这一次不同上一次,部队速度很快,炮击并没有完全停止,便冲过去了,等他们冲到半路,炮声嘎然而止。

曾广相冲在最前面,冲击波刮在他的脸上,还有些生疼,两块弹片呼啸着从他身边穿过,可他根本没注意,他的目光死盯着刚才发现的几个火力点,刚才的进攻中,就是这几个火力点阻拦了他们冲锋的道路,两个弟兄倒在他们的子弹下。

曾广相扑到一个火力旁边,从腰间拔出颗手榴弹,从射孔扔进去,听到里面爆炸后,他爬起来又向前冲了几步,然后跃进一块弹坑,刚刚在地上趴下,一串子弹从上空飞过。

他抬头见是另一个暗堡,正对着他这组猛烈射击,这个暗堡是新出现的,刚才他仔细观察过,那个地方是没有的。

“狗X的!”曾广相怒骂一句,鬼子指挥官非常狡猾,可他也有些不明白,这些暗堡是怎么在如此猛烈的炮击下保存下来的。

“长官让我来。”

娃娃脸不知从那里钻出来,爬到曾广相身前,将手中的金属杆对准那个火力点,一条火龙从他手中飞出,飞舞着奔向暗堡,随后又是一条火龙飞出,那座暗堡顿时燃烧起来,随后响起一连串沉闷的爆炸。

“好样的!”曾广相拍拍他的肩头,娃娃脸扭头得意的一笑,爬起来又要向前冲,曾广相一把拉住他,这小子的东西威力不小,不过危险也大,一旦背上的油罐被击中,便有爆炸的可能,他必须被“安全”的保护。

两个士兵越过他们向纵深冲去,曾广相刚起身,从右前方十多米处飞出一串子弹,两个士兵当即栽倒,“妈的!”曾广相愤怒了,一把拉过娃娃脸,指着那个新冒出来的暗堡:“烧了它!”

娃娃脸一声不吭,架起喷射器飞出一串火龙,暗堡散发出红色的火焰,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混入空气中硝烟中。

枪声大作,曾广相注意的看了下,从各个方向突击的部队,已经冲进去了,他心里刚刚喘口气,空气中传来几声尖啸,七八声爆炸在人群中发生,六七个看上去已经倒塌的碉堡又重新喷出火焰,正在突击的部队顿时被压住了。

“轰!”曾广相扭头一看,就见一团火爆炸开来,几个士兵浑身是火,在地上翻滚,惨叫,曾广相脑袋嗡的一下,连忙回头,娃娃脸正紧张的望着那团火,那里面肯定是他的一个战友。

曾广相感到不对了,鬼子的暗堡和火力点里面肯定有鬼,刚才射击的火力点明显已经被摧毁了,被炸开了天窗,里面不应该有活人。

“妈的!鬼子在地底下!”曾广相四下看看,顿时反应过来,鬼子是怎么躲过这么猛烈的炮火的,只能是躲在地下,地下肯定是通的。

“排长,怎么半!”几个士兵冲到他的附近,趴在地上,都焦急的看着他。

“跟我来!”曾广相把目光注意到角落的左前方一个倒塌的碉堡,他决定先占据这里,然后看情况慢慢向纵深推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十五)

王瞳,分为三个部分,德石公路从王瞳镇内穿过,出镇向西大约两公里是南王瞳村,再向南四公里是梁庄;向东北约一千五百米是贾村,再过去五公里是王官店;在王瞳正面两公里处是北王瞳村;王瞳的后面没有什么大的村镇,在德石公路两侧,南面是皮婆村,北面是西街村。

王近山赶到王瞳后,立刻分兵,以一个连占领北王瞳村为前哨阵地,用第二大队占领南王瞳村到梁庄构成支队左翼;第三大队的第八团九团占领贾村到王官店;支队主力第一支队占领王瞳正面,第三大队第七团为预备队,置于西街村,炮兵阵地设在王瞳镇外的晒谷场上。

从外表上看,虎将王近山就是虎头虎脑的,脑袋方方的,头发短短的贴着头皮,眼珠不大,却透着股桀骜不驯,最大的特点是他的大嗓门,每当战斗激烈时大嗓门便会在那里出现。

一支队接到命令后,强行军三个小时赶到王瞳,士兵们还没喘上口气,王近山的嗓门就吼起来了,驱赶着部队抓紧时间构筑工事,王瞳镇的数千居民被紧急动员起来,老弱妇孺全部迁移,青壮年全部被动员参加构筑工事。

尽管王近山抓紧了一切时间,可日军依然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仅仅半个小时后,日军骑兵部队便出现在王瞳外围,阵地上的平民随即被紧急撤出阵地。

到达的日军是四十一师团骑兵大队的侦查分队,日军骑兵远远观察了王瞳一阵,没有发起进攻便向来路飞驰而去。

一支队所有官兵都知道战斗即将开始,抓住最后的时间加固工事,可王近山却下令一线部队全部进入修整,二线部队加紧构筑工事。几分钟后,大队日军赶到,炮火开始落下来了。

双方都清楚王瞳的重要性,日军清楚,必须占领王瞳,冲到德县,接应松井石根;中国军队也清楚,必须守住王瞳,将日军挡在王瞳之外,否则不但松井石根会跑掉,聊城的中岛康健再趁势反扑,中国军队恐怕就只能再度退回黄河南岸,整个作战将以失败告终。

日本士兵疯狂了,炮火尚在爆炸,负责第一波攻击的池田大队便阵地前集结成列,大队长池田站在队列前,一句话不说,冲全体士兵深施一礼,转身拔出指挥刀,向前冲去,整个大队的士兵,从伙夫到马夫,全部白刃冲锋,潮水般涌向北王瞳村。

守在村内的八路军只有一个连,刚从掩蔽处出来,冲进战壕,日军便杀到跟前了。人数远逊敌人的八路军了丝毫不惧,奋力迎战。

这是意志的较量,这是勇气的碰撞。黄河水培育出来的华夏男儿与太平洋海风孕育的大和民族的猛烈撞击!

八路军士兵从残垣断壁中冲出来,面对潮水般的敌人,没有人退却,没有人逃跑,他们毫不犹豫的跳进战壕、弹坑,向敌人猛烈射击。

“手榴弹!手榴弹!”枪声中传来连长的呼喊,几十枚手榴弹飞出阵地,一阵猛烈的爆炸后,从硝烟中冲出来几十条人影,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散发着寒光。

八路军士兵来不及作出反应,挺起刺刀便迎上去,连长冲出去前,回手打出一发信号弹,这是求援的信号弹,在最紧急的情况下用。

“妈的!”王近山有些暴躁,小鬼子疯了,第一波进攻便投入了一个大队,相当与一个团的兵力,而且是追着炮弹的炸点前进,完全不顾自身的伤亡。

王近山一看这架势,便知道自己犯错了,在北王瞳村放的兵力太少了,没有继续抱怨,他立刻下令从二线部队中抽调一个营,增援村内。

没等部队出发,数百名鬼子便冲出北王瞳村,王近山一下便收回刚才的命令,心里知道那个连全完了。

顺利攻占北王瞳村,让日军指挥官四十一师团师团长阿部平辅中将喜出望外,不过同时对南王瞳村的攻击却失败了,部队苦战一个多小时,没能冲进村子里。

阿部平辅也接到北平转来的情报,大批支那军正从德县城下向这边赶来,他必须赶在支那军主力过来之前,击溃当前的支那军,占领王瞳。

“命令炮兵向王瞳开炮,命令由清水大队接替池田大队,从正面向王瞳进攻,野村大队绕道向王瞳东北进攻。”

王瞳镇是防御的主阵地,王近山在镇内放了整整一个团,放了一个营。日军三个大队同时进攻,毫不掩饰要一举拿下王瞳的企图。

激战立刻爆发,王近山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日军炮击刚刚开始,他的炮兵也随即开火,与日军展开炮战,这场炮战一展开,就充分暴露了八路军炮兵训练的不足,八路军的炮兵在是庄继华给他们补充,以往的火炮在战争中早已经损失殆尽。庄继华给他们提供的火炮口径最大也就七十五毫米山炮,日军炮兵不但在数量上,在训练上也强过八路军太多,一个小时的炮战下来,王近山的大口径火炮就损失得差不多了。

“我操他小鬼子的祖宗!”王近山暴跳如雷,这些炮兵是好不容易的才弄到的,这一次战斗便损失了,这让他非常心痛:“告诉,陈瞎子,给老子顶住,丢了阵地,老子枪毙他!”

日军的进攻同样疯狂,在消灭了八路军炮兵后,日军将轰击重点转向王瞳镇内,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王瞳镇内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炮声稍停,日军即全线猛攻,战斗随即在镇内外展开。

镇内杀声震天,镇外枪声如织,整个战场全部陷入激战。王近山参加过无数战斗,从老河口激战,千里突围,创建川陕根据地,六路反围攻,强渡嘉陵江、强攻土门,一场场血战,一场场苦战,可都没有今天这场战斗惨烈。

望远镜内,一群群日军冲过来,被打下去,随后又冲从上来,激战在镇内进行,在镇外进行。机枪,手榴弹,迫击炮,手榴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什么武器发出的。

各种消息不断传来,一会是左翼被突破,结下来没又接到报告,鬼子被打回去了;可下一分钟,又报告鬼子冲进镇内,下一分钟又报告,陈团长亲自率预备队将鬼子打回去了。

“新八军上来了。”一个联络官进来报告,王近山心中大喜,鬼子在全线进攻,防线太长,部队兵力有些吃紧。

“好!通知高树勋,立刻接手王官店和以北防线。”王近山似乎没有注意到,高树勋的军衔是中将,职务是军长,无论那方面都在他之上,自顾自的给他下达命令了。

这次北上新八军是第二梯队,高树勋老远就听到王瞳传来的炮声,陈赓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催促他尽快北上,日军正大规模赶往王瞳。高树勋抛弃一切物资,只留下弹药,强行军赶到,他亲自率领前卫旅走在最前面。

接到王近山传来的命令,高树勋一句话没说,立刻下令前卫旅接手王官,后续部队在王官店以北展开。

王近山的感觉非常敏锐,新八军刚刚接手王官店,日军的攻击便到了,王官店极其以北随即进入激战中。

王官店极其以北出现的日军是一个新番号,二十七师团。二十七师团赶到战场后,阿部平辅立刻让他们向王官店极其以北迂回攻击。

双方后续陆续赶到,新110师,三十六师团、独立16混成旅团,庞炳勋孙殿英反正伪军,这些反正伪军甚至还没来得及换军装便直接投入战斗。

战线不断扩展,向北向南扩展,每到一支部队,战线便扩展几公里,双方都不约而同的选择迂回扩展,减轻正面的压力。

从天空向下望,十几公里范围内,双方十几万大军搅在一起,战线犬牙交错,到处在爆炸,杀声直冲云霄。

陈赓盯着地图,扰扰后脑勺,他没有建立自己的司令部,而是直接到王近山的指挥部,这个指挥部就在王瞳镇后大约两公里,德石公路旁的一个小山包后,王近山在这里挖了掩蔽部,将这里布置成了个指挥部。

“妈的,小鬼子疯了!”陈赓发出了与王近山相同的咒骂,日军的经常从最开始便非常疯狂,半天战斗,镇内防守的部队便损失近半,幸亏王近山在新八军到后,立刻将王官店的孔伟团调回来,新110师被陈赓留下一个团作为预备队。

在晚饭前,镇内再度出现危机,日军突入镇内,镇内部队已经无力将其反击出去,陈赓将孔伟团增援进镇,才将鬼子反击出去,随后孔团接手王瞳防区,陈瞎子率部撤出王瞳,到后方修整,同时充任预备队。

晚霞悄悄降落,血红色的天空映照着血红的大地,战场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确切的情况汇报从各个阵地传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八节 黄河在咆哮(十六)

“北王瞳村失守,南王瞳村前哨阵地失守,第一支队阵亡一千二百三十六人,伤一千零四人,十七营营长牺牲,十二营营长牺牲,……”听着王近山的汇报,陈赓心里有些隐隐发痛,仅仅第一天阵亡营长俩人,连排长十几个,日军进攻显得凶狠异常。

“新八军老坟口阵地失守,部队退守王官店,阵亡七百一十七人,伤六百八十人,鬼子三次冲进王官店,三次被我部反击出去,……”高树勋的语气迟缓,却含有一丝兴奋,这次山东作战开始,新八军实际没参加多少战斗,这次算是最激烈的战斗。

“新110师阵亡五百三十七人,伤三百七十一人,七一六团团长童飞阵亡,……”谢自行心情沉痛,童飞是他的老部下,从国统区一直追随他到敌后,在敌后坚持战斗四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牺牲。

“庞孙部队,防守的吴庄区域,被日军占领,庞孙退守赵鲁屯,部队阵亡五百八十多人,伤两百二十多人,连排长阵亡七名。”庞炳勋的语气带有些许愧疚,他的部队反正不久,对日军的畏惧还未消除,此外,他也担心庄继华对他们的态度,在这些人中,除了陈赓,恐怕他是对庄继华最了解的,如果打好这一仗,将来还有希望,否则庄继华恐怕不会放过他们。

陈赓默默统计了下,不到一天时间,全部参战部队伤亡超过五千多人,所有参战部队都伤亡巨大,参战时间越长伤亡越大。

“我们的伤亡是很大,”陈赓转身对着来参加会议的将领们说:“诸位,鬼子的进攻是很疯狂,他们疯狂,正好说明,整个战局对我们有利,德县日军覆灭在即,一旦攻取德县,松井石根就插翅难逃,所以,不管再难,不管伤亡再大,我们也必须守住王瞳,坚决将日军挡在这里。”

“陈将军,不用说什么了,情况我们都了解,部队就算打光了,我填上去。”谢自行阴沉着脸,目光向高树勋和庞炳勋一扫,高树勋和庞炳勋赞同的点点头。

“陈将军,从今天的情况看,我们的装备比较差,小鬼子疯了,能不能催促下,让邱清泉的坦克部队尽快赶来。”庞炳勋的语气游移,如果要想将来要有个好结果,不但这一仗要打好,部队的损失还不能太大。

对邱清泉,陈赓也没什么办法,在黄埔军校时便了解,知道这个人,上,只服蒋介石,下,只有庄继华能压得住,眼睛长在头顶上,为人狂妄倨傲,可别人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这人手底下还真有几下。

“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正在补充油料,估计在天明之前便能赶到。”

这个情况是在来的路上接到战区司令部通报的,陈赓没有向战区司令部催促过邱清泉,他认为就靠这些部队也能挡住日军进攻,装备虽然差点,可兵力丝毫不少,日军六万,现在他麾下的兵力也不少,庞孙部队有三万,新八军三个师,三万六千人,新110师一万一千人,第一支队一万三千人,总兵力九万人,足足比日军多三万,完全可以将日军挡在这里。

正说着掩蔽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帘一掀,邱清泉咚咚的快步进来。进门之后,邱清泉摘下头上的帽子,也不看是谁的杯子,端起来便喝了一口。

“陈司令,我奉命前来接受你的指挥,我的坦克在黎明前会到达预定位置,有什么任务请吩咐?”邱清泉放下杯子,嗓门洪亮,语气却有了少见的尊敬。

陈赓轻轻的松口气,邱清泉现在赶来,陈赓就更有把握了,他正要开口,炮声响起,参加会议的所有将领一起站起来,全部跑到掩蔽部外,以王瞳为中心,东西二十多里长的战线都在起火爆炸。

陈赓脸色凝重,日军很少打夜战,现在却主动在夜间发起进攻,这说明德县已经非常危险,也表明了日军坚决要打通到德县的决心。

“战区庄司令电报。”参谋送来庄继华的电报,陈赓接过来,看完后对众人说:“庄司令来电,要求我们不计代价,务必将日军阻击在王瞳以北。庄司令已经通令空军,明天空军将全力为我们提供空中支持。”

听到有空中支援,众将都悄悄松口气,中国空军占据天空,有了空军的支持,双方在火力上的差距便会缩小,部队伤亡便能降低。

“诸位,鬼子六万,我们九万,现在邱将军的坦克部队也赶到了,没有理由不能挡住日军,诸位,庄司令在电报里已经说了,那支部队被突破,导致阻击失败,战后便取消那支部队的番号。”

众将心中一凛,没有人怀疑这仅仅是一个威胁,庄继华的强势,随着六十八军刘汝明兄弟的遭遇,已经传遍整个军界。

“今晚是鬼子最疯狂的时候,也是他们最后的疯狂,诸位,一线抵抗,二线准备,三、四、五线构筑工事,立刻回去吧,打退鬼子的进攻。”

随着邱清泉的到来,陈赓强烈感觉到,松井石根的命运已经定了,日军对王瞳的进攻,最后会碰得头破血流。

陈赓没有告诉大家的是,庄继华在电报中规定了对邱清泉坦克的使用,他告诉陈赓坦克是用来进攻的,不是用来防守的,利用坦克在侧翼进行反击,可以给日军沉重打击。

与陈赓有类似想法的还有聊城的中岛康健,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东进得到证实后,中国军队的进攻转到城东,进攻虽然猛烈,但无论是有末精三还是中岛康健都强烈感觉到,中国军队的进攻强度下降了,一个最大的证据便是天上的中国飞机来的次数少了。

战车第一师团主力被歼的消息传来后,中岛康健便断定松井石根很难逃出支那将军的手掌,但这个判断他没有说出来,有末精三在征求他意见时,也力主继续坚守聊城。派遣军司令部通报他们继续坚守,吸引两个支那集团军,掩护从第一军调出的部队增援德县,接应松井石根。

可在得到援军在王瞳遇阻后,中岛康健便明白了,支那将军早已经对此有所准备,否则无法解释,王瞳为何有如此大规模的一支支那军。

“将军,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中岛康健盯着地图对有末精三说。

有末精三对整个战局忧虑重重,他不知道是那不对了,整个作战,皇军都束手束脚,处处被支那军牵制,处处被动,即便有所举措,也被动应付,整个战役不知不觉便面临绝境。

“整个战役,我们都失算了,在胶东失守后,便应该壮士断腕,放弃济南,全军后撤黄河北岸,就算守不住黄河北岸,也可以退守德县,与谷寿夫将军连成一线。”中岛康健似乎看出了有末精三的疑虑,心中也十分愁苦,短短六年时间,气势如虹的帝国军队变成了现在这样处处挨打。

“这只是我们在战术上的失败,”中岛康健接着说:“最大的失败还是战略失败,石原大将提出的放弃江南,是多么英明有远见的见识,如果江南的四十万大军在华北的话,我们的局面绝不会如此被动。”

有末精三默默无语,现在的局势完全印证了当初石原莞尔的判断,可惜,这个有远见的见识被军部那帮蠢货也否决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末精三不想埋怨,现在后悔这些已经晚了。

“两条路,”中岛康健郑重的望着他:“一条是趁机突围,向北突围;支那军现在首要重视的是防备我军东进,援助松井石根,所以我们北上突围,一定可以成功;第二条路便凶险了,我们向支那军发起反攻,首先攻击西面支那第二集团军,从前期的战斗看,这个集团军的战斗力稍弱,我们集中两个师团对第二集团军发起反击,支那军开始并不知道我们的目的,所以东面的支那军不会增援。”

“西面是支那四十军,这个军的装备较好,实力还是比较强的,”有末精三想了想摇头说:“我看还是先向北进攻,作出要突围的样子,从这几天的战斗来看,六十八军比起四十军来说,战斗力要差些,我们先打垮六十八军,而后再进攻四十军,各个击破。”

有末精三明白中岛康健的意思,现在整个华北的皇军被支那军牵制,只有他们这里稍微轻松些,如果他们这里能打破战场平静,调动支那军,局面或许能有所挽回。

当晚有末精三对部队进行紧急调整,将防守东线的121师团竹间旅团调入城内,第五师团秘密运动到北门外,由中岛康健负责指挥第五师团和212师团,在黎明前对北线支那军发动进攻。

黄河渡口,松井石根痛苦不堪的看着正蜂拥渡河的部队,广饶富裕的山东便这样放弃了,远处的炮声正在逼近,支那军的攻势不紧不慢,却始终咬着断后部队,为了掩护五十九师团,六十二师团一直坚守济南和新城渡口,华北派遣军司令部传来消息,左右两翼均支那军渡河,松井石根明白支那军是想将他们驱离黄河南岸,在平坦的黄河北岸将其歼灭。

德县,片冈苦苦支撑了一整天,到夜晚,支那军的进攻停止了,他的部队守住了大部分阵地,只有西南部的一角被支那军占据,他试图反击夺回这块阵地,可在清点完部队,他放弃了这个想法。整整一天,他的近两千部队就剩下一半了,其中还有两百多伤员,让支那军守在那,明天,或许支那军的炮火就没这么猛烈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一)

鲁北,吸引了重庆、东京,甚至远隔大洋的华盛顿,万里之外的莫斯科,裕仁心情紧张的盯着德县,罗斯福饶有趣味的望着硝烟弥漫黄河北岸,刚刚从库尔斯克缓过气来的斯大林叼着烟斗,把目光暂时从西部转向东方。

克里姆林宫高大巍峨的宫墙,中世纪式的宏大宫殿,莫斯科的大街人很少,显得比较空旷,靠近城边的地区,还有被炮火摧毁的房屋,市政当局还没有时间和人力来整理这些。

从战争开始,克里姆林宫的主人的办公室便很少熄灯,这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他的主人管理着这个横跨欧亚的大帝国。

从东方传来的消息让斯大林非常兴奋,同时也有一丝担忧,现在他已经完全不用担心日军会继续进攻,中国人和美国人已经将他们牢牢牵制住,但随着中国的胜利,另一个隐忧又浮现出来,蒙古问题。

蒙古,在1911年独立后,中国中央政府从来没有承认过它的独立,1919年,苏俄内战,当时的徐世昌政府趁机派兵进入蒙古收复蒙古,1920年,蒙古上层贵族勾结苏俄再次独立,当时的北洋政府宣布不予承认,1928年,蒙古百姓掀起回归中国运动,这个运动遭到苏俄驻军的残酷镇压,乔巴山投靠苏俄,从此蒙古成了没有加入苏俄的苏俄属国;在国际社会中,也只有日本承认蒙古政府。

从驻华大使馆的报告中,斯大林对中国正在发生的事了解得很清楚,他认为中国军队已经扭转了战争,黄河北岸的战役将以中国军队的胜利告终。

“华西列夫同志,你对目前中国的局势了解吗?”斯大林将手中的报告放在桌上,抬头望着华西列夫。

华西列夫身材高大,足足比斯大林高出一个头,他目前担任总参谋长沙波什尼科夫元帅的副手,但由于沙波什尼科夫长期患病,他实际负责总参谋部的工作。

“蒙古方面军和远东方面军都有报告,根据侦查和中国方面传来的情报,日本从蒙古和远东抽调了大量部队到中国内地,鉴于这种情况,阿帕纳先科同志提出在蒙古地区发动一场进攻战役,目的是收复蒙古地区。”

阿帕纳先科大将是蒙古方面军司令员,苏俄在这个方向有军队二十二万,此外还有大约八万蒙古士兵,这些部队严重缺少技术武器,坦克只有一个旅,重炮很少,主要是迫击炮和70mm山炮,飞机也很少,苏俄的绝大部分武器都消耗在苏德战场。

“远东方面军司令员普尔卡耶夫大将也要求对乌斯季纽克。总参谋部正在评议发动一场这样的进攻需要调集多少物资,现在远东和蒙古都严重缺少物资。”

与蒙古方面军相比远东方面军的兵力稍微多些,也不过三十万,但战线却要广得多,而且同样严重缺少技术武器,蒙古方面军好歹还有一个坦克旅,远东方面军连一个坦克旅都没有。

斯大林沉默下,将烟斗放在嘴里,来房间内来回踱步,心中在激烈快速盘算,苏军在库尔斯克转入反攻,西方方面军和布良斯克方面军正在攻取奥廖尔和别尔哥罗德,而西南方面军的情况则更加复杂一些,德军的顽强抵抗,让苏军进展缓慢。

“别尔哥罗德地区的战斗表明,德军还有很强的力量,我们的主要注意力还是要放在西部战线,不过既然东部战线出现了战机,我们也不应该放弃,我认为可以在蒙古发动一次有限的进攻,看看日本人到底有多虚弱,你布置下,向东部提供一些物资,确保进攻战役的胜利,这将是我们在东方的第一次胜利。”

斯大林的语气坚定而有力,左手同时小幅挥动下,表示他对这次作战的胜利充满信心。华西列夫斯基连忙点头答应,在苏俄的体制中,斯大林既然决定了,总参谋部就只能执行,当然敢与斯大林争论的人不是没有,朱可夫便是一个,但他华西列夫斯基不是朱可夫。

华西列夫斯基走后,斯大林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下,这是外交人民委员会送来的文件,这是份备忘录,罗斯福和丘吉尔向斯大林提出,希望尽快举行会晤,协调双方的军事政治行动。

开罗会议后,罗斯福派特使到莫斯科向他通报了开罗会议的精神,斯大林对开罗会议的决定原则上表示接受,但也有不满,首先,开罗会议没有提出将日本占领苏俄的萨哈林岛、千叶群岛交还苏俄;其次,战后对日本的占领也没有提到苏俄;最后,最关键的是,蒙古问题,开罗会议没有讨论蒙古问题。斯大林认为,蒙古应该像朝鲜那样独立,得到世界的承认。

他的不满很快传到华盛顿,这个备忘录便是罗斯福的答复,罗斯福建议巴格达或德黑兰召开一次四国首脑会议,全面协调盟国之间的政略和战略。

“……,鉴于目前中国发生的情况,我建议这个会议应该邀请蒋介石将军参加,中国是对抗日本法西斯的重要力量,也是维护战后世界和平的重要力量。……”

斯大林明白这是罗斯福再次对他一再暗示中国还没有与美英苏三国平起平坐的资格的回应,当然斯大林不希望蒋介石参加,还有重要问题,这便是蒙古问题。

不过,现在需要作出改变,斯大林在空白处批上几个字:“同意,建议在德黑兰,约·维·斯大林。”

将文件放下后,斯大林摁响电铃,副官推门进来,斯大林对他说:“请贝利亚同志过来。”

贝利亚,苏俄最恐怖的人,他手下的克格勃控制着整个苏俄,整个苏俄也就是只有斯大林能平静的面对他,并且像使唤狗一样使唤他。克格勃从内务部大楼到赶过来只花了五分钟,整个苏俄没有人敢让斯大林久等。

“贝利亚同志,盛世才到重庆后,阿合买提江和艾力汗同志的情况怎样?”

阿合买提江、艾力汗是新疆伊犁地区的民族领导人,苏俄在中国不但有蒙古问题还有新疆问题。新疆问题的由来可以上涉到二十年代,苏俄即开始插手新疆,三十年代策动阿山地区的叛乱,在与盛世才蜜月期间,苏俄趁机在塔城阿山伊犁等地区扩大了影响力,通过在新疆的联共党员和维吾尔民族分子,取得了这几个地区的统治权,甚至还建立了一支准军事力量。

“他们的情况发展很好,国民党军队进入新疆后,原盛世才的军队正陆续调离新疆,中国政府将川军和中央军一部调入新疆,情况对我们比较有利,国民党军队很分散,战争爆发后,我们向阿合买提江同志提供的物资停止了。”

贝利亚边说边打量斯大林,见斯大林的眉头微皱,这个情况表明,他心中有个决定难以下达,贝利亚明白这个决定肯定是针对中国的。

“德国牵制了我们的力量,我们在远东难以作为,”斯大林斟酌着说:“日军占领了蒙古,中国军队有向蒙古进攻的可能,我们必须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贝利亚顿时明白斯大林想要做什么,他平静的说:“是的,斯大林同志,国民党在新疆横征暴敛,引起新疆各民族的愤怒,我担心新疆地区会发生暴力事件,我建议恢复向阿合买提江同志提供物资,尽快武装他们,让他们有自保之力。”

斯大林点点头又补充道:“从目前来看,中国军队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仅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很难取得效果,我建议从内务部抽调一个团的步兵,另外抽调一个坦克团,一个飞行团,进驻中俄边界。”

“我明白。”贝利亚知道斯大林的打算了:“我想明年春天新疆会发生一些事情。”

斯大林盘算了下,他刚刚决定在秋天与罗斯福丘吉尔蒋介石在德黑兰会晤,在这之前新疆应该保持平静,如果德黑兰会议的结果不能让人满意,那么新疆就应该发生一些事情。

东京,秋天的萧瑟已经初露,上野的公园里,小路上铺满落叶,往年总有很多人来这里观菊,可今年游人稀少,只有极少数打着阳伞的女人在公园里散漫的游走。东京现在绝大多数居民都要参加军事训练,无论男女,只要年满十六,没有超过五十,都要拿起木枪,参加社区组织的军事训练。

东京的气氛最近明显不正常,以往皇军横扫天下,报上到处是胜利的捷报,可最近一段时间,报上的消息充斥着转进、玉碎,皇军从武汉转进到郑州,再转进到新乡,现在已经转进到石家庄,有心的读者比较了下,现在皇军的步伐已经与1939年差不多了,那时候皇军也是停留在黄河以北。

鲁北战局陷入危机中,裕仁心中焦急,让内侍在房间里放了一幅巨大的地图,每天将最新进展标注在地图上,看着图上的蓝色箭头不断北移,红色箭头在蓝色的包围圈中挣扎。

在大本营,鲁北战局已经让石原莞尔的所有反对者闭嘴,但石原莞尔依旧感到难以施展,令难顺达,原因很简单,这些军官们虽然不再明里反对,暗中却依然在阻挠他的决定。

“陛下,总理,现在我们必须作出选择了,要华北,还是要江南?”在御前联席会议上,石原莞尔虽然是向裕仁和小矶国昭提问,目光却死死瞪照杉山元。

要华北,就必须放弃江南,将江南军队全部海运华北,甚至满洲;要江南,就必须放弃华北,石原莞尔已经断定,山东作战已经失败,鲁北参战部队能回来一半就算不错了。下一步,华北兵力严重不足,补充兵力从那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二)

中国战事大变,裕仁心中焦急无比,如果说南洋战败,日本国民还能接受的话,在中国战败,由于长期的种族教育,国民视中国人为劣等民族,败在一个劣等民族手上,对日本国民而言,在民族信心上无疑是摧毁性的。

大本营、陆军部、参谋总部、内阁,全体参加的御前会议,这是明治维新后从未有过的事情,同时也是裕仁对内阁、陆军失去信心的一个表现。

石原莞尔还是提出了他原来的计划,放弃江南,兵力集中到华北,外务省依旧坚决反对,失去南京汪精卫政府,对帝国外交将产生难以挽回的影响。

杉山元现在已经不敢再直接反对从江南撤军,他仅仅提出了一个疑问,江南三十万军队要撤到华北,需要多少时间,另外,支那围攻江南的部队有百万左右。一旦放弃江南,这些部队也同样解脱,支那政府同样可以将其投入华北。如此华北决战,支那军可以投入的兵力在两百五十万到三百万左右,帝国军队只有不到六十万,兵力依旧是绝对劣势。

海军现在已经不再提什么空中威胁了,山东距离日本本土更近,但从海军来说,现在不是1937年,海军主要力量在南太平洋作战,美国海军在南太平洋反攻,夺回了所罗门群岛,现在正在进攻吉尔伯特群岛,海军主力正配合南方军全力争夺。

可现在杉山元将问题提出来了,岛田繁太郎也不能不作回答,没有海军,江南四十万军队是不可能撤到华北的。岛田繁太郎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下,中国没有海军,动用民用船只,可以在两个月内,将全部江南部队撤到华北。

但从江南撤退会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如果才能保证撤出全部部队,很显然中国军队不会坐视日军撤离,断后部队会遭到巨大损失。

军队在讨论撤离,可外务省坚决反对,重光葵言辞激烈,态度十分坚决:“陛下,我知道华北兵力不足,但如果放弃江南,我们拿什么与蒋介石政府谈判?更重要的是,苏俄的态度?放弃江南,会严重影响苏俄的态度!陛下,臣坚决反对!这与上次御前会议决策相悖!”

重光葵的这个意见即便石原莞尔也难以反驳,没有了江南,蒋介石凭什么还要与你谈判,即便谈判,最低条件也是交还满洲国,更有甚者,有可能连台湾……

裕仁不敢再想了,他略微点点头,算是对重光葵的支持,石原莞尔心中暗叹,他只能让一步:“陛下,上次会议中,提出从江南抽调三个师团,臣建议,除了这三个师团外,再抽调三个师团,从南洋再抽调三个师团,冬季即将来临,苏俄不会发动进攻,从关东军再手调四个师团,加上上次会议决定,这样华北将得到二十个师团的援兵,总兵力三十六万人,臣建议将战车部队全部调到华北,空军向华北增调两千架,有了这些力量,冈村将军便能在冬季与支那在华北决战。”

“具体的怎么安排,卿可以和杉山商议,”裕仁现在少些平静又问:“岛田,海军需要多长时间将南洋部队和江南部队运到华北?”

岛田繁太郎恭敬的欠欠身:“海军的大部分舰队在南太平洋与美军相持,无法抽调主力舰队参加,不过可以征集民用船舶参加,臣估计,要将这十万多人运到华北,至少需要六十到八十天时间。”

“华北能坚守这么长时间吗?”裕仁的目光又转向石原莞尔。

“按照支那军作战习惯,每次会战后要修整三到六个月,臣认为时间来得及,另外,上次会议中决定的,从关东军抽调的五个师团,正陆续离开苏俄战场,第十师团已经抵达齐齐哈尔,剩下的123师团、149师团、119师团正陆续赶往满洲。”石原莞尔答道。

裕仁呆呆的发了一会,最终像往常一样与众臣告别,不过这次是他在众臣目光恭送下首先离开。

离开皇宫后,小矶国昭趁热打铁,将岛田繁太郎、杉山元、石原莞尔拉到参谋总部,战事的危急已经让他顾不得了,他必须立刻落实御前会议的决定。岛田繁太郎这次很痛快,决定抽调第三舰队,同时征用国内和江南的所有能出海的轮船,力争在两个月内将江南和南洋的十个师团运到华北。

杉山元和石原莞尔共同决定从江南抽调第九师团、第三师团、第六师团(重建)、116师团、十三师团、十八师团;从南洋抽调五十六师团、四十八师团、十九师团、近卫第二师团;此外除了在本土保留两个战车师团和三个战车旅团外,战车第二、第三、第四师团,独立战车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旅团,全部调往华北。

在空军方面,第二飞行师团、第三飞行师团、第八飞行师团、第三航空大队、第四航空大队、第七航空大队,总共一千六百架飞机全部调往华北。

对于飞机的调遣,岛田有些迟疑,因为海军也急需飞机,但想到刚才陛下的担忧,他只能同意,华北对帝国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华北一旦失守,南洋即便取得再大的胜利也难以弥补,两害之下,他也只能这样取舍。

可是,仅仅是军事上的调动还不能完全保证华北的安全,从这一年多的战争来看,中国军队取得极大的进步,冈村宁次即便获得这四十万援军,在兵力上也是绝对劣势,支那江北战区即有百万大军,在人数火力均占优的情况下,冈村宁次想保住华北是千难万难。

早在上次御前会议后,小矶国昭便决定绕开军部,让外务省出面负责接触重庆,外务省东亚局局长前田寅次负责指导,在中国则是双管齐下,驻上海领事馆领事加藤良负责具体实施,在南京,又由驻南京大使馆参赞藤井胜男负责。

上海领事加藤良通过汪精卫政府中与重庆有联系的缪斌,与军统取得联系,向重庆伸出橄榄枝。不过由于战争的顺利,重庆方面迟迟没有答复。

“首相,重庆方面没有答复,恐怕是因为不了解我们的诚意,我建议让缪斌将我们的条件转给重庆。”

在小矶国昭询问下,前田提出了他的看法,从外交的角度出发,日本作为主动的一方,应该首先提出条件,让重庆方面考虑。

“那你说说我们应该提出那些条件?”石原莞尔问。由于石原莞尔的态度,小矶国昭没有瞒他,而是让他参与到这次和平谈判中来。

前田抿了下嘴,有些为难的看着小矶国昭和石原莞尔,小矶国昭平静的说:“说说吧,要让出那些地区。”

前田一咬牙:“如果真要支那同意,我以为不但要回到卢沟桥事变前,甚至可能要放弃满洲,阁下,和谈从来都是战场实际形势的反应,现在战场上的实际形势是什么,石原将军很清楚,如果不提出这样的条件,我以为蒋介石是不会作出回应的。”

尽管在预料中,小矶国昭和石原莞尔还是难以立刻作出决定,俩人默默无言的相对而坐,前田也不开口,静静的坐在那,看着俩人,他当然不会坚持,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军部那些激进军官说不定会将他脑袋砍下来。

“如果只能这样,那也没有办法,帝国,……,要保存帝国,只能壮士断腕。”这一句话,小矶国昭说得艰难无比,痛苦无比,堂堂大日本帝国居然要向低劣的支那人求和。

前田轻轻松口气,实际上缪斌已经与军统取得联系,军统上海站向重庆报告后,重庆方面虽然没有回应,但联络人却没有换,从秘密工作来看,这是个积极信号。

前田拿出早已经拟定好的条款交给小矶国昭和石原莞尔,这份条款是他费尽心机弄出来的,这个条件包括归还满洲国,放弃在满洲的一切权益,日军从中国全境撤退,汪精卫政府的头面人物全部迁至日本,双方互不赔偿战争损失,双方实行经济合作,双方缔结和平条约。

这个条件除了遮羞布不赔款外,几乎就是个战败条约,小矶国昭和石原莞尔看着没有立刻开口,房间里陷入沉默。良久,石原莞尔才艰涩的开口:“首相,如果蒋介石同意这个条约,我建议可以接受。”

小矶国昭痛苦的点点头,奋战六年,六年前的长驱直入,到今天的惨淡求和,到头来连满洲都要丢去,战争形势变化让他们这些掌握国家命运的人如何向国民解释,向天皇交代。

“发出去吧。”小矶国昭喃喃的说,前田敬佩的向俩人郑重欠身施礼,在他看来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也是一个有远见的决定,日本即便战败,只要保住国体,一切都可以重来。

从首相府出来,石原莞尔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参谋总部大楼,进门便听到一遍欢呼,不少参谋兴奋之极的在高呼万岁,其中隐约还混杂着有末精三的名字。

“发生什么事了?”石原拉住一个少佐,急忙问道。

少佐兴奋得脸色发红:“有末将军在聊城击破支那军,击败了支那将军!!支那将军不是不可以击败!!!胜利一定属于大日本帝国!!!!”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三)

“这个中岛康健还有点意思。”贾汪,江北战区司令部,石原莞尔在东京得到报告四,庄继华早已经得到报告,中岛康健取得的成果比想象的要差很多。

有末精三秘密调集调整部署,调集部队,无论是梁岱还是宋希濂都没有察觉,日军在战斗发起前完全达成了出其不意。六十八军受到攻击时,梁岱认为这是日军的一次试探性进攻,宋希濂判断,日军的目的是改善外围状况,恢复失去的阵地。

当梁岱察觉情况不对时,古庄、三里铺等一线阵地已经悉数失守,梁岱连忙将二线部队143师前调,从预备队119师抽调286旅在范恭屯发起反击。可是让梁岱失望的是,286旅的反击被第五师团粉碎,旅长徐继真临阵脱逃,下面两个团长一死一伤,部队溃散,导致整个战线闪出一个宽达三里的空隙,中岛康健抓住这个机会,将主力第九旅团投入其中,从侧翼向墩台王进攻,杀入暂编三十六师侧后;暂编三十六师阵线动摇,宋洪涛被迫后撤。

攻击得手后,中岛康健继续进攻,212师团继续追击暂编三十六师,第五师团则向北进攻,一举撕开中国军队防线。如果这个时候,中岛康健向北走,即可脱离中国军队的包围,但中岛康健没有采取此策略,而是向西攻击进攻四十军侧翼。

中岛康健得手,西面防御的七十一师团随即发起反击,四十军受到两面夹击,全军陷入苦战。为了挽救战局,宋希濂命令孙震以四十一军进攻聊城,四十五军全军北进,在柯针寨地区发动进攻;同时青四军增援四十军,青三军从南面向聊城发起进攻,同时向全军重申革命军人连坐法,凡擅自后退者,杀无赦!

中岛康健以二十一旅团主力抵御四十五军进攻,主力依旧坚持侧击四十军,池峰城率部苦战,梁岱整顿部队,逮捕并枪决徐继真,严令119师在梁水镇发起反击,牵制日军。

宋希濂和梁岱的连串命令,特别是枪决徐继真,震慑了所有官兵,这是聊城作战开始以来枪决的最高职务军官,所有参战官兵不敢轻易撤退,所有阵地都在死战。

“宋希濂那里应该没有多大危险,”徐祖贻斟酌着说:“现在关键的德县,已经打了三天了,应该命令张新加强进攻,尽快拿下德县。”

徐祖贻说得虽然委婉,可语气的中不满是明显的,小小德县,不到两千守军,101军却打了三天,还没能全歼敌军,黄河南岸的日军主力五十九师团已经渡过黄河,占领齐河,前锋正向禹城进发。

黄河南岸,六十二师团依旧坚守济南和新城渡口,二十一混成旅团拼死抵挡尾随的五十集团军和第八军,第三混成旅团正快速赶往新城渡口。

德县以北,王瞳为中心,从东北到西南的二十公里战线,全线激战,日军如波浪般冲击中国军队的防线,中国军队全线苦战,南北两翼,不断后退,唯独战局中心点,王瞳,始终不动,犹如一块礁石,将扑来的狂澜击碎。

“参谋长说得对,”庄继华心中也很不满,德县已经成了一根梗在中国军队喉头的刺,必须尽快拔掉:“给101军去电,免去张新101军军长职务,撤职留任,命令他今天之内拿下德县,全歼守军,可戴罪立功,否则,旅长以上,均要受军法惩处!”

徐祖贻楞了下,没想到庄继华居然作出如此严厉的处置,要知道101军可是庄继华嫡系的嫡系,可以说是他亲手缔造的部队,各级军官全部是他亲手选拔,即便他离开五战区,101军的各级军官任用依旧要得到他的同意。

可这次雷霆大怒,居然不等到战后,便立刻下令,徐祖贻尚在考虑如何让庄继华收回此令,蔡廷锴却已经表示支持:“这样好!给所有参战部队做个表示,凡作战不利者,战区绝不轻饶!”

徐祖贻恍然大悟,庄继华这是杀猴吓鸡,撤职留人,战后恢复职务便行,用不着操心。殊不知他想错了,张新在此战中的表现让庄继华很是失望,他已经萌发了换将的打算。

聊城、德县的攻击遇阻,可整个战局依旧在中国军队的掌控中。庄继华没管徐祖贻起草电报,望着地图慢慢说道:“松井石根又犯了一个错误,五十九师团的进展太快,五十九师团本就在泰山地区损失不小,现在前锋快到禹城,后卫还在黄河岸边,这条一字长蛇阵,两头强,中间弱。杨森到那里了?”

徐祖贻一听便明白庄继华想做什么了,他也承认中间,从齐河到禹城这段正是日军薄弱之处。

“二十军和七十三军已经渡过黄河,到了津浦线西边的表白寺、宜章屯一线。此外,七十八军余程万已经到了辛店、马井一线,坦克团也到了西大杨。”徐祖贻说着在地图上点了两下,这两个地方正是七十八军和坦克团所在地。

“嗯,好。”庄继华似乎很满意的点点头,过了一会才开口:“命令,杨森,以二十军进攻禹城,七十三军进攻齐县;七十八军从西面进攻齐县,告诉杨森余程万,拿下齐县,松井石根的五万多人便算吃进嘴了。”

无论徐祖贻还是蔡廷锴都同意这话,蔡廷锴乐呵呵地笑道:“这松井石根这次算是跑不了了,六年前,这小子进南京时就闹了个灰头土脸,这次出山东,算是把命也搭上了。”

庄继华淡淡一笑,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淡淡的摇头叹口气:“松井石根是个老将,他的才干即便在日军将领中也不算上等,不知道为何,日本军部却屡次委以重任……”

说着他再次摇头,似乎非常不满足,宫绣画这时出现门口,拎着个食盒,进门便冲庄继华一笑:“吃饭了,松井石根一完,华北鬼子就去了近一半。”

庄继华坐下来,宫绣画边从食盒里端出几盘菜和一盆米饭,庄继华和蔡廷锴都是南方人,徐祖贻南北不计,所以司令部的饭菜都是以南方饮食为主。

“你也坐下,一起吃吧。”蔡廷锴招呼宫绣画说,宫绣画挤出个笑容:“我已经吃过了。”

在三人中,蔡廷锴比较清闲,他吃了两口问道:“宫秘书,这两天怎么没看到报纸呢?”

宫绣画平静的回答说:“也不知道,可能晚了吧,徐州刚刚光复,这些东西一时半会恐怕还不能恢复正常。”

徐祖贻起草好电报后,交给下面的参谋,然后坐到桌边:“贤初兄,我们就正在创造新闻,只要占领齐县,松井石根就被切成几段,往后的仗便好打了。”

“那不一定,”庄继华的声音有些闷,嘴里包着饭,三两下咽下:“冈村宁次心里还是有谱的,东京大本营从各地战场给他增援了十个师团,他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这小子当年我在天津见过,在日军将领中算是军政双优,现在他的所有兵力都被我们钳制住,所以他也只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干看着松井石根陷入绝境。”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不过,等他的援军到了以后,我们就会面临真正的困难。不过,我倒是很期待。”

“文革,你这是什么意思?”蔡廷锴有些奇怪了,夹着菜的筷子一下停在菜盘中了。

徐祖贻也纳闷的望着庄继华,庄继华平静的说:“从这次战役来看,小鬼子作战意志还是挺强的,我们取得的连串胜利对他们的打击还不大,所以我想与他们打一次主力会战,彻底打掉他们的信心,彻底打掉他们的作战意志。”

“再说了,这次作战后,我们就必须修整三到五个月,部队必须进行整顿换装,重新训练。”

说完之后,庄继华重重的叹口气,这次作战暴露了不少问题,部队之间的通讯问题,攻坚能力不足,运动战中,各部队的配合问题,这些问题都必须在这次修整中解决。

此外,江北战区的部队大多数没换装,第二集团军六十八军的装备就很差,这次战败就有很大因素,还有,原三十三集团军的五十九军、七十七军都只有部分换装,二十四集团军的七十三军,虽然是西南出身,但装备也很差。另外的新八军、暂编十五军、十七军、第三军这些部队的装备就更差了。

庄继华已经决定在这次作战后,对部队进行一次大的手术,不但要换装,部队将领也要进行调换,一方面消除地方中央之见,另一方面将那些骁勇善战的年青将领提拔上来,战争是最好的大学,这些年青将领成熟极快。另外那些伪军也必须整编,庄继华心里已经有了整编计划。

还有,过黄河后,江北战区就太大了,应该分为两个战区,一个主管华北,一个主管淮南,兵力调配,将领配备,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宫绣画望着庄继华,心里禁不住流泪,她摸摸了口袋,那封被她扣下的电报,还在口袋里,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向庄继华报告这事,只能在心里默默咒骂,老天,你不公!不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四)

德县,昏暗的油灯照着一张张污浊不堪的脸,基地最后的人员都集中到这里了,片冈已经不能责怪他们了,全体部队,包括那些临时征召入伍的在乡军人,他们在支那军的炮火下苦苦坚守了三天,地面建筑已经全部被摧毁,坑道被炸塌,人员从近两千人迅速减少到目前的两百来人,他们已经尽力了。

联队军旗已经烧毁,今天中国军队的攻势比前三天更凶猛,片冈知道,自己很难在挺过下一次进攻,头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这道伤口是昨天他率部反击时,被一块弹片割破的。

“给北平发电,弹尽援绝,城破在即,职率剩下将士坚守东北角,作最后努力,祝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天皇陛下万岁!万岁!!!”片冈的语音低沉,他向坑道内所有将士深施一礼:“多谢诸君,你们不愧是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不愧是天皇陛下的忠勇士兵!……”

说到这里,片冈说不下去了,他非常后悔,为什么没有向中岛康健多学点,停顿一下:“捣毁电台!诸君,靖国神社见!”

他的话刚落,炮声再度响起,中国军队已经不再用大口径火炮了,现在使用的是六零、八二迫击炮,中国军队现在学聪明了,他们的炮火一个点一个点的清除,有怀疑的地方,不管发没发现人,先用火焰喷射器来一下,然后才是步兵进攻。

冈村宁次接到片冈的电报,心中重重叹口气,德县一旦陷落,黄河岸边的松井石根更难逃出生天。派遣军司令部作战室内一遍沉寂,谁都知道这个结果,可谁都没办法。冈村宁次想起在热河停战协议之后,他对热河作战的反思,现在看来,当年的想法没有错,日本根本弱点是兵力不足。

面对如此危机,华北已经无兵可用,以往支那将军给大家的印象是非常狡诈,可这次作战中却表现出非同寻常的稳健,他明知道谷寿夫的力量被抽调部分到山东前线,可汤恩伯依旧没有进攻,尽管他拥有八百多辆坦克,三十多万军队,依旧只是保持对谷寿夫的压力,这种沉默的压力,显得更加可怕。

“有末君那里有没有报告?”这是冈村宁次的最后的希望,有末精三在聊城反击,撕开中国军队包围圈,目的就是调动吸引中国军队到聊城,以便松井石根趁机突围。

“没有!有末将军报告,支那军没有增加兵力的迹象,甚至连空中支持都没有增加。”大城参谋长报告道。

冈村宁次瘦削的脸皮忍不住抽动下,支那将军现在显示出了他的残忍,他冷静的一步一步将对手脖子上绞索系紧,看着他们在圈套内挣扎,试图寻找一条生路。

墙上的地图标注着华北的最新形势,山西已经全部放弃,晋北的八路军没有阻止吉木贞一的撤退,只是在吉木贞一撤出大同后才派出小规模部队追击,主力转向晋北各处。虽然太原没有交给八路军,可冈村宁次的部署还是起了作用,国共两党在山西争夺地盘,双方小规模冲突不断,并因此影响到绥远和察哈尔。

绥西的傅作义在收复包头后,主力进入大青山地区,正准备向绥远省会归绥(即呼和浩特)进攻,当八路军开始北上,贺龙率八路军主力出现在大青山南麓,这引起了傅作义警惕,傅作义派兵阻止八路军继续北上,双方在大青山地区形成对峙。

国共矛盾让正在撤退的吉木贞一松了口气,他率部撤进归绥,会合从蒙古国内调回的122师团,撤进张家口。吉木贞一退到张家口后,冈村宁次才算对北平的安全稍稍松口气。

谷寿夫退到石家庄后,沧石公路以南全部放弃,在平汉路以西,国共两党同样在争抢地盘,汤恩伯甚至从三十一集团军中派出两个师到平汉路两侧抢占地盘,与刘伯承率领的八路军在武安地区形成对峙,双方虎视眈眈,却都不敢开第一枪。

立高之助慢慢走到冈村宁次身后,压低嗓门说:“司令官,卑职,卑职……建议,让有末将军立刻突围北上,经临清到冀州,掩护王瞳侧后。”

立高之助的声音虽说不大,可作战室内的参谋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城心中一颤,如果按照这个计划行动,松井石根和他近六万军队的命运就决定了。可是,要是让有末精三继续留在聊城,对松井石根突围有帮助吗?大城心里没底。

参谋们盯着冈村宁次的背影,冈村宁次却始终没有答话,老实说,在立高之助提议前,这个方略已经在他脑海中闪过,可被他否决了,原因不是战术上的,而是感情上的,就这样放弃皇军大将,剩下的近五万将士,他无论如何难以下这个决心。

大城上前两步,正要开口,通讯参谋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开口连声音都变了:“报……告,齐县失守,五十九师团受到支那二十军攻击。”

“什么?!”大城大吃一惊,转身快步从参谋手中抢过电报,电报是松井石根发来的,松井石根报告,今天凌晨,支那军二十四集团军突然从津浦线东侧杀出,分兵两路,七十三军突击齐县,二十军向袭击禹城,细川忠康师团长指挥54旅团迎战二十军,53旅团坚守齐县,正在双方激战之时,支那军七十八军突然从背后杀出,53旅团受到支那坦克袭击,旅团长小岛忠雄阵亡,53旅团全军崩溃,齐县失守;随后支那军以七十八军沿津浦路北上,七十三军顺津浦路南下,一举夺占黄河渡口。

大城看完后,眼冒金花,犹如有人在他太阳穴上重重一拳,脑中嗡嗡直响。立高之助心中长出口气,中国军队这一手完全出乎日军上下的意料,日军上下一直认为中国军队还在黄河南岸苦苦追击,可没想到他们早在日军上下游渡河,秘密潜入到津浦线东西两侧,在皇军最虚弱的时候,发起突然进攻,一举将华北派遣军第二军切为两段。

立高之助心中完全平定了,这段时间他少有机会离开司令部,很难送出情报,他一直担心庄继华会上中岛康健的当,抽调兵力增援聊城,现在看来,庄继华早就看破日军的意图,抓住日军急于撤退的空档,一举抢占齐县,成功切断松井石根部队,一举奠定全歼松井石根之基础。

“司令官,现在必须决断了。”立高之助故意叹口气,语气显得无比沉重。德县失守在即,齐县失守,五十九师团余部受到两个支那军围攻,能撑过三天就算不错了,中国军对现在占领了从德县到黄河北岸的广阔地区,松井石根要想冲出来比登天还难。

“司令官!”通讯主任樱井亲自跑来,立高之助看他的脸色便知道又是个坏消息,果然,樱井报告,松井石根来电,支那军突入济南,六十二师团63旅团伤亡惨重,已经无力将支那军反击,现退守济南内城。

“司令官,”大城的声音低沉:“卑职也……认为……立高君的提议可行,继续恋战下去,一旦支那军腾出手来,有末君恐怕就危险了。”

冈村宁次还是没有开口,目光在作战室内移动,一贯强硬的青年军官们一碰到他的目光便低下头,往日喧嚣的豪情,此刻荡然无存。冈村宁次在心中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地图,机会在那里呢?如何解此危机呢?

冈村宁次的目光盯着石家庄,谷寿夫手中还有六万人左右,放在战争刚开始那会,这六万人可以从北平一直杀到太原,可现在却只能缩在石家庄,一动不能动。

“让谷寿夫向支那军进行反击,我倒想看看石家庄城外的支那军是不是真的实力超群。”冈村宁次想了会开口下令,不过却不是聊城,立高之助还想进言,冈村宁次语气一转:“命令有末精三向北突围,到衡水后向西,与谷寿夫部队会合,命令王瞳……”

“司……司令官”樱井又进来了,这次他的脸色如土,拿着电报的手都在抖,冈村宁次怒视着他,上前便是两耳光:“混蛋!作为帝国武士,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帝国武士的威严!”

“哈依!”樱井挺胸立正,冈村宁次从他手上抢过电报一看,禁不住脸色大变,电报是负责指挥王瞳进攻的二十七师团师团长竹下义晴中将发来的,竹下义晴的电报是求援,支那军以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的两个坦克师在王瞳东北发动反攻,二十七师团无力阻止,第二、第三联队伤亡大部,第二联队长笠原平吉阵亡,第三联队长信恒原失踪,二十七师团被迫西撤退,支那坦克依然在继续进攻。

“完了。”冈村宁次脑海中蹦出两个字,王瞳进攻不但没有打通到德县通道,解救松井石根,相反却有被支那军击破的危险,坦克,又是支那坦克!!

庄继华的一连串组合拳,终于将冈村宁次的意志打垮,他再也撑不住了,“噗!”冈村宁次一口鲜血喷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五)

奔腾的黄河咆哮着,浪花拍打着两岸的黄土地,松井石根跪坐在沙滩上,仔细的看着这条黄色的河流,这条被中国人称为母亲的河流。它浑浊,细细的沙粒在河水中翻滚起伏,被河水冲下来的稻草、朽木在水中一载一浮;它吞噬了一切阻碍,毫不停息的奔向海洋。

想想看六年以前,他率领华中派遣军在广岛登船时,那时的他是何等意气风发,那时的日本,举国狂欢,无数少女向远征的武士们抛洒甜美的笑容,无数妻子将千人针挂在丈夫的胸前;那时的日本,没有人认为日本会失败,那时的日本,谁会想到现在呢?

炮弹在河水中爆炸,激起高高的水柱,水柱冲上半空,向四周散落,溅起一遍水花。松井石根似乎根本在意,这是八二迫击炮的炮弹,杀声和枪声已经清晰可闻。

一个多月的激战,到今天到了尾声;两天前,五十九师团在禹城被全歼,师团长细川忠康阵亡,在细川忠康之前;济南失守,六十二师团63旅团全军覆灭,昨天,从泰山防线撤退的第三混成旅团和二十一混成旅团受到第一集团军的突袭,两个旅团全军崩溃。

“杀!”“活捉松井石根!”青天白日旗冲破日军阻碍,向黄河岸边冲来,不断有日本士兵绝望的冲向潮水般涌来的中国军队。

松井石根拔出肋差,高高举起,猛地插进自己的肚子,这一挥,带着绝望,带着不甘,血,浸透了他的军装,因为痛苦,他浑身无力,身后刀光一闪,那颗痛苦的头颅滚进了黄河,喷出的鲜血将岸边的水染红,迅速被河水稀释。

黄河的水,依旧是黄色的。

“江北战区司令部今日发布战报,此次山东作战,全歼日本华北派遣军第十二军,击毙第12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五十九师团师团长细川忠康中将,六十二师团师团长本乡义夫中将,参谋长寺垣忠雄少将,战车第一师团师团长星野利元中将,第五混成旅团旅团长板本大三少将,……,此次作战共歼敌三个师团,五个混成旅团,重创日军二十七师团,四十一师团,第五师团,七十一师团、212师团、三十六师团,歼敌十一万七千余人。

此战之后,我军光复整个山东、河南,将战线从淮河推到华北平原。此次胜利,是在我委员长抗战建国指导下获得的,是我国军将士奋勇拼杀流血牺牲获得的……”

收音机里反复播放胜利的捷报,窗外同时传来阵阵欢呼,重庆市民又在自发游行,庆祝山东大捷。周恩来望着大街上的游行队伍,长长吁出口气,这次战役国民党军再度获得大胜,八路军新四军在此战中损失不大,收获却不小,最大的损失是陈赓在王瞳的阻击战,游击总队第一支队被打残了,伤亡五千多人,但无论中央还是八路军总部都认为值得,陈赓为此受到八路军总部的表彰。

罗荣桓和彭雪枫率领115师主力和游击第二支队和第三支队,攻略冀南,占领冀南大部分地区,彭雪枫率部还进入了冀中,与在那坚持的战斗的黄克诚会合,开始分兵攻略冀中各地。

在平汉路以西,国共双方都没料到谷寿夫突然放弃安阳,甚至连邯郸都没守,直接退到石家庄,等两军反应过来,国民党军毕竟顺平汉路进攻,很快抢占了平汉路上的主要城市,八路军只是抢占了更远的一些地区。

在主要作战方向上,贺龙率领八路军主力和新四军一部出击雁北,却受阻于傅作义部,眼看着绥远内蒙的日军纷纷后撤,心中甘着急,双方已经数次发生冲突。这些冲突中,中共方面很难用打鬼子来辩解,大青山以北的日军已经后撤,剩下的汉奸,德王政府已经反正。

随着日军败退,国共两党之间的冲突日盛,这些冲突无不伴随着地盘之争,从太原到晋中,再到冀南,冀中、胶东、沂蒙山,冲突不断,中央一再来电,指出这是国民党反共政策的延续,要求他充分联合民主党派,向国民党交涉。

可这里面的难度实在太大,随着前线一次次军事胜利,国民政府的委婉开始上升,梅老爷子在参政会上提出,首先解决抗战问题,在日寇被赶出中国之前,应保持政治稳定。这个呼吁得到邓演达张澜等人的支持,直接导致制定宪法的呼声渐渐平息。

周恩来明白,这后面是谁在做主。庄继华出任五战区司令官后,连续取得鄂北会战、河南进攻战、淮南进攻战、山东进攻战的胜利,光复了鄂北、河南、山东,重要省会城市就有武汉、郑州、济南,间接导致南昌、太原的光复,这一系列胜利不但推高了国民政府的威望,也让他自己的威望如日中天,民间称其为战神、武穆王,在军中的威望也一时无两。

歼灭松井石根的第二天,蒋介石便下令将庄继华的军衔提升为一级上将,成为一级上将中最年青的一个,随着此战的胜利,蒋介石继续向华北增兵,新一军、新六军、七十四军从缅甸调往华北,长江以南的川军二十三集团军和新成立的二十九集团军也全数调往华北。

二十三集团军装备精良,全军均是重庆造,二十九集团军装备也同样不差,兵员全部来自原刘湘集团,集团军司令王赞绪,下辖两个军,四十四军和六十七军,全军总兵力六万人。为了筹建这个集团军,邓锡侯、田颂尧、王赞绪等人绞尽脑汁,把家底都快掏干净了,又新招了两万多人才算凑齐,这二十九集团军出川,算是把川军最后的兵力也调出去了。

周恩来对蒋介石此举洞若观火,蒋介石目的最终还是落在四川开发公司,周恩来判断,蒋介石把川军全体调出四川后,就要对四川开发公司下手了。可让他纳闷的是,蒋介石究竟怎么下手,强行收归国有?这办法太横蛮,会引起川中群豪的集体反抗,也会引起庄继华的反感,现在庄继华在政治上的影响越来越大,蒋介石不会不顾忌。

从太原冲突开始,周恩来便向国民党提出强烈抗议,要求国民党惩处挑起事端的八十六军军长莫与硕,归还太原,惩治二十四集团军司令杨森、惩治五十一军军长于学忠,交还青岛。但这个要求遭到国民党的坚决拒绝,陈立夫、贺衷寒在谈判中提出反要求,要求八路军交还大同,交还长治,惩治在胶东进攻国民党军的八路军将领许世友,交还栖霞、烟台、威海等城市。

对这样的条件,周恩来气得差点当场发火,他严厉驳斥了陈立夫,贺衷寒的要求,不过谈判也陷入僵局,周恩来清楚,其实中央和蒋介石都没真想拿回那些城市,太原、青岛、烟台,威海,长治,这些地方都是两党绝不会放弃的地区,尤其是太原青岛。

但谈判还得继续,不为已经发生的冲突,更主要的是为防止将来的冲突。

门开了,陈立夫在前,张冲贺衷寒在后,看得出来,陈立夫的气色很好,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周恩来和董必武交换个眼色,俩人默默的走到桌边。

“周先生,对不起,我迟到了,没想到参加的游行的人这么多。”陈立夫抱歉的向周恩来伸出手来。

周恩来也含笑握住他的手:“是呀,我们取得了一场巨大的胜利,光复半壁河山,现在整个华北只剩下谷寿夫的六万军队还保持着完整建制,其余部队均残缺不全,正是趁机进攻北平的好机会。”

“继续进攻,”陈立夫微微一笑:“周先生在说笑话,我虽是文人,不通军事,也指导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道理,这样一场大战,物资兵力消耗都不小,没有恰当时间的补充,恐怕庄文革不会向北平迈出一步。”

周恩来所说形势大好,确实不假,松井石根被全歼,华北派遣军第十二军全军覆灭,聊城有末精三在得知齐县失守后,立刻北上突围,千里逃亡,宋希濂指挥部队穷追不舍,中岛康健率领第五师团断后,左挡右杀,损失惨重。

更大的意外是,王瞳战场,邱清泉的坦克势不可挡,击溃了二十七师团后,在日军侧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新八军和增援上来的一零四师跟在坦克后面杀入,四十一师团没想到二十七师团如此快的崩溃了,措手不及下,部队被切为数段,阿部平铺指挥部队拼命阻击,第16混成旅团和三十六师团放弃新110师和庞孙伪军,集结主力,拼死来援,最终以巨大损失抢出阿部平铺,向衡水败退,邱清泉杀得性起,一直追到清凉江边才守住脚步。

阿部平铺虽然出来了,可他的四十一师团几乎不存在了,主力被全歼在王瞳以西。独立16混成旅团也损失大半。

王瞳战场的失败,也影响到正在撤退路上的有末精三。有末精三得知王瞳战败后,连电北平,要求冈村宁次严令坚守衡水,接应他的部队。冈村宁次紧急抽调石家庄七十一师团东进,随后感到七十一师团兵力恐怕不足,又从张家口抽调122师团,令其迅速南下,赶赴平津地区,会同刚在天津登陆的第九师团一部随时准备南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六)

没有寒暄,双方面对面坐下,隔着长方桌,气氛虽然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也不紧张,双方的脸上均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知道贵党对我方上次提出的条件如何答复?”周恩来开门见山的问道。

“我倒很想知道贵党对政府提出的要求作何答复?”陈立夫没有回答,相反却以攻代守。

周恩来冷冷一笑:“这么说贵党真是有意放纵这种行为,挑起国共冲突,破坏团结抗战的大好局面?”

“好大的罪名,”陈立夫也同样冷冰冰的笑了下:“周先生,你这是贼喊捉贼呀。太原冲突,首先是你们挑起的,太原伪军已经反正,你们却首先发动进攻,却说是我们国军挑起事端,这是何道理?日本第一军司令官吉木贞一率领一万多鬼子从大同逃窜,二战区阎锡山长官一再电令贵军阻截日军,可是贵军却放任日军通过,随后却阻挡我国军追击鬼子,请问这是何道理?八路军是国军还是伪军?”

这件事周恩来是清楚的,吉木贞一放弃太原后,阎锡山不顾太原城还在激战,也不顾国军和晋绥军远在晋中和太原,强令大同附近的八路军阻击吉木贞一,目的很明显,让日军和八路军互耗,最后国民党来捡个现成的便宜。

识破了阎锡山的阴谋,贺龙便没有阻击日军,而放吉木贞一通过大同,而后采取袭扰,追击的战法,沿途追杀,虽然没有歼灭日军,却让日军损失惨重,缴获大批战利品。不过,此举也落下口实,国民党一直在指责八路军畏敌避战,要不是陈赓在王瞳打了一场漂亮仗,这种指责就更强烈。

日军走了都一周了,国民党军才姗姗来迟,蒋介石这次玩了个漂亮手法,将中央军占领的太原交还给阎锡山,然后命令阎锡山以晋绥军主力向北追击,另派出一部东进,阎锡山以晋绥军第六集团军(下辖十九军和二十三军)、第七集团军(下辖第三十三军和第三十四军),会同中央军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一同北上,晋绥军第8集团军会同中央军李铁军部、裴昌会部,以及80军、15军沿正太路东进。

这两路公开打出的旗帜是追击日军,但实际目的是抢占地盘,军队所到之处,首先占领县城,解散共产党的地方政府,委任县长,组织国民党地方政府,共产党方面大愤,叶挺率部在正太路,贺龙在大同外围设立阻击阵地,山西镜内剑拔弩张,内战一触即发。

“贵军是追击日军还是借机对我党进攻?”周恩来毫不客气反驳陈立夫的指责:“你们的军队打着抗日的旗号,实际作的却是反共的勾当,你们解散我八路军根据地的抗日民主政府,残害我抗日根据地内的民众,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董必武虽然没有开口,却一直在观察陈立夫,他注意到陈立夫根本不在意周恩来的严词反驳,神色依旧轻松自如。

“国军追击日军,光复失地,理所当然要恢复地区行政权力,对那些非法成立的组织理应取缔,更何况,政府行政组织理该得到上级任命。”陈立夫这次正面迎战了。

周恩来眉毛一扬:“我八路军新四军坚持敌后抗战,敌后军民与我同呼吸共命运,六年抗战中,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与日寇作战,抗战胜利了,他们却变成了非法政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周恩来越说情绪越大,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可陈立夫却似乎没看见,他淡淡一笑:“合法和合理并不是一致的,再说,象寿阳、阳泉一个月前还在日军手中,你们那来的政府;其次,如果没有国军在山东河南的进攻,你们能占领这些地区吗?”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不,周先生,你们的部队,还有什么政府,存在的唯一目的是存在,你们不敢与日军面对面交锋,如果,你们要是敢的话,大同周围,你们大约有七万多人,可日军呢,只有一万来人,你们是他们的五倍,可你们却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几乎完整的撤出山西。”

“这纯粹是污蔑,我八路军在敌后坚持抗战达六年之久,牵制和消灭日军累计数万,有力的支援了正面战场,可以说现在的有利局面中,我八路军居功至伟。”

陈立夫的论调从抗战初期便有了,不过最近这种轮调却更加高涨,而且很有市场。国民党军节节胜利,歼灭数十万日军,而共产党最大的战果也不过一两千人,这样的对比,反差太大,民众最容易被这些简单的数字所吸引。

“在王瞳,陈赓将军率领的,由我八路军组成的游击总队,阻击日军达三天之久,以巨大牺牲换来了,王瞳阻击战的胜利。”董必武适时插话:“这个事实证明,只要有充足的补充,我八路军的战斗力丝毫不差,而数年来,政府对八路军新四军的弹药补充时有时无,这种情况,贵党该如何解释?”

贺衷寒也插话道:“周先生,董先生,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活动,要给他们提供补给,花费极大,即便如此政府也数次提供补给。”

双方从地盘争执到军队的战斗力,又从军队战斗力,争执到后勤补给,再到政权,谁也不肯让步,因为这都是不能让步的。

两个钟头的时间就这样耗过去了,陈立夫看看手表,提议下次会议再谈,双方约定,下周二再行商谈,上车以后,董必武才开口道:“他们的目的就是拖,拖成既成事实,然后不了了之。”

周恩来浓眉深锁,董必武所提的,他已经察觉了,可察觉归察觉,他还真没什么办法。现在不是几年前,部队对国民党军进行大规模反击,必然引起两党之间的全面冲突,在政治上非常不妥,此外,国民党大军云集山西,真打起来,中央还是没有必胜把握。

回到红岩村,还没进屋,博古便引出来,见面便说:“中央来电,傅作义部有南下大同的意图,山西局势危急,中央希望我们进一步联络民主党派,揭露蒋介石罔顾民族危机,企图挑起内战的阴谋。”

周恩来没有答话,快步走进他的办公室,看过中央电报后,他皱眉思索片刻对董必武说:“董老,你去拜访下张澜罗隆基,博古,你去拜访宋庆龄先生,我去找邓演达和李济深,还有梅老先生。”

日军撤离山西之后,国共两党关系陡然紧张,重庆政坛暗潮汹涌,第三党由于一直保持低调,与庄继华配合,暗中发展实力,这次成功的置身事外,虽然到现在还没有一块稳固的地盘,可前景却非常好。

邓演达和李济深对最近的形势也感到忧虑,两党冲突的实质大家心照不宣,可如何化解这场危机呢?国民党军连战连胜,蒋介石意气风发,对各党派的态度更加盛气凌人,引起很多民主人士的不满,但国民党军在战场上的胜利,又让那些民主人士认为可以稍稍忍受,对蒋介石的态度持包容态度。

在这场危机中,劝中共采取让步策略的民主人士不少,更进一步还有人支持国民党主张,认为延安应该放弃独立,八路军和新四军编入国军作战序列,这个建议理所当然遭到中共方面的严词拒绝。

“恩来,我们也对最近的局势感到忧虑,”周恩来到来时,邓演达和李济深也在谈论如何应对目前的内战危机,俩人都没想出好办法:“战场形势非常好,蒋介石也变得更加强势。说实话,贵党去抢太原实在是失策,无论阎锡山还是蒋介石都不可能接受,贵党占据太原,反而打草惊蛇,引起蒋介石的警觉。”

邓演达从最近几年韬光养晦,暗中发展得到启示,他对八路军去抢太原感到不解,因为太原不是什么小县城,是一省省会,蒋介石不抢,阎锡山也一定要抢。本来中央大举进入山西,必定引起阎锡山的抗拒,共产党可以联合阎锡山对抗蒋介石。这一抢太原,就把阎锡山逼到蒋介石那边了。

周恩来不同意邓演达的判断:“山西冲突的实质是蒋介石反共独裁政策的延续,在政治上,他拒绝成立联合政府,镇压国统区的民主运动,在军事上,不顾日军在山东惨败,华北虚弱,不趁机进攻华北,反将军队调来对付我八路军新四军。我们得到情报,蒋介石阎锡山已经下令燕北傅作义部南下,配合从太原北上的蒋阎军队进攻大同。”

这个情况邓演达他们还没掌握,不过周恩来既然说出来了,那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具体情报,李济深眉头紧皱:“恩来,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我党希望消泯内战。”周恩来慢慢的说道,山西内战一触即发,更关键的是,这牵制了八路军主力部队,中央制定的向北发展的战略受到极大牵制,中央派到晋察冀的林彪和新四军任副军长的徐向前还没到位,更主要的是,随着日军战败,日军大举增援华北,敌后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山西光复后,集中在山西的八路军和新四军何去何从,中央尚未定论。

“当然,我们也不怕内战,如果蒋介石一定要打,我们也只能奉陪。”周恩来的态度很强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七)

“你就是板本大三?”

板本大三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战俘前,看着面前的这个中国军队高级将领,这是战区设立的第二个战俘营,庄继华下令将各个战场的俘虏和敌侨全部送到徐州,这个命令曾吓了徐祖贻一跳,徐州是什么地方,五年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徐州大屠杀,五万多中国居民被日军屠杀,庄继华把他们送到这里,是不是让徐州百姓泄愤呢?

不过,庄继华很快便让徐祖贻安心了,徐州是被战争破坏非常严重的地区,不但城市被全部摧毁,周边地区也全部被毁,战后当地百姓开始重建家园,可速度非常慢,庄继华让部队将这些战俘和敌侨送到这里来,就是让他们参与战后重建。

山东是日本侨民比较多的地区,特别是胶东半岛,青岛地区,除了这三千多战俘外,还有五千多没来得及撤走的敌侨。

这些战俘被送到徐州后,战区在徐州城外设立了一个战俘营,所有战俘每天在民兵的押运下进城劳动,这个举动让战俘们非常不满,不少人鼓噪起来,要求享有战俘待遇。

庄继华接到报告后,心中不仅冒火,都当战俘了,还这样狂,他带着伍子牛和宋云飞便飞马赶到战俘营,连宫绣画都没通知。

“哈依,我就是板本大三。”板本熟悉中国军队的军衔,知道对方是上将,便向庄继华立正,然后恭敬地问道:“请问,您是谁?”

“我是庄继华。”庄继华的眼神极为冷冽。

可这几个字却如一串炸雷在板本大三耳边炸响,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庄继华,好半天没有开口。庄继华在日军中可是如雷贯耳,支那战神,从松井石根、多田骏、西尾寿造、杉山元、畑俊六、板垣征四郎、冈村宁次,这些在日本军队中威名赫赫的名将,全部败在他手上,皇军因他阵亡的将士高达百万,此人一手扭转了整个战争。

不但板本大三给镇住了,他身后那些吵吵嚷嚷的战俘也给镇住了,都呆不作声的望着庄继华,整个战俘营顿时鸦雀无声。

这才是人的名树的影,庄继华身后的战俘营营长刚才心中还忐忑不安,生怕这些战俘桀骜不驯,冲动起来,伤害了长官。这些战俘不但嚷嚷着要战俘待遇,还有几个在鼓动自杀,向天皇尽忠。

“立正!”板本大三大吼一声,这一声将发呆的战俘们惊醒过来,连忙排成队列,远处的日侨们,悄悄的望着这边,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敬礼!”板本大三一声令下,所有战俘向庄继华敬礼,庄继华一动不动,只是冷冷的望着板本大三,似乎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板本大三收礼后,向前一步,再次冲庄继华深施一礼:“庄将军,久闻大名,能亲眼见到支那战神,鄙人深感荣幸。”

庄继华还是没动,他冷冷的开口道:“是中国,我是中国将军。”

“对不起!是中国,中国战神。”板本没有丝毫辩解,立刻向庄继华道歉。

“说吧,你们在闹什么。”庄继华根本不想与他们废话。

“我们是战俘,我们要求享受日内瓦协定规定的战俘待遇。”板本抬头望着庄继华。

庄继华没有答话,径直越过他,走到战俘队列前,一个个上下打量着战俘们。这里面军官很少,除了板本大三是少将外,剩下的有一个中佐,两个少佐,还有七八个尉官,还有几十个军士,这些三千多人排成整齐的队列。

庄继华从中间走到队尾,又从队尾走到头,一个个的打量这些战俘,板本大三站在原地没动,心里直琢磨不知道庄继华要做什么。

所有战俘都不知道庄继华要做什么,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庄继华终于停下脚步:“你,出列。”

一个粗壮的日本军士从队列中走出来,直挺挺的站在庄继华面前,这个军士看上去快四十来岁,脸上胡子拉碴,脸上已经起了皱纹。庄继华的目光依旧盯着队列,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是那年入伍的?什么时候到的中国?”

“报告,我是昭和15年入伍,昭和15年九月到的支……,中国。”

“你的新兵训练是那完成的?”

“报告,在……”军士脸色顿变,队列里所有士兵几乎同时变色,原本昂起的头,有一多半低下。

“在那,说!”庄继华回身盯着他。

“中国。”军士的声音低下去了,再没有刚才洪亮。

“那你再说说,你们是怎么训练的?”

庄继华目光中喷出的火,似乎要将眼前的战俘全部焚烧,军士不敢再说了,嘴唇紧闭,根本不敢与庄继华的目光相接。庄继华扭头望着战俘,没有一个战俘敢与他的目光相接。

“不敢说了?”庄继华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你们用被俘的中国士兵和普通中国老百姓来练刺杀,你们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些情况我们早就掌握了!你们就是一群畜生,野兽!我听说有些人还在这里闹自杀!哈哈,你打算威胁谁?我会怕你自杀!死在我手上的鬼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了!我会怕你自杀!

我在这里说句话,谁要自杀都可以,切腹、上吊都可以,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干,你必须说动至少十个人一起干,然后正大光明的干,可以集结所有战俘观看。王营长!”

战俘营营长连忙跑过来,庄继华的语气严厉而冷漠:“以后谁要闹事,就关谁禁闭,禁闭期间不准吃饭,饿死活该,不劳者不食,准备一些日本刀,谁要切腹,只要他能动员十个战俘一起切,就同意他切腹,你不准阻拦,别以为我想养你们,你们都死光了,你看看,我皱不皱下眉。”

王营长心里直嘀咕,老天,十个人一起切腹,够壮观的,庄司令,这鬼子要真切腹,我还真给刀呀。

“听清楚没有!”

庄继华的怒喝震醒了王营长,王营长连忙答应。板本大三脸色刷白,他知道营里有人在鼓动切腹自杀,甚至连他也一度动过这个念头,在多年教育下,日本士兵深以被俘为耻辱,宁可战死也决不当俘虏,一旦当了俘虏,不但自己,连家人都抬不起头。

可现在这个中国将军及其冷血,不但不阻拦你切腹,反要求你动员至少十个同僚一起切腹,甚至放言,就算战俘营全部死掉,他也毫不动心。

“就在这座城市,”庄继华手指着徐州城:“你们在占领这座城市之时,屠杀了五万多中国无辜平民,老弱妇孺,我们公布了一批战犯,你们当中有没有战犯?你们要求享受日内瓦战俘条约,可以,按照日内瓦条约,凡屠杀无辜平民之军人,均为战犯,你们想想,你们杀过多少无辜平民,你们当中有多少是战犯!”

“你们不是第一批战俘,也不是最后一批战俘,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到最后,你们的天皇,裕仁,也得老老实实走进战俘营,走上战犯法庭!你们自杀为他尽忠,他到时候会不会自杀为你们尽忠呢?”

战俘营上空回荡着庄继华的咆哮,所有战俘都面如土色,庄继华丝毫不害怕这些战俘有什么动作,真正敢自杀的,早已经自杀在战场了。

让板本大三意外的是,原来那几个嚷嚷得最厉害的军官,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没一个敢站出来反驳庄继华,没一个敢吱声。

战俘营门口突然出现几个记者,他们举着照相机冲着战俘营猛拍,这间战俘营守御并不严密,甚至没有电网,这些战俘根本不敢逃跑,孤身出现在中国光复地区的日本人非常危险,一旦被中国人发现,不是当场被打死,就是被打个半死,然后送到中国驻军手中。

庄继华脸色严峻,刚才训完战俘,回到战俘营办公地,他又把战俘营班长以上军官集合起来大骂一顿,他告诉他们,对日本人要强硬,除了不故意杀掉外,其他时候,一律严字当头。

“日本是属狗的!欺软怕硬!你要软,他便会得寸进尺!你们谁要认为自己干不了,可以申请调离!”

战俘营自王营长以下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分辨,战俘营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惊动了战区司令官,王营长心中早就炸了,可庄继华骂了一顿后,却没有处置他们。

王营长心中松了口气,打定主意今后对这些闹事的战俘绝不容情,战俘营再不能出事了。

“庄将军,日本战俘是不是在闹事?”一个记者举着相机问道。

“庄将军,什么时候向华北发动进攻?”

“庄将军,国共两党争端愈演愈烈,您对此有何看法?”

“庄将军,您太太去世后,您什么时候回重庆?”

庄继华猛然停下脚步,扭头看着那个记者,怒视着他,去世?刘殷淑去世?

“你胡说八道什么!”

庄继华这一发怒,指挥千军万马的威势立刻浮现在身上,记者们顿时安静了,他们互相打量,然后又奇怪的望着庄继华。

庄继华猛然感到其中必有蹊跷,他扭头望着伍子牛:“伍子牛!”

伍子牛一听记者提的问题就知道麻烦了,他连忙过来,唬着脸,粗鲁的将记者推开:“走开!走开!司令还有事呢!司令,我们先回去吧。”

“你少废话!快说!”庄继华心中大急,他本能断定,家里肯定出事了。

宋云飞也过来,庄继华真急了,将宋云飞一把推开,抓住伍子牛地吼道:“你们……,TMD快说!到底瞒了我什么事!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宋云飞见庄继华要动手了,连忙把他抱住,扭头对伍子牛吼道:“你就说吧。”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八)

还在山东会战中,宫绣画便接到重庆电报,报告说刘殷淑遭遇车祸,不治身亡,宫绣画非常震惊,但当时战斗正激烈,为了不影响庄继华指挥,宫绣画做主扣下这封电报,可事后,宫绣画越想越不对。

刘殷淑时常的活动范围并不大,一般就在观音桥地区。观音桥地区由于是西南开发队所在地,不但庄继华的家安在这里,蒋经国、宋希濂、杜聿明等诸多高级将领的家都在这里,所以不但交通管制较好,连治安也是最好的,怎么会发生交通事故,宫绣画不信。

宫绣画秘发电报,让西南开发队保安处,重庆军统处秦海涛,重庆警察局密查,在济南光复前,结果查出来了,这确实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原葛兰镇地主吴林普被枪毙后,其子吴树林逃亡川外,在川外流亡几年后,改名换姓报考了杭州警察学校,这个学校实际戴笠培养特工的学校;吴树林从这个学校混进军统,抗战开始后,他在苏州地区执行潜伏任务,后奉命加入忠义救国军,42年被调回重庆。

这些年,吴树林无日不想报父仇,可是他知道以他的力量根本无法扳倒庄继华,鄂北大捷后,庄继华光复武汉、光复河南,光复徐州,无论民间还是军政两届,威望如日中天。想想父亲死亡已经快十年,可报仇却依然遥遥无期。

吴树林利用在军统工作的便利,抓获了几个贵州铜仁案的漏网土匪,也查到杞县齐家的大公子齐启功,他很快与齐启功取得联系,俩人都对庄继华有杀父之仇,俩人很快便形成联手之势。齐启功利用他在美军联络处工作的便利,弄到了不少武器弹药。

最初他们的计划是准备秘密训练一个小分队,派到江北战区,刺杀庄继华,可齐启功经过了解庄继华身边守御严密,日本人数次刺杀均告失败,为了稳妥起见,齐启功否决了这个计划。

但吴树林已经被仇恨泯灭了心智,他暗中命令先对庄继华的家属下手,他认为他是军统重庆站行动处处长,可以控制重庆地区的军警,所以先以车祸的名义杀死刘殷淑和两个孩子。

于是他制定了个计划,让两名杀手驾车制造车祸,而后逃逸,然后他接手这个案件,最后不了了之。这个计划说来还是不错的,也完全可能实现。可人算不如天算,杀手在撞人后,受到警察和民众的围追堵截,没能逃脱,被当场活擒。

听说人被抓住,吴树林慌了,他动用军统特权,强行介入,欲将人带走,可被重庆警察局拒绝,随后宫绣画的电报到了,西南开发队、重庆警察局、军统联手追查,很快敲开了杀手的嘴,随即抓捕了吴树林,吴树林为了保命又供出齐启功。齐启功是中将,军统、警察局、西南开发队都没权,只能上报蒋介石,蒋介石勃然大怒,亲自下令,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枪毙。

庄继华听完后,心中又气又苦又悲,他浑身颤抖,手指着伍子牛,嘴唇直哆嗦,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宋云飞和伍子牛吓坏了,俩人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你们……,你们……”

庄继华心里便感到一阵绞痛,身体摇晃下,宋云飞和伍子牛吓坏了,俩人使劲扶住他,司机连忙将车开过来,宋云飞和伍子牛将庄继华架上车,伍子牛上车便让司机开医院。话还没说完,庄继华一口鲜血喷出来。

伍子牛的脸都白了,宋云飞却松了口气,告诉他不用慌,这是急火攻心,吐出这口血便好了。果然,庄继华的气色好多了。庄继华靠在宋云飞身上,虚弱的说去司令部。

轿车掉头开向贾汪战区司令部,庄继华好好出去,结果被扶着回来,宛如大病一场,司令部内顿时紧张起来。庄继华现在是战区司令部的核心,顶梁柱,他这一倒下,整个战区司令部都慌了。

整个会战基本结束,王瞳反击,消灭近半日军,现在只有有末精三的部队还在中国空军和宋希濂的追杀下狼狈北逃,中岛康健拼死阻击,庄继华在倒下前,下令邱清泉从王瞳西进,一边追杀王瞳日军,力争杀到衡水;汤恩伯部抽调四十九集团军一零二军和第五集团军的一个坦克师从西面杀来。三支部队前堵后追,力争将有末精三全歼在冀南。

巨大的战役已经接近尾声,可战后的事情却依旧不少,数量众多的伪军要整编,下一步作战方向要确定,整个部队要重新编练,被战火摧毁的地区要重建,新兵要补充,山东省政府组成,诸多事情,千头万绪要庄继华来拿主意,他现在倒下,徐祖贻顿时急得团团转。

宫绣画脸色煞白,伍子牛一回来便将事情告诉了她,她心中暗暗悔恨。这段时间她封锁了几乎所有消息,包括进入司令部的报纸,记者也被她赶出司令部。可是今天,还没有容她作出安排,庄继华便去了,以致出现这样的状况。

作为庄继华和刘殷淑共同的朋友,宫绣画深知他们的感情,别看她和庄继华在一起,但她却知道,刘殷淑始终是庄继华心中第一位,没有人能取代。

宫绣画把所有人赶出庄继华的房间,房间内只剩下她,宫绣画搬把椅子坐在庄继华床边,默默的看着庄继华,庄继华的目光盯着屋顶,不愿扭头看她。

“我知道你心里在埋怨我,”宫绣画轻声说道:“那个时候我能怎么办呢?前线战事正紧,就算告诉你,你能怎样?丢下前线回去?你做不出,所以我干脆不告诉你。”

庄继华的眼角流下一串泪珠,好半天才说:“你……给我出去。”

“我出去可以,现在有时间了,你要不要回重庆一躺。”宫绣画轻声问道。

庄继华没有丝毫犹豫便点点头,宫绣画起身站起来,拉开门,伍子牛宋云飞蔡廷锴徐祖贻等人都在外等着,现在他们都知道那个消息了,都在焦急的等待。

“徐参谋长,你进去吧。”宫绣画先让徐祖贻进去,然后才对伍子牛说:“立刻和空军联系,让他们准备一架专机,司令要回重庆。”

蔡廷锴张张嘴,最后轻轻叹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宫绣画走到队伍后面冯诡的面前,低声对他说:“冯先生,待会司令会让您进去,有些事情要交代。”

冯诡点点头,山东进攻期间他没在贾汪的战区司令部,而是在商丘,也是得到这个消息后从商丘赶来的。

“放心吧,他能挺过去。”冯诡见宫绣画眼圈有些红,便低声安慰道:“这事不怪你,你的安排没错。”

徐祖贻进去后,坐在宫绣画刚才的座位上:“文革,前线的事没什么了,只是有几点要确认,那些反正伪军如何整编?另外,接下来部队要作那些调整?”

庄继华没有答话,此刻他心里充满懊悔,对刘殷淑的懊悔,他对不起刘殷淑,他们相识快二十年了,幸福的在一起只有十年时间,这十年,他东奔西走,刘殷淑无怨无悔的守在家里,照顾两个孩子,照顾养父母,为他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又为他送了命,庄继华每每想起这点,心如刀割。

徐祖贻等了好一会,没听见庄继华回答,便叹口气宽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不要太悲伤,想想看,我们这些人以身许国,苦的却是身后的妻儿老小,老婆孩子,聚少离多,前线危险,又不能把她们带在身边,文革,你要想哭便哭出来吧。”

徐祖贻很清楚,庄继华是个重情义的人,当初赵汉杰阵亡,庄继华急得住进医院,现在走的是他的太太,两个孩子的母亲,他要真的倒下,整个战区可怎么办。

又劝了一会,庄继华依旧一声不吭,徐祖贻叹口气起身要走,这时,庄继华却开口了:“燕谋兄,我要离开可能一周,有末精三能歼灭便歼灭,不能歼灭便不用强求,作战一个多月了,部队的损失很大,特别是坦克,补充很不容易。

战后,伪军要进行整编,施少先收编的那些势力小的伪军全部打乱补充进主力部队中,庞炳勋孙殿英、吴化文、郝鹏举、孙良诚这些人的部队以整编的名义先开到枣庄、兖州一线,胶东地区不用放太多兵力,最多青岛放一个师,其余部队全部集中到河北,另外要加快铁路和公路的维修,争取在两个月内通车。

部队的部署,德州方向,由杜聿明总指挥,山东省主席举荐关麟征,安徽省主席举荐李品仙,共产党,共产党,与他们的关系等我回来再处理。河北地区分三个战略集团,东部以杜聿明为总指挥,下辖五十集团军,第一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西部以汤恩伯为总指挥,下辖三十一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中部以宋希濂为总指挥,下辖第二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这是一线配置。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新12军配置在第二线,四十九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回撤兖州和徐州,转入修整。

另外,立刻在胶东、济南、潍县、青岛等地,修筑飞机场,要求是能供大型轰炸机起降的飞机场,我们的空军要从这里起飞轰炸日本本土。”

徐祖贻听到这里,轻轻吁出口气,庄继华的这番部署,条理还是很比较清楚的,这个大致方略一出来,其他的他便可以处理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九)

飞机穿过云层,在珊瑚坝机场降落,庄继华带着伍子牛宋云飞以及宫绣画从飞机上下来,早已经等候在机场的西南开发队安全处处长何立志接上他们,从何立志口中庄继华了解了更详细的东西。

刘殷淑已经下葬了,刘殷淑死后哀荣尊崇无比,重庆各方大员云集,上至蒋介石和宋美龄、宋子文夫妇、陈立夫夫妇、杨永泰、邓演达、周恩来,均专程前来吊唁;下至成都邓锡侯,云南黄绍竑、贵州吴鼎昌都专程来电,重庆普通百姓数万人前来送葬;刘殷淑就葬在西南开发队外的公墓中。

“老爷子选了一块最好的墓地,依山望水,棺木用的楠木,是本地一个大户捐出来的,墓碑是花岗石建的……”

何立志将刘殷淑丧事的处理过程向庄继华详细报告了,由于天气太大,前线战斗激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丧事三天后便下葬了。

沿途庄继华都没开口,这次他回来,只是在行前给蒋介石去了份电报,还没接到回电便径直回来了。

重庆的变化不是很大,吉普车很快到上清寺渡口,在等待渡船的时候,庄继华一直没有下车,何立志依旧继续介绍家里的情况,现在丫丫和沫沫都由庄来顺夫妇照顾,刘殷淑一死,二姨太差点也死过去,整个人完全垮了,害了场大病,至今还躺在床上。

短促的刹车声传来,一辆福特在吉普车后面停下,唐纵从车上跳下来,抬头便看见宋云飞,站在车前,小跑着跑来,他没给宋云飞打招呼,直接走到庄继华车前。

“司令,校长听说你回来了,派我来接你,等我到机场,您已经走了,我紧赶慢赶才追到。”唐纵向庄继华解释道,这件事是蒋介石亲自安排的,蒋介石知道庄继华一旦知道刘殷淑的事肯定会回来,所以尽管没得到他批准,他也没生气,相反却排唐纵来接他,不过唐纵出来晚了。

“替我向校长道谢,”庄继华的目光依旧望着江对岸,声音很是低沉:“你先回去吧,我过两天去黄山拜见校长。”

“校长让我跟着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唐纵说。

庄继华没有答话,只是点点头,唐纵看了庄继华一眼,便后退走到宋云飞身边,俩人默默无言的望着江对岸,他们都是从那边出来的。刘殷淑在开发队有称呼,叫嫂子,特别是前几批队员,当时开发队几个长官中,只有庄继华、李之龙、滕杰三人带了家属。不过嫂子这个称呼只属于刘殷淑,潘慧琴的称呼里面要加上个李字。

过了江后,庄继华没有回西南开发队,而是直接去了刘殷淑的墓地,西南开发队公墓就设在西南开发队军校外的西南角,这几年,开发队在减租减息在剿匪中牺牲的工作人员,在工作中病故的工作人员全部安葬在这里。

刘殷淑的墓在整个墓园的最上层,确如何立志所言,整个墓由大理石构筑,石碑上是刘殷淑甜美笑容的照片。

宫绣画、宋云飞、伍子牛、何立志、唐纵都默默的站在旁边,墓,很干净,两侧栽着四棵万年青。何立志估计到庄继华会立刻来上坟,吉普车后备箱准备了花和祭品,他将花放在墓碑下,将贡品一一摆上。

“你们到外面去等我,我想一个人待会。”等他们忙完后,庄继华望刘殷淑的照片轻声说,五个人什么也没说,宫绣画、何立志、唐纵直接退到公墓大门附近,伍子牛和宋云飞则守在两边通道口。

双手轻轻抚摸微笑着的刘殷淑,庄继华心中悲伤不已:“阿淑,我们在一起有十六年了,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丫丫和沫沫,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不会这么早就走,是我连累了你,其实,我心中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不敢告诉你,我怕,现在你到了那边,一定知道了这个秘密。

你知道吗,在刘家庄,我第一次看到你,你是那么纯洁,那么美丽,那么高贵,两世为人,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这样美丽、高贵、纯洁,你的笑,你的一举一动,象一道亮光划过黑暗的天空,给了我希望,指引着我,推动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在心中发誓,我一定要为你,为丫丫沫沫,在这个乱世中打出一遍宁静的天地。

十几年了,无论在那里,不管是在美国,在欧洲,还是战场,我心里都想着你,想着这个你,我,爱你,不管是在前线,还是工地,你是这个世界,我唯一深爱的女人。”

庄继华絮絮叨叨的说着,眼泪汹涌而出。宋云飞站在道口,望着跪坐在刘殷淑墓前的庄继华,各种心思繁杂的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小月,想起了几个孩子,说来,他与庄继华是何其相似,从到重庆那天,便整日奔忙在外,家里全交给老婆。

在下面,唐纵三人也无心闲聊,宫绣画默默的望着庄继华,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悲伤,当年得知彭分田去世,也让她肝肠寸断,差点就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唐纵心中叹气,这几年他在侍从室,蒋介石身边,在全局上对政治经济军事有更深的了解,也更多的理解庄继华带给这个国家的巨大变化,他从无到有推进西南开发,他以铁腕推动社会改革,他以刚强投入抗战战场。恰如蒋夫人所说,国家欠他良多。

庄继华现在已经改跪为坐,嘴里依旧絮絮叨叨的和刘殷淑说着家常话:“其实,我最喜欢的生活就是,和你一块去买菜,做饭,然后我们一起送孩子们上学,接他们放学,晚饭后,坐在院子里,吹吹牛,聊聊天,本来我想再要两个孩子,我喜欢孩子,多几个都好。

可是没办法,老天爷让我跑到这个时代来了,国家乱,社会乱,本来我不想管,有什么用呢,历史还是一样的,他们喜欢打就打吧,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国灭种,好多兄弟牺牲了,赵汉杰,郭药师,他们都牺牲了,可将来,怎么评价他们,谁也不知道。

阿淑,你不知道,其实我都计划好了,等战争结束后,局势稳定下来,我便辞职,我们一起回家,我知道你喜欢广东,我们一起回广东,那地方气候好,春暖花开,面朝大海。哦,对了,这好像是个什么人写的诗。

你说我喜欢这个时代还是原来那个,其实我更喜欢这个时代,原来那个很堕落,人没有信誉,没有血性,就知道为了一餐饭出卖自己。对了,那个时代出名很容易,像你这样的美女,早就被星探发掘了,不过,你还是不要进什么演艺圈,那演艺圈就是个大染缸,好人进去,污秽不堪的出来,没人能例外。

不行,不行,你现在不准去投胎,你要等我,等着我,我把丫丫沫沫他们养大后,就去找你,咱们下辈子还作夫妻。你知道吗,以前,我在网上看到句话,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你是我的,就算作鬼也是我的,你一定要等着我,我们一起去投胎,我知道地府寂寞,不过你可以经常来看看我,看看丫丫沫沫,多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样时间过得快点。”

夕阳慢慢洒过,苍翠的青松,将墓地染得血般嫣红,松柏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刘殷淑依然在无言的冲着庄继华笑,她的眼中依旧是那深深的眷恋,浓浓的不舍。庄继华似乎还是不想走,不愿走,依旧站在那轻言细语。

“爸爸。”“爸爸。”

两声童音打破了他的二人世界,庄继华呆滞片刻,扭头却是丫丫和沫沫,以及正在抹泪的庄来顺和庄李氏。庄继华挣扎一下,他这才感到,坐得太久,腿已经有些麻木,宋云飞上前将他扶起来。

丫丫牵着沫沫的手,丫丫现在已经是二年级学生了,她遗传了母亲的美丽,身上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上别着小白花,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一年多不见,沫沫又冲高了一截,可他毕竟只有五岁,脸上洋溢着看到父亲的快乐。

沫沫就要挣脱丫丫的手,可丫丫却始终拉着他。宋云飞将庄继华扶起来后,庄继华站了一阵,腿上的麻木感渐渐消失,然后才伸出双手。这时丫丫才拉着沫沫一起跑过来。

沫沫跑得飞快,一下便窜进庄继华的怀里,丫丫跑到爸爸面前。庄继华蹲下身子,将两个孩子一块揽在怀里。

看到这一幕,宫绣画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连忙背过身去,用手背抹去眼泪;伍子牛宋云飞,两个铁铮铮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爸爸,我告诉你个秘密,妈妈去天堂了,姐姐说,今后我们也要去那,那时候便能与妈妈团聚了。”沫沫在庄继华耳边低低的说,可实际上,他的话已经被周围所有人听到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十)

“嗯,沫沫这几天过得好吗?”庄继华一手抚摸他脑袋,另一支手却把丫丫拉到怀里,他明显感到丫丫在无声的哭泣。他轻轻拍了拍丫丫的后背,丫丫让他非常惊讶,他完全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懂事。

“不好,”沫沫带有点哭音,丫丫却一动不动,沫沫自顾自的在庄继华耳边说:“我想妈妈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宋云飞发现,当沫沫这句话出口后,庄继华的眼眶又红了。丫丫和沫沫是唐纵悄悄派人去接来的,当天色渐渐晚了,唐纵感到不对了,要不想办法将庄继华拉出来,他恐怕会在这里坐上一夜,思前想后,唐纵派人去庄家,将丫丫沫沫接来,只有这两个孩子能把庄继华从这里拉出来。

庄来顺显得比一年前更老了,皱眉已经从额头爬到双腮,去年离开时,他的两腮还有些肉,现在已经全凹下去了。庄李氏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原先的花白,现在变成了纯白。

“继华,我们回家吧。”庄李氏过来将丫丫从他怀里拉出来,丫丫扭动下身子,最终还是从爸爸怀里出来了,一支小手依旧抓住爸爸的手。

庄继华一手抱着沫沫,一手牵着丫丫,伍子牛伸手要将沫沫抱过来,可沫沫却一扭头,根本不理,宋云飞冲伍子牛轻轻摆头,于是伍子牛便不再动作,跟在庄继华身后。

家里的灵堂已经撤了,大门上依旧挂着白花。进门后,庄继华有些意外的看到阿妮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坐在厅堂前,看着庄继华进来,她连忙站起来,就要走过来,可不小心,怀里的还是发出了响亮的嘀哭声,她边哐着孩子边迎过来。

“大哥,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姐姐和张妈已经把饭作好了。”

“阿依,这是汉杰的孩子?”此时,庄继华怀里还是抱着沫沫,丫丫跟在他身边,阿妮点点头,这是赵汉杰的遗腹子,赵汉杰的家也在重庆,不过阿妮与赵汉杰的弟妹处不好,不愿住在他们家,经常回来,最近干脆以回娘家名义长住庄家。

“大哥,回来了。”阿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强颜欢笑招呼道。

“妹子,别忙乎了,去饭馆端几个菜吧,今天人多。”庄继华说。

“放心吧,都准备好了。”阿依很爽快,其实,庄来顺他们已经吃过了,就是庄继华宫绣画伍子牛宋云飞他们,何立志见状立刻向庄继华告辞,他的家就在隔壁的开发队内,庄继华没有挽留,宋云飞被他赶走了,小月也有一年没见到他了。

刘殷淑的真正死因并没有外传,这个命令是蒋介石亲自下的,庄继华也认为这样好,否则一旦传出去了,对正在从事减租减息和社会改革的工作人员产生很大影响。

宫绣画和伍子牛也不愿在庄家吃饭,不过既然来了,俩人也不好就这样告辞,俩人草草吃了一点,便匆忙下桌。宫绣画回到她在开发队的住处,伍子牛则安排卫士们的住宿去了。刘殷淑事件真相查出后,蒋介石下令让西南开发队护卫队派出的一个班的卫士保护。现在伍子牛带着十几个卫士回来,小院的住处便不够了。

屋里气氛很凝重,当着两个孩子,大人们也好谈,特别是沫沫,丫丫这时过来,将沫沫从庄继华身边带开,庄李氏让她把沫沫带到另外的房间中。沫沫虽然不愿意,可最终还是被姐姐又哄又骗的带走了。

等两个孩子离开后,庄李氏才叹口气给庄继华说了刘殷淑的后事,庄李氏的叙述与何立志的描述大同小异,不过庄李氏给他讲了头七是怎么办的,还有在庙里请和尚大师作过三天法事。

“亲家母一听阿淑的事便瘫在床上了,医生说是伤心过度,继华,明天你去看看她,阿淑这孩子,多好的人,孩子你有福呀,找了这么好一个媳妇,可惜。”庄李氏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庄继华点点头:“明天我去看看她,她在那家医院?”

“就在观音桥医院。”庄李氏抹把眼泪,庄来顺一直坐在旁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将屋里熏得烟雾缭绕的。

庄继华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后,便放下筷子,掏出烟点上,默默的猛吸一口。阿妮低声问:“哥,这次能待几天?”

庄继华摇头说:“只能待几天,爸妈,将来家里的事还得靠你们二老。”

“嗯。”庄来顺低低应承一声,庄李氏叹口气:“爸妈不是不懂事理的人,顾得了国便顾不了家,你在前线自己要多担心,别让丫丫沫沫刚没了妈,又没了爹。”

在重庆这几年,庄来顺和庄李氏夫妇也明白庄继华所作的事,刘殷淑去世,重庆居然有数万人自发来给她送葬,这让他们及其震撼。

“放心吧大哥,家里还有我们呢。”阿依很爽快,鲁瑞山是个孤儿,十几岁便山上当了土匪,后来又转到东北军,参加义勇军,这辈子就在刀枪中过。阿妮还有赵家可去,阿依除了学校就在庄家。

庄继华转头看着阿妮:“孩子多大了。”

“四个月。”阿妮抱着孩子坐在门边,平静的答道,庄继华轻轻叹口气:“这是汉杰的孩子,阿妮,苦了你了。”

“大哥,我会把孩子养大的,他父亲是英雄,他是英雄的后代。”阿妮的神色很坚定,好像什么事都难不住她。

“有什么困难直接告诉我。”

阿妮点点头,她比阿依要安静,阿依天性中就带几分爽快,她快人快语的接过话:“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妹子吃苦的。”

一家人闲聊着,都刻意回避刘殷淑的话题,庄李氏和阿依阿妮姐妹尽拣些小事絮叨,庄继华当然明白这是让他安心,他也不愿意提,他知道老两口非常喜欢刘殷淑,甚至还在他这个养子之上。

刘殷淑在时,对阿依阿妮两姐妹很是照顾,她们打内心里喜欢这个美丽温婉的嫂子。现在俩人都在学校教小学,丫丫就在她们学校。

晚饭后,庄继华一直待在丫丫和沫沫的身边,沫沫这小家伙开始有些调皮了,庄继华发现这小家伙对姐姐还是很信服的,他进去时,丫丫正拿着本小人书在给沫沫讲故事,这些故事都是以前刘殷淑讲给她听的,难为她还记得。

“爸爸,我什么时候能上学?”沫沫好容易将注意力从姐姐那转到爸爸这,望着他问道。

“嗯,再过两年你就能上学了。”沫沫今年已经五岁了,由于前世的教育,庄继华不赞同将孩子管得很严,所以两个孩子几乎意识不到父道尊严。

沫沫一听,小嘴便撇开了:“爸爸骗人,妈妈以前说,再过一年便能上学了。”

“那妈妈还说什么。”庄继华温言问道。

“妈妈说,到我上学时,给我买个好看的书包,就像小雄哥背的那种。”沫沫眼中一闪一闪的,露出很羡慕的模样,小雄是宋云飞的儿子,小月经常到庄家来,几个孩子混得很熟,沫沫是其中最小的,总是羡慕哥哥姐姐们可以去上学,总想去学校。

“好,到时候爸爸给你买。”庄继华扭头又问丫丫:“学校开学了吗?”

“上周开学的,这几天我没去。”丫丫答道,庄继华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去,刘殷淑对孩子们的学习抓得还是很紧,丫丫三岁便能背唐诗,五岁开始识字练毛笔字。

其他人都没来打扰他们,父子三人就这样安静的聊天,到了九点钟,沫沫开始打瞌睡了,丫丫告诉庄继华,妈妈规定九点钟上床睡觉,于是庄继华便给他们打水洗脸,又给沫沫洗脚,临了,还坐在床边给沫沫讲故事。

不过,他讲故事的水平真差,沫沫不断打岔,说姐姐是这样讲的,于是他又按照沫沫的提示修改,接过闹得沫沫倒兴奋起来,到最后,还是丫丫接过他的工作,把故事讲完,沫沫这才睡下。

等沫沫睡下,丫丫才对庄继华说:“爸爸,你还要走吗?”

庄继华无言的点点头,丫丫默默的望着他,庄继华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丫丫,你大点,知道的事情已经不少了,爸爸答应你们,等打走了小鬼子,我们便再不分开。”

丫丫用力的点点头,忽然抱住他的脖子,流着泪在他耳边说:“我想妈妈了。”

庄继华抱着她:“乖,不哭,妈妈走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大人了,你在家要听话,要照顾好弟弟。最多再有两年,爸爸便能把鬼子打出去,那时候,爸爸便能把你们接到身边了。”

战争,让军人无从选择,他们只有一条路,上战场,抛下妻子孩子,义无反顾的走上反抗的战场,沐浴枪林弹雨,拼杀于血与火中。

庄继华没想瞒任何人,可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回来了,整整三天时间,家里无人登门,只有唐纵每天来报道,庄继华也不问重庆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三天时间里,他每天都与家人在一起,带着丫丫沫沫去鹅岭看菊花,到江边散步,去医院看二姨太。

二姨太一下子便苍老了,脸上没有了神采,原来那个风韵犹存的二姨太消失了,只剩下躺在病床上的老妇人。庄继华也去了刘家,刘老庄主也老了,当年那个胆色豪气兼存的刘庄主现在的头发也落得差不多了,与身边的五姨太完全不搭配,五姨太还不到三十,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候。

刘家大慨唯一没变的便是刘虎,依旧那么冲动火爆,不过,刘老庄主和刘龙还能管住他,算是没惹出什么大麻烦。

庄继华向刘老庄主提出将二姨太移到他家修养,刘老庄主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其实大家彼此心里有数,二姨太主要是伤心,再加上一点心病,如果在庄家的话,丫丫和沫沫倒可以给她一些安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十一)

好像约好的一样,第四天午后,张静江梅老爷子先后来到庄家,这俩人的到来,让唐纵忽然发现,他现在的位置有些尴尬,很显然他现在不是庄系中人,他们的谈话不会希望他参加。

唐纵打定主意不找个理由离开,可庄继华却把他叫住,加上宫绣画,五个人就在小院的树荫下坐下,阿妮给他们端来茶,梅老爷子眉头深皱,张静江依旧平静,脸上还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想到才一年时间,战争局势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文革,你看战争还要打几年。”张静江的语气中包含着一点喜悦,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庄继华这次是回来奔丧的。

庄继华却很理解,他略想想后便说:“可能还要打两年吧。”

两年,这个判断是庄继华从前世得出的,前世日本人是在45年8月投降的,现在,中国战场的发展虽然不错,可美军在太平洋的进展却不太大。

“之所以还有两年,主要是日本海军还稍占优势,只有日本海军受到沉重打击,日本才可能考虑投降。”庄继华解释道,可让他意外的是,两个老头均长出口气,面露欣喜之色。

虽然他们也判断日本战败无可置疑,可俩人心里都没底,一百多年了,中国在对外战争中从未取胜,两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甲午战争,那一次取胜过。现在庄继华这么一说,俩人总算舒口气,在这方面,他们都相信庄继华。

“说实话,战争的前景非常好,文革,你知道吗,罗斯福总统,丘吉尔首相,邀请委员长参加德黑兰会议。”唐纵这时想起蒋介石的吩咐,把话题引到这边,他心里很别扭,张静江和梅老爷子肯定想谈的是重庆最近有些闹腾的两党冲突,陈立夫与周恩来的谈判越来越僵,晋北战事一触即发,蒋介石密令傅作义做好南下准备,阎锡山也磨刀赫赫,准备北上光复大同。

八路军一方面在大同附近集结军队,林彪突然接替贺龙担任八十九军军长,贺龙转任晋西北军区司令,叶挺率部北上,越过正太路,到达晋东北,刘伯承主力西进,山西国共冲突眼见着就要全面爆发。

两党在重庆谈判,双方谁都不肯让步,蒋介石这次态度很坚决,国民政府在国际国内威望大增,更主要的是,国军在抗战中表现出的战斗力,给了他信心。共产党也深知这点,所以在立足于打的基础上,周恩来在重庆发动了政治攻势,大造舆论,指责蒋介石政府挑起内战,联合各党派,逼蒋介石放弃军事解决的打算,回到谈判桌上来。

庄继华回家奔丧,蒋介石就知道,周恩来邓演达他们肯定会去,而以庄继华的政治态度,他很可能会伸手管这事,出面说和。另外,一旦国共在山西翻脸,山东河北河南还有数十万共产党,这些地区,一旦发生冲突,还需要庄继华出手,所以他也不能不考虑庄继华的态度。

“司令,罗斯福来信说,德黑兰会议要讨论对日作战,和远东的战后问题,另外还有对德作战,对德作战与我们关系不大,不过对日作战,那就与我们有关了。”

庄继华淡淡一笑,也不知道这是蒋介石让他问的,还是他只想顺便聊聊,略想想便说:“其实远东的问题在开罗就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这次德黑兰会议主要是谈对德作战,顺便将远东问题确定下来,我们要警惕的是苏俄。

斯大林不是省油的灯,日本在战后必定垮下来,远东出现势力中空,斯大林不会想不到这点,首要问题是东北,苏俄对东北虎视眈眈已经几百年了,好容易趁清末,打进东北,日俄战争又被日本抢了一半走,斯大林肯定想要东北。

所以,我们在德黑兰最主要的保住东北,另外还有蒙古,蒙古问题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我们的目的是将蒙古问题转化为中俄之间谈判解决。

我们可以给斯大林的是日本,在日本驻军问题,四国参与,日本有四大岛,可以将北海道交给苏俄占领。

最关键的是前清割让给苏俄的领土,这件事拿在会上肯定会让罗斯福丘吉尔为难,所以最好不提,可又要留个扣,将来好说事,所以,委员长在去德黑兰之前,政府要发个声明,意思是要重新审核从前清到现在与各国签订的条约,内容就让外交部的那帮人斟酌下,反正意思要表达出来。”

苏俄割走的可是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领土,比整个东北都大,再加上蒙古,又是上百万平方公里,斯大林会干?俄国人想远东想了几百年,好容易才弄到个出海口,他会放弃?唐纵、张静江、梅老爷子禁不住乍舌,这庄继华胃口太大了,竟想一战收回所有国土。

“文革,欲速而不达,”张静江摇头劝诫道:“这次战争能收回东北,收回台湾,就已经很不错了,就算蒙古,能留下个谈判也不错了,更多,恐怕不行,罗斯福丘吉尔不会让这个会议不欢而散,别到时候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没想过,仅靠这一战便收回失地,”庄继华叹口气,他当然清楚这事的难度:“这只是留个豁口,将来好与苏俄人谈判解决,这场谈判恐怕要谈几十年,我们这一代能不能看到结果,我都不清楚。”

这话让四人都安静下来了,梅老爷子叹口气,从1840年的鸦片战争到现在,整整一百年,这一百年,在这个骄傲的民族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屈辱,让每个中国人想起来便在心中流血。

“前清的事就不说了,要说就说说现在,文革,”梅老爷子毫不掩饰他的忧虑:“战争形势刚刚好转,这国共又闹起来了,文革,你知道吗,山西局势紧张,很可能会爆发内战。”

这几天在家,庄继华从报上也了解了这些情况,当初反攻之时,他便断定会出现两党抢地盘的事,所以他在江北战区便作出安排,事先便划分了两党地盘,可依然闹出不少事。

山西情况更复杂,共产党在山西整体占优势,不过由于日军撤退太快,又要配合江北战区作战,所以在晋南和晋中有所失手,可晋北活动的八十九军却没有这方面顾虑,所以整个晋北被他们揽入怀中。

对晋北落入共产党手中,蒋介石心中大为不满,认为日军是被国军消灭的,共产党是在捡便宜,抢地盘。阎锡山当然更加不满,山西一半多都不在他控制下。收复大同便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其次是打通正太路。

庄继华沉默了下,国共冲突发展如此地步,也出乎他意料,他原以为至少在抗战结束前,双方都会有所克制,不会选择全面破裂,可如今看来,两党都在选择战争。

“国共冲突的根源还是在政治,现在延安是个独立政体,国民政府管不到,延安也不愿意放弃独立,山西的事情要想平息,必须得双方作出让步,不过,要想达到这点,恐怕非常困难。”庄继华说到这里叹口气,神情很是疲惫:“既然都想打,那就打吧,爱怎么打怎么打,这次我不管了。”

庄继华这一撂挑子,张静江和梅老爷子一愣,唐纵却露出喜色,庄继华要是袖手旁观,稳住江北战区,就等于稳住了江北战区下辖的几十万八路军新四军,等国军在山西取胜,再回过手来消灭江北战区的八路军和新四军。

“不过,乃健,共产党始终是政治问题,仅靠军事不能解决问题。”庄继华说:“你想想,日本人当初比他们强大多少,可始终没能消灭他们,反倒让他们发展壮大起来。乃健,你劝劝委员长,光靠军事不行。”

“司令,在这问题上,能劝阻委员长的只有你。”唐纵苦笑下,他虽然在蒋介石身边,但这种问题还轮不上他开口。

“文革,山西的事发展下去,会影响抗战前途的。”梅老爷子很是担心,上次两党危机是庄继华化解的,这次原以为无人能化解,没想到庄继华又回来了,于是他又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庄继华想了想,深深的叹口气:“岂止抗战前途,内战爆发,德黑兰会议上,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会怎么看我们,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还能实现吗?恐怕罗斯福看到中国内乱,对我们失去信心,转而求助斯大林,这只北极熊的胃口可不小。到时候东北恐怕就危险了。”

唐纵心中一激灵,脸色顿时大变,心中暗暗叫苦,庄继华所言绝非恐吓,国内一旦乱起来,蒋介石在德黑兰会议上面临的压力将是空前的,而且丘吉尔很可能会趁机将开罗会议上失去全捞回去。

唐纵首次感到,现在不是开战时机,他沉默片刻对庄继华说:“司令,我看您还是劝劝委员长,争取谈判解决问题。”

庄继华淡淡一笑,对唐纵说:“你别把共产党想得太傻,周恩来恐怕已经去拜访美国大使了,校长会掂量其中分量的。”

张静江冲梅老爷子一笑,显然是对他说,你看庄继华还是有办法的,别以为他说不管,实际上早已经看出这场仗打不起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十二)

“唉,这两党关系始终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啥时候便爆炸了。”梅老爷子叹口气,依旧是忧心忡忡。在抗战开始时,两党也只有一个短暂的蜜月期,从那以后便冲突不断,好容易在40年达成协议,有了段平静时间,这两年冲突再度加剧,这颗定时炸弹不排除,一旦爆炸,整个中国将再度走向战乱。

“其实现在便是个好机会。”庄继华端起茶喝口水,正要接着说,沫沫嘻嘻哈哈跑过来,腻在庄继华身边,庄继华伸手将他抱起来,坐在膝上。

“爸爸,给你。”沫沫将手中的风车递给庄继华,庄继华拿着吹了口,风车鼓鼓的转起来,带动下面的小铃铛响起来。

“跟姐上那边玩去,我们去荡秋千,好不好!”丫丫也过来,要从庄继华身上将沫沫带走,平常很喜欢荡秋千的沫沫这时却死活不去,憋急了张嘴便要哭。

“就让沫沫留这吧,丫丫,去加壶水,顺便把积木拿来。”庄继华也伸手将沫沫眼眶边的泪珠抹去,狠狠的在他小脸上扎了下,沫沫咯咯的笑出声来,从他膝上挣扎下来,然后站在他怀里,摆弄那个风车。

丫丫很快将积木和水端来,然后自觉的回到屋里,张静江叹口气:“丫丫这孩子真懂事。”

庄继华也轻轻叹口气,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其实,现在是个机会。随着反攻的进行,共产党敌后作战空间便没了,所以将八路军新四军整编为正规军便成了当务之急,八路军新四军总兵力五十多万,加上民兵,县大队,区小队,这样的后备役部队,总共恐怕有七八十万,整编出个六十万部队应该没有问题。

可要整编军队,延安方面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他们肯定要提出政府问题,而委员长在这个问题肯定不会让步。当年,我就向委员长提出建立联合政府,可他反对,机会就这样丢了。联合政府其实对我们有利,为什么这样说呢?

首先,我们向社会各界表明,政府愿意进行政治改革,缓解了政府在这方面的压力,争取了时间;

其次,联合政府并不会让我们国民党失去多少权力,我们现在的政府比较精干,比较小,可以扩大,增加七八个部门,比如我们现在的实业部,可以分解为重工部、轻工部、商业部,教育部可以分解为教育部、科技部,交通部可以分解为交通部、铁道部等等,然后拿出四五个部长给共产党和民主党派,这个联合政府不就成了。

可就算这,共产党和民主党派也不一定会答应,上次我给委员长建议,让毛泽东担任参政会副议长,委员长没答应,其实,毛泽东会不会答应还不一定。

委员长可以拿出更大的职务,比如,可以让周恩来担任外交部副部长,参政会可以多设几个副会长,国家副主席也可以多设几个,设个四五个,也没什么,让宋庆龄、黄炎培、李济深,这些人担任副主席,杨永泰担任主席。”

唐纵摇头表示反对:“如果这样,中央党部呢?我和陈部长谈过此事,陈部长认为,我党的利益损害太大,如果是这样,各级党部如何生存?如何开展工作?”

这的确是个问题,庄继华忍不住想起前世,前世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想了半天,好像也没有答案,前世老人家设计的政治体制便是党部超越行政机构,党部的经费来自国家拨款,否则光凭那几个党员交的党费,吃喝都不够。

“文革,这倒是个问题。”张静江眯缝着眼睛说,庄继华有些头痛,如果组建联合政府,各级党部势必要与行政机构脱钩,党员利益要受到极大损害,前世的政治体制改革始终无法进行,这恐怕是个很大因素,那数百万各级党员如何安置,国民党现在的党员数量虽然没有这么多,可也足够蒋介石不敢下这样的决心。

“有句老话,国无外患,必有内忧,”梅老爷子却开口了:“党派政治,议会政治,凭什么你一党超越其余各党,各党应该公平竞争,国家实行公务员制度。世界上没有一个政党可以永远执政,国民党也一样,与其将来丢掉政权,不如现在顺应历史,断然改革,否则,我看国民党就算打跑了日本人,将来怎样还很难说。”

庄继华冲梅老爷子笑笑,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老爷子高见。”

沫沫不知道这些大人们在谈什么事,专心的搭积木,庄继华这一动,即将搭好的小房子一下便垮了,沫沫有些不高兴了,嘟着嘴,扬手打了庄继华两下。

梅老爷子乐呵呵的摸摸沫沫的小脑袋:“这小子有你的脾气,不顺眼便动手,管你是谁。呵呵。”

庄继华笑笑,伸手拿起一块积木,放在他的上面,沫沫却不高兴的将它拿下,自己拿起另一块积木放上去。

“嗯,是像你,自己的东西自己玩。”张静江也笑道。

“我看现在这样也好,山西紧张一下,实际最后还得落在谈判桌上,”宫绣画开口道:“司令,江北战区下一步才是最重要的,十几万伪军要整编,下一步作战计划要制定。”

宫绣画心里明白,庄继华已经盯上那十几万伪军了,这些伪军要么被第三党收编,要么被庄系将领收编,这事一定要作,否则蒋介石一旦察觉,事情便不好办了。

现在有个机会,蒋介石要去德黑兰,他不在国内,何应钦便有极大权力,庄继华可以通过何应钦,要到几个军的番号,顺利将整个伪军整编了。

庄继华淡淡一笑:“这事不急,没有三个月时间,江北战区不会有作战,乃健,你回去后向委员长报告,就说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我想在走之前去黄山拜见,有关江北战区的事情,我想和他商议下。”

“是,您走之前委员长肯定要见您,”唐纵很有把握:“这几天是委员长考虑到你刚回来。”

庄继华点点头:“我明白,多谢校长苦心了。”

“文革,江北战区有什么事呢?”宫绣画有些奇怪,庄继华从来没给她谈过。

“你没发觉吗,”庄继华微微摇头:“江北战区现在太大了,从长江北岸到华北,你看看,快半个中国了。兵力也太多了,现在属于江北战区的兵力快一百五十万了,我实在顾不过来。江北战区将来最好分成两个,一个管长江北岸,与江南战区配合,威胁牵制江南日军;另一个专注进攻,管辖黄河北岸,对华北的进攻。

另外,还有江北战区和二战区八战区的关系,现在日军龟缩华北,也打到一块了,这两个战区如何与江北战区合作,也必须要讲清楚。”

这个问题此前谁也没想过,谁不愿意自己控制的地区大点呢,谁不愿意自己指挥的部队多点呢。唐纵心里赞叹,庄继华真是机灵,他这一主动削权分势,蒋介石还有不安心的。

张静江眼角带笑频频点头,作为庄继华团体的核心成员,他对庄继华战后规划是非常清楚的,长江北岸不重要,重要的是华北,庄继华肯定要拿住华北地区司令,为将来进军东北打好基础。更重要的是,这次分兵,庄继华肯定要将那些不稳定的部队分出去,留下大都是他庄系和第三党部队。

梅老爷子也明白庄继华此举的含义,心中慨叹一声,闷头喝茶,宫绣画却开始逗沫沫玩起来,沫沫毕竟还小,很快被宫绣画吸引过去,跑到宫绣画身边,俩人搭积木,你一下,我一下的,玩得不亦乐夫。

傍晚,唐纵再次告辞,庄继华告诉他明天不用再来了,家里没什么事,委员长身边更需要他。另外,要特别注意华北日军情况变化,冈村宁次不是个甘于束手就擒的家伙,一旦援兵到位,冈村宁次肯定会有所动作。

夜幕降临后,邓演达和蒋经国便到了庄家。邓演达下午便从上清寺过江了,过江后先去了西南开发队与蒋经国商讨从贵州的干部学校抽调一批干部,庄继华收复山东后,又需要大批干部。

对他们的到来,庄继华有些奇怪,蒋经国怎么与邓演达走到一起了?而且还在一起商议干部配置?

“你们是怎么想的?”庄继华不了实情,不甘轻易发问,便试探的问道。

入秋后,重庆的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夜色下,三人依旧坐在白天张静江和梅老爷子的位置,晚风吹佛,带来整整凉意,四周成熟稻田的稻香。

“重庆模式必须推广到全国,目前我们已经成功在湖南湖北推行了重庆模式,河南边救灾,边建设,也取得很大成功,现在要做的是在山东。”蒋经国的目光很热烈,语速很快:“所以我们打算在山东配置一批重庆干部,另外,邓主任早在夺取河南之时便从各地抽调了一批山东籍干部,文革,这次回去便把他们带回去吧。”

庄继华闻听后,手在下巴上摩挲,邓演达见此笑道:“文革,经国心急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把干部配齐。可你也知道,干部始终不够用,他打上了贵州干部学校的主意。”

贵州干部学校是严重和陈铭枢建的,俩人一前一后去了湖北,这所干部学校便留给了蒋经国,不过,邓演达依旧在学校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其次,邓演达在湖南办的干部学校也没废止,陈诚接手继续办,不过学校教育长依旧是第三党的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十三)

不过仅仅是这些,也不足以让蒋经国与邓演达走在一起,贵州干部学校,庄继华也同样有很大影响力。

“可我也担心,这些刚从干部学校毕业的学生没什么经验,文革,要不是这山东就用些老人。”蒋经国有些为难,也有些不甘心。

庄继华心里明白了,也禁不住暗笑,蒋经国与他在河南湖北合作,将陈立夫打得大败,还无法抱怨,说庄继华扩张势力吧,因为这里面有蒋经国的关系,所用的人也是蒋经国提供的,陈立夫也只能与蒋经国打擂台。

不过蒋经国毕竟底蕴薄,几年下来,能用的干部都用上了,山东这么大块肥肉,看着眼馋,吃又吃不下,心里着急,只能把主意打到庄继华身上来,想让他出点主意,可话又不好说,只能把邓演达拉上。

“很简单嘛,谁有能力谁上,经国,不要有派系之见,原中央党部还是有很多人才的,只要他们赞成进行社会改革,管他原来是那的,中央党部的,还是土木系的,都可以用,经国,你要有全局之心。”说到这里,庄继华停顿下想了想说:“经国,你有没有离开西南开发队的想法?”

蒋经国一愣,离开西南开发队,当初他进西南开发队的目的是控制西南开发队,控制军工制造,这个任务实际还没完成,这就离开西南开发队,蒋介石能同意?

“经国,不是我想让你走,而是时事必然,”庄继华见蒋经国神色迟疑,担心他想岔了:“西南开发队这个组织本就是权益之计,几年前,委员长就说要取消它,当时我担心,因为有些项目没完成,社会改革刚进行一半,所以没答应。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社会改革已经在全国蔚然成风,我党大部分党员也赞同社会改革,所以,西南开发队已经到了结束使命的时候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西南开发要推进到全国,工业建设也要推进到全国,山东、河南、河北,饱经战乱,战后重建任务繁重,仅靠西南开发是不够的。

经国,我认为你可以出任中央党部副部长,另外再担任实业部副部长,兼管金融管理局副局长。逐步主持全国的工业生产和党部,进一步推动全国社会改革。”

蒋经国嘴巴微张,有些发呆,一下子掌管三个重要职务,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邓演达纳闷的望着庄继华,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文革,要说西南开发队寿终正寝,我倒是同意,”邓演达试探着说:“战争形势发展到如今,社会改革不能仅仅停留在西南一地,工业建设也不能仅仅停留在西南一地,都应该向全国推进,经国,这可是一副重担。”

蒋经国脸色顿开,心中那刚起的疙瘩顿时消散,不过很快,他脸上有浮起愁色:“文革,这店门好开不好关呀,学校可以并入中央党校,工作人员可以分散调走,可那些专家教授怎么办呢?那可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他们为西南开发立下了汗马功劳。”

“嗯,这倒是个问题,”庄继华点点头,想了下说:“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城里一个国家研究院,下面按照工业应用分门别类,比如钢铁研究院,道路研究院,飞机研究院,不过这些研究院要逐步与政府脱钩,逐步并入各大院校,这些专家教授,其实并不是图国家给的那些薪水来的,他们希望的是国家强盛,所以他们可能倒并不是最难办的,不过,在战争结束前,这些专家教授不能解散。”

“嗯,说得对,”蒋经国点点头:“父亲给我讲过,当年你提出集全国之智力,现在看来收效很好,将来国家进入和平发展时期也可以保留。”

“这个想法好。”邓演达称赞道:“苏俄好像就是这样,所以他们在取得政权后,国家发展很快,无论是科技还是工业。”

“不,不,”庄继华却摇头说:“苏俄发展方式在初期很好,可一旦长期下来,科研机构势必沦为官僚机构,科技发展反倒停滞落后,特别是非国防科技,科研还是要与工矿企业结合,美国的大型企业均有独立的科研机构,这样与生产结合紧密,可以更快的转化成经济效益。在市场中,并不是技术领先,便会成为畅销产品,只有技术与市场相结合才会成为畅销产品。当然,国家也不应该对所有科技如此,有些冷门科学,国家可以进行扶持,这中扶持主要体现在资金上。”

“文革,西南开发中借用了很多苏俄经验,我以为你还会坚持苏俄经验,没想到……”邓演达有些纳闷也有些不解,他其实是比较欣赏苏俄的经济运作方式的,苏俄在一战后短时间内便成了一个世界强国,这对中国来说是个很好的借鉴。

“不然,苏俄的经济发展经验对战时或重工业来说是很不错的选择,但苏俄的发展方式,从根本来说是由苏俄管理国家的方式决定的,经国应该清楚,在苏俄,政府管理了国家的一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国家的一切资源聚集起来。但我国不行,委员长现在这样便被指责为专制独裁,斯大林那样的模式,岂不是更加专制独裁。”庄继华说到这里便笑了。

蒋经国当然更有感触,他在苏联接近十年,青年过去,差不多中年才回来,对苏俄社会的了解当今中国恐怕没几个人超过他。

“延安指责政府一党专制,我看苏俄那才叫一党专制,延安现在就在仿照苏俄组建政府,我看他们才是专制,我们还有民主。”蒋经国说。

“这说明国家强大与否不是什么专制或民主决定的,所有这些争论,其实都是政治上的,与老百姓生活没有直接关系。”庄继华的语气很平静,蒋经国深有同感的点点头,邓演达却微微皱眉,不过他也没有出言反对。

“经国,还是像上次那样,你提供名单给我,我来安排,不过,委员长那里,你事先要通气,取得他的谅解。”庄继华提醒道,上次在湖北河南安插干部,蒋经国实现便向蒋介石报告了,得到蒋介石同意后才实行的。

“用这些年青人去冲一下,委员长也是同意的。”上次蒋经国向蒋介石报告后,父子俩商议了很长时间,蒋介石不是不赞成社会改革,相反他支持社会改革,这场战争中,西南进行的社会改革产生的巨大能量,对他产生极大震撼,想想看,西南民众向前方提供了多少粮食,多少兵员,民众承受着战争的痛苦,对政府却依旧支持,作为一个统治者,他不可能看不到。

更重要的是,国民党在这场社会改革中迸发的巨大力量,可以这样说,随着社会改革的推进,整个国民党组织被改变了。组织变得严密,党部有了较强战斗力。

反之,全国其他地方呢?社会依旧涣散,党部党员没什么战斗力,难怪连戴季陶都承认,西南党部,不管走到那里,都显得生气勃勃,相反其他地区,却腐气沉沉。

由此,蒋介石对陈立夫把持党部十余年,却丝毫没有办法,产生了不满,所以他才同意,并暗中支持蒋经国插手河南湖北。

“经国,你现在的兼职也不少,你要注意发掘人才,将肩上的担子逐步移交给他们,以免到时候产生混乱。”庄继华又提醒道。

蒋经国也点点头,表示接受,他现在的兼职非常多,比庄继华还多,西南开发队队长、重庆副市长、重庆警备副司令(主管后备役)、四川经济发展委员会副会长、重庆党部主任、西南干部学校校长、三青团干事长等等,总共接近十个,几乎每天都在各个会场奔波。

蒋经国想了想问道:“我也觉得兼职太多,你看,我只保留西南开发队队长怎样?”

“保留那些,你可以和委员长商议,不过我建议你,三青团和西南干部学校一定要掌控在手中。”庄继华的神色很郑重。

蒋经国一愣,他原以为庄继华会建议他保留重庆副市长,没想到庄继华如此看重三青团,居然宁肯放弃副市长、副司令、党部主任,也要保留三青团。

“西南开发队就不说了,注定要解散,重庆副市长、警备区副司令,你都是副职,而三青团则是你主掌全局,这其中的差别不可同日而语。”

正说着,房间里电话铃响起,过了一会阿依出来,说是有电话找蒋经国,蒋经国进去接电话,这个电话是庄继华在时装的,到现在也没撤。

蒋经国起身去接电话,趁他离开,邓演达问庄继华:“文革,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庄继华淡淡一笑:“还能做什么,按既定计划办吧。对了,你是不是还有没告诉我,你们还有那些人可以用?”

邓演达同样一笑,扭头看了下,见蒋经国还没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单交给庄继华:“这些人都可以用。”

庄继华收进兜里:“上次你们提议改组参政会,我让静江先生和老爷子他们投了反对票。”

“这事,张静江和老爷子事先便告诉我了。”邓演达不以为意,上次提出改组参政会是他们民革成立以来的第一个政治举动,可这个提议在参政会中被否决,蒋介石和庄继华控制并影响的参政员们全部投了反对票。

这个举动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蒋介石对庄继华与邓演达关系的判断,邓演达已经明白庄继华在战后的安排,也认同这个布置,现在要做的是全力培养干部,全力扩充军队,干部仅在学校中培养不行,还需要有实践,所以邓演达才与蒋经国合作。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十四)

蒋经国出来便抱歉的对庄继华说他必须连夜过河,张厉声召开紧急会议,事关物资分配事宜,他必须出席。庄继华也没挽留,起身送他出门。

送走蒋经国后,庄继华和邓演达又回到院内,此时没了蒋经国,俩人都有些轻松的感觉,方一坐下,邓演达便冷不丁地问道:“文革,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将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庄继华稍稍一愣,随即便默不作声,邓演达摇了摇头:“文革,你不能总是这样藏着捏着,实际上我已经猜到一些,但我想从你嘴里得到证实。我们既然已经结盟,你总得让我知道你将来的打算吧。”

庄继华估计邓演达是从张静江嘴里得到了些什么,在重庆,知道他最终目的的只有张静江,只能是他泄露了。他轻轻叹口气:“实际上,我的图谋不是在战争中,而是在战后。”

这句话出口,邓演达在心里轻轻吁口气,果然与他所想不差。庄继华接着说:“从现在发生的事情来看,战后国内要想保持和平很困难,共产党绝不愿意交出地盘和军队,委员长也决不能接受这种独立状况,同时国民党也不愿与其他党派分享权力,这是中国政治的传统。所以,战后的和平很难,爆发内战的可能性极大。

为了保证战后和平,我认为必须保证力量平衡,可是,国民党总是高估自己的力量,而且以委员长的行事作风,他一定会采取军事手段解决国内矛盾。

委员长其实一直低估了共产党,经过这十几年的战争,共产党已经形成了从政治到军事再到经济的一整套成熟体系。其次,委员长对经济工作其实不了解,战后的国民党非常虚弱,仅仅一个战后重建,便能把政府财政拖垮。

但就这样告诉他,他是不会相信的,他是个相信武力的人,只有武力可以让他有所顾忌。共产党方面我管不了,他们也不会接受我的建议。

我为将来的构想是东北,东北将是我们的大本营,你我,共产党,三方制约委员长,保证战后和平。在山东一战以前,我希望保持政治稳定,不过,邓主任,现在可以做些动作了,战争的结局已经肯定了,前线交给我,后面的政治改革交给您来推动,我建议你好好争取蒋经国,他是一枚重要棋子。”

邓演达重重的舒口气:“上次我党建议进行参政会改革,被否决了,这次你想动那方面?”

“我的想法是,承认各党派,主要是承认共产党为合法政党,嗯,”庄继华想了想说:“这件事你们不要出头,让共产党方面继续纠缠两党冲突,你们以调解的中间派出面。其二呼吁进行政府改革,要求政府提出政府改革的时间表。第三个,目前军事上我们转入全面反攻,国共两党继续保持目前状态已经很不适宜,军队统一指挥问题,冀察两省问题,这些都要重新梳理。”

邓演达微微皱眉,他敏锐感觉到,庄继华这次出手并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说第一条对共产党有利,另外两条就不一定有利,可转念一想,感到这与他最终的战略规划相同,同时也读懂了庄继华没有说出口的目的。

两党关系之所以在政治上毫无进展,最大原因还是两党之间缺乏信任,十年内战,在两党之间划下深深的鸿沟,要填平这道沟,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蒋介石不会,共产党也不干,只能慢慢来,一步一步的来。现在借战争需要,首先从军队开始,整合军队,逐步建立起两党信任。

“好,这事我找周恩来商议。”邓演达想通后,便毫不含糊接受下来,这次举动,看上去规模比较大,可实际上,目标却很小。共产党实际上已经公开活动了,周恩来还是国民政府副部长,毛泽东董必武等人还是参政院参政员,让蒋介石同意这条应该没什么问题。

至于第二条,现在进行政治改革的呼声很高,可这个条件没有让蒋介石立刻进行政治改革,仅仅是答应进行政治改革,要个时间表,只是给出个承诺,蒋介石的损失并不大,也容易答应。

第三条,对蒋介石有利,他完全没有反对的理由。

“邓主任,有句话我一定要提醒您,政治上的事情一定要慢慢来,千万不能急。要想委员长迈出这一步很难,他必须下大决心,必须外逼内劝,毛泽东说统一战线,其实我们也可以建个统一战线,有时间您可以与白崇禧、李宗仁、黄绍竑、阎锡山他们谈谈,这些人其实心里也有不满的。”

第三党在李宗仁身边其实也有人的,对这点,庄继华心知肚明,他接着又说:“要迈出这一步,委员长要承受来自党内的极大压力,你知道,仅仅是党部,便关系到多少党内干部的生计,所以这一步不能太快,要给他时间,让他作通党内工作。”

邓演达沉凝片刻后问:“文革,你进行的西南开发,社会改革,无形中数倍增强政府的实力,国民党军在你指挥下,攻无不取,战无不胜,部队凝聚力和战术能力数倍增强,这种情况下,蒋介石对各党派的优势更加明显,他会答应让步吗?”

“所以不能急,”庄继华说:“要在政治上形成压力,同时借用美苏的力量,逼他只能通过谈判解决,至于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来,时间拖久点,步子放慢点,都没什么,只要谈判人继续,当然,这期间要发展扩大我们的武装力量。”

邓演达摇头笑道:“文革,你的选择总是与众不同,恐怕谁也没想到,你在下如此大一盘棋吧。”

的确,庄继华如果想要升官,现在他已经是国家一级上将,麾下统帅着国民党善战的部队,至少在邓演达看来是这样,陈诚的江南战区部队虽然不少,装备甚至更好,可实际上,这些部队的恶战很少,战术能力比起庄继华麾下部队要差。而作为统帅,邓演达认为陈诚是绝对比不上庄继华的。

想到陈诚,邓演达禁不住内心一动:“文革,你看陈诚可不可以发展呢?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与他合作?”

“不能冒险,这可关系到整个大局,”庄继华很坚决的摇头:“绝对不能去接触他,陈诚可以在以后,我们发动以后,他可以起一些作用,但事先绝对不能联系。你和他的关系,蒋介石心知肚明,可为什么还是重用他呢?我的战区司令部有不少人盯着我,他那里呢?也绝不会少,更何况,您在九战区不是与他打过交道吗。”

邓演达明白庄继华的意思,或许以前陈诚与他有交情,但现在陈诚的翅膀已经硬了,你邓演达不一定能说动他。邓演达点点头,可庄继华还是担心,他非常严肃的望着邓演达:“委员长不可能连一个亲信都没有吧,邓主任,今天晚上的话,仅限于您知道,连李济深将军都不能告诉,你们身边有没有军统或中统的人,谁也不知道。”

“任潮都不能告诉,”邓演达笑了,这近二十年的交往,让邓演达早就知道,庄继华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从不轻易相信人,今天晚上这番话一旦泄露半句,恐怕连他自己都保不住,沉凝下毅然说道:“好,我答应你。”

随着张静江邓演达等人的到来,庄家又开始热闹起来,接下来的几天中,庄家就是高朋满座,杨永泰、陈立夫、张澜、田颂尧等人相继来访,不过其中大部分还是礼节性拜访,只有田颂尧是来发牢骚的,蒋介石宋子文对四川开发公司越来越紧,倒不是搜罗产品,滇缅路重新打通后,美援物资源源不断送来,蒋介石在物资上的压力已经没那么大了。但这个越来越庞大的经济体,让蒋介石感到一种莫名威胁。

庄继华劝了田颂尧几句,同时告诉他,西南开发队一两年之内,必定解散,四川开发公司最好分拆上市,树大招风,利益共享才是正理。

“见龙兄,世界很大,腾出部分资金,到光复地区去投资嘛。”庄继华笑道:“山东、河南、河北、以后还有东北,地方大得很。”

田颂尧眼睛一亮,随即很不甘心的说:“妈的,好不容易栽好的树,让你吃果子便行了,还要把树拉走,这世界有那么便宜的事,不行,不行,我得找水晶猴子好好商议下。”

连续数三天,家里没有断人,连周恩来也来了,周恩来向他交涉了青岛冲突,希望庄继华作出解释。庄继华对周恩来的到来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原以为他不回来,没想到他居然还是来了。

“周先生,我不同意您的观点,其实,青岛太原冲突的根源在那,您心里非常清楚,两党政治上的分歧不解决,重庆延安两个政府不解决,军队统一指挥问题不解决,这种事情将来还会发生。不过,周先生,现在既然重庆已经在谈判了,我再做什么便妥当了。”

庄继华将门关得很死,这让周恩来有些意外。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九节 魅影(十五)

庄继华的门关死了,周恩来非常失望的回去了。周恩来走后,贺衷寒等黄埔同学又次第来访,庄继华终于不耐烦了,下令闭门谢客,让伍子牛和宋云飞挡客,这最后一天,他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与两个孩子在一起,可到下午时,唐纵再次登门,蒋介石召见。

黄山景色依旧,别墅里洋溢着轻松的气息,现在无论从军事到经济,再到政治;从国内到国外,抗战到现在,形势从未如此之好。

在别墅院子里等着的还有何应钦白崇禧,见庄继华进来,何应钦便冲他招招手,庄继华连忙过去,照以前的规矩向何应钦敬礼。

“文革,回来这么多天,今天才来,也不怕委员长怪罪。”何应钦笑道。

“老师知道的,学生这次回来是奔丧的,本就没打算长待,明天就要回山东,前线事务繁多。再说,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随便能来的,校长不召唤,我想来也不敢来。”庄继华深深叹口气。

“唉,你太太的事真是令人遗憾,”何应钦叹道,刘殷淑死后,他也去吊唁,还派夫人帮忙处理丧事,极尽拉拢之意:“说来你太太,我在广州时就知道,后来又听说他千里寻你,真是个忠贞烈女,世间少见,可惜了,可惜了。”

刘殷淑去世后,她与庄继华的爱情故事也被挖掘出来,千里寻夫,数年守候,娓娓道来,令无数向往爱情的少男少女热泪盈眶。

白崇禧含笑望着俩人闲聊,刘殷淑去世他只派了夫人前去吊唁,便没有其他动作了,说实话,何应钦那样的做派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庄继华和何应钦聊了两句后,又和白崇禧聊了几句,然后才问:“两位总长都在院子里等候,不知道委员长在见谁呀?”

“美英苏三国大使连裾来访,看样子多半是为德黑兰的事。”何应钦的语气很轻松。

“我看不一定,”白崇禧却摇摇头:“恐怕是为了晋北局势,对了,文革,你把部队全部调到黄河以北,胶东只留下一个军,你就不担心共产党打过来?”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庄继华一摊手:“我江北战区有百万大军,他们能有多少人,再说现在的政治气候容许打内战吗?共产党可不是傻子。”

白崇禧闻言微微点头,这话里的含义他是听懂的了。在山东,虽然直接面对的国民党兵力不多,可国民党总兵力有百万之众,有压倒优势,共产党当然不会主动挑起事端;山西便不同了。

在山西,国民党的力量并不比共产党强,共产党在山西有广大的根据地,在六年战争中,根据地百姓与共产党生死与共,共产党政权在这些地方有极高的支持;更主要的是,这里有可能是国民党打响第一枪,他们在政治上将占据主动,即便战场输了,政治上也能捞回来。

“我看打一下也好,打完这一仗,他们便知道,政府推进军令政令统一的决心。”何应钦的信心很足,连日本军队都不在话下,何况小小的八路军新四军,还不一战而没,手到擒来。

“老师,您可能小看了八路军新四军,”庄继华委婉表示反对:“日军围剿他们六年,可他们硬是撑下来了,这说明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弱,更何况……”

正说着,蒋介石宋美龄送美英苏三国大使出来,庄继华顿时停住话,蒋介石的脸色不是很好,宋美龄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风度。

蒋介石夫妇没送多远,就送到台阶下面便与三人告别,等三人走后,蒋介石扭头看见三人站在那,便信步过来。

“你们来了,走吧,我们到后面去走走。”

说完之后,蒋介石便率先向后面的小花园走去,三人只能跟在后面,三人都发现,蒋介石的脸色不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默默的跟在后面。

“文革,你对山西局势怎么看?”跨过月亮门,一直沉默的蒋介石忽然开口问道。

“学生对山西局势了解不多,我所知只是从报上知道的情况,昨天周副部长来过,也说了些情况,学生心情烦闷,也没听进去。”庄继华这次下决心不管,就算真发生冲突,最多也只能算小冲突,影响不了整个抗战大局。这次冲突,只要有了结果,不过谁胜谁败,将来的事便好说了。

“我看还是打一下,”白崇禧说:“控制下范围,只在晋北打,以占领大同为限。”

庄继华瞄了眼白崇禧,心里暗道这家伙是真狡猾,其实他与白崇禧的判断一样,三国大使一起来访,肯定是为了两党关系而来,至于德黑兰会议,只要美国大使来便可以了,用不着三人齐来。

这次回重庆,庄继华有种以前没有的感觉,何应钦和白崇禧的表现就是证明,国民党高层信心十足,对打垮八路军新四军有充分的信心。

何应钦也说:“山西八路军新四军人数不少,我建议将卫立煌的两个军调到正太路沿线。”

庄继华依旧一言不发,蒋介石有些奇怪的望着他,以往国共发生冲突,庄继华都是紧赶慢赶来灭火,可今天,是怎么啦。

“文革,你是怎么看的。”蒋介石干脆直接点名。

“校长,两党冲突的根源在政治上,这点我早就说过,政治上的问题不解决,这冲突不断;其次,山东战后,日军决定向华北增兵20个师团,这二十个师团,我估计在三到五个月内抵达,那时华北又面临一场决战。校长,这将是抗战最后一场大规模决战,这一战打赢了,将来便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所以,如果山西发生冲突,最好能在一个月内完成,然后部队转入修整补充,准备与日军决战。”

闻听此言,白崇禧何应钦也一下沉默了,作战时间只有一个月,这有点短了,参加晋北作战的中央军只有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其余都是晋军,包括白崇禧在内,都认为晋军打打防守还可以,要是让他们去进攻……

李宗仁曾经视察过二战区部队,在他给白崇禧的信中,认为晋军与五战区部队相比至少差距两个档次,晋军将领,特别是高级将领暮气沉沉,战术陈旧,阎锡山又抗拒社会改革,军民关系极差,必须下大力气整顿。

说起社会改革,李宗仁接受商丘社会改革时,还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可后来发挥的巨大效果让他震惊,后来他主掌五战区时,便大力推行社会改革,甚至还特地电告黄绍竑和白崇禧,从云南和重庆请了些干部回广西,在广西推行社会改革。

见三人的神态,庄继华心中暗笑,心说我加点压力吧:“委员长,山东光复后,济南、泰安、德县、聊城等地,受战火破坏严重,大量难民急需救济,现在冬天快到了,必须让难民在冬天来临之前有住房,中央能不能调拨些粮食和资金?”

蒋介石闻言神情更加阴郁,心中叹口气,刚才三国大使共同向他提出要求,希望国内政治保持稳定,千万不能爆发内战,美国大使更是严厉警告,一旦中国发生内战,罗斯福就要重新考虑美援物资的问题,重新审查对日作战方向。

现在庄继华又提出两条非常要命的问题,蒋介石的战意动摇了,可共产党方面态度始终强硬,阎锡山又一再要求,收复大同,打通正太路。要是不对共产党采取军事行动,又必须平衡阎锡山的要求。

“文革,你认为如何解决目前的两党关系。”蒋介石终于开始征求庄继华的意见了。

庄继华叹口气:“两党冲突,根本原因还是政治方面的,我的观点还是政府首先迈出第一步,以前我给校长建议过,组建联合政府。

组建联合政府其实对我党损失并不大,可这一步可以让政府在政治上占据主动。这个联合政府可以把毛泽东、朱德这些共产党领袖联合进政府中。

山西问题,学生认为保持现状吧,有什么问题战后再谈,就算攻克大同,打通正太路,所得地方,也是交给阎锡山,中央流血,出钱,打下来的地方却归了阎锡山,这样的买卖不合算。

另外还有,校长,八路军新四军的统一指挥问题,现在已经刻不容缓,敌后战场实际已经很小了,也容纳不下那么多军队,如果任其留在后方,让这么大一股力量空置,也不对。这个问题比山西问题更紧迫。”

这又是个难题,共产党会将军队交给国民党指挥?政治问题不解决,恐怕永远不会,蒋介石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可以让陈立夫他们在谈判时提一下,山西的问题就这样吧,暂时保持原样,可这样一来,晋军就无法投入到华北决战中了,八路军新四军也没办法了。”

何应钦和白崇禧神色顿时轻松不少,庄继华心中叹息,这就等于有七八十万部队让中国人自己内耗掉了。

“委员长,还有个问题,关于江北战区的问题,”庄继华一边在心里迅速盘算华北决战能投入的兵力,一边斟酌着说:“江北战区目前太大了,从长江北岸到华北,地域实在太大,学生实在顾不过来,学生建议,拆分江北战区,设江淮战区和华北战区,江淮战区负责与江南战区合作,威慑江南日军。”

这个建议何应钦和白崇禧不知道,不过蒋介石是知道的,蒋经国已经向他汇报过了,蒋介石点头答道:“你的想法很好,不过,文革,江淮战区投入多少兵力呢?司令官选择谁?”

庄继华终于长叹口气:“校长,原来呢,我打算分给江淮战区三十万兵力,可现在,既然晋绥军无法出省作战,日军势必全力针对我军,所以学生不敢分兵太多,二十万吧。

此外,由于日军从东南亚抽兵,我军也可以从缅甸调兵,学生认为,再抽调两个军,完全可以;另外,粤军和桂军也可以抽调部分到江淮战区,总共凑出三十万部队吧。

至于司令官,学生举荐关麟征,关麟征是原苏鲁战区司令,熟悉江淮地区,完全可以胜任战区司令。”

这个人选立刻得到何应钦的支持,关麟征本就可以划到何应钦系统,白崇禧对关麟征的印象也很好,认为这个人选可行,不过白崇禧却没言声。

蒋介石看了白崇禧一眼,要说江淮战区司令官,其实还有个人选也不错,那就是原五战区副司令李品仙,他在这一带也作战近六年了。

“关麟征。”蒋介石沉凝下,没有立刻作出决定:“江北战区拆分的事就这样定了,至于司令官,我再考虑下。”

庄继华决定再给蒋介石一个惊喜,或许已经不算惊喜了,他接着又说:“委员长,还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挂着,当年委员长要解散西南开发队,我没同意,原因当时还不到时候,现在到时候,校长,西南开发队的使命结束了。”

蒋介石没有露出多少惊喜,蒋经国向他报告后,他就思索了很久,解散西南开发队固然是他所愿,不过,现在是不是解散,他拿不准,西南开发队的权限已经取消很多,行政权限也仅限于重庆周边十六县的传统地区,对云南贵州的工作,也只是依靠以往的影响力。

“这样也好,不过,也用不着一下便解散,先将党部和行政权收归党部和市政府,其他的慢慢来,为政要缓,切忌太急。”蒋介石的语气和缓,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激动。

庄继华心里便明白了,他也不动声色的望着蒋介石,等着蒋介石。蒋介石站起来:“现在我们的局势很好,”见何应钦白崇禧也要站起来,他伸手做个手势,让他们坐下,又接着说:“罗斯福总统邀请我参加德黑兰会议,这个会议我们一定要去,这是数十万将士牺牲换来的。我想,这个会议要把战后东亚的问题确定下来,也就是上次开罗会议上确定的内容,对了文革,回来后,我又翻了历史,日本在日俄战争期间,还夺取了半个库页岛,这半个岛,我们也要收回来。”

“委员长说得对,满清丢掉的国土实在太多,日本,俄国抢占了我们大遍国土,先将日本手中的收回来,接下来再与苏俄谈判。”何应钦赞同的点点头。

“还有件事,日本从苏俄战场和南洋战场抽调了大批部队到中国战场,应该督促英美苏三国,尽快对日军发动反攻,以减轻我们的压力。委员长,您的态度可以强烈点,我们承担了对日作战的主要任务,理应得到应得的尊重和利益。”庄继华提议道。

对西方列强来说,实力便等于一切,现在中国承担了战争的重任,表现出了强大实力,有资格,有实力,提出他的要求;有资格,有实力,得到世界强国的尊重。

接下来,蒋介石又问了下江北战区的事情,最后才说了刘殷淑的事。

“这是我的疏忽,以前我总以为,重庆地方治安好,可没想到,居然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人,置国家法纪,国家大局不顾。”说起这事,蒋介石心里有些愧疚,自己的心腹爱将在前线奋战,却无法保证自己家里人的安全,这事处理不好,不但黄埔系将领寒心,前线将领恐怕没一个安心的,这也是蒋介石不敢让刘殷淑案件的真实情况报道出去的原因。

“看来,有些官员道德良心败坏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我们必须对此进行整顿,那些官,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罢的罢,这样的事绝不容再发生。文革,你在前线放心,家里有我。”蒋介石尤其愤怒,这样的人居然官至中将,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谢谢校长,家里我便拜托校长了。”庄继华感激的说。刘殷淑的丧事是宋美龄亲自过问的,对此庄继华心里非常感激:“战争局面开始好转,不过,校长提出的抗战建国的路才刚刚走了一小步,如果这么点成绩便开始骄傲,那是很渺小的,校长,学生建议,继续深入推进新生活运动,提倡艰苦朴素,不讲究奢侈的生活方式,坚决打击贪污受贿,如此抗战建国才有希望。”

“文革说得对,现在官场的贪腐之风又有所抬头,应该好好整治下。”何应钦也符合道,原来重庆官场的风气较正,可随着中央进入后,官场风气受到影响,前几年庄继华从前线回来后,整顿了一次,现在又有所抬头。

“是得找个人来整治下了。”蒋介石点头说,心里也开始警惕起来,庄继华说得不错,从抗战建国的大计来看,赶走日本人只是取得阶段性胜利,战后,安置难民,重建家园,等等事情,国家还必须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就在庄继华在黄山别墅接受蒋介石召见时,延安,毛泽东浓眉紧锁的望着平静流淌的延河,大口大口的吸烟,灰色补疤的军装被河风吹拂,下摆轻轻的飘荡起来。

山西冲突有愈演愈烈之势,周恩来在重庆苦心谋和,可蒋介石却始终坚持,一定要大同和正太路,这让他难以接受,可不接受,便要冒战争的风险,何去何从呢?

毛泽东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他担负着全党全军的命运,一旦和谈破灭,能打得赢国民党吗?国民党军表现出的战斗力已经不是抗战之处那样的了。当年江西丢了,全党全军付出巨大代价才走到延安,现在要是延安丢了,去那里呢?

周恩来从重庆来电,认为可以退让一步,具体方案呢,用河北换绥远,河北地处中原地势平坦,利攻不利守,绥远却可以将山西、陕北、河北几大根据地连成一遍,更可以打通与外蒙古的联系,对将来的影响非同小可。

这个方案应该不错,可毛泽东心里有巨大委屈,河北富裕,绥远贫穷,缺少了河北的粮食,太行山便很难坚持。患得患失中,毛泽东难以下决断。

“我就不信,这个天要塌下来!”

思索半晌,毛泽东猛然将手中的烟屁股扔进河里,转身向军委走去,显然,他已经下了决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一)

秋日的黄河犹如被束缚的黄龙,变得温和而平静,炮声已经渐渐消逝,战争的痕迹依旧在各地清晰可见,倒毙的尸体已经被掩埋,坟头上的白幡在秋风中飘动,被摧毁的房屋,硝烟熏黑的土地,在各地均能发现。

光复的兴奋依旧洋溢在空气中,山东省临时政府下令,为恢复战争经济,免收两年农业税,商业税下调到5%,地租最多只能收三成,工厂免营业税两年。随着这一连串为恢复经济的法令公布的还有大批工作队开赴各地。

庄继华在重庆说服了蒋介石,在山东大胆启用新人,山东的情况很复杂,共产党占领了近半胶东,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沂蒙山区,两党地盘犬牙交错,很容易擦枪走火。更重要的是,将来两党必然在山东有激烈争夺。

而这种争夺首先是民心的争夺,共产党部队在经济上是非常困难的,国民政府宣布在山东免农业税,这就给共产党施加了压力,如果他们继续收公粮,那国民政府就占了很大优势。

说服蒋介石后,庄继华便提出了自己的山东省政府组成人员名单,省主席滕杰,秘书长张里元,保安司令龚楚,副司令杨遇春。对后俩人,不但蒋介石,连何应钦白崇禧都很诧异,山东如此重要的地区,却派出了两名共产党叛将,这会在国军将领中产生巨大震动。

为此,庄继华作出了详细解释,龚楚和杨遇春虽然是共产党叛将,但破格提拔他们,对共产党人员会产生巨大影响;其次,正因为他们有在共产党方面的经历,熟悉共产党的作战方式;最后,他们叛离了共产党,所以他们在政治上是可信的。

但蒋介石还是不同意,认为这个人员配置实在太年轻,最后决定让何思源出任山东省主席,滕杰主掌山东党部兼任秘书长。龚楚和杨遇春从资历上倒没什么问题,龚楚就不说了,几年前便是战区副参谋长,杨遇春也是黄埔三期毕业,只是有共产党经历,才一直没受重用。可是蒋介石还是不放心,何应钦和白崇禧也认为不妥,最后蒋介石决定任命于学忠担任山东保安司令,副司令为杨遇春。

何思源担任山东省主席连庄继华也提不出反对意见,何思源是中国著名教育专家,从1928年起便担任山东教育厅厅长,此后十几年不管省主席怎么变,他一直担任这个职务,在这期间,山东教育得到长足发展。

抗战开始后,日军侵略山东,韩复榘弃城而逃,作为文官的何思源本可以随省政府一起后撤,可他没有,他留在了山东,组织起一支游击队,活跃在鲁北聊城到津浦线一带。何思源在山东享有很高的声望,不但门生故吏遍布山东,而且他的人格力量很高,在敌后的国军将领,共产党游击队,连伪军也服他,在沦陷期间,何思源的人即便在敌占区也畅通无阻。

杨遇春这几年一直在山东坚持敌后抗战,先是在微山湖,后来挺进到鲁中,在莱芜到泰安地区的山区建立了一块根据地,直到这次山东作战前,才被日军挤出来。在敌后的这几年中,山东地区,除了秦启容就是他,与八路军新四军冲突非常厉害,与秦启容不同的是,杨遇春打得更巧妙,政治上主动性更强。

当庄继华在重庆处理家事时,对有末精三的追杀也结束了,有末精三在中国军队的围追堵截下,将部队分成三股,从中国军队不完整的包围圈中钻出来,逃入冀中地区,庄继华划定的追击底线为沧石公路,越过这条线便停止追击。有末精三的六万多部队,最后只剩下一万余人,在冀中与前来增援的第九师团先头部队会合。

整个战区的枪声平静下来,双方都疲惫的停下来清点战果,对中国军队来说,这次作战成果无疑巨大无比。中国光复了整个山西,整个山东,淮河以北,大半个安徽,整个河南,兵锋直逼华北平原,眼见着兵临平津城下。

十月十日,济南城内,彩旗飘扬,原日军十二军司令部驻地,将星云集,包括汤恩伯在欧内的西线将领全部云集济南。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悬挂红色长幅,上书三个大字,庆功大会。大本营代表何应钦在会上宣读了中央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嘉奖令,授予机械化第一集团军、新12军、二十四集团军武功状,授予庄继华、杜聿明、蓝运东、宋希濂、杨森、孙震等一千六百多人青天白日勋章。

济南名宿,民众代表在会上代表山东民众宣读了感谢状。新任山东省主席何思源宣布了山东省政府施政纲领,在这个纲领中,何思源着重前调在山东全面推行社会改革,厉行减租减息,动员全省民众,齐心协力,共同医治战争创伤。

庄继华随后也上台讲话,在这个讲话中,庄继华重申了开展社会改革的必要性,“山东有数百万民众,能提供数十万兵源,土地肥沃,矿产丰富,只要我们能下决心,一定能将山东建成一个抗战基地。”

不过山东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天下响马出山东,山东只顾以来便是土匪众多的地区,抗战开始以后,山东的土匪也分化了,一部分土匪投降当上了伪军,一部分依旧保持独立,继续当土匪,一部分投入了共产党;投靠国民党的相反是很少一部分,原因其实很简单,这些土匪当初上山为匪,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政府交恶,让他们投靠政府是非常难的。

其次,山东在这次会战中受到的损失很大,聊城、济南、泰安、济宁等地破坏极其严重,战争难民又是上百万,冬季即将来临,救济难民成为当务之急。

在这个会上,庄继华拿出的还是老办法,军民结合,济南成立难民救济委员会,军队分区帮助难民重建家园。

庆功会结束后,当天下午,何应钦主持召开了战区高级将领会议。这次蒋介石没有到山东来,原因有两个,其一,庄继华走后,他决定亲自介入与共产党的谈判;其二,德黑兰会议在即,他没有时间到山东来,因此由何应钦来宣布。

何应钦在这个会上宣布,将江北战区分成江淮战区和华北战区,华北战区司令官,庄继华,副司令汤恩伯、孙连仲;江淮战区司令官关麟征,副司令李品仙。同时部队作出调整,二十一集团军、第四集团军、十五集团军、九十二军、四十六军,以及新组建的川军二十九集团军,苏鲁皖边区游击总队等原南线作战部队,不过让关麟征有些不满的是,他的嫡系部队新12军被划入了华北战区。

在分配兵力过程中,何应钦和庄继华的态度相同,考虑到即将到来的华北决战,因此不敢削弱华北战区部队,战斗力强的部队全部留在了华北战区。

江淮战区的作战地域包括,江苏安徽湖北。华北战区作战地域包括河北河南山东察哈尔等地,此外,蒋介石下令从缅甸战区抽调新八军和112军到华北战区;这事也引起史迪威的抗议,缅甸战区只剩下六十六军和五十八军。

经过这样调整后,华北战区包括了第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三十一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五十集团军,新八军、第三军、新一军、新六军、七十四军、青三军、青四军、新八军、新二十军(豫西民团改编,军长陈烈)、暂编第八军、112军、新110师,以及大批敌后游击队、反正伪军,其中敌后游击队和反正伪军都必须整编。

散会后,庄继华在司令部宴请何应钦和所有参加会议的将领,何应钦刚答应下来,便见关麟征一脸惋惜,而宋希濂则是一脸痛苦,心中有些奇怪,等到了餐桌前,才明白为什么关麟征宋希濂是这种表情。

餐桌上的饭菜极其简单,一个炒肉丝,一盘炒鸡蛋,剩下的六个菜全是素菜,汤倒是足够,小菜汤,一大盆。

“呵呵,文革,你这够简单的。”何应钦也不客气,自己便坐在首位上。

“大家随便,”庄继华招呼一句后,便坐在何应钦身边,关麟征坐在何应钦另一边:“没办法,经此一战,山东困顿,您也看到了,济南的损毁有多利害,我回来这几天,就接到报告,各地难民数量高达一百四十万,更严重的是,日军败退前,掠夺走了大部分粮食,整个光复区都缺粮食,只好过点紧日子,委屈老师了。”

“同甘共苦,呵呵,来!为胜利干杯!”何应钦淡淡一笑,伸手端起酒杯,这酒倒是山东名酒扳倒井酒,可这酒也只有一坛,摆在首席,其余桌上摆的就是普通的酒。

“干杯!”众将一起站起来举起酒杯,齐声高呼。

“雨东,你主掌江淮战区后,要对战区部队进行整编,”何应钦坐下后对关麟征说:“文革作的那个小册子非常好,江北战区部队战斗力这样强,与这个有很大关系。”

“学生明白,学生到江淮后,第一步便是整顿部队。”关麟征点头说,关麟征心里明白,江淮战区的作战任务不重,他有充足的时间整顿部队,其次,江淮战区有几支部队有很深的共产党嫌疑,比如第四集团军,这个集团军的前身是杨虎城的十七路军;集团军主力三十八军军长赵寿山与共产党的关系密切,军统早就有报告,另外师长孔从洲也有共产党嫌疑,这支部队必须整顿。

此外,五十七军缪徵流部也必须整顿,缪徵流部在苏鲁边境坚持抗战期间,部队发生叛乱,下属111师叛逃八路军,蒋介石大怒之余,撤销了57军番号,缪徵流带领剩下的112师退入苏中。关麟征数次想对这支部队进行整编,可最终都没有机会,现在这支部队负责长江北岸防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

“雨东,江淮战区的任务是与江南战区配合,钳制盘踞江南日军,在以前,苏鲁战区一直承担这个任务,那时我们的实力没这么强,现在不同了,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争取作出成绩。”

何应钦一直很赏识关麟征,而关麟征也一直因他的关系被提升和打压,这次关麟征能出任江淮战区司令,成为庄继华和俞济时之后第三个担任战区司令官的黄埔同学,而原先呼声最高的胡宗南却还只是战区副司令。当然,现在谁也不能与庄继华相比,他已经黄埔同学中当然领军人物。

关麟征也明白何应钦对他的关心,不过他有些担心,他与陈诚的关系很恶劣,而钳制江南日军,必须两个战区之间紧密配合才能实现。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尽力,不让日军再从江南调兵北上。”关麟征性格倔强,轻易不低头,即便现在,他也不想向陈诚低头。

“雨东兄,陈司令和顾老师那里,你恐怕要好好联系下。”庄继华也清楚关麟征与陈诚的关系,他也了解关麟征,借机提醒他顾祝同还在江南战区担任副司令,关麟征与他关系还不错,这时候应该能发挥作用。

何应钦一笑,其实,陈诚在黄埔一期同学中威信并不高,一期同学很少视其为老师,不但关麟征庄继华与他关系很差,西北的胡宗南与他的关系也不好,不过胡宗南比较阴柔,从不明着对抗。

“这点,你们放心,江北战区调整,江南战区也要调整,委员长决定成立国防部,顾墨三将出任国防部部长,陈辞修也要调回总参谋部,依旧担任副总参谋长,江南战区将由薛岳担任司令,罗卓英担任副司令。雨东,薛岳这人还是比较好相处的。”

关麟征闻听后心中长出口气,薛岳虽然性格孤傲,但这人不像陈诚那样喜欢抓权和拉帮结派,陈诚是只认他那小圈子。

“校长英明。”庄继华故作感慨的赞叹道,不过陈诚确实不适合担任战区司令,他不是出色的战术专家,在战略上更强些。

“文革,”何应钦唠叨完关麟征后,又端起杯子转向庄继华:“对你我就不说什么了,要做什么你很清楚,只希望你能再造大捷,放心,中央有我。”

庄继华举杯与何应钦碰了下,一口喝干,放下杯子才叹口气:“多谢老师,说实话,学生现在诚惶诚恐,学生是誉满天下,也谤满天下,其中酸楚,外人是不知道的,老师,华北战区今后还得靠老师照顾。”

关麟征心里暗笑,这庄继华可真会忸怩作态,誉满天下是不错,这谤满天下从何而来?殊不知,何应钦却明白,庄继华说得不假,这几年庄继华做事刚猛,铁腕推行社会改革,整编杂牌军队,与孔祥熙陈立夫陈诚明争暗斗,得罪了不少人。底层民间百姓不知道,对他的赞誉如潮水般涌来,可党内军内的高层却知道,蒋介石面前从未少了暗箭,庄继华头上的罪名始终有两个,亲共、功高震主。这两个罪名,他无论怎么也洗刷不掉。

面对庄继华的请求,何应钦自然满口答应,在目前黄埔的各个派系中,他与庄继华的关系是最好的,当然关麟征被算到他自己那个派中了。

正说着,杜聿明宋希濂蓝运东等人过来向何应钦敬酒,何应钦心中非常满意,这些二十年前的小青年,现在已经全面成长起来。

“好!好!好!”何应钦满意之极,对他来说这样的机会从西安事变后从未有过,这次要不是蒋介石有事不能来,他也没机会。

黄埔系将领过去后,孙连仲、汤恩伯、李品仙又过来敬酒,他们走后,孙良诚、庞炳勋等反正伪军将领也过来了。

“良臣兄、更陈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何应钦依旧是乐呵呵的:“委员长一直没忘记你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良臣兄,焕章兄也时常念叨你,他可是你的老长官,有时间回重庆去看看他。”

孙良诚有些惶恐,冯玉祥嫉恶如仇,从32年组织抗日同盟军开始便开始从事抗日活动,像他这样投降日军,能原谅他吗?

庞炳勋、吴化文、郝鹏举等人更是脸色惨白,他们投降日本理由各不相同,此刻重新回到国军中来,蒋介石会怎样处理他们呢?他们心中也是各有打算。庄继华也含笑向他们敬酒,特别与庞炳勋连喝三杯。

整个庆功会一直洋溢着和谐快乐的气氛,何应钦站起来宣布,鉴于中国战场的巨大进展,美国决定向中国无偿提供一百架P51战斗机,一百五十架B17轰炸机,另外再成立中美联合航空队,装备最新型轰炸机B29超级空中堡垒二百四十架,从中国直接轰炸日本本土。

“诸位,要轰炸日本本土,山东必须修建至少三十个大型军用机场,另外,要保卫这些机场,还必须修建十八到二十四个警戒雷达站,咱们要想在明年将炸弹扔到裕仁这家伙的头顶上,文革,诸位将军,你们还得辛苦。”

这个消息一经宣布,参加宴会的将领们顿时欢声雷动,一百年来,战争总是在中国的领土上爆发,烧的中国人的房屋,抢的是中国人的粮食,死的是中国人,现在总算能将战火烧到日本人的领土上了。

“请老师转告校长,学生在明年春天以前,一定将所有军用机场修好,将所有雷达站修好!学生愿立军令状!”庄继华兴奋之极,B29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当年他给王助下令,研制一种能从成都起飞轰炸日本的大型轰炸机。王助在波音公司内开展了这个项目,经过五年努力,这种飞机终于在去年秋季研制成功,并成功夺得美国陆军航空队订单,在试飞中,即获得了飞行员的高度赞誉,以至于美国陆军在生产工厂还没完全改造好的情况即订购了五百架。

在分配这些超级轰炸机中,美国军方决定大部分B29分配到亚洲战场,原因很简单,在亚洲,只有B29能飞到日本,B17的航程还稍嫌短了点,当然,在光复山东后,B17也能满足这个要求了。

何应钦最终伶仃大醉,被人扶着回到房间,第二天起床后连呼头痛,不过依旧参加了战区省政府联席会议,这个会议是山东战后的第一次最高级会议。

“文革,何主席,我今天主要是听,有什么问题我回去向委员长报告。”何应钦开门见山,丝毫没感到这有什么丢脸,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会议实际是重建和救灾会议,他没有什么拍板权,中央能提供的东西也不多。

何思源微微一笑,没等他开口,庄继华却首先开口说道:“山东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共产党,很多地区,两党控制区域交错,现在我们首要的是重建各地党部,俊夫,党部要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救济难民,另一方面组建预备役。此次山东作战,我们消灭了十多万鬼子,但我们的伤亡也高达十万人,现在还有半个中国没有光复,以后的仗还有得打,补充兵员为当务之急。”

滕杰想了想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不过,司令,我要从江苏和河南调人,这是名单。”

滕杰是从西南开发队出来的,明白庄继华的工作方式,庄继华也信任滕杰,接过名单,提笔便上面签下照办两字。从江苏调人,需要江苏省党部同意,江苏省党部主任是周复,黄埔一期同学,不过此前,滕杰长期担任江苏省党部主任,在江苏培养了大批干部。

于学忠有些沉默,能出任山东保安司令有些出乎他意料,作为东北军将领,在国军系统中生存非常艰难,他以为过段时间便会让他退出军旅,没想到居然会让他出任山东保安司令。

“于司令,如何建立预备役,你有那些想法,可以提出来。”

庄继华一上来便抢了何思源的发言权,开始一项一项指导起山东工作来了,何思源没有发火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的观察。

“此前我从未作过这样的工作,”于学忠斟酌着说:“庄司令,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庄继华也不客气:“那好,我就说说,我们在各地组建预备役的方式是党政军一起上,党部负责动员,军队负责派出人员组织训练,政府提供保障支持。

党部动员,是指由党部负责宣传,中国老百姓一向不喜欢当兵,更视当兵为畏途,这种观念必须转变,现在我们不能提供太多的物资支持,所以宣传就尤其重要,我相信,经过日军长期占领后,山东百姓已经明白军队的重要,他们会支持成立预备役。

军队负责训练,预备役不是常备武装,平时还要在家从事生产,所以训练就必须在村子里进行,部队要派人长期驻村,利用农闲和晚上进行训练。

政府负责后勤保障,农村最看重的是劳动力,入伍一个,家里就少了一个壮劳动力,所以要解决百姓的后顾之忧,我们在重庆和河南的做法是,将农民组织起来,预备役人员之间互相帮助,帮犁田,帮收割,家里有什么事,都可以互相帮助。此外建立军人家属优待,也至关重要。

我建议您和俊夫多商议,俊夫在江苏也有组建预备役的经验,还有遇春也有些经验,您多和他们商议,至于干部,我建议您从何省长的部下选择,我提醒您,基层干部,要重实干重人品,一旦发现有人假公济私,贪污腐败,要断然查处,决不可姑息。”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三)

何思源一直冷眼旁观,长期担任山东教育厅长,他与梁漱溟贾仲贤等人有联系,他曾经关注过商丘社会改革,也关注过滕杰在江苏进行的社会改革,不过他在鲁北坚持敌后作战,距离遥远,有雾里看花之嫌。

在前段时间,庄继华在河南强力推行社会改革,他听说了不少抱怨,所以他有心看看庄继华到底是怎么部署推行社会改革。

于学忠在江苏协助过滕杰推行社会改革,对社会改革并不陌生,他保持低调与他的一贯作风相符。

“庄司令,山东的兵员其实很好,民间习武之风很盛,本地大刀会红枪会会众众多,如果把这些会众收编到军队中,完全可以补充军队在这次战役中的消耗。我当然赞成预备役,不过预备役需要基层行政组织配合。

山东地区,鲁中,鲁南的国军地区进行了部分社会改革,但鲁北和胶东地区没有。从鲁南地区组建预备役的经过来看,预备役组建过程中,最重要的不是军队,而是基层党部和行政,至于军队,则是次要的。”

听了于学忠的话,庄继华沉凝片刻:“于司令说得不错,不过,军队也要承担责任,军队的主要责任平衡地方和党部的作用,另外及时发现预备役人员和军属家庭中的困难,这三个组织是互相制约,互相监督。不要把所有权力交给一个组织,或者一个人,这很容易产生腐败,基层组织是最靠近民众的组织,我们在这里作十件好事,不如基层组织做上一件,所以干部至关重要。”

说到这里,他扭头问何思源:“何主席,我想知道您打算如何配置各县县长,如何监督制约他们。”

庄继华从会议一开始便主导了会议,不但涉及军事,而且还涉及行政和党务,从最紧要的预备役开始,从党部开始,到军队和行政。何思源基本明白庄继华的思路了,从与战争至关紧要的东西着手,快速推进地方行政和党务改革,进而推进整个社会改革。

“重建山东行政系统,有两个问题必须解决,首先是原伪行政人员如何处理,其次,共产党建立的地下政权如何处理。这两点涉及到整个山东的稳定。”

庄继华点点头,这个问题他已经考虑过,原伪行政人员好说,关键是共产党的地下行政系统,共产党在很多地区建立了地下行政系统,比如地下党支部,地下村长,地下县政府,这些组织不仅仅在他们完全控制的地区,在一些日占区也同样建立有,这些日占区现在有可能是国统区。

“对共产党的地下组织,以县城为准,凡是我们占领的地区,则属于我们,我们就要在全县推行我们主导的社会改革。如果,共产党要反抗,那就不用客气,以破坏抗战,抓人。至于伪政权人员,进行甄别,没有血债的,可以留用,但不能担任主要职务,在未来三年内,逐步全部淘汰。”

庄继华这番决定让何应钦心里有些纳闷,在重庆,庄继华虽然声称不插手国共之间的事物,可实际上还是主张国共合作,可现在却露出了狠辣,要知道,胶东地区,沿胶济线都有共产党组织,他们在几乎每个村庄都建有地下党支部,稍微远点的村庄即有他们任命的村长。这些村长一直充当两面派,也就是所谓的面白心红。

虽然心中有疑问,但何应钦还是没开口。何思源点点头,表示接受庄继华的建议:“第二个问题,山东现在有难民上百万,昨天说了要救济难民,可问题是,如何救济,我这个省主席也难为无米之炊,庄司令,何总长,中央能不能调拨部分粮食,还有,要修建这么机场,势必占用大量农田,征收农田,也需要大量资金,而中央下令,山东地区免税两年,财政缺口巨大。”

何应钦苦笑着摇头:“仙槎兄,中央现在也有心无力,湖北、河南、安徽光复后,战后救济,已经耗光了中央的积蓄,还动用了美国提供的五百万美援救助金,现在山东要救济,说实话,只能请山东民众理解了。”

看着何思源毫不掩饰的失望,何应钦连忙补充说:“当然,中央不是完全不管,中央决定向山东提供十万公斤粮食,另外提供二十万法币,其他的就只有请你们自己设法了。”

“救济的问题,我有个想法。”庄继华实际已经有计划,梅云天告诉他,现在可动用的资金也不多了,最多可以动用三百万美金,庄继华决定拿出部分美金用在山东战后救济上,不过他还有另外的计划:“西南有很多公司,在光复之后,他们有意将生产扩充到光复区。”

说到这里,庄继华停顿下,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最近有股风潮,从大后方刮来的,说什么沦陷区百姓是日本人的顺民,这是放屁,战争打输了,国土失陷,原因是多方面的,老百姓走不了,他们的家在这里,土地在这里,他们没有罪,有罪的是那些投敌的伪军伪政府骨干,铁心当汉奸的。任何歧视沦陷区百姓的官员,必须严惩!”

这股风潮是从中央日报出现的,前段时间中央日报刊登了一封读者来信,这封来信中抱怨说沦陷区百姓向日本交租交粮,参加伪军,等于支持日本人侵略中国,相反大后方民众,勒紧裤腰带,向国家提供粮食等各种物资,参加国军,以巨大牺牲,才有了今天的胜利,现在沦陷区光复,经过战乱,大后方民众又要为他们提供救济,等等。

这篇文章在后方引起不小争论,有不少人附和他的观点,但也有不少人反对,不过这个观点已经扩散到前线,在一些官兵中产生了影响,庄继华原来还没察觉,李之龙在河南检查工作时发现这个情况,他连续处理了几起相关事件,同时向庄继华来电,提醒他注意。

庄继华让宫绣画收集了相关资料,看过后,非常愤怒,他连夜写了驳斥这种观点的文章发给中央日报,要求他们立刻刊登出来,同时电告张静江,在重庆发动一场宣传攻势,一定要把这种观点打下去。

除了重庆以外,他还在最近向全军发出进行思想整顿的通知,在全军整顿思想。现在他又重提此事,显然他没有忘记。

“山东还有很多敌产,这些敌产必须查封,还有收押汉奸,对于汉奸,由专门委员会来审查,其他人一律不准插手,何省长,这是件大事,我希望由你亲自担任主任,那些工商业人士,对他们要特别慎重,他们当中多数是不得不与日本合作,应付差事,这些人可抓可不抓的,就不抓;不准轻易查封家产。”

这样的事情在武汉和郑州都发生过,有些人想趁机夺人财产,在沦陷区的工商业人士,绝大多数与日本人或多或少的有过交往,再说他们生活相对比较富裕,引起不少人嫉妒,于是污人为汉奸。

庄继华接到报告后,心中警觉起来,立刻电令,在江北战区组建一个复查委员会,由蔡廷锴蓝江担任正副主任,从党部军统抽调精干人员,全面复查各地查处的汉奸案,同时下令停止抓人,抓了的人集中关押,停止审判,等待战区复查。

“回到刚才的话题,查封的所有敌产,不准擅自转让,由省政府派人暂时看惯,到时候公开拍卖。”庄继华停顿下,想了想决定还是给何思源叫个底:“何主席,我已经联系了重庆救国委员会,他们同意向我们提供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救济粮食,同时发动西南三省民众,捐款捐物,这个活动已经在西南三省展开了,相信很快便有大批粮食物资送到山东。”

何思源听完这话后长出口气,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有了粮食物资,其他什么都好说。接了下来,庄继华又部署了修建机场和雷达站,将工程与救济结合起来,以工代赈,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工程,修复津浦线,喻培棣率领的工程部队正陆续从云南开过来,现在已经快到武汉,到了武汉之后,从平汉线转陇海线,再到津浦线,交通便利了很多。

庆功会结束后,大部分将领全部返回部队,剩下一部分将领却依旧留在济南,这些将领绝大多数是伪军反正将领,以及一些敌后游击支队将领,还有一部分是杂牌部队将领,这些将领中大多数是熟人。

最特别的是庞炳勋和王瘦吾,庞炳勋投敌后,王瘦吾坚决不从,他逃出来后,与原四十军师长马法五收集不愿投敌的原四十军部队将士,在冀鲁豫边区从事游击作战;现在三人重会,却相隔两重天,庞炳勋心情惴惴不安,王瘦吾一直话里化外安慰他,但他的心情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就在庄继华在省政府开会时,几个人便坐在大明湖畔的观月楼喝茶聊天,除了庞炳勋、王瘦吾、马法五外,还有原西北军系统的孙良诚、吴化文、郝鹏举等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四)

秋日的大明湖,落叶飘零,观月楼,沿的垂柳少了些许生气,不少学生装束的男女在树荫下漫步,脸上荡漾着秋的笑意。济南虽然在战争受到不小损坏,可大明湖畔的楼堂馆所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进出这些饭店的人中,以穿军装的为多。

“老总,庄司令是个念旧的人,他不会不记得您在临沂的功劳,不用愁了,来,喝酒,喝酒,这女儿红还是去年从扬州买来的。”马法五见庞炳勋一直愁眉苦脸,便一再劝酒。

“我说更陈兄,今朝有酒今朝醉,愁什么,我不信会把我们吃了,”吴化文喷着酒气:“最多不过解甲归田,再说,您老哥两次获得青天白日勋章,比我们可强太多了。”

在西北军系统中,孙良诚是原冯玉祥的五虎将之一,是西北军的中间力量,庞炳勋是西北军中的杂牌,吴化文算是西北军中的小字辈,他原是韩复榘的警卫营的营长,后来这个营扩充为手枪旅,是韩复榘的心腹爱将。

庞炳勋在第一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中均获得青天白日勋章,特别是第一次津浦路会战,他坚守临沂,力拒板垣,保证第一次津浦路会战的胜利,并因此与张自忠一同获得国光勋章,是那次会战中获得国光勋章的俩人。

“吴老哥,你老兄也得过云麾勋章,我们这些人是比不过你们的。”郝鹏举的目光闪烁,他的部队是唯一没有开到兖州以南整编的部队,他的部队依旧停在青州地区。

孙良诚更加沉默,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蒋介石本就视他为眼中钉,现在有这么一段经历,蒋介石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两个人比较活跃,吴化文和郝鹏举,这两人的话虽然低调,但神情却似乎没当回事。特别是郝鹏举,他原是西北军将领,不过不受冯玉祥重用,西北军瓦解后,他投靠了蒋介石,出任二十五路军少将参议。

抗战爆发后,他投靠了胡宗南,担任中央军校西安七分校少将总队长,可后来与胡宗南部下一团长之妻通奸,被蒋介石亲自下令拘押,他越狱后跑到南京,投靠了汪精卫,先是诱降了鲁苏游击副总指挥李长江,到四一年,出任汪伪政府第八方面军司令,麾下有三个师一独立旅,番号虽然很大,可总兵力却只有一万两千人。

“腾霄兄,你的部队怎么还留在青州,应该开过来,咱们抱成一团,你算算,我们有多少人,十几万。”吴化文似乎很无意,随口说道。

郝鹏举的目光伸缩不定,他苦笑下:“不是我不过去,部队伤亡很大,缺少粮饷,开不动呀。”

马法五心中冷笑,郝鹏举打的主意是什么,他心知肚明,青州距离新四军陈毅不远,陈毅部占领了临朐大半,郝鹏举的打算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不过这一层窗户纸大家都不捅破,多个朋友多条路是他们这些杂牌军将领的生存方式。但马法五不认为郝鹏举会成功,从以往的表现来看,庄继华一旦决定动手,便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机会。

“还是那句话,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孙良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连续喝下三杯,然后醉醺醺的指点着吴化文和郝鹏举:“绍……周、腾霄,我……劝……你们最……好还……是老……实点,现……在是……啥……时候,别……以为……共产党能……保住……你们,庄……文革……要……翻脸,共产党……也保……保……不住……你们。”

这正是庞炳勋孙殿英顾虑的,这不是内战,内战中,你跑来跑过去,没什么,别人会拉拢你,会给你许愿,会给你加官晋爵,但现在不是,现在是抗战,如果这个时候叛逃,一顶破坏抗战的帽子盖下来,就能压死你。

吴化文沉默了,他与共产党有私下联系,可正是有这种顾虑,他把部队带到了兖州附近,他希望的是,所有反正伪军抱成团,十万多人,总能让庄继华有所顾虑。可现在看来,好像这个计划不行,无论孙良诚还是庞炳勋孙殿英都意气消沉,毫无斗志,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说实话,如果就这样,吴化文心中是不服的,要论对日作战,他也曾经奋力作战过,两次津浦路作战,部队伤亡过半,此后在敌后,他也曾给日军以重大打击,最后投敌也是迫不得已。

郝鹏举却不以为意,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酌道:“这世上的事,谁能说清楚呢,边走边看吧。”

王瘦吾淡淡一笑:“诸位都是应政府要求反正的,山东会战如此顺利,诸位也是功不可没,庄司令不会不考虑到这点。”

正说着,庞炳勋的副官进来报告说战区司令来人通知,今天下午三点,庄司令要召开军队整编会议,要求所有将领全部参加。

庞炳勋和孙良诚相视一眼,心中几乎同时叹气,终于来了,是什么,就看今天下午了。

山东的事情比起河南来复杂十倍,庄继华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留在山东,战区司令部正迁往黄河以北,先头部队已经在和作战处长高松元率领下开往德县。对反正伪军和游击支队的整编必须尽快决定,所以在结束了与何思源的会议后,便送何应钦去机场,下午便召开整军会议。

“滴!滴!”吉普车发出催促的叫声,伍子牛有些不耐烦的按着喇叭,副驾座上放着七八盒阿胶,济南城的破坏比较严重,倒塌的房屋堵塞了半条公路,交通很不顺畅。

前面一辆卡车和一辆马车对上了,卡车司机是个脾气比较火爆的湖南人,跳下车便骂,马车夫显然是进城的农民,车上拉着一车蔬菜,马车夫想掉头,可后面已经塞上几辆车了。

司机冲着马车夫便是一顿臭骂,马车夫不敢争辩,拉着马头要让路,可后面塞上了车让不开,马车夫急得,生怕司机真将他的车给掀了。

伍子牛等了会,有些不耐烦了,跳下车,走到前面,毫不客气的打断司机:“你,把车向后挪挪,这边让不开。”

司机抬头一看,伍子牛挂着上校军衔,整洁的皮靴能照出人影来,司机一看,气势顿时落下来,连忙准备上车倒车,可没想到就这一会,他后面也塞上了两部轿车,这下他也傻眼了。

伍子牛毫不客气走到最后一部轿车前,敲开车窗,让司机倒车,最后面那部车的主人显然有些身份,司机根本不理会他。伍子牛一下便冒火了,拉开车门就要将司机拖下车,可就这时,从前面的轿车上下来几个卫士,枪口就顶在他腰上。

伍子牛这下真火了,几十年了,只有他拿枪顶别人脑袋上的,其他还真没人敢拿枪顶在他身上,也没见他怎么动作,两支枪瞬间便落到他手上,两个卫士一下便跌出去了,伍子牛双手一分,一支枪对着车内,另一支枪对着身后的卫士。

这时后车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个少将,少将一出来便喝止他的卫士,他脸色有些仓皇,出来便喝止他的卫士,然后向伍子牛连连道歉。

“伍副官,伍副官,这是误会,误会。”又连忙冲司机吩咐道:“倒车,倒车!这是庄司令的副官,伍上校,快倒车。”

伍子牛脸色肃然,丝毫不客气的教训道:“司令早有命令,军人在外,不得扰民,你们这是公然违抗司令命令。”

“是,是,伍副官,我这便倒车,”说着冲司机吩咐道:“倒车,还不快点,倒车。”

伍子牛见他同意倒车,便也不以为意,将手中的枪交还给他的卫士,他心中有些纳闷,这家伙是什么人呢?少将至少是旅长,可他却不记得认识这人。

正纳闷间,两部轿车相继倒出来,卡车司机更不敢再啰嗦什么,连少将都服服帖帖的,他一个司机还能说什么。将事情解决了,伍子牛也没留下指挥,相反是少将留在那指挥交通,他返身走到自己的车前,刚发动吉普车,就看见街角闪过一个身影。

那人虽然穿着长袍,可身影却十分熟悉,正是宋云飞,伍子牛心中有些纳闷,也没多想,便发动吉普车,刚开过两条街,就看见对面过来一辆车,见到他便停下来。

“伍哥。”施少先在驾坐上向他招呼。

“你这是上那?”

施少先从德县回来,依旧担任特种部队分队长,特种部队队长还是宋云飞,副队长樊春申刚刚从医院出来,他在医院待了差不多半年。

“看见我们队长了吗?”施少先没有直接回答,相反问起宋云飞的下落。

“刚才我在那边看见他,好像在茶楼上喝茶,你去看看。”伍子牛没有追问施少先要做什么,长期在庄继华身边,他知道那些事可问,那些事不可问。

“那好,我有急事,先走一步。”施少先急急忙忙发动车,一溜烟跑了。

伍子牛低声咕哝一句,开车回到司令部,他回来的时间正好,不到十分钟,会议结束,庄继华陪着何应钦从会议室内出来,伍子牛冲他微微点头,表示一切安排好了。

“老师,学生刚进济南,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好,胡乱买了点阿胶,给师母带回去。”庄继华笑道。

何应钦有点意外,以往庄继华从来不送礼,别说他了,连蒋介石都没收到过他的礼物,今天这是怎么啦?

“你的礼物可不好拿,有什么事还是先说吧,我先看看。”何应钦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庄继华苦笑下:“其实也没什么,我要整军,恐怕要收拾人,另外,整编出的部队,也需要番号,老师,位居中枢,到时候还请老师多多关照。”

何应钦根本不相信庄继华的话,不过,既然如此,他也不推辞,吃过午饭后,便在庄继华陪同下到机场乘机飞返重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五)

下午,简单的战区司令部内,戒备森严,参加会议的各部将领正襟危坐,会议室内气氛凝重,随着一声令下,会议桌旁的将领们齐刷刷站起来,庄继华走到主位上,抬头看扫视一眼,目光落在后面的一个空位上。

“那是谁的位置?为什么没来。”庄继华眉头微皱,今天的会议通知了所有参加会议的成员,而且这些人都在济南城内,他们在昨天还参加了祝捷大会。

参加会议的将领们没人回答,参谋长徐祖贻见状便答道:“那是郝鹏举将军的位置,会议开始前,我接到他派人送来的请假条,说家里出了点事,今天不能出席会议了。”

“出事?出什么事?我看是心里有鬼吧。”庄继华冷笑两声,心中疑云丛生,他微微沉凝:“诸位请坐。”

诸将坐下,庄继华自己却没有坐下,干脆走出自己的座位:“今天的会议是整军会议,诸位也可以看到,原江北战区的部队大多数不在这个计划之内,为什么呢?在鄂北会战前后,江北战区即开展了整军运动,经过整军后,江北战区部队的战斗力大幅上升,所以在这次会战后,你们的部队也要进行整编,当然,随着整编也要对将领进行调整。”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此刻会议室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见,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实际每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气氛令人窒息。

“毋庸讳言,你们当中有些人是从伪军中反正归来,对整编心中有疑虑,这点我个人表示理解,但是,”庄继华语气一转,变得十分严厉:“作为军人,我非常不耻这种行为,军人当以血捍卫自己的荣誉,死,并不可怕,张自忠将军牺牲了,他的死重于泰山,无数士兵牺牲了,为了民族独立,他们毫无畏惧的显出了自己的生命。”

庄继华边说边走,慢慢踱到庞炳勋身后,他的手在庞炳勋的肩上轻轻拍了下:“庞将军,当年你在临沂力战,麾下上万将士,他们倒在日军的炮火下,你还能记得他们吗?当你向日军举起双手时,你心中有没有愧疚。”

庞炳勋脸色惨然,嘴角直哆嗦,想起临沂血战,第二次津浦路作战中,沿途断后,那些牺牲的士兵,他们不屈的身影,他们迎着日军炮火冲锋的英姿,此刻他心如刀割。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懊悔,”庄继华的手滑到椅背上:“你能在国军进攻时反正,说明你心里还有赎罪之心,还有愧疚,还能挽救。”

当庄继华说出这番话时,他感到四周的空气明显轻松下来,甚至连呼吸都松弛下来。可庄继华却又说:“但是,从原则上说,你们不能再领军了。”

庄继华转身走到孙良诚身后:“孙良诚将军,”孙良诚腾地站起来,庄继华的目光从庞炳勋到吴化文,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才慢慢的说:“军事委员会任命你为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办公室主任,即刻赴重庆就任。”

孙良诚神色大变,脸色惨白,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冯玉祥的办公室主任,以冯玉祥的性格,不每天抽他三顿鞭子才怪。

徐祖贻倒吸口凉气,这个主意好毒,谁给蒋介石出的。冯玉祥到处与蒋介石作对,每每以抗战为旗帜,蒋介石这次派个当过汉奸的嫡系部下到他面前,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暴君之丑,让冯玉祥每天难受吗,同时向天下昭告,冯玉祥抗战是假。

“王清翰将军,军事委员会任命你为贵州保安司令部少将参议,你们的中将军衔乃伪政府授予,军事委员会不予承认;赵云祥将军,军事委员会任命你为江西省福建省保安司令部少将参议,甄纪印将军调任广东省保安司令部少将参议,戴心宽将军调任湖南省保安司令部少将参议。”

庄继华点到名的将领全是孙良成部的将领,孙良诚是汪伪军第二方面军总司令,下辖两个军另一个直辖师,每个军辖四个师,这番任命,将师长以上将领全部调离。

孙良诚等人直通通的站在那,一声不吭,良久,赵云祥抗声道:“庄司令,你们这是卸磨杀驴。”

“卸磨杀驴?错了!”庄继华冷笑一声:“你们反正是为你们自己赎罪,为你们的部下还有个未来,其实你们心里清楚,你们的士兵不愿为小鬼子卖命,与国军作战,恐怕他们就会战场起义。

说实话,要不是你们还有反正的功劳在里面,现在你们便不是在这里,而是在监狱,你们的子孙将在民众的唾骂中渡过,你们反正,挽救了你们的生命,也挽救了你们的未来。”

庄继华严词如刀,一刀一刀的剔开,他们内心的想法,点出他们的想法,将他们不敢说出来的东西说出来。

“今天,我不想说什么历史,说什么中央杂牌之分,就说现在,你们大多数投降日本人,原因很简单,害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没有部队,你们希望,用手中的部队来要挟中央,要挟中央给予更多的权力!郝鹏举干什么去了?其实很多人心知肚明,不过我要正告他们,现在不是以前,现在的国民政府在全国民众中的威望,从未有如此高过,与政府对抗,必定头破血流。”

庄继华的话掷地有声,孙良诚等人顿时感到郝鹏举凶多吉少。他们刚刚接到消息,走出饭店,一个郝部军官匆忙来找郝鹏举,在郝鹏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后,郝鹏举脸色顿变,立刻向他们告辞,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消失不见了。

现在看来,郝鹏举肯定是接到消息,庄继华要对他的部队下手。不过庞炳勋也奇怪,郝鹏举怎么得到消息的?

会议开到现在,一直是庄继华在唱独角戏,谁都没有开口。庄继华怒斥一阵后,又开始宣布人员调整。

“庞炳勋将军,你在临沂血战,得到国光勋章,第二次津浦路会战,得到青天白日勋章,武汉保卫战,你再次得到青天白日勋章,本来,凭这三枚勋章,以临沂的战功,完全可以流芳百世,可惜了,”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停顿下才慢慢的说:“军事委员会命令,任命庞炳勋将军为华北战区中将参议。”

庞炳勋顿时舒口气,他没想到,庄继华说得那么重,可最后处理却这样轻,他站起来,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老朽遵命。”

庄继华轻轻拍拍他的肩,让他坐下:“孙殿英将军,军事委员会决定任命你为陕西保安司令部副参谋长。”

孙殿英也轻轻舒口气,看来蒋介石对他们不是要赶尽杀绝,庞炳勋留在华北战区,将来怎样就看庄继华的,他去陕西,他原来就在陕西待过,而且副参谋长还是有一定实权。

果然,接下来,庞孙部的军长师长们的结果比起孙良诚来说要轻多了,他们一部分调到远征军担任副职,一部分调到湖南湖北,担任师管区的副职,最好的是副司令,也有副参谋长。

吴化文的神情一直很紧张,他知道郝鹏举的事情最多,也猜到郝鹏举的后手是什么,共产党也曾经派人与他联系过,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在他看来,国军兵强马壮,共产党没有前途,与其到时候再叛回来,不如现在就投奔国军。

“吴化文将军,军事委员会决定任命你为,豫东南警备区总参议,兼任平汉线南段铁路护卫队副队长。”

整个会议已经被庄继华强大气场压制住,吴化文连忙站起来接受,接下来,吴部将领也同样被重新分配工作,他们全部被调到湖南江西的警备区中任职,从副司令到副参谋长不等。

“多谢司令,没让我等沿街乞讨。”吴部副司令宁春林冷言道,吴化文部投敌后编成和平救国军第三方面军,下面依然是两个军,可总人数更少,只有不到一万人。

“宁将军多虑了,每个反正军官,中央都会管,”庄继华不以为意:“刚才我说了那么多,原因很多,抗战六年了,我一直在想,日本人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侵略我们,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一盘散沙,如果将来我们还这样,那么下次入侵的就可能是苏俄人,也可能是英国人。郝鹏举以为跑到共产党那边去,人家就不整编他们的军队了?

荒唐!我告诉你们照样整编,当年,宁都叛变的二十六路军,最后怎么样了,季振同、黄中岳他们是怎么死的,不就是对整编军队不满吗!”

于都叛变将领的最后结果,在抗战开始后不久便由龚楚等人解开,当时还引起一些震动,特别是那些杂牌军将领,他们本来与共产党有联系,总是希望在国共两党间左右摇晃,以保存实力,这个事情的解开,对打破那些杂牌将领的幻想起了很大作用。

“整编军队是中央既定国策,只有经过整编之后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国家军队,你们离开了部队,你们的部队将继续在保卫国家,民族解放的战场战斗。”

说到这里,庄继华猛然叫到:“马法五将军,”马法五腾地站起来,庄继华望着他下令道:“反正部队,原伪军第五方面和第三方面军,总兵力共三万四千人,由你负责整编,军事委员会给了番号。”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说:“四十军是支光荣的军队,这支部队在两次津浦路作战中都立下功勋,军事委员会下令,你去重建四十军,你的部队原来有六千多人,接受这两支部队后,就有了四万人,可以整编出一个乙种军,装备现在还无法完全满足,军事委员会决定提供你两个甲种师的装备,包括重炮。”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六)

这个决定完全出乎马法五的意料,照他看来,他的部队也是杂牌部队,也是应该被整编的,可现在庄继华却让他去整编庞孙吴的部队,还将已经转出去的四十军番号换给他们,这如何让他不激动。

“马将军,日军正在向华北大举集结,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四十军便要调上华北前线,你能不能将四十军整编成一支劲旅,坚守临沂那样的骁勇善战的部队?”

“请长官放心!卑职一定完成任务!如有差错,卑职愿以人头作保!”马法五声音洪亮。

庄继华满意的点点头,走到伍子牛面前,从他手上接过两本书,交给马法五:“这是战区制定的战术手册,江北战区部队全部是按照这个手册训练部队的。”

“明白!卑职一定认真研读,按照手册训练部队!”

“你一个人还不够,部队排以上军官,人手一本,”庄继华郑重的说:“另外,战区将向四十军调派部分军官,这些军官都是从各个部队中抽调出来的,他们熟悉战术,熟悉武器装备,你要多依靠他们。”

“是!”马法五大声答道。

“王瘦吾将军,军事委员会命令,任命你为四十军参谋长,”王瘦吾又站起来,庄继华望着他和马法五说:“我希望你们两位,精诚合作,尽快将四十军变成一支劲旅。”

这种安排也出乎王瘦吾的意料,他有些恍惚的站在那里,直到马法五的声音才将他惊醒,王瘦吾望着庄继华说:“司令信任,让王某感激莫名,王某一定竭尽全力。”

这时徐祖贻插话了:“此前一直有人在传,庄司令要消灭杂牌,事实说明,这是谣言,庄司令整编军队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要提高部队的战斗力,马将军、王将军,战区向四十军调派军官,原因很简单,部队装备要换,战术要更新,仅靠你们自己慢慢总结,是无法在三个月内完成的,你们手上的小册子,是由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你们一定要重视。”

“明白!”马法五的回答简短有力。

“你们下去要尽快制定一个训练计划,战区会派人协助你们,在训练过程中,我会不定期派人来检查训练进度,话我要说在前面,如果你们做得不好,我会考虑换人。”庄继华扫视与会诸将:“我们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要日本人还没有投降,他们还有反攻的力量,华北还有一场恶战,这场战斗,我们必须投入全部兵力。马将军、王将军,你们重任在肩,望你们竭尽全力,尽快将部队训练出来。”

“请司令放心!”这次马法五和王瘦吾齐声答道。

庄继华这样反复强调,就是要众将明白,华北未来敌情严重,战争还没有结束,部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训练出来。

安排完庞孙吴的部队后,庄继华又点名:“王国斌将军,反正原伪军第二方面军,由你负责整编,五十九军扩编为五十九集团军,下辖五十九军和新十六军,反正第二方面军有部队三万两千人,战区从山东和河北招收了两万人,整个集团军十万人,同样,我给你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你必须将部队整编出来,你是我的老部下,知道我的习惯,如果完不成任务,我就换人。”

“是!”王国斌的回答很简单,他当然明白庄继华的做事风格。原伪军第二方面军为孙良诚部队,这支部队的战斗在伪军中算是比较强的,装备也比较好。

孙良诚、庞炳勋、孙殿英、吴化文,这几支伪军部队总兵力占反正伪军中的80%,剩下的大多数是什么保安队兴亚军皇亚军之类,伪军中的杂牌,这些部队,庄继华就干脆将其作为补充兵,全部打散,补充进各支部队中。

除了马法五和王国斌外,谢自行的新110师也扩编为甲种师,高树勋的暂编第八军改番号为新二十一军,扩编为乙种军,全军四万人。

会议结束后,孙良诚等将领立刻被送上飞机赴新职,早就等候在枣庄兖州附近的四十九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新一军和新六军部队,立刻将反正伪军分割包围,然后将军官全部集中审查,旅团级军官全部送到战区军官学校重新学习,营以下军官进入战区临时诸将的军官速成学校学习。这两所学校所在地是不同的,前者在湖北,由严重担任校长;后者就在兖州地区。

傍晚时分,从青州传来消息,郝鹏举司令部遭到袭击,参谋长被击毙,四十九集团军一零四师和一零五师突然出现在青州,郝鹏举匆忙中只率领一个团逃进临朐新四军防区。

华北战区司令向全国发出通缉令,要求新四军将郝鹏举缉拿归案,一零四师和一零五师兵逼临朐,与新四军形成对峙。为了对抗庄继华在临朐的压力,胶东地区的八路军许世友部集结部队,威逼莱阳,于学忠急调五十一军主力113师增援莱阳,同时向庄继华告急。

庄继华毫不退让,针锋相对,下令调第二十军到胶东,整个山东,包括整个北中国都紧张起来,这是继山西之后,又一个可能引发国共内战的火药桶。

“没有什么废话,郝鹏举必须交出来,接受军法审判,叛逃的一团人员如果不愿留在你们那,必须送回来。”庄继华对急匆匆从郑州赶来的宣侠父说,态度十分强硬。

宣侠父心中叫苦,中央来电要他从郑州紧急赶过来,谈判解决郝鹏举事件,中央给出的底线是士兵和武器弹药可以交还,但郝鹏举必须保住。

“文革,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商议的,”宣侠父沉着脸说:“目前华北敌情严重,日军正增兵华北,我们更应该携手抗击日军,但你却从前线调兵回来,兵逼我抗日根据地,这是挑起内战。”

庄继华丝毫不让步,他冷冷的望着宣侠父:“郝鹏举事件是你们挑起的,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庇护这样一个朝三暮四的东西,从冯玉祥、到委员长、再到汪精卫、再到你们共产党,国内的政治势力他都投靠了,为了这样一个五姓家奴,你们不惜伤害国共关系,不惜冒引发内战的危险?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交出郝鹏举没什么,可这对共产党的威信将产生无与伦比的影响,宣侠父和庄继华心里都清楚这点,宣侠父有些无奈,这次庄继华抓住了机会。

“我们的底线是郝鹏举必须送返,军纪必须整肃。剑魂,我知道,这事你无法做主,请向延安报告,我党的要求。”

宣侠父两手空空的从司令部出来,司令部大院一遍忙乱,院子内停着数辆卡车,一些士兵正将地上的箱子搬上卡车,卡车将这些物资运到德州。津浦铁路在战争中损毁比较严重,目前山东省政府动员了数万民工正在日夜抢修。

从司令部出来,宣侠父立刻赶往省政府拜访省主席何思源,在省政府的候见室内,宣侠父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从上次会议后,何思源就没空,事情实在太多了。

调整县政府官员还是小事,鲁南、鲁中有大遍地区在抗战中便有国军的地方行政系统,直接用他们替代伪政府官员便行,鲁北的地方官,何思源直接用他以前游击队的军官和支持他的士绅代替,不过这些事情不复杂却繁琐。

最让何思源揪心的是,难民救济,国民政府调来的粮食还在路上,贾仲贤在河南发动救国会捐助了几万斤粮食,军队捐出了部分军粮,何思源又向山东士绅募集了部分粮食。这些缓解了目前灾民的处境,但粮食消耗极快,平汉线和陇海线运力紧张,所有武器弹药人员粮食,都要从这两条路运。

除了这些,空军派来勘探建设机场的工程技术人员也已经到了,济南机场已经开工扩建,为了尽快修建这座机场,济南附近动员了两万多民工,由于缺少机械,民工只能用最原始的工具将地方平整出来,这些工具让在现场的美军工程师直摇头。

除了济南机场外,山东地区有机场的地方还有青岛,日本在这里设有海军基地,建有空军机场,这个机场也开始扩建。

空军雷达站选址也开始了,武汉过来的空军工程技术人员已经在青岛附近选择了一个雷达站站址。

按照国民政府和军事委员会命令,山东河南河北等省,包括徐州地区的工作受华北战区司令部指导。上次会议一出来,滕杰就提醒何思源,行政工作必须立刻展开,庄继华绝不会给他很多时间。当时,何思源还不以为意,就见着滕杰连夜部署工作,重建各地党部,两天时间,国统区各县党部人员即安排就绪,五天时间全部人员到位。

短短五天时间,庄继华的司令部便发来十几道命令,要求省政府立刻着手安排。这下何思源才明白滕杰那话的意思。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七)

战争催促下,各种工作纷繁芜杂,可每件都事关战争胜负,稍有延迟,便可能给前线造成重大损失。何思源一点不敢怠慢,每天忙得脚不粘地,吃饭睡觉都在办公室内。

抗战开始时,何思源的妻子儿女并不在山东,而是在天津,意大利租界,日本人曾经以盟友的身份要求意大利将何思源的妻女交给他们,意大利政府照办了,日本人拿到何思源的妻女后,押着他们到鲁北何思源的游击区招降何思源。

此举激怒了何思源,他一方面通过国民政府向意大利提出抗议,另一方面下令将山东的意大利籍人士,无论是神父还是商人,全部抓起来,然后派人给天津的意大利领事送信,如果他的妻女受到伤害,这些意大利人将陪葬。

何思源的威胁和国民政府的抗议,以及国际上如潮的压力,让意大利政府退缩了,墨索里尼下令与日本人交涉,日本人被迫将其妻女送回天津,何思源随后让她们离开天津,经香港到了重庆。现在依然在重庆,他干脆就以办公室为家了。

宣侠父见到何思源时,已经是华灯初上,省政府外的夜市渐渐喧嚣起来,天气已经渐渐开始凉下来,何思源的秘书派人到街上买来饭菜,何思源就在会客室内接待宣侠父。

“宣将军,劳您久候了,您是不是为郝鹏举的事情来的?”何思源开门见山问道,一边示意,请宣侠父一块坐下。

晚餐并不丰盛,一荤一素一汤,两碗白米饭,宣侠父也不客气,坐到何思源的对面,等了三个多小时,他也已经饿了。在等待的三个小时中,他仔细回想了中央和重庆的来电,两封电报都估计到谈判会很艰难,特别是重庆的电报,周恩来在电报中提醒他,要充分团结山东地区的中间派人士,特别是省长何思源,他山东有很大影响。

“是的,”宣侠父也不避讳,直接切入主题:“何主席,现在抗战形势一遍很好,但完全胜利还有待时日,日军正在增兵华北,此刻国民党却从华北抽调兵力,威逼我抗日根据地,这种置抗战大业不顾,让亲者痛仇者快的做法,应该立刻制止,何主席,我党希望,您能发挥您的影响,平息事态,共同抗日。”

何思源刚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后,望着宣侠父说:“宣将军,我有点不明白,像郝鹏举这样的人,贵党为何要收留他?我在山东快十年了,郝鹏举是我见过的最无耻军人之一,朝三暮四,有奶便是娘,毫无气节。”

宣侠父摇头说:“郝鹏举事件的实质是国民党要吞并地方部队,看看象庞炳勋孙良诚吴化文,他们被剥夺军权,部队被改编,郝鹏举将军只是自保。现在的问题是,国民党企图借此机会挑起内战,山东百姓何其不幸,刚刚脱离日本铁蹄,又陷入战乱中。”

何思源微微皱眉,这话有些强词夺理,他郑重的望着宣侠父:“孙良诚庞炳勋吴化文诸位将军反正,让山东民众减少战乱,这是对国家有功,但这个功不能抵消他们投降日军,充当日本人的侵略帮凶的罪行,国家对他们已经很宽大了,仅仅解除他们的兵权,并没有审判他们。可郝鹏举呢?你看看,我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入骨三分。”

何思源将手边的《山东民报》递给宣侠父,这篇文章是庄继华写的,庄继华不但在中央日报,渝州晚报,还在山东民报,山东日报上,让他们发表了自己写的文章。

在这篇文章,庄继华明确指出,郝鹏举叛逃的真正根源在于,他妄想用手中的兵力要挟国家,获取更大的权力,实现军阀割据,继续奴役危害民众。

这篇文章引起了何思源的共鸣,在战前,何思源便于军阀打交道,知道他们的习性,他们视兵权为生命,至于什么国家,什么民族,全不在他们的考虑中。

宣侠父心里犯难,郝鹏举名声太差了,庄继华说他五姓家奴还真不假,这些伪军将领,在投敌期间,协助日军进剿国共抗日根据地,不遗余力,象吴化文便协助日军制造过无人区,国民党拿他们开刀,还真找对了目标。

何思源叹口气:“两党争端由来已久,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宣将军,坦率的说,我对共产党没什么敌意,以前在敌后,也和贵党游击队有过多次合作。但这次是你们错了,应该尽快将郝鹏举交给国民政府审判,如此我愿与山东士绅共同调解此次争端。”

宣侠父心说要是将郝鹏举交出来,还用得着调解,庄继华已经开出条件,交出郝鹏举,其他都好说。

从何思源这里失望而回,八路军驻江北战区办事处不在济南,还在商丘,不过宣侠父带了一个小组,在济南建了个临时办事处,在司令部外面租了小院,宣侠父回去时,小院已经安顿好了,电台也架起来。

办事处只有九个工作人员,一个译电员,一个发报员,两个工作人员,四个警卫。回来后,宣侠父很快起草了电报,向重庆和太行山报告了庄继华的条件,同时也报告了何思源的态度。

重庆的电报很快回来了,周恩来在电报明确告诉他,交回郝鹏举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在其他事情上作出让步,同时提醒他,在宣示我党政策的同时,充分争取山东地方中间力量的支持,他会在重庆与陈立夫交涉。

随后不久,太行山的电报也到了,八路军总部电告他,胶东部队已经作出西进准备,如果庄继华坚持使用武力,胶东部队会西进支援陈粟部队;德州的陈赓部队已经脱离德州,向冀南靠拢,罗荣桓将率领冀南部队东进,威慑德州国民党军。

看完电报后,宣侠父没有丝毫安心,罗荣桓和陈赓两支部队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万,可聚集在德州到石家庄一线的国民党军有几十万,其中还包括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第五集团军这样的装甲部队,一旦爆发内战,刚刚夺得的冀南根据地恐怕就有失守的可能。

宣侠父正在思索怎样打开局面,太行山的电报又到了,电报告诉他,已经派陈赓星夜前来济南,同时临朐的新四军第一师师长陈毅也正赶往济南。宣侠父明白中央这样安排的目的,陈赓与庄继华的私交很好,中央希望他的到来能产生些作用。

而陈毅在黄桥作战中展现了超人的统战才干,不仅获得军事胜利,消灭了韩德勤八十九军,还在政治上取得胜利。进入山东后,陈毅同样发挥了他的才干,团结了一大批地方士绅,为开辟山东抗日根据地起到重要作用。

宣侠父立刻召开了工作人员会议,在会上宣读了中央决定,让工作人员为陈毅陈赓极其随行人员准备房间,自己带着警卫员再次出门拜会山东名宿苗涵东,苗涵东是山东最大的面粉商,但他又不仅仅是个商人,还是山东育才学校创办人,名誉校长,他本人则学贯东西,是山东最早的留学生,在山东工商界享有极高声望,在日本占领期间,他没有后撤到大后方,而是选择了闭门谢客,暗中支持抗日,向八路军和国民党军提供了大批粮食和金钱。

可这样一个亲中共人士依然让宣侠父失望了,苗涵东的观点与何思源相差无几,唯一好点的是,愿意在不提任何先决条件的情况下,出面调解,化解现在的危急局面。

就在他与苗涵东商议时,何思源却走进了庄继华的办公室,庄继华的办公室现在有空,桌上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收拾好了,何思源见状明白,要不是处理郝鹏举事件,庄继华恐怕已经启程去德州司令部了。

“何主席,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对何思源的到来,庄继华有些意外,他本能的认为肯定是那里出了大事,看何思源的脸色也挂满阴郁。

“庄司令,您是真要向八路军新四军进攻吗?”

庄继华闻言,刚刚站起来的身体,又坐回座位上,他迅速思考何思源此来的目的,是作说客还是替中共摸底?

“国家法纪不容破坏,郝鹏举必须受到国法惩处,否则将来效法者众,这事没有转换余地。”庄继华口风丝毫不露,依旧严厉。

何思源叹口气:“这个郝鹏举,真是耗子屎,把好好的抗战局面,活生生给搅了。”

庄继华注视着他,还在判断他这么晚到这里的目的,何思源又叹口气:“庄司令,刚才宣侠父将军到我这里来了,我也提出了,将郝鹏举交出来,其他的都可以谈判,可看来,他们是不愿意。庄司令,这个时候要调兵剿共,华北的日军怎么办?”

庄继华还是无法判断何思源的目的,何思源在国民党中有亲共的名声,这个时候他要出来说和,他还必须花时间说服他们。

“庄司令,宣将军走后,我想了很久,感到还是以大局为重,双方谈判解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八)

庄继华闻言眉头深皱,郝鹏举叛逃让他非常愤怒,长期以来在他心中那个阴影更加浓厚,很显然,郝鹏举之所以能叛逃,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调动104师和105师是他直接下令,根本没有通过战区司令部,早在郝鹏举到济南之前,104师和105师是奉命从兖州枣庄地区北上,名义上是到济南地区整补,并帮助难民重建家园,实际上在召开会议的头天晚上,两个师就秘密开赴,隐蔽在青州以外的临淄边境。

不过这只是庄继华的预备措施,庄继华的计划是如果郝鹏举不接受整编,便在济南将其扣下,由特种部队突入,控制其司令部,同时停留在临淄的两个师将郝部分割包围缴械。

但这个计划落空了,郝鹏举在参加会议前一刻,突然离开济南,返回青州。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泄密,而这个人肯定是在司令部。

“我没有其他办法,抗战是很重要,可国家法纪也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国家法纪一旦遭到破坏,贻害无穷。这个道理,何主席想想就明白了,郝鹏举必须抓回来接受审判,这是我的底线。”

何思源闻言,知道事情不可为,神情变得十分凝重:“庄司令,您说得对,可能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维护了国家法纪,又保证国共合作?”

“哦,如果有这种办法,还请何主席告诉我。”庄继华苦笑下,实际上现在的问题不是郝鹏举,而是两党颜面,共产党如果送还郝鹏举,那么在地方将领中势必威信大降,而国民党要是不能抓回郝鹏举,同样是威信大降,对此后的整军整党十分不利。

何思源想了想,也感到十分棘手,很显然现在的关键在郝鹏举身上,除非他自己从共产党根据地出来,否则根本不可能,可以郝鹏举的为人,会为抗战大业牺牲自己吗?如果他有这种觉悟,就不可能有这种事的发生。

“能不能让共产党在地方政权和地盘上作出让步?”何思源试探的问道。

“不行,国家法纪不能用任何东西交换。”庄继华坚决摇头,说实话,他也想过,目前山东地区,两党地盘交错,很是复杂,他很想与共产党做点交换,将防区变得规则,或者一个整县,或整区,不要像现在这样,一个县,你占一部分,我占一部分,这让施政变得非常困难。

何思源满怀遗憾的走了,庄继华想了想,抓起电话,将文强叫来,文强在这次山东会战中,策反伪军有功,获得了青天白日勋章,在庆功会和整军会期间,文强一直留在济南,目的便是协助庄继华整军。

文强留在山东还有个济南,是重建军统山东站,在抗战期间,军统在山东有两个独立机构,济南站和青岛站,这两个站是平级的,现在山东光复了,山东的军统机构也必须进行整顿,戴笠从重庆来电,让他负责重建山东站,这几天他一直忙于这事。

很快,文强赶过来,例行报告后,庄继华让他坐到对面,文强望着庄继华,心里在猜测这么晚了,将他叫来做什么,他很快便想到了郝鹏举。

“你们在共产党根据地有情报人员吗?”果然,庄继华开口第一句话便证实了他的猜测。

“有是有,不过详细的我还不清楚。”文强很老实,他毕竟华北区总负责人,下面的具体工作不归他管,而且象这样的秘密工作,如果下级要隐瞒的话,也不会向他报告,即便他是他们的直接上级。

“临朐地区归谁管?”庄继华直截了当的问道。

“吴启修少校,他是临朐地区负责人。”文强答道。

吴启修,庄继华感到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可想了想却想不起是谁,他只好放弃:“文少将,我要你,立刻查清郝鹏举的下落,他的准确位置。”

“是。”文强站起来答道,庄继华望着他:“这是绝密任务,你那里只有你知道,我这里只有我知道,下面只有吴启修知道,你知道吗?”

“请司令放心,这事绝不会泄密,我亲自去青州。”

“你今晚就出发,不要回去住处了,”庄继华想起郝鹏举逃走便心有余悸:“马上出发,到青州后和吴启修联系,布置任务,然后连夜返回。”

“明白。”文强向庄继华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等文强走后,庄继华坐下来梳理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现在他越发肯定,自己身边有一个共产党的间谍,可到底是谁呢?他还不清楚。

胜利的欢乐没有持续多久,便面临内战的威胁,山东局势陡然紧张起来,经过胶济线向东去的军列越来越多,重庆延安都把目光紧盯在济南。

可对济南老百姓来说,战争似乎已经远去,街面上熙熙攘攘,从郊区进城的农民沿街叫卖他们的产品,马车载着木料穿过城门,在战争留下的废墟上,不少穿着军装的士兵正与市民一道整理,还有不少新房屋正在建造,工地上显得非常忙碌。

这是座正在重建的城市,从陈赓的车便可以看出,他赶了非常远的路,他接到中央电报后便带两两桶汽油出发,两台车连夜赶路,他的中将军衔帮了他的大忙,沿途哨卡没人阻拦,在新城渡口也顺利渡河,终于让他在第二天上午赶到济南。

进入济南城后,陈赓有些迷茫了,八路军临时办事处在那呢?太行山的电报没说明白,只是让他到济南后联系宣侠父,在街上问了几个人,他们也不清楚,陈赓一急之下,让司机将车开到战区司令部,这个地方,绝大多数济南人都清楚。

吉普车拐过两道弯,前面就被堵上了,一部吉普车和一部轿车撞在一起,两个军官正面红脖子粗的面对面嚷嚷着,他们的司机和随从也刀对刀枪对枪干起来。

“你他娘的!会不会开车!有你这么拐弯的吗!”司机指着被撞瘪的一侧骂道。

“老子执行的战区司令部命令,你要误了老子的事,别怪我送你上军事法庭。”一个军官威胁道。

……

陈赓看了一会便明白过来,显然这俩人分属不同系统,军衔一样都是中校,互相不服气,谁也拿谁没办法。陈赓心里着急,正想着上前,从旁边钻出来一个女人,这女人穿着很常见的土布旗袍,脚下穿着的是双黑色布鞋。

那女人显得很不耐烦,出来后便冲两个军官嚷道:“你们烦不烦呀,车还能不能开?能开就开走,找个修理铺修修不就完了,在这吵什么,你们看看,周围多少人,不怕丢国军的脸呀!宪兵要是来了,你们俩都得上军事法庭!还不开走!”

两个军官一下就愣住了,这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好利害,敢这样骂他们,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个士兵忍不住骂道:“你这臭娘们……”

话还没完,那女人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清脆的耳光声,顿时把所有人震住了,那女人柳眉倒竖:“你骂谁?!你再骂句试试!”

两个军官这下震惊了,虽然这是济南,敢当街打士兵的还真没几个,更何况还是个女人,两个军官交换下眼神,被打士兵的长官上前两步走到女人面前:“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的事?”

女人从怀里掏出张证件:“我是渝州晚报记者梅悠兰,哼,就你们这样的,我见一个管一个,别挡了道,你看看,后面堵了多少车,你们再不走,后面堵的车更多了。”

军官目光闪烁,上下打量梅悠兰,另一个军官听说是记者,更加不满了:“记者又怎样,管到我们军队来了。”

“那好,我找个可以管你们的地方,咱们去战区司令部,看看能不能管!”梅悠兰的目光冰冷,她在太行山一待便是半年,这半年里,她几乎走遍了让太行山的沟沟坎坎,光采访的人有上千,等她从太行山出来,却发现世界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中国军队的战旗已经越过黄河,直指平津。

她随着刘邓部队从太行山挺进到冀西南,而后便进入国统区,在邯郸地区盘桓了半个月,得知刘殷淑的事情后,便急冲冲离开邯郸到郑州,再坐火车到徐州,然后乘汽车到济南,说来也巧,也是今天才到济南的。

“跟你去?凭什么。”那个军官冷笑下看着梅悠兰,垂下的手却不引人注意的作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两个卫士和司令,悄悄向前一步。

梅悠兰没有注意,陈赓在外面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分开围观人群走进去,中校正准备动手,见突然冒出个中将,顿时变色。

“怎么?她说得不对?”陈赓的语气晃悠悠的:“你们两个赶紧把路清出来,老子还赶去司令部,误了老子的事,老子毙你们。”

这下两个军官再不纠缠了,各自上车,发动车,吉普车居然还能动,不过轿车动不了了。

陈赓把他的卫士叫来,将撞坏的轿车抬开,众人七手八脚很快清理出一条路来,梅悠兰走到陈赓面前。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九)

“多谢你啊,中将先生,”梅悠兰的第一句话便让陈赓改变了对她的印象,这女人不蠢呀,可下一句话又让很无语:“不过,你不该出来,说实话,我很想收拾这几个家伙,这帮家伙不知道是那的,欠收拾。”

陈赓心里苦笑,这丫头好像不知道刚才那几个国军准备动手了,他也看出这女人很可能有些背景,不知道是那家的夫人或千金。

“你不是要去司令部吗,带我一程怎样?”

陈赓彻底无语了,这女人还真是自来熟,也不问问我是谁便要搭车,没等陈赓答应,梅悠兰便走到旁边的黄包车夫那,将车费结了,把行李搬上陈赓的吉普车,她的行李不少,除了一个背包外,还有两个皮箱。

她的这两件行李搬上车,立刻把陈赓的车塞得满满的,除了这个外,她还自己跑到副驾坐上,将陈赓挤到后面,与警卫员和行李在一起。

警卫员非常不满,嘴里不停的咕哝着,梅悠兰不客气的教训道:“注意风度,女士优先,明白吗?”

“什么风度,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警卫员非常不满:“一点礼貌都不讲,也不问问我们是谁,就上车了。”

“呵呵,对了,还没请教大名,中将先生,你是那支部队。”梅悠兰不以为意,国军的中将见多了,华北战区的多数中将她都见过,杜聿明、蓝运东、宋希濂,可以说是老熟人了。

“我们司令是八路军,陈司令。”

梅悠兰有些惊讶的侧过身子,望着陈赓和警卫员:“八路军,陈司令,哦,你是陈赓吧,我在太行山上便听说过你,左权说你和我大哥是黄埔军校一对痞子。”

陈赓一下便明白这女人是谁了,这世界除了梅悠兰外,谁敢说他陈赓和庄继华是痞子,梅悠兰兴致不减:“你去见我大哥,是不是为了郝鹏举的事,我可告诉你,这次你们可把我大哥惹火了,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这种事,陈赓这次你们麻烦大了。”

陈赓还没开口,身边的警卫员却火了:“你们国民党一向反共,你们有枪,我们手上的家伙是吃醋的!”

谁知道梅悠兰却根本没与他争辩,只是笑笑:“吃不吃醋倒无所谓,你们这样一打,日本人可高兴了,恨不得你们打得越大越好。”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说实话,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你们这次收留郝鹏举是一大败笔,他本来就是汉奸,国军反攻,他为了保命,他通电全国响应政府号召,赎罪反正,可一转脸,又跑到你们那去,这下谁都明白,这郝鹏举是叛乱,而你们就背上了策反国军的名义,这可严重违反当初两党达成的协议,你们输理了。”

陈赓心中叹息,梅悠兰说得没错,可这一步不能退,否则对党的统战工作将造成极坏影响,也正是出于对此情况的考虑,中央才不顾目前的被动,坚持不送回郝鹏举。

“你的看法有失偏颇,”陈赓眼睛微闭,显得有些疲惫:“事实是,郝鹏举是自己投奔我军的,郝鹏举将军对国民党兼并地方势力的不满,向我党的民主作风。”

梅悠兰噗嗤一笑:“陈将军,这不是采访,只是闲聊,用不着这样官腔吧,贵党的民主作风?他到了贵党后,贵党不会整编他的部队?根本原因不在这里。”

“哦,那你说在那里?”陈赓含笑问道。

“在那里你还不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肯说明罢了。”梅悠兰嘴一撇,太行山上的半年时间,她对共产党的了解更深了,从艰苦上说,共产党人确如外界所说,对抗日的态度也很坚决,但其他,比如言论自由,比如法制,那就远不如宣传上所言。

正说着,吉普车停下了,梅悠兰扭头一看,吉普车已经到了哨卡前,一个军官走到车前向陈赓敬礼,陈赓拿出自己的证件,军官查看后,又要了警卫员和司机的证件,然后走到梅悠兰面前。

“我只有这个。”梅悠兰苦着脸将自己的记者证交给他,军官看后摇头说:“对不起,梅记者,您不能进去。”

梅悠兰望着他叹口气:“唉,大哥的规矩就是严,你把伍子牛叫出来吧,你告诉他,梅悠兰来了。”

军官将梅悠兰口气很肯定,将信将疑的去打了个电话,过了会跑步过来,将梅悠兰的记者证交还给她,然后命令哨兵放行。

吉普车在司令部办公楼前停下,伍子牛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对梅悠兰和陈赓一起过来有些惊讶,帮着梅悠兰搬行李时,还在问他们怎么在一起的。

“路上遇见了,唉,伍哥,你得给大哥说说,该整顿下军纪了,再不整顿可就要烂下去了。”梅悠兰将路上遇见的情况告诉了伍子牛,伍子牛听后没有说什么,相反对陈赓说:“陈司令,司令正在开会,有什么事先在会客室等一下。”

陈赓明显感到伍子牛的语气中有股冷落,他淡然一笑:“你知道八路军临时办事处在那吗?我正找不着地,你知道吗?”

伍子牛说:“宣将军正在侯见室内。”

说完之后,他一手拎一个皮箱,梅悠兰提着背包向陈赓道个别,随着伍子牛向宿舍走去,伍子牛边走边问:“你不是去太行山了吗?这行李怎么这么多?还怪沉的。”

梅悠兰说:“有什么办法,去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包,回来就这一大堆了,那里面都是采访的材料,我想写本书,关于太行山,敌后根据地的。你不知道,从山上出来时才难,八路军派了两个人,又借了老乡的一匹骡子,这才出来。”

梅悠兰简单的说了她这半年的经历,她采访的范围很广,从普通百姓,基层官员,到高级干部,县政府,还有八路军是如何征收粮食和税收的,甚至还观摩了几场战斗,胶卷早就拍完了,边区政府还派人去日本人占领的城市买。

她来得突然,伍子牛来不及准备,她的宿舍里空荡荡的,房间里有张床和写字台,床还没铺,一张床板空荡荡的。伍子牛拉开灯,将手中的箱子放下。

“待会会有人把东西拿来,你先休息下,我去司令那。”

伍子牛说完便要走,梅悠兰连忙把他叫住,伍子牛转身望着他,梅悠兰犹豫下,咬咬嘴唇问:“嫂子的事,……”

伍子牛叹口气:“这事你最好不要提,司令尽管没说什么,可实际上他心里很难受,非常难受,他一直在克制,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出来,郝鹏举算是撞到枪口上了,这次他要不死就没完。”

“丫丫和沫沫呢?”梅悠兰对两个孩子很是喜爱,对两个孩子很是担心。

“都挺好,你放心吧。”伍子牛正说着,身后传来报告,他转身见是两个士兵,抱着棉絮被子等东西,便让他们进来,然后向梅悠兰告辞,走到门边,他迟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整整军装离开了。

回到司令部办公楼,这坐办公楼实际也只是两层小楼,会议室在楼上,楼下是候见室,在经过侯见室,伍子牛的脚步停顿下,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径直上楼。

实际上,陈赓和宣侠父并没有在候见室内,他和宣侠父陈毅一起在楼外的花园小径上。陈毅接到中央电报后,便连夜上路,在今天黎明赶到济南,仅仅比陈赓早上几个小时。

宣侠父将庄继华的态度向陈赓详细讲述一遍,然后向把何思源和苗涵东等人的意见说了,最后才说:“这事很棘手,庄文革现在态度很强硬,一定要我们送还郝鹏举,何思源苗涵东他们的意见也是息事宁人,希望我们送还郝鹏举,平息争端。”

“郝鹏举将军是响应我党抗日救国,反对蒋介石实行一党专制,独裁统治的感召下,投奔我党的。”陈毅斟酌着说,郝鹏举投奔过来是山东分局社会部一手策划的,不过八路军驻江北战区办事处也出力不小,是他们首先获得情报,在紧急的情况下,来不及通知中央,打破常规,直接联系山东局社会部在济南的联络点,社会部这才断然决定通知郝鹏举,这才有了后面的事。陈毅所说的正是延安对此事的正式结论,延安是绝对不承认策反国民党部队的。

“所以我们不能将郝鹏举送回去,这会严重打击民主人士对我党的信心。相反我们还要趁势宣传,揭露国民党的一党专制,蒋介石的独裁统治。中央让我们三人来解决此事,我看我们还是有个分工,陈赓,你主要负责与庄继华联系;宣侠父,你主要负责联系新闻记者;我负责联系民主人士,你们看,这个分工可好。”

陈赓和宣侠父对这个分工没有异议。他们三人中,陈赓与庄继华的私人关系极好,宣侠父熟悉在华北战区的中外记者,陈毅在山东地区民主人士中威望比较高。如此分工,正是发挥三人各自的长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

庄继华的这个会比较长,陈赓他们三人在楼下又等了两个小时,三人干脆回到侯见室,陈赓和陈毅相继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连夜赶路让他们变得十分疲惫,宣侠父心里焦急。

二十四集团军有十万人,与他相对的胶东军区部队正规军只有两万人不到,加上地方武装也只有四万人左右;新四军第一师相对要好些,陈粟部队加上115师留守部队,总兵力有两万人,可他们面对的一零四师和一零五师总兵力有三万人,但这支部队却能征善战,从南京保卫战开始,几乎无役不参加,每战皆捷,号称国军中的精锐,与国民党其他部队不同,他们并不惧怕山地作战。

今天上午,庄继华又下令,将集中在徐州地区的新一军、新六军的先头部队,共约一万人组成特遣部队,由新一军军长孙立人率领,前出到莱芜地区,对陈粟部队形成夹击之势。此外五十九军开到兖州枣庄地区后,四十九集团军的一零二军和一零六师北上临沂,从三面威胁八路军山东根据地。

在黄河以北,陈赓罗荣桓彭雪枫率领的黄河以北部队,这支部队兵力雄厚,雄踞冀南根据地,总兵力大约六万,他们四周的国民党部队实力更加雄厚,三十一集团军、第五集团军、第二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这五个集团军总兵力达五十万,敌情的严重甚至超过了黄河南岸。

不过刚才陈赓介绍说,黄河北岸的国民党军没有异常,依旧在补充整顿部队,不过在沧石公路以南的几个县被国民党军占领,当地的地方行政组织被国民党的行政机构取代,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状况。

今天早晨,重庆延安同时发来紧急电报,重庆在电报中告诉他们,目前重庆的情况很严重,国民党军政两界一遍叫战,何应钦甚至宣称,只要三个月便能平了山东八路军根据地,原本已经快平息的山西冲突,国民党又突然转变态度,重新变得强硬起来。

延安向他们通报的则是军事动态,华北战区控制的黄河北岸地区虽然没有什么动静,可平汉路以西,胡宗南部队进入晋城,有向长治进攻的动向;在陕北,蒋介石调集第八战区部队,包围陕北根据地,胡宗南部队主力,两个坦克旅进入前沿,中央得到情报,胡宗南已经制定了闪击延安的计划。

从总体来说,这次两党危机比起黄桥决战之后的那次更加严重,其中有个重要原因便是庄继华。

庄继华是国民党内有名的亲共人士,现在连他都对共产党忍无可忍,国民党内的主战派深受鼓舞,主战声音顿时高涨,连一向对共产党比较和缓的张治中、张冲等人的态度也动摇了。至于民主党派,梅老爷子张静江等人自不待说,张澜、罗隆基这些人最近发表的言论也是支持国民党,只有邓演达李济深的第三党,还坚定支持中共,呼吁和平解决郝鹏举事件,两党互相克制。

庄继华的这次突然变脸,让党显得极其被动,他的态度又如此强硬,这个局面该怎样才能打开呢。宣侠父始终没找到好办法。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和低低议论声,宣侠父知道,庄继华的会终于开完了,他连忙推醒陈赓和陈毅,果然,没多久,伍子牛出现在门前,请他们上去。

庄继华看上去有些疲惫,今天这已经是第三个会议了,分别是救助难民、建立党部、后勤供应,持续数个小时的会议,在争吵中制定了无数个政策。山东重建的困难超过了他的想象,最大的原因还是两党。

沿胶济线两侧,共产党建立的地下组织根本不服从国民政府的领导,即墨、高密、昌邑、平度这些县,国军只占领了县城,周围的乡村有一半被共产党的游击队占领,他们自行组织村政府镇政府,抗拒国民党政权进驻,部分地方甚至发生冲突,这种冲突虽然还是小规模的,可正在向大规模方向发展。

对这些地区,庄继华却没有采取强硬措施,只是让下面接受现状,不过,三青团和党部要进镇进村宣传,将国民政府宣布取消农业税商业税只收5%的政策。不过有一点,政府的救济不能进入这些地区,政府的救济只在国统区进行。

这样决定后,根据统计数字,庄继华发现,对物资的需要下降很多,山东与河南不同,陈赓在河南只占据部分地区,共产党在山东占据了接近四分之一的地区,要不是主要战斗发生在现在的国统区,仅仅救灾就能让共产党难受死。

“陈赓,你也来了,这位是?”庄继华向陈赓随意的招呼下,便把目光转向陈毅。

宣侠父正要介绍,陈毅呵呵一笑:“庄司令,我是陈毅。”

庄继华闻言正色的望着陈毅,这位前世威名赫赫的十大元帅之一,今世还是首次见到,尽管他名义上是他的部下。

“久闻大名,陈将军请坐,剑魂、陈赓,你们也请坐。”庄继华略微点点头,作了个请的手势,陈赓现在脸上丝毫没有以往那种玩笑,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伍子牛很快送来三杯茶,宫绣画和林月影拿了个本坐在一旁,准备作记录。

“其他的话我们就不用再说了,”庄继华单刀直入,望着宣侠父:“这次风波完全是你们鼓起的,你们必须为此负责,另外,你们必须送还郝鹏举。”

“文革,话别说得太死,”陈赓淡淡的接过来,刚才的分工中他负责对付庄继华,现在主谈代表自然便是他了:“郝鹏举事件的根本原因是你借整编之机,吞并杂牌,逼反了郝鹏举,他自己跑到我方防区,怎么能推到我们身上呢?文革,你必须承认,这次你失算了。”

庄继华冷笑下:“陈赓,狡辩没有用,事实很清楚,郝鹏举投靠日本人甘心当汉奸,虽然反正,但功不抵过,整编他的军队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他通电全国,宣布接受国民政府领导,我整编他的军队是军事委员会命令,也是战争的需要。你们共产党借这个机会,制造谣言,诋毁国军,分裂中央和地方。”

说到这里,他冷笑两声:“当年我们唱着打到军阀的赞歌北伐,浴血牺牲,不就是要消灭军阀吗,可有些地方将领,军阀思想严重,总希望用手中掌控的军队,向中央要权力,要地位,这样的将领必须取消其军权。”

庄继华所到这里突然感到滑稽,给他们说这些做什么,这是国民政府内部的事,共产党当然希望国民党乱了,国民党要是军令政令统一,共产党还有机会吗?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陈赓,陈将军,剑魂,我一直支持国共合作,从未隐瞒过自己的观点,即便现在我也支持国共合作,但这次事情,你们做得太过分,你们必须送还郝鹏举,他必须接受军法审判。”

“文革,”陈赓也冷笑一声:“你真会给自己涂脂抹粉,孙良诚、庞炳勋、孙殿英、吴化文,他们遵照了你的命令,结果呢?”

“陈赓这似乎是我们国民党内部的事,郝鹏举既然宣布反正,便必须接受国民政府的指挥,这也是国民政府不追究他投敌卖国罪行的条件。陈赓不要以为这次你们占了便宜,我正在追查这事,情报怎么泄露的,是谁把情报告诉你们的,我正在追查,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陈毅心里咯噔下,他不太清楚这事的过程,社会部没有通报给他,不过听庄继华的语气,好像他身边有自己人。陈赓心中更是巨震,当年周恩来调刀锋到庄继华身边,已经在他身边潜伏了十一年,他甚至不用猜便知道,这次情报肯定是刀锋送出来的,要是因此暴露了刀锋,那可太得不偿失了。

陈毅不动声色,陈赓依旧保持淡淡的微笑,似乎庄继华揭开此事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

“这是你的事,与我党无关,”陈赓一脸无所谓:“我们可不吃这套,不要以为你兵强马壮就以武力威胁,日本人当年也以为,他们能轻易消灭我军,可实际上呢,六年过去了,我们八路军新四军照样越打越强。如果,你一定要打,我们只要奉陪,老同学,我还真想在战场上与你这常胜将军交交手。”

庄继华忍不住乐了,他咧嘴一笑嘲讽道:“那你肯定死定了,我不怕战争,我党也不怕战争,如果你们坚持这样,将来一定会打起来。”

“对了,文革,你们不能厚此薄彼,那些救济物资,我根据地军民怎么没分?”陈赓突然跳到一边,抛下了郝鹏举事件。

“山东会战,战场主要集中在现在的国统区,难民也主要集中在国统区,救灾物资不多,首先满足的只能是他们。再说,救灾需要行政机构实行,贵党的机构能接受我党指挥吗?”庄继华反问道,心里却开始警惕起来,他对陈赓的了解,如同陈赓对他的了解,知道这小子又开始胡搅蛮缠了,以前在黄埔时便是这样,每当他说不过时,便跳到另一个话题上,等你跟过去,他忽然又绕回来,等你晕了,他也就赢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一)

“当然可以,”陈赓接口道:“根据地可以派人与你们联系。”

庄继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救济是在抗战建国的纲领下进行,由省政府和各地党部负责实行,同时兼顾的还有社会改革,在贵党控制区推行这些,你们也同意?”

庄继华这一借力打力,让陈赓顿时哑口无言,陈毅心中微微叹口气,国民党宣布免除山东农业税两年,商业税只收5%,这两个政策在根据地引起极大反响,特别是在两党交错地区,那里的军粮征收开始变得困难,过段时间蔓延到老根据地,那对八路军新四军的影响将非常严重。

其实,庄继华心里清楚这几项政策对共产党的影响,八路军新四军的军饷虽然是国民政府提供,但八路军新四军擅自扩充了不少部队,就说陈毅的新四军第一师吧,按照编制是乙种师,也就是一万到一万两千人,可情报表明,在反攻时新四军第一师已经扩充一万八千人,115师留守部队还有三千人左右,胶东地区的八路军部队还有三到四万人,但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有大量县大队区小队,这些也是脱产部队,如果把他们算上,山东八路军总兵力应该在十万上下。

在这么多部队中,有资格领取国民政府军饷的只有新四军第一师的一万来人,其余部队的粮食被褥服装,全部靠根据地民众提供,一旦免除农业税,没了公粮,这些部队就得喝西北风,可一旦他们要征收公粮,势必与当地民众发生争执,国民党力量便能趁机而入。

“还是回到正题吧,”庄继华不想被陈赓牵着鼻子走,便将话题拉回来:“既然你们不愿送回郝鹏举,我便让一步。”

听到庄继华愿意让一步,三人面上没有丝毫喜悦,他们都清楚庄继华的步可不好让,都默不作声的等待庄继华的下一步。

“国军将进入贵党控制区追捕郝鹏举归案,贵党贵军不得干涉,一旦抓捕郝鹏举后,我军即撤回原防区,当然如果贵党贵军愿意协助我军行动,我党我军和我本人,将不胜感激。”

宣侠父心中一动,看了陈毅一眼,陈毅依旧默不作声,陈赓却开口了:“我们不会同意,刚才我已经说过,郝鹏举将军此举是反对贵党一党专制,他不应该受到审判,我们也不会同意贵军进入我党控制区。”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庄继华脸沉下来。

见庄继华有逐客之意,陈赓也毫不客气沉下脸来:“庄司令,如果你要打,我们只能奉陪,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东西,战场上你同样得不到。”

庄继华心中怒极,他沉声说道:“我奇怪了,怎么你们总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要知道,这件事的受害者是国民政府和国民革命军,你们有什么受害的?追缴叛军,是国民革命军的天然职责,你们有什么受害的?”

陈毅这时插话了:“庄将军,所谓受害之说只是无稽之谈,不过,我们不同意,贵军进入我方控制区。”

陈毅的口音中带有浓重的四川口音,这让庄继华很有亲切感,重庆这个城市,是他在中国待得最久的城市。不过现在不是表现好感的时候,他冷冷的望着陈毅:“也就是说,贵党宁肯两党关系破裂,宁肯破坏抗战大局,也要庇护郝鹏举这个人渣!”

“庄将军,这是你们挑起的,所有产生的后果应该由贵党承担。”陈毅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冷冷的直视庄继华:“郝鹏举事件发生后,你们从前线调回二十四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置华北日军于不顾,反陈兵于我根据地四周,目前我山东根据地四周有十万国民党军,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这不是挑动内战是什么?这不是破坏抗战是什么?”

庄继华哈哈大笑,眼泪差点笑出来:“这倒打一钉耙的功夫,陈将军,您是跟谁学的,郝鹏举逃进贵党控制区,我军要进去追捕,你们不同意,所以我军停在贵党控制区外,正是对贵党贵军的尊重,要是没有你们,郝鹏举那几百人,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吗!我要强调的是,维护国家法纪是国民政府不能放弃的职责,接下来我们只能强行进入贵党控制区,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

谈判至此再也进行不下去了,只能不欢而散,林月影将谈判记录整理好,将其中一份誊写好,交给宣侠父。林月影以往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谈判,不过今天的谈判依然让她开了眼界,双方都非常强硬,庄继华说是让步,实际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

林月影不知道庄继华为何要让她参加这个谈判,她是军统人员,这个身份庄继华是清楚的,在纪妃香被捕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份变得有些尴尬,给上面写报告变成了她最痛苦的事情,虽然庄继华没有调整她的工作,依然让她在秘书科,可她却自动的避开了一些事情。今天庄继华点名让她参加这个谈判,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宫姐,这谈判要破裂了,司令下一步真要进攻八路军?”林月影从办公室出来后,便问宫绣画。

宫绣画推开办公室的门,她的办公室便在庄继华的办公室旁边,而林月影没有独立的办公室,与秘书科其他工作人员共用一个办公室。

“如果两党不能达成协议,恐怕司令也没有其他选择。”宫绣画将手中的文件放下,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林月影坐到她旁边,也同样揉了自己的太阳穴,叹口气说:“唉,整天开会,头都闹大了,战后重建,千头万绪,这郝鹏举又来添乱,如果共产党真要庇护他,内战看来不可避免。”

宫绣画噗嗤一笑:“月影,这方面你经验还少,其实这才刚刚开始,两方面都取强硬,是必然的,看吧,到最后,他们会让步的。”

林月影停下手上动作,扭头望着宫绣画,很是惊讶:“那闹腾什么,这不影响备战吗?”

“没办法,这就是政治,”宫绣画叹口气:“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为的是什么。这样闹上一闹,即便最后让步,也能得到一些利益。”

正说着,伍子牛进来,让宫绣画去庄继华那。宫绣画对林月影苦笑下,从桌上拿起文件夹:“你看,还没喘口气,事又来了。”走到门边,她忽然转头对月影说:“你给戴局长的报告,可以把这次会谈的会谈记录附上。”

林月影陡然一惊,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宫绣画大有深意的一笑,然后出门了,林月影在办公室内呆了好一会,忽然醒悟,原来这才是庄继华让她参加会议的真实目的,可转念一想,这又是为什么呢?

宫绣画走进庄继华办公室时,庄继华望着铺在办公桌上的地图研究,宫绣画走过来看,却是临朐地区极其附近几个县的地图。宫绣画轻轻摇头:“文革,你还真打算进攻他们呀。”

没成想,庄继华却认真的点下头:“如果他们坚持,我只能强行进入,至于其他,我顾不了了。”

“你这样与他们激烈冲突,对我们最终目的有没有影响呢?”宫绣画一下开始担心起来,如果庄继华与中共的关系破裂,他的四方和平计划还能进行下去吗?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庄继华想了下说:“再说,现在是国强共弱,将来我要是主和,他们照样要来找我,我们和他们始终是合作关系,不过,绣画,以共产党的政治理想,他们最终目的还是消灭资产阶级,所以我们和他们的关系是既合作又斗争,这次我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否则将来我们会逐步沦为他们的附庸。”

庄继华可是从父辈口中和网上看过,建国后那些民主党派的遭遇,他可不想成为那样,成为一个摆设,橱窗的陈列品。

“可,山东是他们战略的重要一环,如果山东被削弱得过于利害,将来他们拿什么与蒋介石对抗?”

“不会,打完郝鹏举,我就撤出来,他们的地盘我一寸不要。”说完之后,庄继华抬头望着宫绣画:“还有件事,这次情报泄密,证实了我以前的猜测,司令部内,肯定有共产党的间谍,而且这个间谍还能得到核心机密。”

宫绣画最害怕的问题终于被提出来了,郝鹏举事件发生后,她便想过,她知道整军的所有细节,漏夜揣摩,她排出了策划阶段,如果这个阶段有人泄密,那郝鹏举便不会到既然来了。这个阶段的所有人,比如参谋长徐祖贻、作战处副处长何畏,情报处处长王小山,副官伍子牛等人,都没有嫌疑,剩下的便是实施阶段。

庄继华安排时,并没有通知下面的人,一零四师一零五师,先是接到命令,移驻济南,到济南后,然后,庄继华没有通过司令部,而是借巡查部队的时机,秘密给两个师长下达命令,也就是说,这个阶段也没有泄密,否则也不能解释郝鹏举在济南待了三天,这时候,两个师的部队已经隐蔽在青州附近。

那么剩下的便是最后一天,在决定武力解决郝鹏举后,庄继华在前一天下达的命令,这时候知道的人便比较多了,特种部队全体人员,作战处的几个核心人员,秘书科的几个人,他们都知道了,也就是说,现在这些人都有嫌疑。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二)

“应该是,是不是让小山查一下。”宫绣画面无表情的问道。

庄继华低下头继续看地图,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的说:“不用,仅仅是两件,还不足以确定目标,没有目标的话,进行追查会在司令部内造成很大混乱,算了,以后涉及共产党的事,要绝对保密。”

“我明白。”宫绣画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全身顿时松弛下来,虽然目标没有确定,但她却从内心里不愿庄继华追查。

“不过,预防还是要作的,”庄继华依旧低着头,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你去和小山商议下,将有嫌疑的人的名字从绝密文件名单上划去。”

宫绣画答应一声,见庄继华没有其他命令,便准备离开办公室,她感到今天庄继华的情绪有些怪怪的,不过她没细想。出门之后,她拍拍胸口,长出口气。

林月影的报告在最短时间里传到重庆,戴笠拿到后立刻赶往黄山别墅。到达黄山别墅时已经是傍晚,别墅内灯火辉煌,现在重庆已经基本取消灯火管制,市民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防空警报。

秋日的黄山气温比较低,山风吹来,略带些凉意,戴笠穿过院子,院子里比较安静,没有以往那么多人,在办公小楼外,戴笠遇上了钱大钧。钱大钧是刚调回侍从室,接任侍卫长兼空军副官职务,空军总司令改由周至柔担任。

戴笠向钱大钧低声打个招呼,然后问委员长有没有时间,钱大钧笑问是不是有要紧事,戴笠点点头:“济南来的消息,委员长最近很关注那里,有命令让我有消息便送来。”

“共产党到底惹了文革那?他真要对共产党下手?”钱大钧有些好奇又有些纳闷,庄继华从黄埔时代开始便主张国共合作,数十年未变,为此不惜远走海外,直到128之后才回来,回来后又明言不参加剿共,数年前,更是亲自出手挽救了即将破裂的两党关系,可现在却要对他们下手,这个转变未免太快。

“现在看来是这样,共产党方面派陈赓陈毅赶到济南,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判的会议记录。”戴笠拍拍手中的公文包:“庄学长的态度很强硬,坚持要共产党送回郝鹏举,否则他要武力追缴,共产党也不让步,看来这一仗真要打了。”

戴笠的态度很轻松,钱大钧的态度也很轻松,他们都不相信庄继华会打败仗,从黄埔到现在,庄继华就没打过真正的败仗,如果真要说失败,第二次津浦路会战可以算个败仗,可那场败仗真应算在他头上吗?恐怕白崇禧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

钱大钧微微摇摇头:“如果连文革都要打了,恐怕这次就真的难以避免。”

戴笠赞同的点点头,自从庄继华发出战争威胁后,重庆的战争气氛立刻暴涨,原本即将解决的山西争端也停下来,武力解决喧嚣尘上,白崇禧提出一个庞大的作战方案,这个方案提出从江南战区抽调三个集团军北上,以五个集团军防御日军,集中三四个集团军的兵力,首先围歼冀南八路军。而后调集两个集团军进攻大别山,一举打通正太路,晋绥军和傅作义部南北对进,收复大同;与此同时,山东国军,集中两到三个集团军首先围歼沂蒙山区的陈粟部队,而后东进胶东,消灭胶东八路军,整个作战时间规定为五个月。

这个计划已经送到蒋介石案头前,不过美英苏坚决反对中国目前发生内战,蒋介石正在犹豫,钱大钧在心里判断,按照日军集结速度,三个月时间,日军便能集结完成,那么日本人绝不会坐视中国内战。

萧赞育进去通报后,很快戴笠便进入蒋介石的办公室,他进去后便见到陈诚陈立夫。陈诚也是前两天调回总参谋部,继续担任副总参谋长,江南战区同时调回的还有顾祝同,他出任新成立的国防部副部长兼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将担任国防部部长,总参谋长的职务现在还是空闲,蒋介石有意提拔陈诚,可如此一来,白崇禧摆那呢?要让白崇禧担任总参谋长,他又不放心。

陈诚顾祝同走后,江南战区由薛岳担任战区司令,罗卓英担任副司令并兼任前进司令部司令,这个司令部设在浙南,负责浙江方面的战事。

“校长,这是济南站刚传来的消息,庄学长与共产党代表的谈判记录。”戴笠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文件,恭恭敬敬的送到蒋介石案头。

蒋介石打开便看,他看得很仔细,陈诚和陈立夫在一旁安静的等待,今天下午,周恩来为了山东的事情紧急拜会陈立夫,要求国民党立刻停止在山东的军事挑衅,停止目前在各地进行的针对共产党的军事调动,今天晚上,陈立夫便是来向蒋介石汇报此事的,不过蒋介石又把陈诚叫来,陈立夫猜测,蒋介石有意让陈诚加入与共产党的谈判。

蒋介石看完之后,示意让陈诚看看,陈立夫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确定,心里顿时涌起种失落。陈诚看的时候,蒋介石问戴笠:“共产党方面有什么动向?”

“周恩来,董必武等人连续在拜访张澜,罗隆基,邓演达;周恩来今天上午去了美国大使馆,董必武去了苏俄大使馆。”戴笠答道。

蒋介石冷哼一声,脸色阴沉,说实话,他现在是左右为难。庄继华向共产党动手是他很高兴看到的,可这个时机实在不好,德黑兰会议召开在即,美国已经通知中国,德黑兰会议将在十一月十七日召开,如果这个时候发生内战,在德黑兰会议上将出现什么,那就可想而知。

自从上次美英苏三国大使出面后,共产党这次又将希望寄托在三国联合干预上,这让蒋介石心里非常愤怒,他再次感到强烈的耻辱,中国的内政凭什么让你外国人来指手画脚。

“你去把林蔚和布雷先生请来。”蒋介石压了压心中的火气,对戴笠命令道,戴笠答应声便转身出去。陈诚看完后,又交给陈立夫,蒋介石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和朦胧的山。

陈诚似乎很理解蒋介石现在的心情,战争形势从未如此之好,胜利已经在地平线上升出半个身子,可内部的情况却越发复杂,共产党、第三党、青年党、民主政团,一个个新党派,新政治团体出现在中国政坛,他们借着目前比较好的局面,向国民党提出政治体制改革的要求,明确提出分权。

如果仅仅是这些,蒋介石还可以以拖,保持政局稳定来对付,但共产党抢地盘的行动,却深深的刺激了他,刺激了国民党上下,各地将领纷纷要求采取军事行动,强力镇压。

可陈诚认为,现在不是内战的时候,日本人已经被严重削弱,现在只需要再加一把劲,便能挺进东北,一举将日军赶出中国,至于共产党,可以在消灭日本人之后,再作对付。

“辞修,你怎么看?”

正想着,蒋介石突然问道,陈诚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他有些迷惑,庄继华一向亲共,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对共产党采取强硬措施。刚才看谈判记录,庄继华的态度十分强硬,一定要抓捕郝鹏举,将其送上军事法庭审判,而共产党的态度也非常强硬。

“如果没有意外,文革会向陈粟发起进攻,”陈诚的语气平静,他现在还拿不准蒋介石的态度,所以话没说死:“由此一来,冀南地区的八路军便成了隐患,我军在修整未完的情况下,陷入共党和日军的夹击中。”

陈诚虽然没说反对,可话里的意思却反映出他的态度。陈立夫这时也看完了谈判记录,他合上文件,抬头说道:“文革的机会抓得很好,可现在时机不对,部队刚刚大战,新兵补充,物资都没到位,更何况,日本大举增援华北,现在动手剿共,得不偿失。”

陈立夫看上去比陈诚大胆,可实际上在前段时间爱你的谈判中,他就已经察觉,蒋介石不赞成现在武力剿共,至少在德黑兰会议以前,他不会同意。

陈诚从侧面观察着蒋介石的脸色,正要开口,门开了,林蔚和陈布雷一前一后的进来,戴笠却没有再进来,他像以往一样站在门口,静静等待蒋介石的召唤。

蒋介石见人到齐了,便招呼大家坐下,然后开口道:“大家说说吧,共产党挑起郝鹏举事件,文革要动用武力抓捕,如此势必引起两党在山东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这场冲突将是抗战以来最严重最大规模的冲突。”

陈诚见蒋介石有些着急,便连忙将最近的会议记录简要介绍了下,林蔚和陈布雷才大致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委员长,郝鹏举事件中,我党占了政治优势,可以说我党有理有节,文革抓住了一个最好机会。可现在抗战为民心所向,德黑兰会议在即,此时爆发内战,我认为不妥。”陈布雷说话依旧有些慢条斯理,不过意见却很中肯。

“我赞成布雷先生的意见,”林蔚思索着开口道:“不过,我们不能就此罢休,郝鹏举叛乱很显然是共产党策动的,如果此事不被追究,今后共产党将肆无忌惮策反我军,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进行军事反击,但要在政治上宣传上进行反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三)

林蔚这些天也一直在思考两党冲突问题,他从庄继华处理商丘冲突,以及调解黄桥战后的冲突中得到启发,认为现在对共产党采取军事行动,在政治上非常不利,可这不代表,不能对共产党发动进攻,这种攻势应该是政治上,宣传上。

“蔚文,你说说,我们应该怎样办?”蒋介石对林蔚的建议非常感兴趣,连声催问。

“首先我们应该淡化山西事件,着重抓郝鹏举事件,郝鹏举事件很明显是共产党违反协定,策反国军;还有,抓住郝鹏举的历史作文章,揭露共产党庇护郝鹏举的真正目的。

其次,山东光复,完全是我国军艰苦牺牲得来,共产党抢占地盘,其目的是在战后与政府对抗,形成割据势力,成为新一代军阀。我建议,仿效当年长城抗战后,文革组建英雄报告团的模式,从参战各军中抽调一批立功将士,到大后方作报告。

我听说邓演达他们在联系,打算提出两个议案,第一个是共产党合法化,承认各党派平等,我以为可以接受这个议案,由政府颁布法令,承认共产党合法。但我们也要提出一点,要求共产党放弃秘密党员制,在全国公开登记民众的政治身份。

第二个议案是要求政府提出政治改革时间表,我认为可以接受,此举向各民主党派和盟友表明,我们愿意推进政府改革。

委员长,在战后,我们的主要对手是共产党,其他党派不足为虑,为什么呢?因为只有共产党有军队,其他党派都没有,我们接受这两个议案后,势必获得民主党派的支持,可以起到孤立共产党的效果。”

林蔚说完之后,蒋介石没有立刻答应,陈诚陈立夫陈布雷也没有开口,几个人都在思索。邓演达他们打算在参政会提出这两个议案的消息,陈诚是首次听说,其他俩人早两天便知道了。邓演达他们这次有些奇怪,几乎是公开进行串联活动,戴笠的军统,徐恩增的中统都有报告,只是没有引起蒋介石的重视,蒋介石现在的全副心思都在两党冲突和德黑兰会议上。

“共产党会接受公开秘密党员吗?”陈立夫首先感到不妥,他对共产党特工的利害可是深有感触,当年连中统总部都被渗透了,徐恩增的机要秘书都是共产党员。

“如果他们不答应,我们可以再退一步,给他们个时间表,比如两年,三年,之后他们便必须放弃秘密党员制,否则政府有权力对他们实行监督,包括窃听、跟踪等手段。”林蔚见蒋介石对他的建议流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便将他最近思索的结果慢慢说出来,这要换以前,他是绝对不敢的。

蒋介石原本有些皱的眉头松开了,如果能就此机会解决共产党的秘密党员,承认共产党的合法地位,那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就算现在共产党没有合法地位,周恩来不是照样公开活动,这场抗战还是国共联合抗战。他想起当年庄继华的建议,在恰当的时候,承认共产党,同时迫使他们放弃秘密党员制。

“改革政治?”陈立夫又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组建联合政府?”

“其实,我们现在的政府也是联合政府,”林蔚说:“立夫,你不得不承认,目前各党派都在政府内有代表,最差也在参政会中有代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宣布接受他们的提议,对政治进行改革。况且,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改,怎样改,还需要大家坐下来商量,所以我们的让步并不大。”

可是陈立夫还是摇头:“既然制定了时间表,共产党也不是傻子,肯定不会给我们太长时间,可一旦我们答应下来,到时候不办,那还不如不答应。”

“时间到底多长,我以为首先应该画条线,抗战期间要保持政治稳定,政治改革暂不进行,所有时间都要从抗战结束后开始。而且政治改革牵涉层面众多,必须留给我们足够的缓冲时间,我的意见是五年。”林蔚的神态依旧保持沉稳。

陈立夫的反对在他意料之内,政治体制改革,说白了,就是将党部剥离开来,此后党部对行政系统的影响将大降,这会对基层国民党部产生深远影响。

“当然,我们还可以提出,共产党政权同样需要改革,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共产党根据地的政权形式是党委领导,党组织才是他们政权的核心,他们也要进行同样改革。”说到这里,林蔚淡淡一笑,其实共产党政权的组织形式与国民党大同小异,两者都是仿效苏俄。

陈布雷笑道:“这样甚好,共产党是否愿意,还谓为可知。”

可陈立夫的态度依旧坚决:“共产党占领的地区有多大?我们控制的地区有多大?用这样小的代价,换取这样大的成果,他们会不干?委员长,这条无论如何不能答应。”

蒋介石依旧没有开口,庄继华曾经两次向他建议组建联合政府,实际上他采纳了他的部分建议,但要全面实施,就必须在全国各级行政机构中实行,这在国民党内会引起巨大震动,反对者甚至包括一些元老,蒋介石不想冒这种险。

可现在林蔚也提出可以适时进行政治改革,这让他有些心动了,况且,林蔚话里的含义很清楚,抗战期间不进行政治改革,政治改革放在抗战之后,那么缓冲余地便变得很大。

陈诚这时想清楚了,他点头说:“委员长,政治改革放在战后进行,我看可以,抗战胜利之后,我党势必得到极高声望,委员长个人和我党的威信将大幅度上升,再说,我们进行社会改革,民众对我们的支持也加强了,所以在战后进行政治改革,对我们有利。其次,进行了政治改革后,矛盾会有所缓和,对巩固我党统治有利。”

陈诚话里的含义很清楚,政治改革进行后,民主党派势必进一步要求进行普选,这个时候,政治改革便成了挡箭牌,为全民普选赢得缓冲期,如此蒋介石的地位便能得到保证。

陈立夫失望的看到蒋介石点了下头:“蔚文的提议很好,如果邓演达他们提出这两个方案,我们便与他们谈判,以辞修为主,立夫,你的工作要调整,我想让你去浙江担任省主席,中央党部人选你有什么建议?”

陈立夫闻言大惊,此前蒋介石从未说过让他到省去,尽管是担任省主席,可与中央党部比起来,还是算被贬了。

蒋介石见他惊讶的,眼珠一转,便笑道:“立夫,你不要想多了,我对你是信任的,只是,从广州开始你便在我身边,此后长期负责党部,缺少下面的实践经验,去浙江积累些经验。再说,如果实行政治改革,我党需要大批熟悉基层,熟悉行政的干部,你到下面去干几年,培养发掘些干部。”

蒋介石这番说辞,听上去挺好,可房间内的其他三人的表情却不同,林蔚陈布雷似乎早知如此,陈诚却有些发呆,似乎不知道为何作出如此大的调整。

林蔚心中却明白,蒋介石对陈立夫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特别是陈立夫阻挠蒋经国对党部的改革,另外与蒋经国争抢河南山东,陈立夫不知道,蒋经国的举动都是得到蒋介石同意的,他与蒋经国抢,实际就是与蒋介石作对。

“我党今后要形成习惯,干部必须要有基层勾过来做经历,戴季陶对我说,西南的干部生机勃勃,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认为,这些干部都是从基层提拔起来的缘故,不虚浮,办实事。今后我党应该形成这样的制度,没有基层经验的,不能提拔到高层。”蒋介石继续解释。

陈立夫脸色沮丧,去浙江担任省主席,他心里万分不愿,心里直骂庄继华,他认为这是庄继华下的绊子,他没回来之前,蒋介石没有丝毫这样的表示,他回来一圈,刚走没多久,蒋介石便要赶他出中央。

“委员长派我去那,我便去那。”陈立夫稳定下情绪,平静的表示接受。

“你去了浙江以后,要在浙江推行社会改革,仿照重庆。”蒋介石目光盯着他:“你在西南挑选些干部过去,社会改革对我党至关重要,浙江又是我党传统区域,国家富庶之地,你千万莫掉以轻心。”

蒋介石再三叮嘱,生怕陈立夫轻率误事:“文革,在重庆、四川、河南、贵州,推行社会改革均获得成功,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陈立夫陡然一惊,庄继华在数省推行社会改革成功,这给他带来巨大声望,培养了无数追随者,在民间军队党部中,有无数人视你其为国民党的希望,将来蒋介石的班最好由他来接,如果他要想与庄继华争锋,没有基层基础,没有主持地方工作的经历,根本没有胜算。

陈诚心中同样巨震,他长期担任军事职务,虽然也插手地方,可不像庄继华那样,横跨党政军。他很自信,他的土木系干部清正廉洁,富有才干,可是,庄继华培养的干部却脚踏实地,遍布数省,在庄继华开始推行社会改革之初,他并不认为会成功,而且认为成功了效果也有限,可现实却告诉他,这个判断是错误的,他将来想要与庄继华争锋,也要在这方面下功夫。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四)

黄山别墅在紧张商量对策之际,红岩村的灯光同样闪亮,这次危机与以往的危机大不相同,以往每次危机开始后,红岩村外总是出现大批明显是特务的人员,他们包围监视着红岩村,而村内也是如临大敌,清理了所有文件,工作人员全部佩枪,门口加双岗。

但这次不一样,村外没有任何异常,国民党设置的固定监视点甚至少了好几个,可村内的紧张气氛却丝毫不亚于以前,甚至更紧张。

南方局的主要领导全在周恩来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周恩来刚刚宣读完中央和宣侠父的电报,宣侠父的电报是通报与庄继华谈判的结果,中央的电报则是通报中央的决定,中央在电报中再次要求他们联合民主人士,发起政治攻势,瓦解国民党的军事攻势。

同时也告诉他们,中央在军事上也作了准备,新四军第一师和115留守部队,已经统一整编为山东部队,由陈毅担任司令员,粟裕担任副司令,胶东部队整编为山东部队胶东纵队,司令员许世友。胶东纵队在许世友率领下已经前出到莱阳附近,准备策应新四军第一师。可即便如此,敌我力量对比,国民党依旧占压倒优势。

“中央的电报大家都清楚了,山东形势严峻,”周恩来扫视会场:“国民党调集十几万大军,准备围攻我沂蒙山根据地。中央的指示很明确,郝鹏举事件名义上看是国民党军队的内乱,实际上是蒋介石吞并杂牌引发的。现在庄继华的态度很顽固,一定要我们交出郝鹏举,可这是我们决不能接受的。”

“庄继华的态度为什么变得如此强硬,”董必武有些纳闷:“他想得到什么?”

虽然此次事件是以庄继华为主,可董必武对他的感觉依旧很不错,中央也一直认为庄继华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但这次庄继华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态度异常强硬。以前国民党整编杂牌军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山西、河北、绥远都发生过,这些杂牌军将领跑到八路军这边后,国民党便不再追究了,可没想到,这次庄继华却大反常态,甚至不惜冒引发两党军事冲突的风险。

“他想得到什么,打击我党威望,警告其他杂牌将军,这就是他想得到的。”博古冷冷的说道,他对庄继华一向没有好感,认为他就是一个打着维护国共合作旗号的反动派,比陈诚陈立夫更坏。

周恩来微微点头,似乎是赞成博古的判断,叶剑英叹口气,他心里有些怪罪山东分局,干嘛非要这个时候收容郝鹏举,这明明是授人以柄,庄继华挟大胜之威,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他可从来没吃过这种亏。

“蒋介石下令从缅甸抽调两个军到华北战区,四川新生产的两百辆坦克,美国刚运到的一百五十辆谢尔曼坦克,另外还有两百六十架飞机,全部调到华北战区,华北战区现在可以说是兵强马壮。”

叶剑英对山东的局势非常担心,敌我力量对比非常悬殊,而且以他对庄继华的了解,这个人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他不像何应钦陈诚,他作战首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才寻找你的破绽,南京保卫战和第一次津浦路会战,以及缅北会战,都是这样。

“敌强我弱是肯定的,”董必武问叶剑英:“三路大军虎视,陈粟的压力极大。”

叶剑英淡淡的摇头:“三路大军,我敢打赌,其中两路只是威胁,首先动的肯定是青州的两个师;对这两个师,陈粟若不动,这两个师便继续向前挤压;陈粟若调集主力迎战,莱芜和临沂的两支部队便会立刻冲出来,另外,别忘了胶济线附近还有个二十四集团军,此外枣庄兖州附近还有个正在整编的五十九军,这个军要整编为集团军,随时可以抽调一两个师出击沂蒙山。”

“可不可以让罗荣桓同志率领115师南下,返回河南,这里国民党军极为空虚。”博古试探的建议道。

周恩来毫不客气的摇头说:“绝对不行,罗荣桓他们的形势甚至比陈粟更恶劣,他们周边有几十万国民党军,而且还是中央军,他们想要南下河南,增援山东,还必须渡过黄河行军路程太长,风险太大。”

叶剑英对博古的意见甚至懒得反驳,他当国民党是瞎子,庄继华是傻子,你想南下,他便让你南下,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两支机械化部队,不追着你打,河南极其临近省份还有上千架战斗机轰炸机,枣庄、兖州整编的部队,随时可以通过陇海线和津浦线调动,罗荣桓他们要南下,能有两成走到沂蒙山便是万幸。

“克坚同志,国民党有什么新动向没有?”周恩来问吴克坚,这位掌控南方局情报部门的领导。

吴克坚摇摇头:“没有,美英苏三国大使拜访蒋介石后,蒋介石受到美英的压力,可现在,他的态度又开始摇摆,不过,德黑兰会议在即,我估计在这个会议之前,他不会采取军事心动。”

周恩来浓眉紧皱,这个任务实在太艰难,最关键的是庄继华,如果他不追究了,蒋介石那里便能缓和过来,双方颜面都能保住,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双方都下不来台,只能兵戎相见。

董必武深知此事的难度,庄继华介入此事后,就算邓演达李济深这些一直支持共产党的民主党派,也建议他们暂且退让,将郝鹏举交还,和平解决此事,甚至连郝鹏举的老上级冯玉祥也劝他们,不管此事,任郝鹏举自生自灭。四川实力派邓锡侯田颂尧等人则更直截了当些,认为他们此事做得不妥,应该尽快叫人。

这样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以往这些民主党派,四川实力派,至少大半支持他们,可现在却……,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一个人,庄继华。

“恩来,我看明天还是去拜访下梅老爷子吧,或许他能说动庄文革。”董必武建议道。

郝鹏举事件一开始,张静江代表的庄系便在参政会对共产党展开猛烈炮轰,其文笔周恩来一看便明白是庄继华的,有鲜明的庄氏风格。不过,让人奇怪的是,梅老爷子却一声不吭,先是告病,后来干脆闭门不出,其中含义,令人玩味。

周恩来点点头,郝鹏举事件发展到现在,出乎所有人意料,党现在非常被动,国民党占据了前所未有的主动地位。

“好,我明天过江,”周恩来点头答应,随后又郑重的说:“我们现在面临极大困难,这次的困难不但有军事上的,还有政治上的,我估计国民党还有花招,我们要时刻警惕,外出的同志必须俩人结伴,非必要文件立刻销毁,警卫排战士要随时保持警惕,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开第一枪。”

会议很快便结束了,其他人离开后,周恩来将吴克坚留下,周恩来关上房门,双手环抱,慢慢地问道:“刀锋那里有没有进一步情报。”

吴克坚摇头说:“没有,不过据刀锋反应,庄文革这次非常生气,决心很大,不过,他的决心仅限于抓捕郝鹏举,似乎没有与我党完全决裂的打算。”

周恩来沉默不语,想了想又说:“告诉刀锋,要尽量发挥他的影响力,影响庄继华不要动用武力。”

“明白。”吴克坚点头答应,然后望着周恩来,周恩来没有让他走的意思,在屋子里徘徊两圈后,仿佛下决心似的抬头对他说:“命令宣侠父,让刘侠川同志即刻到德县,查清德县附近国民党军的部署,刀锋同志接受这个任务后,立刻转入沉默期。庄文革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更是个情报老手,这次事件肯定在他心里引起怀疑,对刀锋的使用一定要谨慎再谨慎,要着眼于长期。”

吴克坚沉默下才答道:“是的,从长期来看,庄继华还有上升空间,这个人很谨慎,比国民党其他将领的保密意识更强,所部的保密一向做得比较好,刀锋在将来能发挥更大作用。”

等吴克坚走后,周恩来回到办公桌前,起草了一份给中央的电报,建议中央在山东采取适度让步,除了郝鹏举外,可以交还其他人员和武器,另外,还可以用庄继华最想要的,胶济线两侧的基层政权作为交还,换取对方不再追究郝鹏举。写好后,周恩来读了两遍,感到还是不够分量,提笔又添上两句。

“……,可否同意交还郝鹏举,不过国民党必须答应,在对郝鹏举进行审判后立刻进行赦免。此举虽然对我党有所损伤,但却能团结庄继华。否则任由此事发展下去,对我党十分不利。”

放下笔后,周恩来没有立刻送到电报室,而是拿着电报走进董必武的办公室,将电报交给董必武。董必武刚看到电报时,略微有些意外,在刚才的会议上,周恩来一字未提,现在却突然拿出份电报,可看完电报后,他立刻明白了周恩来的良苦用心。

这样的电报是不能用南方局的名义发,只能是个人名义,如果在会上讨论了,那就是南方局的集体意见,这其中的区别极大。

“还是以我的名义吧。”董必武提笔在电报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周恩来却摇头说:“我是南方局书记,这样的建议应该由我来提,董老,你的意见是?”

“好吧。”董必武想了想,感到周恩来说得没错,他作为南方局书记,自己要发这样的电报,不可能不向书记报告,只能是在周恩来同意的基础上才能发,如果只落自己的名字,那就会给中央留下南方局内部不团结的印象,反倒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五)

让周恩来担忧的事情在第二天发生了,数千名大中学生突然涌上街头游行,抗议共产党庇护郝鹏举,他们打着旗帜从沙坪坝一路走到上清寺,走到红岩村前,向中共代表团递交抗议书,周恩来闻讯中断与梅老爷子的交谈,立刻渡江返回。

“不准包庇汉奸!叛徒!”

“郝鹏举必须接受军法审判!”

“坚决反对分裂国家!抗战建国必胜!”

“破坏抗战者,死不足惜!”

……

当周恩来回到红岩村前时,红岩村的大门口已经被学生堵上,高呼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周恩来的轿车被堵在红岩村外。学生们将周恩来的轿车围住,敲打着玻璃怒骂。

看到窗外愤怒的学生们,周恩来神色严峻,这就是重庆,这就是西南,在其他地区,包括新光复的地区,党的力量都有很大发展,特别是在青年学生中,可重庆四川便不行,三青团占了六成以上,剩下的共产党和青年党各占一半。

蒋经国出手了,周恩来在心里说。但他不清楚,这是庄继华授意,还是蒋经国想要挣表现,可学生们这一上街,对形势又产生难以估量的变化。周恩来在心里迅速估量,这会给两党谈判带来多大的影响。

没容他细想,警卫排长带着十几名战士,奋力分开情绪激动的学生们,将周恩来的轿车护送到村口,周恩来在村口下车,他发现村子前居然有三排警察和一排士兵,他们排成四行,将学生们堵在村外。

“周副部长,我奉卫戍司令部命令和警察局命令,来此保护贵党办事处。”

周恩来刚刚下车,宪兵中即跑来一个少尉,向他敬礼。周恩来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丝毫没有任何表示,这只不过是种伪善,用不着表示感激。

很显然,这些学生是有组织的,在轿车驶进红岩村后,他们再度围过来,高呼口号,在示威的学生之外,周恩来看到几十个记者举着照相机。

办事处里,吴克坚和博古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出来,站在周恩来的身边,博古本来是准备去宋庆龄那里,结果被学生们堵在村内。

“这是阴谋,国民党的阴谋!”博古神色很差,很显然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周恩来没有答话,他还在观察在等待,过了一会,两个学生走到周恩来面前,向周恩来宣读重大抗日救国会的抗议信。博古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抬腿便要上前反驳,经过周恩来身边时,周恩来一把抓住了他,博古挣了,却没有挣脱,周恩来的手紧紧抓住他。

博古扭头望着周恩来,见他嘴唇闭得紧紧的,目光炯炯有神的望着学生们,看上去十分平静,可博古知道周恩来的内心非常愤怒,因为他手上的劲道非常大,抓得他胳膊生疼生疼的。

学生会长宣读完抗议书后,上前将抗议书交到周恩来,博古便要去接,周恩来将他拦在身后,双手接过了学生们的抗议书。看了一遍后,内容没什么新鲜的,就是破坏抗战,破坏建军,破坏国家团结等等,最后要求中共立刻送还郝鹏举,使其受到国法惩处。

周恩来看完后刚抬头,学生会长立刻大声说道:“周先生,我们希望贵党能响应民意,维护抗战建国大业,维护国共合作的大好局面,立刻将郝鹏举交给国民政府,审判其叛乱罪行!”

他的话刚落,后面立刻响起一阵高呼:“交出郝鹏举!审判郝鹏举!”

待学生们停下来后,周恩来这才扬手大声说:“同学们!你们的抗议书我已经看了!郝鹏举将军之事,其中别有隐情!我们正在与国民党谈判交涉!”

“周先生,”另一个学生代表从后面站出来:“贵党一向自诩为最坚定抗日的,可现在国军光复山东,光复河南,你们呢?除了跟在国军后面抢地盘外,现在又开始策反国军,请问,这是不是破坏两党关系?破坏抗战?”

“这位同学,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周恩来正色道:“我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坚持抗战,牵制和消灭了大量日伪军,就说山东会长,我八路军陈赓部,在德县阻击日军,新四军第一师,配合国军,打破了日军的泰山防线,我八路军115师,侧击安阳日军,迫使敌人放弃安阳,这些在江北战区司令部的报告中都有,这是实事!”

“那么,为什么郝鹏举会逃到贵党控制区呢?贵党为什么要阻挠国军追击呢?”会长显然要成熟些,他立刻把攻击集中到郝鹏举事件上。

“根据我得到的报告,郝鹏举将军反正后,受到不公正待遇,这才是郝鹏举将军愿意与我党合作的根本原因。”周恩来很耐心,慢慢的解释道:“要说破坏抗战,破坏国共合作,正是国民党,现在他们在我山东抗日根据地四周,集结了数十万大军,甚至从前线抽调部队,不去对付盘踞华北的日军,反而对付我抗战部队,这究竟是谁在破坏抗战,破坏国共合作?”

远处,在周恩来看不到的地方,康泽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这里,不断有消息从前面传来,听到救国会的那几个人开始与周恩来展开辩论,康泽那张丑脸上忍不住感到有些滑稽,这些学生真是心比天高,周恩来是什么人,这些娃娃还是婴儿时,他便参加了五四运动,成为天津的学生领袖,对他们这些娃娃,完全小菜一碟。

“通知他们,十分钟后,撤!”康泽感到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应该见好就收,不能给周恩来扳回局面的机会。

康泽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上一直在中央,他先是协助蒋经国负责三青团的干部培训,而后加入贵州省政府,在贵州观摩社会改革,去年重新回到三青团中央同时兼任新成立的国民党总工会秘书长,这次抗议行动便是他组织的。

当然,无论康泽还是蒋经国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学生的抗议上,康泽吩咐后,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立刻向那边奔去,过了一会,学生们开始向回走,康泽这才放心的放下望远镜,转身离开,甚至没看红岩村一眼。

周恩来回到红岩村内,博古愤怒之极,进入小楼后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咆哮道:“这是蒋介石的阴谋!我们要反击!向全国民众揭露他们!恩来,我建议发动工人和学生上街游行,到军令部,到黄山别墅抗议!以牙还牙!”

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这时从办公室内出来,周恩来注意到这些工作人员已经全副武装,他停下来对他们说:“都回去工作,不要这样如临大敌,这些只是被蒙蔽的同学,没什么大不了。”说完之后,他又对警卫排长说:“你们要加强警戒,内外都不得有丝毫松懈。”

“各科科长到会议室开会。”

周恩来说完之后,便径直上楼,很快,在家的各科科长上来了。会议室内,周恩来已经坐到主位上,他的神情凝重,以往从来都是共产党发动学生向国民党抗议,可现在却是国民党发动学生向共产党抗议。

南方局设有十几个科室,不过科长却只有七八个,有些是周恩来、董必武、博古他们兼任,就这七八个科长便已经将不大的会议室坐满,现在董必武叶剑英不在家,其余的人都到了。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周恩来抬头望着会议室:“我们必须作出对应,博古,立刻起草抗议书,向国民党抗议,从现在开,非必要,所有工作一律不得出村,要出去,也要三人以上才行,必须警惕国民党采取卑鄙手段。”

周恩本首先重申了昨天宣布的纪律,现在这个纪律更严了。周恩来接着说:“最近国民党必定动用宣传机关,新华日报要进行反击,新华日报是我们在大后方的唯一宣传阵地,我们要充分利用这块阵地,博古同志、吴克坚同志、蒋南翔同志,你们都要写文章,表明我们的观点,驳斥国民党的观点,把真相告诉大后方民众,不能任由国民党欺骗。”

周恩来迅速作出部署,但他否决了博古的反击建议,党在重庆青年中的力量本就薄弱,如果进行反击,势必暴露这本就不多的力量,以遭至不必要的损失。

虽然作出了一系列部署,可周恩来依旧不敢轻松,这个事态表明,国民党在有意扩大事态,从军事到政治向党发动全面进攻。

果然,共产党的抗议书遭到国民党的拒绝,贺衷寒宣称学生的行动是爱国行动,这也是民主的表现,共产党一向宣称要民主,应该理解学生们的拳拳爱国心。

随后,重庆总工会代表重庆工人发表声明,支持国民政府的政策,要求共产党尽快交出郝鹏举,使其受到军法审判,以杜绝将来此类事件的发生。四川省农协也发表声明,宣布四川三千万农会会员支持政府,支持政府缉拿郝鹏举,如果有人意图庇护郝鹏举,应当一并治罪。

一时之间,报上充斥着各种民间组织的声明,宣言,全部是支持政府行动,要求这中共交人,并向国民党道歉,承诺不再进行策反行动。

红岩村办事处,面临着空前的强大的压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六)

夕阳的余晖将宝塔山染上一层红色,巍峨的宝塔倒映在延河上,从毛儿盖沙漠吹来的热浪经长途跋涉后,到这里已经带上寒意,裹着白头巾的老汉驱赶着羊群,慢悠悠的向家里走去。

炊烟在城里袅绕升起,城市散发着玉米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一群女兵端着洗好的衣服,嘻嘻哈哈的走过蜿蜒的山道,经过王家岭时,同时放低了声量,打量着绿树洋溢的院子。

这里一遍安宁,这些抗日军政大学的学员们对最近的时局并不很了解,虽然上级一再告诫全党,陕北的危险并没有随着日本人撤出山东而有所好转,相反形势更加严重了,黄河东岸,阎锡山大军云集,陕甘宁周边,胡宗南、马家军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冲进来,将中国革命的圣地,踏为齑粉。

巨大的危险,让延安的共产党人,始终保持警惕,不断有部队从黄河东岸调回延安,周边的驻军增加了,新成立的部队在延河边紧张的训练。与部队过来相反,不少高级干部却悄悄的从延安消失。

近段时间,到毛泽东窑洞的干部更多了,在那间不大的书房频繁开会,这个会一开便是几个小时,往往连吃饭都忘记了。现在又到了吃饭时间了,可会议还没有结束。

“小鬼,给他们送去。”

警卫员回身看,却是江青端来一盆大枣,跟在她后面的警卫员则端着一簸箕窝头,他连忙接过来,江青从来不在开会的时候进入毛泽东的书房,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警卫员送进去。

警卫员轻轻推开窑洞的门,一股浓烟立时涌出,他禁不住连连咳嗽,中央首长们的目光一下便集中到他身上。

“主席,吃饭了,你们边吃边开吧。”警卫员手脚麻利的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提了下水瓶,水瓶很轻,里面好像还有点水,他连忙转身出去,将烧好的水提过来,给两个水瓶加满。

警卫员本能的感到今天的会议很难,因为首长们在吃窝头时没有称赞窝头的香,每个人都只是默默的咬着窝头。

“共产国际在这个时候决定解散,蒋介石恐怕就更不会让步了。”张闻天一手拿着窝头,另一支手则护在下方,接住掉落的渣,另外还不时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是呀,”坐在另一端,同样戴眼镜的王稼祥也叹口气,他的动作与张闻天大同小异,不过他穿得却不错,是那种苏式的皮夹克:“斯大林在电报中说,解散共产国际是目前反法西斯战争的需要,但并不是不再支持我们了,希望我们能打通与蒙古的联系,以便将来可以更直接的支持我们,从战后的局势来看,我们应该加强晋绥根据地的力量,力争打通与蒙古的联系。”

毛泽东阴沉着脸,没有任何表示,他吃东西的方式与其他人又不同,大口咬下窝头,任凭渣从嘴边落下,他并不太看重共产国际解散一事,甚至心中还暗暗期盼它早日解散。

长期以来,中共从政策到人事,都受到共产国际的牵制,以致无法按照他的心意办,现在解散了,再不受其牵制,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办事了。其次,共产国际的解散对他在党内潜在的竞争者,王明,的打击更大,以后,王明再不能借共产国际的名义蛊惑人心。

现在让毛泽东烦心的是山东,郝鹏举事件后,党在政治上军事上面临极大压力,周恩来在重庆步履维艰,大部分民主党派居然不支持党的主张,这在历次两党争端中还从未有过。

在军事上,中央部署的向北发展方略,也严重受阻,傅作义大军云集大青山地区,遮断了八路军北上通道,阎锡山又聚集大军准备进攻大同,牵制了林彪主力,徐向前率领新四军一部准备进入冀中,可由于日军大举增援,也受阻于平汉线以西。

不知不觉间,整个局势从国民党开始反攻开始,便开始变得被动起来,敌后的空间已经被挤压得非常小,现在唯一还可能的是冀东和东北,但这两个地区都很难适应游击战。东北便不说了,抗联在东北坚持了八年之久,最后全部撤到苏俄;东北恶劣的气候条件,让游击变得非常困难;而冀东呢,此地不但有八路军游击队,也有国民党游击队,甚至还有一块第三党游击队开辟的根据地,再加上日伪军,空间已经非常小了。

山东争端还是小事,接下来,八路军新四军该往何处去,这才是大事,拉到正面战场,与日军硬拼?八路军新四军没有那个实力。挺进敌后,要是国民党在正面停止进攻,八路军新四军便会陷入日军重兵围剿中,损失必定惊人。

在前期挺进冀中的黄克诚部,现在虽然在冀中顽强坚持,可生存已经非常困难,更谈不上发展,而且根据情报,日军还会继续增援华北,总兵力将高达二十个师团,这样雄厚的兵力前所未有,黄克诚部的处境将变得更加艰难,八路军总部发来电报,建议黄克诚部主力暂时撤出冀中,西进,穿过平汉线,与徐向前部会合。

毛泽东现在无法判断,华北日军增兵二十个师团后,能不能击破国民党军,如果能,敌后战场便又有了空间,可如果不能,投入到敌后的部队便等于送到日军的虎口中。

朱德的动作很快,几下便消灭了一个窝头,伸手又抓起一个,然后说道:“主席,我看,我们不用太急,目前冀察两省在我们手中,察哈尔倒也罢了,河北,蒋介石绝不会放弃,我看我们可以用河北交还绥远,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山东,郝鹏举事件已经成为横在两党之间的一大障碍,这个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毛泽东这下点点头,然后突然问道:“老总,东北就真的不能打游击吗?”

东北不适合打游击,这个结论是东北省委作出的,从九一八以来,东北义勇军、东北抗联英勇抗战,牺牲了几十万人,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朱德稍微楞了下,想了想思索着说:“从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兵力入不敷出,国民党军开始反攻后,日军现在拆东墙补西墙,整个东北地区空虚无比,而东北有长白山,兴安岭,这样的大山,应该有游击的空间和场所。”

朱德是依照过往经验来分析的,从红军时代起,共产党便是在山地展开游击战,抗战开始后,又发展出平原游击战,可东北的发展却始终不顺,这是个令人难以解释的问题。

“我看我们还是要坚持向东北派出部队,在东北开展游击战争。”毛泽东拍了拍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两口,然后才说:“老总说得对,现在的问题是山东,是郝鹏举事件,庄继华坚持追究。我看,这里面有庄上将的颜面,庄上将感到丢了面子,所以要找回去。”

毛泽东的语气中有股讽刺味道,他掏出支烟点上,又接着说道:“人家庄上将丢了面子,咱们怎么也该给他补点东西,我看,可以同意恩来的建议,用胶济线两侧的地方政权,交给庄上将,你们看怎样?”

胶济线两侧的地方政权,在座的人都明白,其实那就是一些村镇政权,山东会长中,国民党的部队沿公路铁路进攻,距离稍远的地区,便没有管,当地八路军游击队趁机抢占,战后,国民党很恼火,认为共产党这是在抢地盘,拣现成果子,因此要求八路军交出这些地区,庄继华在郝鹏举之前也提出,双方交还,以县城为准,谁占有县城,谁便占有全县,这个提议被山东局拒绝了。现在毛泽东重提此事,说明他已经意识到郝鹏举事件的困难。

“庄继华的态度如此坚决,恐怕也与重庆的情况有关,”康生这时开口了:“蒋介石对他的猜忌始终未减,蒋经国到西南开发队任职,入主三青团,接手的几乎都是庄继华的职务,这不可能不引起庄继华的警惕。”

“康生同志说得好,”毛泽东赞赏的冲康生点点头,康生在最近几年中主持整风工作,比较激进,错整了不少同志,让毛泽东对他有些意见,康生察觉了,所以他一直保持着低调。毛泽东摸了怀里,又掏出支烟点上:“从各方面的情况判断,庄上将与陈诚不同,他不是蒋介石的铁杆,最多也只能算抗日的同路人,一旦抗战结束,便是俩人矛盾爆发的时候,所以我们要继续坚持团结的策略,不管郝鹏举事件如何发展,这个策略不能变。不但不能变,在某些时候,我们还可以配合他。”

毛泽东从各方面汇集的情报判断出庄继华和蒋介石的关系并不像外界看到或想到的那样和睦融洽,然后便坚持对庄继华展开统战,即便在郝鹏举事件中,庄继华表现出极其强硬的态度,也没有改变他的判断。

“我们以前有个朋友叫张学良,在最初不也是反对我们的吗,最后却成了我们朋友,”毛泽东的神情稍微舒展下,微微笑道:“我看庄继华也完全可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就这样给山东局回电,”毛泽东大手一挥:“告诉山东局,对庄继华要团结,不要作出不利于团结的事来。”

康生一怔,随即明白,毛泽东这是在对山东局表示不满,说来也是,明明知道庄继华是中央确定的统战目标,却跑去策反其部队,这换谁也都会不满。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黑幕压城,毛泽东走出书房时,却看到李克农正等在外面,他稍稍迟疑下,让李克农等一会,他送走朱德等人后,回来后,李克农向他报告,重庆来电,宣侠父报告说,庄继华私下里告诉他,他非常希望周恩来能到山东去一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七)

毛泽东听后,稍稍楞了下,他毫不犹豫的告诉李克农:“好,让恩来告诉蒋介石,他要亲自去济南与庄继华谈判。”

李克农随即起草电报交给毛泽东签字,毛泽东边写边问:“李克农,你对这个庄继华怎么看?”

李克农想了想说:“这个人很难看清,在国民党中,他有亲共的名声,甚至比张治中、张冲的名声还大,可数次两党冲突中,他都非常维护国民党,比如商丘谈判,他甚至为敌后摩擦找到合法理由;可要说这个人反共吧,好像又不像,他给我党提供资金,提供武器弹药,比谁都大方。另外这个人很有钱,西南开发的资金名义上来自华侨捐款,实际上是他的家产,以他的财富完全可以有多种选择,完全没必要亲自上战场,或者干预两党关系。”

毛泽东将签好字的电报交给李克农:“说得对,所以这个人不能用常理观之,这个人可不得了,蒋介石实际上对他不是很放心的,只是他的威望太高,他执行的西南开发,引导的社会改革,都获得极大成功,至于战场上,更是百战百胜,所以蒋介石对他不放心又不能不用,他让恩来去济南,肯定是要亲自与恩来联系,从以往的经历来看,这个人行事非常小心。”

毛泽东从这封电报看到一丝转机,他略有些兴奋的问:“克农,你看庄继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郝鹏举还是胶济线两侧的我党根据地,抑或要求新四军第一师全体北上,开到华北前线?”

李克农想了想摇头说:“这第三条,我们肯定不会答应,新四军第一师出去了还能回来吗?这绝对不行,郝鹏举嘛,他当然想要,可我们不能交出去;胶济线两侧的根据地,从山东局的报告看,这些根据地并不成形,以他的心高气傲,恐怕看不上眼,主席,我估计他是在打太行山和晋察冀部队的主意,毕竟华北敌情日益严重,必须要集中全部实力。”

毛泽东却摇摇头表示反对:“这个人很难琢磨,山东会战后,华北日军损失惨重,冈村宁次手上可以调动的兵力不超过十万人,你说他有没有力量继续进攻呢?我看他是有的,汤恩伯的部队基本没动,三十一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战力完整。可他却停下来了,为什么呢?我看,他是信心十足,想在华北平原与日军进行一场决战,利用他的坦克部队和空中力量,一战将日军全歼,这人雄心不小。”

李克农有些瞠目结舌,一战歼灭三四十万日军,这在抗战以来从未有过,这样大规模的决战,国民党军能行?他们有这个实力?短短六年,他们便能实现这样大的转变?

他随即又想到,如果国民党军真的能行,那么对战后的影响将是空前的,蒋介石要是将刀口转向我党,我们有这个实力对付?

“我听剑英同志说起过,庄继华这人作战很是谨慎小心,况且,歼灭三四十万日军,国民党有这个实力?”李克农的语气充满怀疑。

毛泽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吸两口烟后才慢慢的说:“我也希望他们没有,可,怎么解释他的举动呢?你看,如果郝鹏举事件解决了,傅作义部便可以东进,威胁张家口,他也会要求胡宗南部以及我军北上东进,威胁石家庄张家口,甚至进攻热河;这两支部队便至少吸引十万左右的日军,而他的主力则集中在平汉线和津浦线,顺着铁路打,便能直冲到平津。这两路的兵力有多少呢?一百万以上。”

李克农心里默默算计,作为中共情报负责人,国民党的军事调动对他而言几无秘密,华北战区的兵力状况在脑海中浮现,粗粗一算,还真有一百万。

“现在庄继华非常想在最短时间内解决郝鹏举事件,我倒很想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毛泽东似乎在对李克农说话,似乎又是在自言自语。

延安在焦灼中等待,周恩来接到电报后,便向国民党提出将郝鹏举事件移交到重庆谈判,此举被蒋介石坚决拒绝,陈诚声称,事情发生在山东,应该在山东就地解决,由华北战区为主,同时陈诚敦促中共尽快交出郝鹏举,以免影响华北抗战。

国民党的拒绝本就在周恩来预计之内,于是周恩来顺势提出,由他亲自到济南与华北战区司令官庄继华上将谈判,要求国民党安排飞机。这个要求让陈诚很难拒绝,随后周恩来又提出从重庆邀请邓演达、黄炎培、张澜为中立党派代表,一同前往山东,监督此事的解决。

陈诚拿到周恩来的要求后,非常纳闷,在国民党方面,他是国民党首席谈判代表,周恩来此举将他排除在外了,蒋介石却不以为然。

“辞修,不管周恩来怎样,文革都能对付,你准备一下,好好研究下,远东战略,以及战后的事情,随我去德黑兰,参加四国首脑会议。”

在开罗会议获得成功后,蒋介石现在最盼望的便是这事,他需要在这个会上将战后远东的一些事情确定下来,比如台湾、澎湖、琉球问题,还有库页岛问题,东北问题,朝鲜问题,日本驻军问题,赔偿问题,这些都要在德黑兰会议上确定下来。

出席德黑兰会议的人员也基本确定,与开罗会议大致相同,增加了陈布雷和陈诚,国民政府的各个机构都在为这个会议做准备,各种研究报告堆满蒋介石案头,蒋介石现在甚至没有心思关心日本军队在华北的集结。

陈诚心里一喜,心中那丝不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何应钦担任国防部长后,总参谋长的位置便空出来了,根据开罗会议的情况,美英都是总参谋长出席,蒋介石让他随同出席德黑兰会议,那就是意味着,不久的将来,总参谋长的位置便是他的了。

“嗯,这样吧,让贺衷寒也去,参加谈判。”蒋介石停顿下又补充了句,陈诚稍稍迟疑下便明白蒋介石此举的含义。

第二天,周恩来一行人便乘飞机飞往济南,在飞机上,不但有周恩来一行人,还有几个美国空军人员,领头的是个上校。这几个美国空军非常兴奋,在飞机上便在议论,周恩来听了一会便知道,他们谈的是在山东修建机场,准备空袭日本。

“上校先生,在烟台、威海地区修建机场不是更近吗?为什么不选择在这些地方呢?”周恩来含笑问道。

这几个美国人才发现,机上的这几个中国人中有人懂英语,上校打量下周恩来,贺衷寒连忙插话,将周恩来邓演达等人的身份介绍给他们。

上校这才明白,他冲周恩来摇头说:“烟台、威海地区是八路军控制的地区,我们的工程技术人员和保卫部队无法进入,我们最远只能在莱阳。”

“为什么呢?”周恩来表示不解:“我们八路军对任何能打击日寇的行动都是支持的。”

“NO,NO,”上校摇头说:“我们的人曾经提出过,八路军虽然同意在那修建机场,可不同意我们的工程部队还有守卫部队进入,要知道一个机场并不仅仅只有机场,必须有很多配套设施,比如,道路,停机坪,油库,弹药库,雷达站,修理站,救护所,这是每个机场都必须要有的。按照我们与国民政府达成的协议,我们提供飞机、部分飞行人员和维修人员,中国军队提供地面保护部队,但贵党拒绝国军进入。”

周恩来这下明白了,这件事没有经过重庆,山东局并不属南方局管辖,没有向重庆报告,而是直接向中央报告,因此他不知道很正常。

“我们八路军完全可以担任地面保护嘛。”周恩来说。

“NO,NO,”上校又摇头说:“按照我们与国民政府达成的协议,地面部队必须是国军。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胶东只有贵党的游击队,战斗力,”上校升出一个小指头:“而国军正规部队的战斗力是这个。”上校又伸出一个大拇指。

周恩来没有动气,他淡淡一笑摇头说:“上校,你对八路军新四军的了解太少了,我们八路军新四军的战斗力不是这个,而是这个。”

上校笑了:“周先生,我理解您对八路军新四军的信任,我对贵党没有偏见,实际上在这场战争中,贵党军队发挥了很大作用,可是这种作用只是配合,真正有决定性的还是国军,这两年的战争证明了这点,国军连续取得数场战役的胜利,光复了大遍国土,消灭数十万日军,而八路军新四军呢?他们在敌后更多的起的是牵制作用,不是决定性力量。

再说,守卫部队必须要有海防重炮,以及防空火力,要知道,日本人的力量还是很强的,庄继华将军在陆地上击败了他们,可他们的海军力量依旧很强大,他们可以从海上来,你们有150重炮吗?有高射炮群吗?”

周恩来顿时哑然,这些武器八路军新四军是没有的,国民党给他们提供的唯一算得上重炮的是105榴弹炮,这还在太行山上。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八)

飞机的发动机嗡嗡作响,机舱内有些闷热,邓演达的汗水顺着脊背淌下,他清楚的听清了周恩来与上校之间的对话,这时他笑了笑大声说:“上校,威海烟台不是要比莱阳近几百里吗?这对负伤的飞机来说,可至关重要。”

上校沉默中点点头,这个不需要解释,对于在轰炸中负伤的飞机来说,哪怕就是几里也可能挽救机组成员的性命。

“怎么称呼上校先生?”邓演达问。

“查尔斯?邦德,您可以称我为邦德。”上校答道。

邓演达又说:“邦德上校,你们完全可以和国民政府交涉,由八路军和国军联合保卫嘛,八路军对外围进行保护,国军负责防空,至于海防,我认为没那么重要,日本人现在抽不出力量进行大规模登陆作战,最多也就派小股部队骚扰,八路军新四军完全可以应付。”

邦德若有所思的望着邓演达,他听说过这个人,这个人是国民政府中的反对派,是国民政府首脑蒋介石将军的政敌。不过他的提议却让他心动,他冲邓演达说:“我会把将军的建议转告李梅将军。”

飞机在济南机舱降落,让周恩来邓演达意外的是,庄继华居然亲自到机场来迎接,邓演达笑道:“文革,怎么能劳动你的大驾呢,随便派辆车来便行了。”

“老师这是骂我呢,”庄继华苦笑道:“两位主任驾到,我这个学生还不快点来拍马屁。”

“哈哈。”邓演达忍不住大笑,周恩来也忍不住笑道:“文革呀,都堂堂战区司令了,性子还与广州一样。”

“这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澜含笑插话道。

庄继华连忙与他和黄炎培打招呼,张澜就不说了,身上的庄系标签不明显,可也算深受庄继华影响的人,黄炎培则不一样,完全中立。

正说着,陈赓陈毅宣侠父过来了,敬礼之后,陈赓立刻嬉皮笑脸的冲邓演达抱怨道:“老师来主持公道实在太好了,庄文革这小子现在仗着身体好,到处欺负人,全然不顾同学之情,老师好好教训他。”

庄继华不干了,脸一沉:“陈赓,你小子什么时候拜猪八戒当师傅了,这么快就学会倒打一钉耙了。”

陈赓做了个鬼脸:“你别一副小媳妇受气样,你摆了二十万部队在我们家门口,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一个郝鹏举?”

庄继华淡淡的说:“只要你们交出郝鹏举,这些部队自然会离开,你当我愿意放在你们家门口,日本人在华北集结,华北抗战前景依然严重,要不是你们搞出这些事,我现在已经在德县了。”

“这些事可不是我们搞出……”陈赓刚刚开口,庄继华立刻打断他的话:“陈赓,明眼人里不说假话,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我的人已经把事情查清楚了,是谁通知郝鹏举的,剑魂的临时办事处是谁去通知的,你们的联络点在那,我这里清清楚楚,我没抓人,不代表我不清楚。”

陈赓心里咯噔一下,庄继华的动作好快,周恩来不动声色,陈毅微微皱眉,宣侠父平静的看着庄继华,邓演达稍稍打量了下,心中暗自好笑,他们的内心肯定不是这样平静,庄继华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还在机场上,双方便针锋相对起来,张澜心中顿时感到此行的艰难,想想上次参加两党谈判,那次的艰难,恐怕这次的难度超过了那次。

“文革,我可不吃这套,”陈赓漫不经心的说:“正如你所说,郝鹏举事件的实质是你企图吞并地方部队,行事操之过急造成的,别推卸责任。”

“郝鹏举算什么地方将领,不过一小军阀吧了。”庄继华的神态有些漫不经心:“左右投靠,毫无做人的操守。军事委员会制定了一项政策,反正伪军将领全部安排到地方工作,脱离军职。委员长说抗战建国,抗战自不消说,这建国的含义可就多了。在我看来,建国首要健全国家制度,根除军阀。日本人为什么敢侵略?抗战为什么这样艰难?根本原因便是没有实现国家一统,除了你们共产党外,大大小小的军阀也在其中。

郝鹏举抗拒整编的根本原因便是他想用手中的兵力要挟政府,获取权力,继续鱼肉百姓。孙良诚、庞炳勋、孙殿英、吴化文等将军深明大义,接受政府整编,对于这种行为,政府当然会加以鼓励表彰。

华北、东北、江南,还有大量伪军,他们一旦反正,也要照此办理,否则将来中国依旧回到以前,军阀遍地,战乱不休,全国民众付出大量牺牲,驱逐倭寇,换来的天下,依旧如此,这势必让国民失望,让将士,让烈士难安。”

庄继华开始有还有些漫不经心,可越到后面神色越严厉,语气越严肃。周恩来尚未开口,张澜捏胡须微微点头说:“文革,恩来,郝鹏举事件应尽快平息,我希望两党均作出让步,恩来,贵党应保证将来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保证两党合作抗战。”

张澜这还是第一次对这事表态,此前他婉拒了中共方面支持的请求,今天这话表明了他的态度。贺衷寒心里暗笑,请张澜黄炎培作为中立代表,这次周恩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周恩来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他微微一笑说:“表老,这次我就是来谈判此事的,文革,华北敌情日重,我希望我们彼此能拿出诚意,尽快平息此事。”

“这也正是我的希望。”庄继华也微微笑道。

可张澜黄炎培却并不认为此事能轻松解决,上次谈判的艰难,俩人都亲眼目睹,直到最后时刻,双方才达成协议,这次呢?就眼前看到的形势,俩人都不乐观。

庄继华将他们送到济南唯一还存在的旅社,济南大旅社,这家旅社只有三层楼,位于城北的一个角落,这才幸免于战火,庄继华在这里包了一层楼,周恩来没有住在这里,他住到八路军临时办事处去了,其余四人每人一间房。

安顿好后,庄继华向邓演达张澜告辞,他与美军联络组还有个会,就是商议机场。原五战区有个美军顾问组,可庄继华到后,这个顾问团被边缘化了,设立江北战区后,顾问团干脆彻底变成了后勤顾问团,现在设立华北战区,庄继华干脆就不设顾问团,魏德迈也没坚持,不过保持了一个联络组。

这个联络组现在的主要工作便是督促机场建设,庄继华将刚从印度赶过来的喻培棣、滕杰和空军后勤处处长袁之宾充当中方代表,成立了联合指挥部,专门负责构筑机场。

不过仅次还不够,一些重要会议,庄继华和徐祖贻也要出席,这次在山东要建的大都是B29重型轰炸机的机场,不同于以往的机场,中国方面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最简单的便是,水泥,这种起降大型重型轰炸机的机场,水泥要求便不同,目前中国还只有四川水泥厂可以提供,这严重制约了机场建设速度。

周恩来到了临时办事处后,没有休息,立刻召开会议,了解最近发生的情况,陈赓向周恩来汇报了最近几次谈判结果。

“庄继华非常强硬,”此刻陈赓的神情没有丝毫玩笑:“一定要我们交出郝鹏举。”

“郝鹏举将军是什么态度?”周恩来皱眉问道。

“郝鹏举希望能留在根据地,与我们共同组建抗日民主联军。”陈毅回答道。

实际上,现在这个状况,特别需要郝鹏举作出某种表率,可是郝鹏举到现在为止也没作出任何表示,让中共承担了一切压力。

周恩来双手环胸沉凝着继续问:“何思源他们是什么态度?”

“基本上中立。”宣侠父说:“何思源认为庄继华整顿伪军是必要的,郝鹏举的行动是属于叛乱,不过他反对庄继华从华北调兵回来的举动。苗先生的态度与他大同小异。”

“你们认为庄文革是真的要以军事行动解决吗?陈赓你说说。”周恩来又问。

从他们的报告中,周恩来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庄继华要采取军事行动,所以现在他问的是直觉,三人的直觉判断,这三人中,对庄继华最了解的是陈赓。

“这庄文革有九个窍,猜不透,”陈赓苦笑下:“从军事上说,他的二十万部队已经到位,可他却迟迟没有命令部队越境。可要说,谈判解决吧,他的态度非常强硬,我们接到中央电报后,提出以胶济线两端的根据地与他交换,却被他拒绝了,态度还很坚决。”

陈毅现在也感到非常棘手,在刚到济南时,陈毅的信心还比较足,可经过遮断事件的奔波后,他有深深的失望感,局面没有丝毫改变。

“侠父同志,他让我到济南来做什么?”周恩来又问,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他不知道庄继华这是为什么,让他来谈判?可很显然,我们不会放弃郝鹏举的,如果他不让步的,他来济南没有丝毫意义。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十九)

“他没说,只是在私下里告诉我,请您到济南来一趟。”

当庄继华向宣侠父提出来的时候,宣侠父一度有些不快,可陈赓却力主电告中央,让周恩来到济南来一趟,陈赓甚至判断,庄继华请周恩来过来,绝不会仅仅是郝鹏举事件。

“华北战区国民党军还有没有其他异常调动?”周恩来连续发问。

陈赓依然摇头,这又是让陈赓对庄继华态度捉摸不透的地方,郝鹏举事件发生时,陈赓的部队正在德县修整补充,接到郝鹏举事件电报后,陈赓立刻下令全军戒备,连夜率部西进,与罗荣桓部队会合。

陈赓率部西进,此行实际危险异常,路上要穿过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防区,全军保持高度戒备,以战斗方式行军,可这一路没有发生丝毫意外,事后情报报告,邱清泉、孙震、宋希濂、蓝运东、杜聿明等国民党将领均来电要求堵截,可全被庄继华否决了,庄继华严令前线将领不准擅自行动,违令军法从事,为此甚至派徐祖贻赶赴前线力阻。

“从目前来看,前线国民党军正在修整补充,”陈赓介绍道:“主要是补充兵员,山东、河北、河南等光复地区,大批青壮年入伍,山东河北等地有练武之风,兵员素质极佳,不过,好像国民党将领不是很喜欢,原因是这些人不像西南兵员,当兵前没受过什么训练,相反从四川贵州来的兵员更受欢迎。”

“文革花了大量精力在修复道路上,山东各地动员了十几万民众抢修道路,津浦线受损极大,从徐州到德县段基本被摧毁。”宣侠父也插话介绍了山东战后的情况。

为了尽快恢复交通,庄继华下令整个鲁西全部动员,民众以工代赈,修复道路交通,又召集山东地方工商业,要求他们扩大经营,尽量招收难民进厂,又请大后方的工矿企业家到山东考察建厂,如此消化大批难民,迅速稳定了山东局面。

“根据地的情况怎样?”周恩来又问陈毅。

陈毅神色严肃,轻轻叹口气:“情况不好,主要是经济状况不好,庄继华非常狡猾,他下令免除山东全省农业税,商业税只收5%,根据地,特别是与国民党防区接壤的地区,民众反响很大,部分地区出现抗拒征粮事件,据山东局通报,胶东地区更严重。”

新四军第一师毕竟是国民党正规军番号,军饷按时发放,虽然不够,总胜于无,可胶东八路军却是没有番号的,国民党不提供军饷,部队粮食给养全靠征收公粮,国民党这一免,顿时给山东局出了个大难题,去收粮吧,要与群众发生冲突,不收吧,部队吃什么。更何况,日本人被赶出了山东,胶东部队留在山东,新四军第一师留在沂蒙山,将来怎么办?这一系列问题,都必须赶紧解决。

听完情况介绍后,周恩来沉默不语,庄继华的这次进攻更多的不是军事攻击,而是政治经济。在政治上,抓住郝鹏举事件不放,博得一些民主人士的同情;经济上,以战后重建的名义,免除山东税收,这一手更加恶毒,共产党基本没有工业税收,商业税也极少,外来援助更少,国民党却有大后方的工业支持,还有云贵川、两广的税收,更主要的是,有美援,美国提供了大批粮食弹药和美元,在这个战场上,根本没有可比性。

“郝鹏举事件之后,山东部队必须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开展生产,一部分保持战备,国民党的目的是用经济拖死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周恩来郑重的说:“毛主席提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是战胜敌人的最大法宝。”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要保持这种边作战边生产的形式,从现在看,日本人失败已成定局,中央估计,日本人最多还能撑两年,同志们,战后的情况是什么样呢?中国将向何处去呢?摆在中国人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走向独裁专制,一条是走向民主,我们一定要将中国领向第二条道路,我们共产党人要成为这条路上的主力。”

“庄继华的历史我们都很了解,从过去几十年里,他与我党的关系始终是友好的,虽然有些动作,可也是在可理解可接受的范围内。”周恩来思索着说,他心里隐隐感到,庄继华让他来济南绝不仅仅是为郝鹏举,甚至他认为庄继华已经有解决郝鹏举事件的办法,只是还在等待时机:

“庄继华抓住郝鹏举事件不放,目的很可能在重庆,功高震主,他必须向蒋介石表明态度,所以他上次奔丧后,向蒋介石提出解散西南开发队,蒋介石虽然接受了,可蒋介石的重心在四川开发公司,他想要这个公司,可这个公司控制在庄继华和四川军阀手中,这又是他们不可能接受的,所以他抓住郝鹏举事件,向蒋介石证明,消除他的疑虑。”

周恩来慢慢分析了庄继华态度强硬的原因,接着提出他的对策:“从他的举动来看,他是不希望两党发生军事冲突的,所以谈判解决很可能是他的选择,这也是我党的选择。”

“我来之前,中央有指示,认为可以给庄继华一个台阶,当然这个台阶不是退缩,不是交出郝鹏举,我们要保护郝鹏举,”周恩来说:“陈毅同志,你立刻返回沂蒙山根据地,与粟裕同志一同整顿部队,记住部队要编成两个部分,一部分编成野战部队,一部分编成留守部队。”

陈毅点头答应,根据地内现在各种事情千头万绪,郝鹏举事件已经牵扯了他太多精力。随后周恩来又让陈赓返回部队,要求陈赓迅速对部队进行整补。

等陈毅陈赓走后,周恩来才问宣侠父:“刀锋的情况怎样?”

宣侠父摇头说:“接到重庆命令后,我们暂时中断了与刀锋的联系,周副主席,我有些不明白,刀锋的情报在这个时候对我们是非常重要,为何要在这个时候……”

周恩来摇摇头:“你没看见庄继华在机场上的表现,要不是我们及时切断了与刀锋的联系,恐怕他已经查到刀锋了。侠父同志,千万不要小瞧庄继华,这个人非常谨慎狡猾,郝鹏举事件明显有情报泄密的原因,他不可能不追查。”

其实刀锋才是周恩来最关心的,这枚棋子放在庄继华身边已经十年了,还要继续放下去,以待将来关键时刻启用。

周恩来在临时办事处紧张思索对策,邓演达和张澜黄炎培则兴致勃勃在济南城内游览,似乎没有被山东目前的局势所影响。

傍晚的济南,街面上的人群变得更多,但邓演达三人却发现,街面上的秩序很好,邓演达和张澜以前没到过济南,黄炎培却是到过的,三人便是由他充当向导。

“这济南最著名的便是大明湖和趵突泉,”黄炎培边走边说:“除了这两个景点外,济南实际还有,千佛山,……”

正说着,一队巡逻士兵从街面经过,这队士兵头戴钢盔,上面有个白色的宪字,邓演达听着黄炎培介绍,一边四下打量,他已经注意到,济南街头有很多警察和军人巡逻,就他们这短短的半个小时,就看到十几个警察和士兵在巡逻。

“表老,任之,喝口茶再走。”邓演达在街边看到一个茶馆,便请俩人去茶馆。于是三人便走进茶馆,茶馆里人不多,有些冷清。

见三人进来,老板连忙过来招呼,三人本意也不是喝茶,随便叫了壶茶,便坐在店内最中间的座位上。

“老板,你这生意有点差呀。”邓演达坐下来便与老板开起玩笑来了。

“谁说不是呢,”老板的脸上有些愁容:“这小鬼子跑了,可济南城毁了,听口音,您三位不是济南人吧,您们也看到了,这济南城成什么样了,要不是庄司令,好多人都得睡大街上,看着这天便冷下来了,您说说,要是一落雪,还不冻死多少人。”

好像世界上任何茶馆的老板伙计都是多嘴的,老板开始絮絮叨叨的念叨光复以来的情况,能吃上正常粮食了,以前鬼子在的时候只能吃混合面,只是现在粮食价格高,不过茶馆老板却表示理解。

“您说说,这么多难民要庄司令救济,他能怎么办,还是只能收购粮食,听说咱们这也要搞什么粮食管制,新成立的街道办事处,宣传说,大后方就进行粮食管制,……”

“要说庄司令还真不错,你说这鬼子军票吧,本来与政府没什么关系,以前都是老百姓自己认倒霉,可庄司令却下令按十比一兑换,……”

邓演达张澜黄炎培对这个事情是非常了解的,当初武汉光复后便产生这个问题,市场上有打量汪伪政府和日本占领军发行的伪币和军票在流动,武汉光复后,市场传言这些钱会被废除,湖北河南顿时发生抢购潮,为此,庄继华紧急向中央报告,要求按照十比一的比例兑换老百姓手中的伪币。

这个提议在中央引起轩然大波,宋子文坚决反对,参政会的参政员们也大部分反对,认为此举可能导致日军大批印刷军票和伪币,对国家经济造成巨大损失。

可是庄继华却坚持,梅老爷子亲自出马在参政会宣读庄继华的信,庄继华在信中告诉参政会,简单废除伪币,将让老百姓损失惨重,等于是对百姓的第二次掠夺,将让政府在光复区尽民心;

其次,简单废除伪币,对经济的打击将是致命的,而兑换了伪币后,市场上便有充足的货币流动,利于金融恢复,便于工商业发展,对战后重建至关重要。

最后,兑换下来的伪币军票,可以作为将来日本赔款的重要物证,可以全部由战后的日本政府买单。

兑换伪币,在短时间内会对国家经济造成影响,可从长期来看,却有巨大好处。

庄继华在这事上同样非常强硬,不但让梅老爷子在参政会中宣读了他的信,还让梅云天出面说服了宋子文,张静江出面说服了邓演达张澜等人,可以这样说,兑换伪币,是在庄继华一力坚持下才最终实现。

随后的事实证明,庄继华又是对的,光复区人心迅速稳定,物价迅速回落,经济金融也迅速稳定,战后重建得以顺利展开。

老板正唠叨着,一个年青人急冲冲从外面进来,看他的神色好像又喜又忧,老板有些纳闷问:“顺子,你这事怎么啦?”

顺子没说话,过来将手中的钱交给老板,老板的脸色顿时变了:“怎么啦?又涨了?”

“不……不是,”顺子这一开口,邓演达他们才发现这个伙计有些口吃:“德……德爷被……被军爷……抓了。”

“抓了?我去看看。”老板的语气有些含混不清,说完便匆匆离开,将邓演达三人留在这里,让三人有些郁闷。

“顺子,这德爷是什么人?为什么被抓呢?”邓演达将伙计叫过来问道。

可没想到,这顺子叽里呱啦,说了好半天,三人才听明白,这德爷是北城一霸,是三河帮的帮主,这附近几条街的店铺都要向他交保护费。

“抓得好!抓得好!”正说着,老板满脸笑容的从外面进来:“先生可能不知道,从张宗昌到韩复榘,再到日本人,就没人奈何得了这德爷,这下碰到庄司令,这老小子算到头了。”

老板的口齿可比顺子好多了,邓演达他们很快听清了,被抓的不但有德爷,整个济南城的帮会分子全部被捕,他们的活动场所全部被封。

“就说这德爷吧,开了家药铺,这北半城的所有商家每个月都要去他的那家店铺买药,你光买药还不行,这老小子规定了,你每月必须买多少钱的药,象我这个小店,每个月必须买十块大洋的药,您说这小子黑不黑。”

店老板不知道,这次行动是统一行动,不但济南,济南附近的几个城市,泰安、青州、潍坊、青岛,在今天都进行了扫黑行动,庄继华这次行动将山东街面打扫一遍,帮会首脑全部关押,帮众全部打散补充到军队中。

就在邓演达他们在城内喝茶聊天时,一支小分队悄悄潜入临朐,这支部队遇村则绕,专拣人迹罕见的小路行走,秘密向临朐西南的沂山插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十)

黎明时分,周恩来被紧急叫醒,宣侠父有些紧张的进来告诉他,国民党军一零四师和一零五师突然越过交界处,逼近临朐县城,粟裕来电部队正在向临朐西南转移,准备诱敌深入。

“告诉他们,立刻将郝鹏举将军转移!”周恩来的第一反应便是庄继华动手了,他并不是冲临朐县城去的:“电告粟裕立刻派出有力部队接应郝鹏举将军!”

宣侠父登时想起刀锋情报中关于庄继华手上那支特种部队,根据刀锋的情报,这支部队骁勇善战,每个队员都是精心挑选,经过特殊训练,以往都是执行特殊任务,包括给畑俊六送信,到敌后作战。现在他明白了,庄继华虽然调动了二十万大军,可实际上,真正发动决定性进攻的却是这支小部队。

宣侠父立刻起草电报,发往临朐,周恩来神色严肃:“立刻给华北战区司令部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要立刻见到庄继华。不,我们立刻去!”

说完披上衣服便朝外走,边走还边说:“侠父同志,你立刻去邓演达张澜黄炎培那里,向他们通报,国民党军向我八路军抗日根据地发动进攻,悍然挑起内战。”

临时办事处内,全体人员已经全部起来,人人脸上都充满紧张,看到周恩来出来,所有目光都投到他身上。

“所有人员全部佩枪,保密文件要准备销毁。”周恩来将情况估计到最坏,谁也不知道庄继华下一步要作什么。

办事处立刻如临大敌,办事处大门立刻加上双岗,电讯房升起一盆火,工作人员开始清理文件,一些不算重要的文件立刻销毁。

周恩来风驰电矢般冲向华北战区司令部,宣侠父到济南大旅舍找到邓演达张澜黄炎培,三人听说后,也立刻赶到华北战区司令部。

当他们赶到华北战区司令部时,周恩来还没有见到庄继华,他正等在司令部侯见室内。邓演达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愤怒,他阴沉着脸坐到周恩来身边。张澜和黄炎培交换下眼神,苦笑下,也坐过去。

“周先生,怎么,事情到底怎样了?”张澜心里有些奇怪,他们这一行人刚到济南,庄继华却在这个时候发起军事行动,以他对庄继华的了解,他怎么会如此冲动?

周恩来神色严峻的沉声说:“国民党军两个师向我新四军发动进攻,同时,临沂、莱芜地区的国民党军也向我新四军展开进攻。”

“庄文革这是要作什么?”邓演达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以他对庄继华的了解,庄继华这样做肯定有目的,至少庄继华对他对周恩来是尊敬的,绝没有让他们在候见室等待的道理。

周恩来没有回答,张澜和黄炎培沉默不语,邓演达站起来走到门边,对卫兵说:“我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我要见你们庄司令。”

门口的卫士答应声便转身去向伍子牛报告,此刻庄继华正和徐祖贻贺衷寒在作战室内,接到伍子牛报告后,庄继华还没开口,贺衷寒却首先说:“周恩来的反应很快,文革,是不是去见见他们。”

庄继华却摇头:“再等会,等前面有确切消息再去,嗯,要不这样,徐参谋长和伍子牛先去,就说我现在不在司令,正在省政府听取扫黑报告。”

“好吧,我去一下。”徐祖贻就要向外走,庄继华又补充道:“燕谋兄,先委屈下,不管他们怎么发火,你也别发火,他们提什么要求,你也别答应,反正一个字,拖,等前方有消息了,我就过来。”

徐祖贻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等他的背影消失后,贺衷寒微微一笑:“文革,你这一手恐怕让共产党措手不及吧,哼,中共总以为政府软弱,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这次你给了他们一耳光,哈哈哈!!!”

贺衷寒越说越高兴,庄继华却苦笑下,这位老同学,老朋友,早已经分道扬镳,这几年,他的日子过得很难,他实际已经被边缘化了,蒋介石已经不信任他了,这几年他的其他权力已经被全部剥夺,只让他参与对中共的谈判,其他事情坚决不让他插手。

国民党现在的权力系统正处在新旧交替中,以居正、戴季陶代表的元老派已经逐渐退居幕后,党内新生代代表的庄继华、蒋经国、康泽向一向掌控权力的陈立夫、陈诚、孔祥熙等派发起全面冲击。

其中的代表便是庄继华,庄继华统帅国民党人数最多,战斗力最强的军队,利用社会改革,全面插手党政,在全国掀起轰轰烈烈的社会改革运动;紧随其后的是蒋经国,蒋经国主持西南开发,把持三青团,从党部入手,逐步渗入行政系统,向陈立夫发起直接挑战。

而十年前,轰轰烈烈的蓝衣社呢?他的领袖们,全部被边缘化,最惨的不是邓文仪,而是刘健群,他甚至一度出家当了和尚,直到最近才重返政坛。

世事无常,两个曾经的好友,曾经的同僚,曾经的对手,多年之后,现在又在一起了。

“文革,你看是不是趁机收复临朐,将胶济线附近清扫一下。”贺衷寒试探的问道,表面上他显得很开心,可眼中却一直保持冷静,他心中始终有些纳闷,庄继华这次怎么一改以往,坚决采取军事行动。

庄继华摇头说:“适可而止吧,这次的目的就是抓捕郝鹏举归案,完成这个目标后,我们便退出来,共产党的根据地,我们一寸不要。”

贺衷寒稍稍一愣,随即理解的点点头:“这样也好,既扫了中共的面子,表明了我们的态度,又不失立场,政治上保持主动。”

贺衷寒拿出一包烟,扔给庄继华一根,俩人又像在南京那样面对面坐下来,抽着烟,静静的等待前方的消息,只有宫绣画偶尔进来看看。

沉默中,俩人都感到有些无趣,庄继华有意无意的找话问道:“君山,这几年情况怎样?”

“唉,就这样吧,”贺衷寒有些苦涩地答道:“整天与共产党打交道,周主任的利害,你不是不知道,难对付呀。”

“那倒是。”庄继华同情的点点头,周恩来实在太厉害,国民党内似乎还找不到对付的人,庄继华想了想说:“君山,其实,现在有个机会。”

贺衷寒稍稍楞了下,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机会,你说说。”

“自然是立功的机会,”庄继华淡淡一笑:“战争打到现在,日本人败局已定,校长提出的抗战建国,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可按照我的看法,要实现抗战建国,最关键的是共产党,他们的军队,根据地,一日不取消,这个目标一日无法完成。”

听到庄继华这样说,贺衷寒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从心里来说,他不得不承认庄继华说得没错。

“可是共产党会不会放弃根据地和军队呢?”庄继华自设一问:“我认为不会,两党仇杀十年,相互间猜忌极深。国共合作本便是为了抗日,两党在全国民众的要求下联合起来的,一旦日本人被消灭,战后中国局势便又回到两党对峙上,两党之间的状态将决定战后中国是和平还是战争。”

“经过长年抗战,民心厌战,民众渴望和平,国家也需要和平时间来建设,”庄继华思索着说:“君山,现在这个机会便是,共产党打着抗战的旗帜,开展敌后游击战,可现在敌后空间狭小,几乎没有游击战的空间,所以我建议你向校长建议,向中共提出,整编八路军新四军,加入正面战场。

此外,冀察战区本是敌后战场,现在华北战区设立,冀察战区便没有存在必须要,还有,当初为了将新四军调到北方,校长拿出了河北和察哈尔两省的省主席交换,可现在不行了,河北地处中原,土地肥沃,这个职位不能再给共产党了,我以为可以用绥远或热河与河北作交换,最好是绥远,将河北收回。”

贺衷寒听后,先是赞同的点点头,随后又眉头微皱:“河北物产丰富,绥远地瘠民贫,共产党会同意?还有,绥远省主席傅作义,他会怎么想?会同意吗?”

“傅作义的问题好说,我们要收复热河,可以将热河交给傅作义,也可以将天津或北平,交给傅作义。至于共产党,我倒认为他们有可能同意,为什么呢?首先,平津是我军光复,肯定不会交给他们,此外,冀中、冀东,这些地区,凡是我军光复的,我们都不会交给他们。相反绥远呢?你看看。”

庄继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中共在陕北、山西、太行山,三大块根据地,绥远正处在三块根据地之中,从我们看来,绥远处在中共包围中,可在中共看来,绥远是切入他们势力范围的一颗钉子,如果拔掉这棵钉子,将三大块根据地合在一起,放弃河北这块鸡肋,对他们而言是值得的。”

贺衷寒望着地图,好半天才点点头:“或许吧,或许可以试试。”

“不是可以试试,君山,你还没有想透,”庄继华摇头说:“战后,中国不能再打内战了,国家极需休养生息,你也在济南看了,战争的破坏有多大。战后重建,国家财政极其困难,民心军心厌战。

可共产党的威胁还在,怎么对付呢?和平竞争,”庄继华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老百姓才不管是不是专制,是不是独裁,谁能给他们好生活,他们便支持谁。共产党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是经济,是财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组织,是信仰,与他们正面对抗,事倍而功半,而用经济的手段迂回,慢慢化解,不战而胜。

你看,我们占有全国最富裕的地区,共产党的地区是全国最贫困的,我们发展快,他们发展慢,慢慢的,老百姓便会被我们吸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十一)

贺衷寒皱眉望着地图,心中思虑翻滚,要说能用绥远换回河北,这肯定是大功一件,可共产党会干吗?庄继华虽然说得头头是道,可实际要实现的难度之大,绝不比现在这个郝鹏举事件差。

贺衷寒已经察觉,庄继华的这个提议是个一揽子计划,不仅仅要解决地盘问题,还要解决军队问题,政权问题,这些问题的棘手程度远超以往的任何事情。

西安事变,国共谈判开始后,军队和政权便是横亘在国共关系中两大障碍,数年抗战,数次国共冲突,根本原因便是这两大障碍,政权军队独立,这是共产党不容触碰的底线,一旦涉及到这两条线,他们便会提出改革政府,蒋介石又不愿,所以这是无解的难题。

六年来,贺衷寒与周恩来打交道无数次,深知这个人的利害,要想达成这样的协议,除了绥远之外,政府肯定还要其他方面作出让步。

“君山,”庄继华似乎看出贺衷寒的迟疑,心中叹口气,贺衷寒在西安事变后受到的打击太沉重,这些年的边缘化,让他意气消沉,要是在以前,他肯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而现在却显得患得患失:“这事要拟定个攻击计划,逼共产党答应。”

“哦,文革,你有这方面的计划了?”贺衷寒还是比较敏锐,立刻察觉庄继华话里有话。

“具体计划没有,”庄继华说:“这些年,在两党关系中,政府很少发起主动进攻,一般就是出了事情再来处理,一直是被动应付,现在有这样个机会。君山,日军退缩到华北后,共产党方面同样面临这样的问题,军队将来怎么办?继续在敌后?还是投入到正面,我认为他们也有这方面的意向,所以这事是有可能成功的。”

庄继华说道这里,停顿下来,双手环抱,思索了会说:“还是老办法,先发动宣传攻势,记得当初我们怎么收拾的许崇智吗,还是这样,先宣传,说他们避战,保存实力,他们一定会说,八路军新四军装备很差,可我们前后向他们提供了数师装备,这几个师完全可以拿出来,投入到正面作战中,由此,我们便可以打开缺口。”

贺衷寒闻言,心中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丝亮光闪过,他正要开口,这时门外传来报告声。

“进来!”庄继华的神情有些紧张,通讯处长从门外进来:“前方来电,抓住郝鹏举了。”

“好!”庄继华转身几步走来,伸手接过电报,电报很简短:“任务完成,捕获目标。”

庄继华和贺衷寒都很兴奋,庄继华兴奋的搓了搓手下令:“命令一零四师威逼临朐,一零五师绕过临朐,到营子镇一线接应,切记,不要过于突出,主力在营子镇,可派出有力部队,接应抓捕部队。”

待电讯处长走后,贺衷寒笑道:“文革,大军压境,绝对优势,你还这么小心。”

“抓一个郝鹏举就行了,我并不想两党分裂。”庄继华淡淡的说,随后伸个懒腰:“好了,忙了一夜,总算有个好结果,走吧,邓主任、周主任他们恐怕已经等不及了。”

“这一次,他们算是没吃到葡萄,反惹了一身骚。”贺衷寒轻松的笑着随庄继华走出了办公室。

距离会客室还有段距离,便听到里面传来邓演达愤怒的声音,庄继华扭头对贺衷寒做个鬼脸,这个动作让贺衷寒一怔,随即感到一阵温暖,他忍不住想起当年俩人在广州情报科工作的情景,那时候,俩人配合无间,互相信任,庄继华经常作出些这样的小动作。看着他的背影,贺衷寒轻轻叹口气,心情又落寂下来。

“邓主任、周主任、表老,黄先生,晚辈来迟,累大家久候,晚辈赔罪,赔罪。”庄继华进门便满口赔罪,四下打拱。

周恩来冷眼望着庄继华,心里一沉,知道郝鹏举恐怕凶多吉少,邓演达没等周恩来开口便立刻质问道:“庄司令,郝鹏举事件正在谈判,你为何不等谈判有结果便展开军事行动,这不是破坏国共合作,挑起内战吗?”

“老师,表老,黄先生,周先生,”庄继华收敛笑容正色道:“昨晚的军事行动不是向新四军进攻,而是缉拿郝鹏举归案,郝鹏举事件已经拖了太久了,严重影响备战,正如陈赓所说,华北敌情日益严重,日军从各个战场增兵华北,而我军受制于郝鹏举事件,不能全力备战,所以我不能不采取断然措施。”

周恩来站起来,语气严厉地说道:“庄司令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却不能掩盖你的部队侵入我根据地的事实,我正式向贵党贵军提出抗议!并且要求你们立刻停止军事行动,撤回原防区。”

“周主任,您也别生气,”抓住郝鹏举让庄继华心情愉快,他冲周恩来一笑:“事实上,要不是新四军以军事力量庇护郝鹏举,事情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步,至于,部队,只要新四军不阻挠我军行动,冲突便不会发生,刚才,我接到报告,抓捕部队已经抓住郝鹏举,我很高兴,新四军没有阻挠我军行动,我已经下令部队撤回原防区,没有占领贵党根据地一寸土地。”

庄继华的话刚说完,周恩来感到邓演达好像松了口气,同样张澜黄炎培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屋内的气氛顿时缓和。

邓演达的动作让周恩来心中涌起众多疑云,结合过往的一些情报,他感到邓演达与庄继华之间很可能有不为人所知的默契。在邓演达的第三党中,同样有很多中共前党员,甚至是高级干部,比如谭平山、季方、章伯钧,他们在大革命失败后,因各种原因脱党,但他们在心理上对党依旧充满好感,第三党内的情况,周恩来几乎了如指掌。

在众多的情报中,第三党骨干纷纷以各种原因调到五战区和以后的江北战区,虽然整个过程比较缓慢,可邓演达却在坚定不移的推行,当时周恩来便估计,第三党在五战区有一定的突破,只是没有想到庄继华与邓演达的关系。

作为俩人的老相识,周恩来对庄继华和邓演达的关系是比较清楚的,在广州时,俩人的关系很好,可在北伐中,俩人关系开始有了转变,庄继华不认同邓演达的行为,邓演达也认为庄继华右倾,四一二之后,庄继华在武汉被捕,邓演达出手相助,这多少挽回了俩人的关系,此后,邓演达组建第三党,拉拢庄继华,可依然被拒绝,但庄继华回国伊始便救了邓演达一命,俩人关系又开始好转,但也仅仅停留于此,没有证据证明,庄继华加入第三党,或邓演达投靠了庄继华。

在今天之前,周恩来一直认为,邓演达是利用老关系,让庄继华帮忙,可刚才的举措推翻了他一直的判断,直觉告诉他,俩人的关系绝不是那样简单。

来不及细想,周恩来冷笑下:“庄将军现在更高明了,打一下,给颗糖吃,可我们共产党人不是小孩子,贵军擅自进入我根据地,一切后果,由贵军承担。告辞!”

“周主任,周主任,您别生气。”庄继华见周恩来要走,连忙阻拦:“其实,也不是给颗糖吃,我从没把贵党想得如此简单,我以为我们可以继续谈判,只是不是郝鹏举,这个事件已经结束。”

“这个事件没有结束。”周恩来厉声打断庄继华:“我会向我党中央报告,至于其他,必须等我党中央回电后再说。”

周恩来含怒而去,张澜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黄炎培摇头说:“庄司令,你也太着急了,既然周先生已经到济南了,为什么不等等呢,两党谈判解决不是很好吗?”

“黄先生,不是我不想谈判解决,”庄继华叫起了撞天屈:“您也知道,两党谈判的艰难,没有两个月,这场谈判完不了,冈村宁次可不会给我两个月时间。”

邓演达心里好笑,他认为周恩来说得没错,他相信庄继华没占根据地一寸土地,可是,越境抓捕郝鹏举一事,本身便沉重打击了共产党威望,威慑了将来要整编的地方将领。

“文革,这事你莽撞了。”邓演达语气显得老气横秋:“两党关系本就非常脆弱,共产党对军队越境本就十分敏感,周先生又专程从重庆赶来,说明他们是有诚意的,你这样一弄,事情反而变糟了。”

庄继华却摇头说:“老师,其实,共产党也没吃亏呀,郝鹏举事件本就是他们弄出来的,我只不过是作出还击罢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庄继华双手摊开,邓演达一下语塞,细想下,庄继华说得没错,严格的说,他只是作出了还击,黄炎培也不好再说,张澜叹口气说:“文革,这两天,你最好和周先生解释下,外地当前,两党最好还是和睦共处,共御外辱。”

“表老放心,庄某明白。”庄继华郑重的点点头:“我已经下令,除非新四军主动进攻,我军不会向新四军发动进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十二)

张澜黄炎培做梦都没想到,千里迢迢到了济南,居然一天不到,整个事情便要结束了,他和黄炎培只能苦笑着告辞。

邓演达却没有走,他瞪着庄继华好半天才问:“你刚才那话的意思是,抓捕郝鹏举的部队还没有与主力部队汇合,如果他们现在受到攻击,你便会大举进攻,是这样吗?”

庄继华沉默了会,最终点点头,邓演达心中有些着急:“你呀,你呀,你这是在玩火,共产党会这样轻易让他们逃出根据地?”

庄继华淡淡一笑:“如果他们一定要打,那我也只能奉陪,邓主任,我主张国共合作,近二十年来,我一直坚持国共合作,但有些时候,单方面退让是不可能,该斗争的时候,就要斗争。”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望着邓演达:“邓主任,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邓演达冷笑两声:“你庄上将也需要我帮助了?你把事情做下了,让我来给你擦屁股,我能作什么?我手里可没有糖。”

“老师这是说什么话,我压根就没打算给他们糖,”庄继华收敛起嬉皮笑脸,郑重的望着邓演达:“民国十五年,我们唱着打倒军阀除列强的歌,北伐中原,可快二十年了,这个目标实现了吗?没有,为什么呢?

军阀总是以手中兵权要挟中央,挑衅中央,最典型的就是韩复榘,这个人从冯玉祥那里叛到中央,可他到中央这边呢?中央委任他为山东省主席,可他山东滥发钞票,滥委官吏,为保存自己的实力,居然不战而逃。

而郝鹏举更甚于他,主动卖身为荣,刚刚反正,接着又叛乱,作人毫无气节,只想自己的利益,就说这次叛乱吧,政府没有追究他叛国的责任,也给了他出路,孙良诚、庞炳勋、孙殿英、吴化文等将军均接受了政府的任命,可他呢?死抱着他的军阀思想不放,最终走向灭亡。”

庄继华的语气越说越平静,贺衷寒在旁边频频点头,不过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他与邓演达的关系已经糟糕到极点,他担心自己一旦开口,反倒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邓演达还没开口,徐祖贻又补充说:“邓公,司令这样做,其实是最好结果,共产党损失并不大,两党谁都不丢面子,这样解决最好,您仔细想想便明白了。”

邓演达深吸两口气,心情开始平静下来,其实邓演达生气的是,庄继华在他们刚到济南便下此杀手,将他们这行人给晾在这里,现在他们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无比。

不过邓演达最终还是接受庄继华的请求,去找周恩来斡旋。等邓演达离开后,贺衷寒才问:“文革,你说共产党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报复?”

庄继华摇摇头:“不清楚,君山,和共产党的斗争,军事并不是第一,最重要的是政治,其次是经济,与他们斗,首先要占理,其次是有充足的准备,我党中,老以为自己占优势,其实不然,有些时候军事上胜利了,可政治上却失败了,最终也就失败了。”

贺衷寒点头表示赞同,这些年两党在山西、太行山发生多次冲突,这些冲突无论大小,最终都反应到重庆的谈判桌上,在这些冲突,国民党绝大多数都是军政双输,唯独庄继华与共产党的几次交涉,至少让国民党在政治上宣传上没落下风,原因就在这。

正说着,宫绣画进来报告,一零五师来电,已经接应到特种部队,新四军有支部队正在追击,来电询问要不要打。

“告诉他们,只要新四军不向进攻,就不要打。”庄继华说完之后,想了想说:“另外,告诉宋云飞,郝鹏举由他带特种部队押到济南,一零五师派出一个营负责保护。”

郝鹏举事件算是结束了,几个人轻松的聊了几句,庄继华让宫绣画派人去大明湖定条画舫,打算在第二天请周恩来邓演达张澜一行游览大明湖,贺衷寒闲聊几句后便告辞,回房间休息去了。庄继华这时也感到有些疲惫了,把剩下的事情丢给了徐祖贻,自己也回去了。

“老了,老了,要早两年,这一夜根本算不了什么。”庄继华从宫绣画手中接过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叹道。

宫绣画为庄继华将床铺好,然后问道:“文革,你觉得贺衷寒会吗?”

宫绣画很清楚,庄继华是在利用贺衷寒,河北交换绥远,从短期看,有很大利益,和从长远看,害处却非常大,绥远与外蒙古接壤,虽然贫瘠,可战略价值还在河北之上。

除了绥远,共产党还有察哈尔,这两省连在一起,加上山西北部和陕北,整个北中国,便是共产党的天下,将来一旦发生冲突,战略回旋余地极大。

所以这事即使做成,将来的结果是什么,庄继华还真不敢保证,所以他不想自己出面,让谁向蒋介石说,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贺衷寒突然从天而降,让庄继华一下有了合适的人选。

贺衷寒正处于失意中,需要功劳向蒋介石证明,所以他很可能上钩,而贺衷寒一直在处理与共产党相关的事情,提出这样的建议,本就是他分内之事,即便将来有什么,蒋介石也不好处理他。

“会的,君山知道这事做成,对他而言,利大于弊。”庄继华蛮有把握,洗了个热水脸后,感到有些清爽:“对了,小妹去那了?”

“不太清楚,这丫头,这几天与韦伯他们混在一起,”宫绣画答道:“对了,那个叶絮菲也来了,这女人从枣庄到兖州再到青岛,跑了一圈,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宫绣画很快将话题岔开,她知道庄继华现在在为难什么,在刘殷淑还在时,梅悠兰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在庄继华身边出没,可这次来后,只是在第一天与庄继华一同吃了次饭,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而庄继华似乎也在特意避开她。

庄继华将宫绣画环在怀里,头靠在她的肩上,宫绣画心中叹口气,没有开口,手轻轻在他的头上摩挲,房间里安静下来,从刘殷淑走后,宫绣画便感到俩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退步了,现在他们连性爱都没有了,不过,宫绣画很理解庄继华的心情,别看他看上去自若,政务军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在很多事物上依旧那么敏锐,可实际上,他的心里很苦,对刘殷淑有很深的歉疚。

“文革,休息下吧,下午与何省长还有个会。”过了一会,宫绣画轻声提醒,转身在庄继华额头上轻轻吻了,将庄继华军装扣子解开,庄继华带着些许迷茫上床。

宫绣画轻轻关上房门,微微叹口气,转身对坐在门口的伍子牛说:“伍子牛,你也去休息吧,让他们来值会班。”

伍子牛还负责指挥庄继华的十二个卫士,庄继华数次遇上暗杀,这十二个卫士负责庄继华的近身保卫,卫士长负责带领三十六个士兵,负责外围保卫,当然还有更外围的,那就临时调动。

伍子牛冲宫绣画笑笑,什么话都没说。宫绣画没再说什么,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便在庄继华办公室的旁边,她的住所便在办公室的旁边。

还没到办公室,便看到林月影在办公室门口,见到她过来,便迎上来:“宫姐,司令休息了吧。”说完之后,好像松口气似乎的:“这郝鹏举抓住了,事情总算完了。”

林月影现在说话办事比较谨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她看来,庄继华迟早要将她调出秘书科,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纸调令迟迟未到。

“哪有那么容易,”宫绣画边开门边说:“周恩来要是这么容易对付,贺衷寒陈立夫早就对付了,这事情还有些首尾,他们一定会作出些反应。”

林月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宫绣画又说:“对了,刚才司令说,去大明湖定条画舫,明天请周恩来他们,你派个人去,对了,定两条,再请些记者。”

林月影答应下来,然后将手中的文件放在宫绣画的办公桌上:“这是下午开会要用的材料。”

宫绣画没有看,有些疲倦的揉揉太阳穴:“你说说吧,都还缺些什么。”

林月影走到她身后,边给她作按摩边说:“主要问题有三个方面,粮食、工具、材料。从后方运来的粮食只够五天的了,缺额一千六百万公斤;地方政府要求尽快运来,否则就只能靠民工自己携带粮食了。

修整道路和机场,特别是机场,水泥跟不上,现在我们的水泥全是从四川运来,山东虽然有水泥厂,可他们生产的水泥标号太低,工程处报告,希望四川开发公司尽快派人来,接手山东水泥厂。

津浦线需要的钢轨,也只能从四川运来,现在运力紧张,工期又催得紧,美国顾问已经催了几次。”林月影叹口气,中国的工业大都集中在西南和上海,现在能为山东重建提供物资的就是四川了。

所有物资都要从四川运来,水泥、钢材、弹药、兵员,长江水道、平汉线、津浦线,运力已经扩到最大,可还是不够,部分物资开始后通过空运,但这还是不够,山东的机场也只有几处,还是野战机场。不过幸运的是,河南地区的机场已经可以使用了,大量物资和兵员被空运到河南,然后再车运到各地,这稍稍减缓了物资的紧张程度。

“不管怎样,必须首先满足部队需要,唉,”宫绣画也叹口气:“让司令去伤脑筋吧,咱们只管统计。”

“宫姐,你说共产党还会采取什么行动?”林月影忽然转换话题问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十三)

周恩来回到办事处,中央的电报已经到了,中央在电报中指示他暂时不要离开济南,继续与庄继华交涉,中央提醒他,他是庄继华邀请到济南的,他肯定有某种目的。

看完电报后,周恩来有些冷静了,他来济南名义上来处理郝鹏举事件,实际上是庄继华邀请他来的,如果说以前判断,庄继华是想与他直接交涉,解决郝鹏举事件,可现在看来,在他来之前,庄继华即有解决此事件的全盘考虑,也就是说,庄继华根本不需要他周恩来到济南来谈判,如此说来,请他到济南,肯定是有另外的事。

想通了所有环节后,周恩来又想到邓演达,当邓演达得知他要到济南时,便向他建议,仿照当初庄继华的做法,请民主党派人士对整个谈判进行监督,于是他便自然而然的也到了济南。看来,邓演达到济南也是有目的的。

联想到刚才的感悟,周恩来愈发肯定邓演达与庄继华之间有某种联系,更大胆的可能是,庄继华秘密参加了第三党。

宣侠父对中央的指示很是不解,在他看来,既然庄继华已经决定使用武力,而且把军事行动放在周恩来到达济南的当天,这简直是羞辱性的,我党应该坚决进行军事反击,周恩来更应该离开济南返回重庆。

“周副主席,中央这是什么意思?中央难道不同意我军进行反击?”出于对党的一贯服从,宣侠父没有立刻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提出了疑问,他拿起另一份电报,这是山东局和粟裕发来的:“粟裕同志建议在沂水、诸城一线展开进攻,山东局建议在胶东发动攻势。”

宣侠父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不过他拿出了山东局和粟裕的意见,便表明了他的态度。周恩来摇头反对:“电告山东局和粟裕陈毅同志,现在情况复杂,军事反击暂不进行。”

宣侠父有些不解,但周恩来的态度很坚决,中央的指示也很明确,宣侠父起草电报,交给电台发出去。宣侠父出去后,周恩来抱臂在室内徘徊,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邓演达到了,不但他到了,张澜黄炎培也一同过来了。张澜黄炎培的神情很是凝重,事情的发展出乎他们的意料,也他们非常担心,如果中共进行军事反击,两党冲突将进一步扩大。

“恩来,我们商议了下,”黄炎培率先开口:“如果,文革说的如实,仅仅是缉捕郝鹏举,没有占据贵党根据地,我们希望贵党能克制,以免扩大冲突。”

周恩来冷笑两声:“国民党军侵入我党根据地,蓄意扩大事态,破坏了目前抗战的大好局面,我党希望诸位先生能主持公道,向全国人民揭露此事件的真相。”

“周先生,”张澜轻抚颌下长须:“郝鹏举事件如此解决也算是好事,两党都没失面子,上下都能交代。周先生,倭寇未除,希望两党以国事为重。”

“我,千里之外赶到济南,就是为和平解决郝鹏举而来,但,我们和平的诚意被国民党视为软弱,”周恩来斟酌着词句,语气依旧十分严厉:“我党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我们保留作出进一步反应的权力,在此之前,我党要求国民党立刻释放郝鹏举将军,无条件退出我根据地。”

“好,这个要求我会向文革转达。”张澜大包大揽:“同时,我也会表明我们的态度。”

对张澜黄炎培的态度,周恩来没感到意外,如果这事是国民党其他将领作出的,他们的态度肯定不同,包括张澜,但庄继华一向亲共,以前发表过蒋先云的祭文,前两年又一力将两党从内战边缘拉回来,在全国范围内推行社会改革,数次击败日军;这些功绩,让他们对庄继华有极大的好感,所以下意识便为庄继华辩解。

“恩来,文革明天在大明湖备下酒宴,请我们大家赴宴。”

一直没开口的邓演达这才开口,周恩来眉毛一扬便要拒绝,邓演达却抢在他前面,冲他一笑:“先不忙拒绝,恩来,可以去听听他说些什么。”

周恩来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点点头;这时宣侠父进来了,邓演达有意无意地说道:“剑魂明天也去吧,剑魂,你和贺君山有多长时间没见了?有时间多联系下嘛。”

宣侠父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邓演达这是什么意思,邓演达也不再说什么了,周恩来默默无言,张澜黄炎培又说了一会,邓演达偶尔插上一句,周恩来反倒很少开口。

“恩来,现在战线已经推进到华北,八路军新四军将来怎么作呢?贵党有那些打算?”邓演达问道。

张澜黄炎培也望着周恩来,战线推进到华北后,共产党宣扬的敌后抗战,已经很难进行下去了,敌后的空间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军队,必须考虑其他做法。

“哦,邓先生有什么建议吗?”周恩来没有直接回答,先是反问道。

邓演达想了想说:“我建议贵党将军队整编,拿出有力一部,投入到正面或侧翼作战,我建议贵党将太行山刘邓部队和徐向前率领的新四军一同在平汉线以西集结,林彪和叶挺率领的部队北上威胁张家口,牵制日军。另外山东的新四军一师也可以北上”

周恩来不置可否的点下头,想了想才缓缓的说:“就目前这个情况,我党还不能确定与国民党的合作方式。作战需要配合,照目前的两党关系,我们尚不能信任国民党,以新四军第一师为例吧,陈粟部队北上后,沂蒙山根据地的安全如何保证?还有,国民党军对我太行山根据地一直虎视眈眈,刘邓部队北上后,太行山根据地的安全又如何保证?这些问题不解决,我八路军新四军难以投入正面作战。”

邓演达的神色略有些黯然,他实际已经想到,郝鹏举事件后,共产党不会轻易将部队调出根据地,可如果共产党部队不调出根据地,国民党能放心吗?国军是不是也要留下相应兵力,如此就有大约七八十万中国军队在互耗。而正面,庄继华统帅的部队将承受日军全部压力,即便他的部队依然超过日军,但优势已经小于山东、鄂北会战时的优势了。

“周先生,就这点我不同意,消灭日军是全民族的期望。”张澜这时却出言反对:“贵党称在太行山上有数十万八路军新四军,加上民兵总兵力近百万,抽调十来万在平汉线以西活动,既可以威胁牵制日军,也可以避免与国军交火,这样两全其美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张澜的质疑让周恩来有些左右为难,他在重庆就宣称,八路军新四军有百万大军,这里面有夸大宣传的成分,现在被张澜拿出来,周恩来便不好回答了。

“表老,事情没那么简单,”宣侠父插话道:“如果我军主力北上,国民党军趁机进攻呢?表老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张澜摇头固执地说道:“整个华北战区由文革指挥,贵党虽然有独立的冀察战区,但这个不懂军事的外行都知道,冀察战区必须取消,周先生,我相信文革,他是把抗日当作第一大事的,不会向贵党发动进攻的。”

周恩来淡淡的摇头:“郝鹏举事件已经证明,表老对他的信任……”

周恩来摇摇头,非常惋惜的望着张澜,宣侠父又补充道:“除了庄文革外,还有蒋介石呢,这位委员长要命令他进攻八路军新四军,他恐怕也挡不住。”

这下张澜也无言可答,邓演达叹口气说:“恩来,两支军队,两个政府的事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否则就算熬过抗战,战后的国内和平也很难。”

“所以,我党主张从现在便开始组建联合政府,在全国范围推行民主选举,制定民主宪法,只有如此这样才能实现国内的长久和平。”周恩来望着邓演达。

第三党最近策划的两个提案,他非常清楚,邓演达也毫不在意的向他请教,对于第一个提案,周恩来当然支持,不过他提出了一条补充,即释放所有政治犯。共产党还有不少人被蒋介石关押,另外还有张学良和杨虎城,中共希望用这点来试探蒋介石。

至于另外一个议案,周恩来也提了点补充,认为准备时间应该从现在开始,最长不能超过五年,可这个建议被邓演达婉言拒绝了,这让周恩来非常失望。

邓演达明白周恩来望着他的意思,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张静江的话,“现在是三国争锋,不但要防曹操,也要防孙权。”

对张静江的这个话,邓演达还是赞同的,与中共虽然合作,可邓演达也感觉到,一旦涉及地盘,中共便丝毫不让步,而且,第三党在八路军新四军根据地的发展也受到极大限制,整风运动中,国民党和第三党党员都是整肃对象,这让李济深黄琪翔等人非常不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十四)

雨中的大明湖有些萧瑟,有些颓废,细雨轻刷着满湖的荷叶,温婉的荷花在风雨中悄然绽放,岸边的芦苇,在细雨微风中发出唰唰的声音。沿岸的柳枝,在风雨中轻轻摆动,显出一番别样风味。

几条画舫在烟雨中穿过,没有丝竹声,没有喧哗,只是静静的穿梭在烟雨中。大明湖中,游人不多,但绝不是没有,但他们的画舫一靠近这几艘画舫便迅速离开,几条画舫安静的行走在细雨的大明湖上。

画舫内也同样安静,邓演达周恩来坐在圆桌边静静的喝茶,庄继华站在画舫窗口前望着窗外的斜斜的雨,宫绣画则安静的坐在一边,对画舫内有些凝重的气氛熟视无睹。

邓演达在心里叹气,就在刚才周恩来向庄继华提出严正交涉,要求立刻释放郝鹏举,此举当然遭到庄继华坚决拒绝,相反,庄继华却要求周恩来将八路军新四军第一师进行整编,交给他指挥,参加华北作战,这同样遭到周恩来的拒绝。

谈判由此进入僵局,在上画舫之前,宣侠父有意无意的将张澜黄炎培拉上了另一个画舫,见此情况,贺衷寒也就跟了上去,让他有些奇怪的是,今天宫绣画一反常态,上船后便一言不发,好像事情跟她毫无关系。

邓演达敏感的感到今天庄继华这个游大明湖肯定要做些什么,所以昨天他暗示周恩来将贺衷寒引开,让他们三人商议,可让他意外的是,到现在庄继华还是什么也没说。

“恩来,文革,你们双方是不是各让一步,”邓演达开始和稀泥了:“八路军新四军整编,政府给番号和装备,八路军新四军不分散作战。”

周恩来淡淡的摇头,新四军第一师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调离沂蒙山,而且冀南根据地刚刚恢复,主力也很难调离,刘邓同样受到卫立煌和汤恩伯的两面夹击,情况依然不稳。

“择生,两党军事冲突不断,我党势弱,不敢将部队投入狼群中。”

“烟雨蒙蒙,这情景没点诗好像总差点什么,邓老师,您学贯东西能不能教学生两句?”庄继华忽然回头笑着对邓演达说。

邓演达和周恩来俩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庄继华这是卖的什么药,过了会,邓演达才不满的说:“什么诗,没有,没有。”

“文革呀,你可以作一首嘛。”周恩来笑道。

“我,”庄继华指着自己的鼻子,他自嘲的笑笑:“我的水平与韩复榘相差无几,忽见天边一火练,莫非玉帝在抽烟?如果玉帝不抽烟,为何天边一闪电?就这水平,我也达不到。”

邓演达和周恩来哈哈大笑,邓演达说:“你可以这样写嘛,天上为何要下雨,莫非玉帝要小便……”

“哈哈哈,”周恩来大笑着站起来:“太俗,太俗,应该是天上飘细雨,玉帝在流泪,有何伤心事,……”

“兄弟起刀兵。”庄继华敏捷的接上一句。

“好!这句接得好,兄弟起刀兵。”邓演达鼓掌叫好。

“国共两党,都是中国人的党,都致力于国家独立,民族解放,两党理念不同,大可和平竞争,为什么一定要刀兵相见呢?”庄继华缓缓说道:“先总理提出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两党共同北伐,消灭军阀,可惜,两党分裂,北伐失败。

民族危亡,让两党重新合作,周主任,既然开始合作,为什么不能坚持下去呢?就算贵党不同意将八路军新四军投入正面战场,我将军队调走,我也不相信贵党会向我发动进攻。”

周恩来在心里承认,庄继华说得不错,就算他把军队调离沂蒙山,调离太行山,难道八路军新四军便会向附近的国民党政权发动进攻吗?答案显然是不可能。

现在的形势是,国民党力量处于上升期,无论是军队实力,政治声望,都处在上升期。国民党实力明显强于共产党,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那对党的政治声望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我八路军新四军绝不会开第一枪,但如果受到挑衅,我们将坚决还击。”周恩来的语气非常坚定,目光直盯着庄继华。

庄继华沉凝片刻,慢慢的开口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当年两党分裂,我不知道贵党是否总结过,不过,我总结过。”

说到这里,他望着周恩来和邓演达:“我不知道对不对,还请两位老师指正。”

不等周恩来和邓演达作出表示,便径直说道:“在我看来,当年两党分裂,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一个在贵党,一个在我党;贵党的错误在于在工农运动上,过于激烈,没有考虑到我党上下的感受;我党的错误更严重,党内分裂,两派互相攻击,在没有制衡权的时候便考虑削权,校长反噬后,又束手无策。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谁分辨,我只是想提醒贵党,你们今天又在犯同样的错误。”

周恩来摇头说:“文革,你既然说了,那我也说几句。大革命的失败,我党最大的错误是,没有在中山舰事件时对蒋介石进行反击,如果在那时进行反击,我们完全可以击败蒋介石。”

“对,”庄继华点头表示承认:“可是你们失去机会了,到北伐时,校长的支持已经很高了。还是那句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当年的情况与今日何其相似。国民政府的力量随着抗战的胜利,愈发强大。贵党贵军呢?这些年实力虽然有所发展,但比起我党我军来说,差距不是缩小,而是扩大了。

周主任,我现在担心的不是现阶段的两党冲突,而是战后国内能不能保证和平,六年抗战,人民牺牲巨大,如果在赶走日本人后,国内依旧战火纷飞,那无疑是种悲哀,整个民族的悲哀。”

周恩来终于明白了,庄继华千里迢迢将他请到济南来为的是什么,也深为毛泽东的敏锐折服,他一度对庄继华已经失望了,可中央依旧坚持他是可争取的,现在就是证明。

不过,周恩来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凝片刻后说:“要想在战后保持和平,我党认为联合政府才是实现国内和平的最大保证,国民党必须服从民意,改变这种一党专政,以党治国,走上民主道路,这才能实现国家的长久和平。”

“我同意,”庄继华立刻答话道,可随即语气一转:“但让校长实现如此大的转变,而且是一步到位,我认为比较困难。说实话,就算校长答应,党内反对也非常强烈,他不可能不顾及党内意见。所以我认为可以分成几个阶段。”

周恩来眉毛一扬:“哦,那我倒想听听。”

“第一个阶段是国内各党派合法化,扩大参政会权力,同时在全国县以上建立各级参政会;其次,修改宪法,组建过渡政府,过渡政府以国民党为主,校长为首脑,过渡期为三到五年,在此期间负责制定出新宪法;然后进入到联合政府,联合政府的时间为十年;最后实现民主选举。总的来说,这个过程比较长,这主要是考虑到国民党内的情况。”

周恩来想了想笑了,略带讽刺地问道:“如果这样,整个时间跨度接近二十年,文革,这个时间不是长了,是太长了,这是变相维护国民党的一党专制,我党决不能接受的。”

邓演达睁大眼睛,惊讶的望着庄继华,他完全没想到庄继华居然提出如此长的时间,这是他们第三党也不能接受。

“文革,你这个时间实在荒唐,我们可以接受分阶段,但过渡政府和联合政府本就是一回事,新宪法完成后,我认为,三年时间足够了。”

“三年时间是绝对不够的,”庄继华摇头说:“说实话,中国绝大部分农民目不识丁,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怎么投票?怎么理解手中投票权的意义?周主任,你们在边区搞的那个投票,和我在重庆搞的大同小异。”

“总理在建国阶段中说得很清楚,军政训政宪政,宪政开始的标志便是,宪法完成之日。”邓演达微微皱眉,语气显得很是凝重:“我认为,新宪法制定之日,便是国家进入宪政时期。”

“时间长短可以商议,”庄继华没有坚持,而是退了一步:“不过在此之前,我以为,贵党用不着在现阶段刺激校长,说实话,对贵党至关重要的不是沂蒙山的几个村子,或者冀南的几个小镇,而是绥远,是晋北。”

周恩来心中巨震,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庄继华既然看破中央的部署,北进势必更加艰难。

“周主任,为贵党计,为国家计,暂时放下刺激校长的动作,”庄继华很诚恳的望着周恩来说:“日军在华北集结,这是日本人最后一次大规模集结,此战若胜,日本将从此一蹶不振,抗战胜利便指日可待。所以我们要集中我们能调动的部队,全部投入到此次作战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十五)

“我们没有刺激谁,我们只是在争取我们的权利,文革你对我们有偏见。”周恩来虽然已经察觉庄继华有示好的意思,但依旧没有丝毫不留话柄。

庄继华轻轻摇头,不过却没有反驳:“为了实现战后和平,我有个设想,我已经向委员长提出取消冀察战区,估计您回重庆后,委员长便会与您商议,我建议您同意。

在以前,我曾经与陈赓达成协议,冀南地区归贵党,条件是贵党不得插手冀中,现在我做到了,冀南大部分地区已经在贵党控制下,可据我所得到的情报,八路军依旧在冀中活动。”

庄继华说到这里停顿下:“为什么我不希望贵党插手冀中呢?因为冀中关系平津地区,平津地区是委员长绝不会放手的地区,贵党一旦插手此地区,将来无论作何努力,委员长也绝不会让步,内战危险将大增。”

“文革,这是你的一厢情愿,”周恩来摇头反驳道:“如果蒋介石决意挑起内战,不管我们占没占冀中,他都会挑起内战。防止内战的最终力量,还是在我们力量的增长。”

“这点我同意,”庄继华点头表示承认:“可是,周主任,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说委员长独裁,可据我这么多年观察,委员长在党内没有绝对权威,受到很多制约,实际上他比毛泽东先生在贵党的绝对权威还小,他需要一些东西来说服党内反对派。”

“所以,你又让我们作出牺牲。”周恩来的语气中含有一股讽刺。

“你们也不完全牺牲,”庄继华说:“我会补偿你们。”

“你?你补偿我们?”周恩来狐疑的望着他,神情很是不解。庄继华肯定的点点头,周恩来又看看邓演达,邓演达的眼神同样坚定。

“你打算怎样补偿我们?”

“如果,你们做到这一点,战后,委员长依然要向你们使用武力,我和邓主任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此言一出,犹如在周恩来耳边炸响一个霹雳,他和邓演达会合他们占在一起,第三党现在是他们政治上的盟友,可他们除了政治上,军队只有很少一部分,也没有稳定的根据地,一旦内战爆发,除了道义上、政治上的支持,其他可以说一无是处。

“邓主任控制下的军队,现在已经有三十万人,装备精良,久经战阵,我能控制的军队也有三十万,未来几年可以发展到五十万,如此算下来,我们三方联手,总兵力可以达到两百万左右,完全可以制衡委员长。”

庄继华的语气平缓,可周恩来却如遭雷击,以他的稳重,处变不惊,也禁不住惊讶起来。他看了眼邓演达,邓演达点点头,这三十万是庄继华指挥下的第三党部队主力,第三党部队在江南战区、江淮战区和第八战区还有部分部队,不过这些部队分散,最大规模也就师一级,不过合起来也有七八万。

周恩来现在可以确定,庄继华与邓演达私下里肯定有协议,不过,他没有加入第三党,否则不会将第三党和他的部队分开说。不过,周恩来还是想问一下。

“择生,文革加入了民革?”

“没有,他和我们是合作关系。”邓演达答道。

周恩来点点头,他想了下说:“这个情况太突然,我必须想想才能答复你们。”

庄继华和邓演达也没催周恩来,他们坐下喝茶,周恩来抱臂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脑中不住翻滚。

庄继华与第三党秘密合作,这个情况他瞒得好死,刀锋离他这么近,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邓演达也不简单,第三党高层恐怕就他、李济深、陈铭枢、严重几个人知道,连章伯钧都瞒住了;难怪这几年,邓演达陈铭枢他们频频进入五战区,干部频繁调往五战区,那时候他们便和庄继华达成合作协议。

周恩来很快又思考起,这个重大转变对党的影响。中国政治舞台上多了两股力量,这两股力量可不能小瞧,加起来拥有的军队达到百万;周恩来可以肯定,庄继华有保留,没有完全透露他和第三党的武装力量;这股力量在战后将举足轻重,与蒋介石合作,对共产党便有压倒优势;与共产党合作便能对抗蒋介石。

可随后他便发现,庄继华将在这里面的地位非常奇妙,首先,第三党部队是他一手发展起来的,受到他的深刻影响,其次,庄继华肯定不会让第三党部队发展超过他的实力;也就是说,他一旦与蒋介石合作,他们的实力将远超共产党和第三党的联合;从这个意义上说,庄继华在战后将发挥更大影响。

从目前来看,第三党和庄继华都还没有自己稳固的地盘,可周恩来毫不怀疑,庄继华能在未来给自己找到一块地盘,他猜想这块地盘便是东北,想到这里,他不由又叹口气,在争夺东北上,庄继华的优势实在太明显了。

庄继华和邓演达喝着茶,邓演达心中有种强烈不解,他认为庄继华的部署对中共是非常有利的,国民党经过整军和社会改革,特别是社会改革,无形中将国民党实力增强了几倍,只有几家联手才能对抗。

可转念一想,邓演达又有些理解周恩来,陕北、绥远、晋北、察哈尔都是苦寒之地,从前清到现在,都需要从外面调入粮食,一旦粮食供给被切断,中共势必陷入困境。

“文革,”邓演达开口打破平静:“绥远乃苦寒之地,土地贫瘠,是不是可以每年提供资金或粮食的补充。”

庄继华微微一笑:“老师错了,绥远不是什么贫瘠之地,绥远是中国最富裕的地区,最有发展潜力的地区,如果不是考虑委员长的想法,我宁可将冀中交给他们,留下绥远。”

老天!几十年后,鄂尔多斯号称中国的有色金属之都,百万富翁在这算是穷人,这里还是贫瘠之地?

“老师,您是在拿农业经济观点在看,实际上,在工业经济时代,绥远不但不是贫瘠之地,而是富饶之地,这个地区矿产品极其丰富,煤炭、铁矿、石油、天然气,这里的储量是全国之最,表面的贫瘠掩盖着地下丰富的宝藏。”庄继华慨叹道:“当年我在西南开矿,西南矿藏的富裕远不如绥远,而且开采困难,绥远的矿开采方便,投资小,见效快。此外,就是石油,现在都说中国是贫油国,没有石油,可西南开发队的专家告诉我,中国有石油,最有可能的是东北,那里很可能存在一个超大型油田。”

“真的?”邓演达睁大眼睛,非常惊讶。自从满清被西方打开国门,西方各国一拨一拨的跑到中国来找资源,其他东西都找到了,就没有石油,延边地区找到几口小油井,可大的油田从未发现,庄继华现在居然便很肯定的告诉他,中国不缺油,东北就有大油田,这让他有些震惊。

庄继华点点头,关于石油的问题,他曾经与李四光、黄汲清等人讨论过,其中黄汲清还率队在西北进行过石油考察,李四光和黄汲清根据他们各自的地质理论,均认为在东北很可能存在大型油田,特别是黄汲清,李四光更认为四川应该存在一个超大型油田,这几年在四川一直在找这个油田,可让他失望的是,找到的大都是气矿。

不过庄继华不想谈这个问题,关于东北存在大油田的消息被他下令封锁,东北还在日本人手中,只有夺回来后,才能大规模找油,不过,在这事上,庄继华也在后悔,当年知道有个大庆市,可他却从未去过,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所以到时候还得靠地质队到处去找。

“抗战结束后,国内若实现和平,就会进入大发展阶段,”庄继华站起来,走到船窗前,双手撑在窗户上:“医治战争创伤,加快工业建设,老师,只要有十年和平时间,我们便能进入繁荣期,因为中国人是最勤劳的,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便能创造任何奇迹。”

邓演达苦笑下,认识庄继华十几年了,他对国家民族的信心从来就是这样强。不过,邓演达相信他的话,至少他在西南实践了,成效显著。

“文革。”周恩来现在有些想清楚了,庄继华的计划总的来说对中共是利大于弊,一旦双方达成和平协议,阎锡山傅作义的部队便会被调出山西,大同危机立解,交换冀中,中央也有这个意向,说明中央也是看到这个,此外刚才庄继华所说,绥远是中国矿藏最丰富的地区,这话有些打动他,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周恩来认为这十有八九是真的。

“你的建议,我要向中央报告,如果中央同意,我会在重庆与委员长谈判。”

“好,周主任,”庄继华转身望着周恩来,正色说道:“不过,不要去重庆,我会向委员长建议,就在济南谈,这涉及到华北抗战前景,我有权力提出这样的要求,委员长不会拒绝。”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十六)

接着庄继华将自己拟定的方案全盘托出,他要求八路军八十九军和新四军主力集结,与傅作义部和晋军至少两个集团军,共同从北面攻击张家口;刘邓部队与徐向前部、晋军一同绕过石家庄,向保定展开进攻。

“有了这两路配合,汤恩伯将率领三十一集团军和卫立煌部,从正面进攻石家庄;但我军主攻方向在中线,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第五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独立坦克第一师(新组建),将在深州、武强一线展开进攻,从中间撕开日军防线;右翼将是日军防御重点,我军沧州德县一线将集结第一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五十集团军,总兵力四十万;四十九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新组建的五十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为预备队;空军第二师,第三师,第四师,中美联合航空大队,负责提供空中掩护。”

“这次作战,我们投入的地面部队总兵力接近两百万,坦克两千两百辆,装甲车一千六百辆,自行火炮六百辆,各种火炮四万多门,飞机一千七百架,这股力量不是日本人能阻挡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发动进攻呢?”邓演达有些激动,说实在的,他根本没想到,中国军队的装备已经如此之强,而周恩来的眉宇间却有一丝阴云,在战后,国民党军队的实力将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这让蒋介石的态度势必变得更加强硬,中共面临的压力将同样是空前的。

“我的想法是越晚约好,最好是在明年春天,”庄继华轻轻叹口气:“这是最后一场大规模进攻,如果我们能在华北平原歼灭日军主力,战争将在一年之内结束。”

“明年春天?”邓演达皱起眉头,日军正从各个战场抽调部队增援华北,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也就是年底,就可以全部集结到位,这之后有三个月的空闲,日本人会一动不动,任凭中国军队准备?

“能否实现这个目标,关键在我们自己,”庄继华说:“如果两党争端平息,就很可能成立,冈村宁次不是傻子,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华北四周集结的兵力数量。”

“文革,”周恩来眉头依旧微皱:“春天发动进攻,后勤上的准备当然更充分,除了这点外,是不是还有其他考虑?”

庄继华点点头:“主要是战后重建,您知道,这一年多,我们从湖北打到华北,战争难民高达数百万,这给政府造成非常严重的财政压力。这场大规模作战结束后,华北的难民估计同样高达数百万,政府将没有财力救济,到明年春天,两广粮食丰收后,情况会变得好些,至少可以不饿死人吧。”

邓演达和周恩来几乎同时缓缓点头,承认庄继华说得不错,国民政府财政压力极大,大后方的民众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再也无法出更多的物资。

“按照这个计划,除了陈赓部队外,我党还要动员大约二十万部队,”周恩来说,庄继华补充说是二十五万左右,周恩来点头表示明白:“可我党拿不出这么多部队,不是没有这么多兵员,主要是部队装备不足,我希望你们能提供部分装备,同时给番号。”

庄继华沉默了下问:“你们需要多少?”

周恩来想了想:“具体数量,需要与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协商后才能提供,不过,我想知道你们能提供多少?对了,你和陈赓的协议中,有向太行山提供物资的条款,你打算什么时候实现?”

庄继华微微一笑,周恩来也同样报以微微一笑,双方的默契算是达成,宫绣画这时突然插话:“周主任,文革现在的位置极端重要,贵党如果同意战后安排,现在最好就是大家配合。”

周恩来哈哈一笑:“宫秘书,这点你大可放心。”

宫绣画望着周恩来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庄继华和邓演达却什么也没说,这个战后方案对中共来说是利远远大于弊,他们不会不考虑到,庄继华是实现这个方案的最重要环节。

雨丝渐渐稀疏,天边现出一抹亮色,贺衷寒与宣侠父在一条船上,他们这条船比较挤,除了张澜黄炎培外,还有两个记者,梅悠兰和韦伯。

这一路上,宣侠父都在指责国民党,贺衷寒坚决反击,这指责共产党先是策反郝鹏举,后又利用郝鹏举事件,企图达到避战,保存实力之目的。

对俩人的争论,张澜黄炎培不时插话劝解,可宣侠父丝毫不让步,把战火烧得更旺,直接指责起庄继华,认为正是庄继华在山东挑起事端,才导致全国本已缓和的局势再度紧张起来。贺衷寒反驳,郝鹏举叛变本就是共产党策动,这次事件中又公开庇护郝,是有意破坏两党关系,破坏抗战的大好局面。

战火烧到庄继华身上,梅悠兰立刻拔刀相助,她以记者的方式,追问宣侠父,如果八路军发生类似郝鹏举这样的叛逃事件,八路军是否要追究。宣侠父冷笑着答道,八路军中没有叛逃事件,所以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

梅悠兰一下语塞,八路军不是没有叛逃事件,只是,叛逃事件多半是个人或小部队,根本没有几千人叛逃的事件。让梅悠兰不解的是,她在太行山上遇见的那些在整党中被捕的共产党干部,这些人虽然身陷囹圄,可几乎没有脱离共产党的想法,这让她非常不解。

等画舫在码头停下,宣侠父和贺衷寒之间依旧在相互指责,可当贺衷寒看到庄继华邓演达周恩来悠闲的从画舫上下来,似乎没有丝毫火气,心中禁不住咯噔一下,心中有些后悔,可他也怨不得别人,是他跟着宣侠父上的船。

“我和周先生谈判已经有了一定成果,共产党不再追究我军进入八路军新四军根据地之事,同时双方同意,对胶济线两侧的行政地区明晰化。”

庄继华向梅悠兰和韦伯宣布他与周恩来的谈判结果,韦伯有些好奇:“庄将军,八路军没有其他要求吗?政府是不是对八路军有补偿?”

“没有,郝鹏举叛逃关系到国法,法律不容讨论,不过考虑到新四军装备极差,为了以后的作战,华北战区决定向新四军第一师提供部分装备。”

韦伯露出会意的微笑,这大概是双方能达成协议的原因。正说着,一辆吉普车在码头停下,徐祖贻从车上下来,庄继华周恩来邓演达贺衷寒禁不住同时望过去。

萧瑟的秋雨没能扫除徐祖贻面上的满面春风,车一停稳,便跳下车,快步跑过来,老远便大声叫到:“司令,好消息!好消息!苏军在蒙古发动反攻,突破日军防线,收复乌兰巴托,消灭日军近万人!”

“哦。”庄继华和邓演达、周恩来交换下眼色,先是略有些惊讶,随后便忍不住大喜,苏军开始在东线反攻了,日本受到此次打击,势必不敢再肆无忌惮的从苏俄战场抽调部队。

“这下日本人可手忙脚乱了。”梅悠兰走到庄继华身边,她心里悄悄松口气,庄继华承受的压力太大,日军将几乎全部可机动兵力全部压到他身上了。

庄继华却笑了笑,韦伯非常敏锐,立刻追问道:“庄将军,您对苏军反攻有什么看法?此举对中国战场有什么影响?”

庄继华淡淡一笑说:“苏军反攻自然是大好事,不过,对中国战场的影响有限,苏军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在对德战场,对日作战不过是对最近一年,日本频频从苏俄战场调兵的反应,日军在蒙古战场虚弱,苏军抓住这个机会,反击一下是自然的,不过日本人不可能从中国战场抽调部队到蒙古,所以,苏军的反攻会很顺利。”

说到这里,他脑中灵光一闪,又补充道:“有了这场胜利,斯大林在德黑兰上说话恐怕会硬气许多。”

邓演达和周恩来顿时醒悟,苏军这场反攻,更多的恐怕是政治仗,对华北的战局帮助恐怕甚少。

盟国将在德黑兰召开首脑会议,这不是什么秘密,重庆官场和外交界、记者团均知道此事,韦伯也是知道此事的。

“庄将军,如此说来,苏军反攻会非常顺利,是这样吗?”

庄继华点点头:“据我所知,日军在蒙古没有什么部队,主力全部抽调到华北,剩下的都是伪军部队,我估计苏军可以一直打到中苏边境。”

不过苏军反攻依然是件大好事,重庆的气氛更加轻松,现在连普通市民都相信,日本人撑不了多久了,精神堡垒悬挂的大幅地图又多了一幅,上面代表苏军的红色小旗不断增多。

黄山别墅的气氛却与街头有些许不同,庄继华在得到消息的当天便把自己的判断电告黄山,蒋介石接到电报后,很快便与林蔚陈诚白崇禧王宠惠商议,认同庄继华的判断。不过对庄继华提供的作战计划,却有些分歧。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九章 奔流 第十节 风云(二十七)

白崇禧认为八路军的战斗力低下,与其将这些武器装备交给八路军不如用来装备新军,再说国军整军也需要装备。

陈诚也同样表示反对,认为延安即便同意,也会狮子大开口,同时他认为,如果实行这个方案,将为共产党抢占地盘提供便利。

“以冀南为例,八路军趁我国军反攻,抢先占领该地区后,立刻组织地方政权,拒绝政府派出的行政机构,如果,八路军在冀中,张北,照此办理,那么即便我军付出巨大代价,也只不过为他人作嫁裳。”

林蔚却比较理解庄继华,他为庄继华辩解道:“根据情报,日军正从苏俄、南洋、江南调兵增援华北,未来几个月,日军将在华北集结四十万左右的军队,这种集结程度将是前所未有的,如果晋绥军、八路军、胡宗南部不能出兵,日军的全部兵力将压在华北战区,而华北战区能动用的兵力不过一百万左右。从整个战争来看,我军要击败敌人,兵力必须超过他们三倍以上。

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两党不能达成协议,八路军新四军将在我们后面,一旦他们有所异常,我们的百万大军将陷入灭顶之灾。”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蒋介石,也震动了白崇禧和陈诚,沉默了下,白崇禧反问道:“可辞修的担忧也同样存在,文革能不能保证,中共在战后撤出那些地区呢?”

问题一下从提供装备又跳到地盘之争上了,林蔚当然不敢为庄继华作这样的保证,他沉凝下说:“委员长,从现在看来,阻碍抗战建国的最大障碍便是延安和八路军,两个政府,两支军队的问题,我建议可以就这个问题与中共展开谈判,就取消陕甘宁边区,将八路军新四军整编入国军,接受国军指挥的问题展开谈判。”

抗战以来,这个问题一再出现,现在又摆在了蒋介石面前。蒋介石对这个问题非常头痛,他感到无论什么设想好像都没办法,中共一定要先解决政府问题,再解决军队问题,毛泽东发表的《论联合政府》在国统区引起很大反响,民主人士纷纷响应,国民党非常被动。庄继华在山东抓住郝鹏举事件,为政府挽回些许主动,可整体来说,依旧被动。

可现在,这个问题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可怎样解决呢?蒋介石心中无数,他凝眉想了想说:“这样好不好,让文革、贺衷寒在济南与周恩来谈谈,先谈谈看,告诉他,如果,中共不愿取消延安政府,那么这次反攻八路军占领的地区,要谈下来,另外,要部队番号,嗯,最多增加两个师,乙种师。另外,当年我们让给他们河北省主席,这次要调整,不能将河北交给他们。”

林蔚微微皱眉,蒋介石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很难明白他到底想要那些,比如,反攻中八路军占领的地区要谈下来,是让八路军全部移交给国军,还是只是部分。不过从蒋介石的话里面,可以看出,蒋介石是倾向于向八路军提供部分武器装备。

“苏军既然在蒙古展开反攻,斯大林势必在德黑兰会议上对战后远东利益分配提出要求,我估计,他会对我国东北,还有库页岛,提出要求,比如中东路,我们应该作何应对?辞修,你下去好好准备下,德黑兰会议才是最近一段时间的重点。”蒋介石现在最关心的不是延安,也不是华北,而是德黑兰会议,再过一周,他便要飞去德黑兰,与美英苏三国首脑会谈。

“王部长,”蒋介石扭头又对王宠惠说:“外交部也要预作准备,斯大林绝不甘心,远东利益被我们全部拿走,文革,当初曾经建议,将苏俄拉到对日占领中,日本四个岛,我们四国,各占一岛,北方四岛可以划归苏俄,你们回去拟定个方案,在去德黑兰之前交给我。”

蒋介石很头痛的时候,王家岭却洋溢着兴奋与轻松,周恩来的电报到延安后,在政治局引起轰动。傍晚的王家岭,到处飘着小米的香味,张闻天、朱德齐聚毛泽东窑洞,一盆窝头像以前一样摆在桌上,可围坐在四周的三人却根本没有食欲。

“我说这个庄上将的好多做法不合常情,原来他的落脚点在这,如果是真的,我看可以。”朱德乐呵呵的笑道。

周恩来的电报分三份,一份是关于此次郝鹏举事件的谈判结果,一份是庄继华对华北作战的构想;还有一份最关键的是庄继华与第三党的关系,以及庄继华对战后的部署。

“我看是真的,否则无法解释,庄上将为何要暗助邓演达。”毛泽东拍拍双手,整整衣服,兴奋的站起来,说实话,别看延安在处理与国民党关系时处处表现出强硬,可中共高级领导人心里清楚,国民党无论在军事还是经济上都占压倒性优势,就说军队吧,在抗战之初,国民党对日作战,每仗必败,日军轻松占领华北,突入山西,除了庄继华在南京打了一场反击外,基本没有好的表现,中共上下对国民党都有些轻视。

可随后在两次津浦路战役中,国民党军队的表现让中共上下大吃一惊,第五战区不但挡住了日军进攻,还趁势反击,消灭数万日军。最近几年,特别是从去年到现在,国民党军在正面战场展开反攻,消灭数十万日军,收复大遍国土。国民党军展现出的战斗力,让人刮目相看,相对而言,八路军新四军的战斗力虽有上升,可比起国民党军动辄消灭数万数十万日军相比,差距还是非常大。所以毛泽东等中共领袖,一直在担忧,战后国民党会不会对中共采取军事行动。

毛泽东对庄继华还是很有信心的,在各次两党冲突中,庄继华虽然竭力维护国民党利益,可他对中共也不是刻意打压,数次主动或暗中帮助中共,说服蒋介石为八路军新四军提供武器弹药。另外,通过刀锋,延安能大致把握住了庄继华的思想动态,所以才坚持对他的统战工作。

从周恩来的电报中,毛泽东得知第三党独立控制的武装已经达到三十万人之众,心中的兴奋溢于言表,第三党是共产党的友军,他们力量的增长是中共愿意和希望看到的。

“第三党武装的增长,对将来消泯内战,保证国内和平有重要帮助。”毛泽东兴奋的挥动下手。

“主席说得对,”朱德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眯在一处:“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庄上将和第三党杂战后的总兵力将高达一百万人,这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恐怕庄上将在西南组建新军时便考虑到这点了,”张闻天吃完后,从桌上的烟盒中抽出支烟点上:“不过,老毛,要实现这个构想,我们还是要作出些调整。”

“对,是这样,”毛泽东大手下挥:“我们也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们身上,我们共产党党人必须依靠自己。”

“无论第三党还是庄文革,他们都是资产阶级代表,我们共产党代表的是广大的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政党,我们和他们有本质的区别,”毛泽东说完后沉凝片刻:“电告恩来,我们的战略不变,用冀中、平汉线以西,换取绥远,特别是大青山地区,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协助傅作义部攻取张家口,并且对张家口以南的地区不做要求,但我燕山长城两侧的根据地必须保留。”

“根据新的情况,我建议游晋察冀派出有力一部,挺进热河。”朱德建议道。

此刻无论毛泽东还是朱德都明白,庄继华选择的根据地肯定是东北地区,当共产党不可能对东北这块巨大的蛋糕熟视无睹,进军东北成为势所必然,而热河地区则是进军东北的天然跳板。

在此之前,晋察冀曾经数次试图进军热河,但热河的困难在于,热河地广人稀,日军在热河实行了残酷的集村运动,造成部队物资保障极端困难,而且热河的冬天非常寒冷,这些困难让部队很难在热河坚持下来,尽管付出极大牺牲,最终只是在冀热交界处,保留了一小块根据地。

“不但热河,冀东我看也可以,我们既然能在冀中平原坚持下来,为什么冀东不行呢?”毛泽东神色有些严肃,在抗战开始之初,中共曾经在冀东发动大起义,夺取了冀东近半地区,可在日军反击下,起义很快失败,部队只有少数撤到晋察冀,但曾克林却在冀东地区坚持下来,开辟了从都山到滦河间的抗日根据地。

“对,只有巩固了冀东热河根据地,才能进军东北。”朱德的语气非常肯定。

进军东北不是件简单的事,小部队很难打开局面,大部队就需要中途补充,修整地区,否则部队恐怕还没走到东北,便溃散了。

延安迅速作出调整,周恩来停在济南,蒋介石下令由庄继华为主,贺衷寒为辅,就在济南开始谈判。

这个命令让庄继华感到满意又有些可乐,他和周恩来配合,俩人在谈判桌上演戏给贺衷寒和张澜黄炎培等人看。

在谈判桌上,俩人依旧针锋相对,周恩来先是漫天要价,庄继华寸步不让,俩人谈判持续了数天,然后周恩来开始逐步降价,庄继华开始慢慢提价,最后双方在地盘和军队上依旧存在分歧,谈判陷入僵局。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一)

北平,从塞北吹来的风已经侵入这座古城,城市在不知不觉中变了颜色,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城楼上飘扬的太阳旗,在秋风中有气无力的摇摆。城门口站岗的日伪军再也没有那么嚣张,街上的中国人的头不知不觉中抬高了。

“就见来的敌将,脑袋瓜两侧剃得倍亮,手中舞动一把三刃刀,冲着薛仁贵就冲过来,薛仁贵双臂用力,往外一蹦,那刀悠的一下便飞到半空,番将一看不好,拔马要跑,薛仁贵双腿一夹,马哗啦啦冲上去,噗,一枪将番将扎了个透心凉!随后双臂用力,将番将挑起,抡圆了向外一甩……”

“好!”四周一下叫好声爆响,周围的人心里乐呵呵的,不知道是谁将薛仁贵征东重新演绎,里面的人物形象就活脱脱的是日本人,日本人的武器,日本了的铠甲,日本人的发型,所有听众都听出来了,可谁也不说破,就连伪军汉奸也没有。

突然,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花花绿绿的传单,正在听书的听众们一哄而上,抢过传单,然后迅速离开,不久尖厉的哨音响起,天桥一遍大乱,人人躲之犹恐不及。

几个抓了传单的青年人跑进小巷,喘口气后,四下打量,没看见日本人,立刻拿出传单细看。

“苏联红军在蒙古反攻,歼灭倭寇两万余人,收复乌兰巴托!倭寇的末日到了!”

“国民政府宣布战犯名单,倭寇天皇裕仁排名第一!”

“毛主席朱总司令命令,八路军新四军向倭寇发动全面反攻!”

传单不大,每张纸上只有短短一两行字,可就这两行字,却让几个青年人兴奋不已,六年亡国奴,今天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听说王柯他们去了平西,参加八路军去了。”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声音很细。

“我也听说了,池辛称诚他们去了德县,他们胆子好大,竟然穿过战线,跑到国军队伍去了。”另一个穿青色长衫的青年跃跃欲试,满面兴奋:“蚊子,咱们也去德县,庄将军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咱们很快便能打回北平。”

蚊子却有些怀疑的望望他:“你去德县?你那汉奸哥哥会让你去?”

“不管他,我是我,他是他。这次不管怎样,我也要去。”青色长衫脸色微红,自己的这个大哥原来也是热血青年,一二九运动时还带着自己上街游行,与警察搏斗,北平失陷的第二天便离家,留书说是要南下追随国民政府参加抗战,可几年后却悄没声回来了,不但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嫂子。

这个自己一向敬佩的大哥,回来后便像变了个人,大哥整天与日本人打得火热,吃花酒,玩女人,他甚至有次亲眼看到大哥和一个女的勾肩搭背的走在大街上,整个一花花公子,奇怪的是,嫂子根本不管。而且她经常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舞厅去酒吧,就象个交际花。

几年下来,这个当初深受崇拜的哥哥,变得令他厌恶,自己几次要去参加八路军也被他破坏,参加秘密行动又被他阻止,要不是他,他早就扛上枪,在抗日战场上冲杀了。

蚊子抬头正要回答,两声枪声传来,随后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西装的青年人从巷口闯过来,他边跑边向后看边射击。

西装没有留意他们,几步窜到他们身边。青色长衫瞪大眼睛,有些不认识似的望着他,嘴里忍不住叫出声来:“大哥。”

西装突然听到一声大哥,扭头望见青色长衫,焦急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冲青色长衫快速说道:“回去告诉你嫂子,立春降霜,惊蛰。牵牛花叛变!快走!”

说完不等青色长衫反应,他一步便窜出巷口,向另一边跑去。没等他跑出多远,迎面便撞上一群鬼子,西装什么也没说了,也不跑了,就站在那里,令人奇怪的是,鬼子也不开枪,从四面慢慢围上去。

西装站在那,突然间露出笑容,抬手两枪将走在前面的两个鬼子击毙,鬼子一下便躲起来,后面鬼子军官在大声命令:“不准开枪,抓活的!不准开枪!”

西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突然抬手,一枪便打爆了自己的头。青色长衫惊怒焦急,蚊子和另外两个朋友死死抱住他,将他拖着离开了巷子。

“大哥!”

离开老远后青色长衫才痛苦的叫出声来,现在不用解释什么了,大哥肯定是作秘密工作的,蚊子急促的提醒他,赶紧回家,将大哥告诉他的话转告他的嫂子。

青色长衫脑子清醒过来,连忙叫了辆黄包车向家里奔去,到家后便跑到大哥大嫂住的院子,他家是个大院子,凡是结婚后的子女都有一个独立的小院。

还好,嫂子在家,看到他气喘吁吁的跑来,有些奇怪,青色长衫没等她开口询问便说:“立春降霜,惊蛰。牵牛花叛变,大哥死了。”

说完这几句话后,青色长衫看见嫂子的脸色顿时变了,她立刻起身,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通了后只说了句,舅舅病故,家里让你立刻回家奔丧,那盆牵牛花已经焉了,把它搬出去。

放下电话,青色长衫便见她搬开墙角,掏开一块砖头,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麻利的将子弹推上膛。然后将外面的瓷盆拿进来。青色长衫傻傻的望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嫂子端着瓷盆进来,看见他还在这里,有些焦急:“你还在这干什么,赶紧走,鬼子马上就要到了。”

“哦。”青色长衫转身便要走,可随后反应过来:“嫂子,你怎么还不走。”

“我还要处理些东西,你快走!”嫂子语气十分严厉,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青色长衫说我来帮你,嫂子不耐烦的厉声呵斥:“你帮不了我。”

说着将拿出来的一叠文件放在瓷盆点燃,一张一张的烧掉,她烧得非常仔细,唯恐没有烧干净,青色长衫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

“再不走,你恐怕就走不了了。”嫂子的语气又平静下来:“我和你哥哥是庄司令亲自派到北平来的,他不是什么花花公子,他是在执行任务。”

“我明白。嫂子。”青色长衫哽咽道,嫂子再不说什么了,将他推出门外,然后将门反锁,青色长衫刚刚走出月亮门,还没到客厅,就看见从门外涌进来一群鬼子,他们迅速将全家控制起来,很快两个鬼子军官带着一群鬼子押着他父亲走向大哥的院子,在经过他身边时,鬼子将青色长衫也押上了。

青色长衫冷冷的听着父亲向房间喊话,房间的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父亲苍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鬼子的枪顶在他后背,他一再向里面喊话,可房间里面始终没有声音。

“原来大哥是庄司令亲自派回来的,原来大哥一直在从事抗日工作,原来大哥……大哥你怎么不早对我说,我可以帮你的!”青色长衫心中痛苦之极。

鬼子军官一挥手,青色长衫被两个鬼子押着向房门走去,走了几步,从窗户里传来一道火光,青色长衫就听见身边的鬼子闷响下就栽倒在地,另一个鬼子连忙躲在他身后。

鬼子军官在翻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翻译躲在花坛后面冲里面交道:“里面的人听着,你要是再不投降,每五分钟枪毙一个你的家人。赶紧投降吧,皇军不会伤害你的。”

里面依旧没有声音,只是从破碎的玻璃上飘出缕缕浓烟,鬼子将管家推到院子里,让他跪在那,两把刺刀就顶在他后背。

“轰!”

青色长衫浑身一震,冲击波扑面而来,门窗爆裂,玻璃四下飞溅,两个正从墙角摸过去的鬼子,一下便被震飞,青色长衫不明白,刚才他根本没有看见嫂子拿出炸药,这炸药是从那来的。

看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房屋,青城小山和龟井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青城小山冲进烟雾中,里面只有一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不,应该说已经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是四分五裂的尸体,血肉到处都是。青城小山在瓦砾中翻出一个瓷盆,里面有明显的灼烧痕迹,他知道自己的图谋又落空了。

西村死后,青城小山便和龟井展开紧密合作,宪兵队对小酒馆老板石村进行了全面调查,发现了几个可疑人物,但没有得到进一步的证据。在几乎绝望中,龟井提出了一个设想,龟井认为,立高之助得到情报,必须交给联络人,联络人只能通过电台传送,可以通过电台监听,先找到电台。

青城小山无奈中只能同意,让龟井侦听电台,他则继续监视立高之助。就在两个月前,龟井的监听终于获得突破性进展,他们发现了两个新电台呼号,这两个电台是交替发报。龟井调用了八台检测车,组建了十几个检测小队,分区分街道进行秘密检测,终于在前几天确定了其中一个电台的位置。

而后龟井进行了秘密抓捕,抓住了发报员,可是让龟井失望的是,发报员手中的电报已经是编制好的密码,他自己根本不知道电报内容。

龟井和青城小山商议后,决定在发报员与上线接头时,抓捕上线,可没想到,在抓捕上线时,发报员露出破绽,上线极其警觉,立刻跳窗逃出,虽然最终没有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可也没让他活捉。

村上很快认出了上线的身份,这个上线便是石村的朋友,北平商会副会长的大公子,曾经出现在怀疑名单中,不过,经过调查后,这人是个花花公子,家里有老婆,外面还有两房外室,因此很快便被排除。

青城小山顾不得埋怨村上,立刻带人直扑过来,终于将嫂子堵住,可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现在线索又没有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二)

青城小山阴沉着脸走出来,十几个宪兵还在断瓦残壁间清理,龟井胸膛微微起伏,他的心中同样充满失望,在特高课这么多年,他亲手抓捕的支那特工有上百名,像那种反抗无望,最终自杀的多,象这样一声不吭,决然赴死的却极其少见。

支那志士何其多!支那壮士何其多!

这声巨响让青色长衫全家老少哆嗦起来,他们与日本人有多年交道,知道他们的凶残,当他们失望之时,他们一家老小便成了泄愤的最好目标,他们几乎绝望的望着那几个军官。

青城小山很想将这些支那人全部杀掉,可这是北平,更重要的是,作为华北派遣军情报科的军官,他非常清楚现在的局势,大日本皇军已经日薄西山。虽然从各个战场抽调部队增援华北,可现在的皇军已经不能与六年前,甚至三年前,一年前的皇军相比了。

青城和龟井都见到过从国内来的补充兵,这士兵要么是没长成的娃娃,要么是年过四十的老人,要么身体有缺陷,更要命的是,他们大都没接受过训练,绝大部分是第一次拿枪,这让各部将领叫苦不迭。

从南洋和苏俄战场调来的部队稍好,可不少部队也同样受到不小的损失,美军潜艇的活动愈发猖狂,运兵船队频频受袭,从到达的四个师团来看,平均每个师团损失了一千人,其余物资的损失更是惊人。

“青城君,还有希望。”

将剩下的事情交给村上后,青城和龟井离开了小院,俩人心情都很沮丧,可龟井逼近从事多年间谍工作,到车上时便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动作。

“如果,我们破获的是他的联络电台,那么他现在肯定会很着急,他一定急切的希望与上线获得联络,青城君,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青城小山的眉头渐渐松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想了想便说:“你手下有没有胆大心细的人,给我两个。”

自从西村阵亡后,青城小山被提升为情报科副科长,手上有了一定的权力,可以从外面调人,龟井想了想说:“有一个人可以,他叫花谷,现在是天津佐藤机关的,曾经到新加坡马来亚缅甸侦查过,这家伙胆大心细,不过就是有些桀骜不驯。”

“好,就是他。”听说这家伙曾经到南洋去过,青城小山顿时想起立高之助的履历,他一直认为,立高之助如果有疑点,便是他的南洋之行,这人既然去过南洋,对侦破立高之助案件,可以有帮助。

轿车驶过天安门,从对面驶来一队轿车,这队轿车经过金水桥,直接开进了皇宫,青城小山和龟井神色复杂的望着那队车队,他们知道那是谁的车队,东京对华北局势非常担忧,石原莞尔再度提出收缩,建议放弃包括北平在内的关内所有地盘,华北部队全军后撤到山海关一线,江南部队通过海运到满洲,只要保住满洲便是胜利。

这个方案在东京引起轩然大波,各方反应不一,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但这个方案太大胆了,连首相小矶国昭都不敢支持,军部争论不下,便借口了解华北战局实情,派天皇的叔叔朝香宫鸠彦王大将来北平视察。

天皇的叔叔到北平,对一向等级森严的日本人来说是了不得的大事,这成了近期华北派遣军最重要的大事,从冈村宁次到各级师团长,都被要求赶到北平。在派遣军司令部开了数天会议,让师团长们尽情发泄。

在战争之初,朝香宫曾经参加过对山西的进攻,对华北的情况还算了解。他对坐在北平听汇报感到很不满意,提出要去石家庄和张家口,这个要求被冈村宁次坚决拒绝。现在的华北可不是六年前的华北,天上飞的是中国飞机,地上活动频繁的是八路军游击队和国军的敢死队,他们骚扰日军的运输线,或者召唤飞机进行空中打击,可以这样说,出了北平城,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不但冈村宁次不让朝香宫去,赶到北平的谷寿夫也不敢让朝香宫去,他最后急了,撕下所有伪装,告诉朝香宫,他从石家庄到北平,中途遭到两次轰炸,随行的轿车和卫队损失惨重,平汉线运输全部中断,军事运输只能在晚上,通过公路进行。

朝香宫闻听后极为震惊,他完全没想到华北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他总算放弃了去石家庄的要求。冈村宁次在今天安排会议休息,自己陪他到这中国古老的皇宫来修整。

轿车在太和殿前停下,朝香宫从车内出来,他抬头望望巍峨宏大的太和殿,想起几年前来此游览时的情景,那时战争刚刚开始,皇军攻势犹如摧枯拉朽,自己统帅第二军突破娘子关,驱赶着支那军,一举冲入太原。

再看看现在,几天的会议上,朝香宫明显感到华北派遣军将领信心不足,冈村宁次虽没有明确支持石原莞尔的方案,可通过介绍的情况,朝香宫感到冈村宁次是倾向同意石原方案。

“冈村君,我在北平已经半个月了,支那飞机却一次都没来轰炸过,这是为何?”

“阁下,我也曾迷惑过,后来我想明白了,”冈村宁次苦笑着指指太和殿:“就是这些东西在保护北平,支那人舍不得将这些古老的建筑炸掉。”

朝香宫微微一怔,随即叹口气,望着太和殿。从轿车里下来的军官们逐渐汇集到俩人身后,朝香宫扭头将立高之助和中岛康健叫过来。中岛康健现在又恢复了少将军衔,这是作为对他在后卫作战的英勇表现的奖赏,不过他和立高之助依然是在场将军中军衔最低的。

“我早就听说你们华北双子星,”朝香宫说道:“不过几天会议下来,你们的观点差距很大,立高君主攻,中岛君主撤。冈村君,你支持谁?”

冈村心里苦笑下,这几天会议上,立高之助和中岛康健发生激烈争论,立高之助认为,应该趁支那军内部不宁发动进攻,首先击溃西线汤恩伯的三十一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而后再东进与支那军主力决战。

国共双方在山西和山东兵戎相见,因为郝鹏举事件,庄继华从前线抽调了两个集团军回山东,削弱了中国军队在前线力量。为此,立高之助建议向中国军队发动反攻。

可这个建议遭到谷寿夫和前线师团长们的集体拒绝,山东会战,日军第二军被全歼,增援部队在聊城和德县以北遭到重创,特别是有末精三率领的聊城部队,要不是中岛康健拼死力战,恐怕也被全歼,六万多人只逃出来不到两万,部队损失严重,短短一个月,又要投入进攻,部队元气根本没有恢复。

但立高之助认为,有末精三部队可以不投入进攻,由于中国军队内乱,本该进攻塞北张家口一带的支那军停留在大青山和山西,第一军当面没有支那军主力,因此第一军主力可以全军南下,再加上从苏俄战场调回的两个师团和两个独立坦克旅团,总兵力可以达到七万多人,坦克六百多辆,以这股力量全力反击石家庄外的汤恩伯集团,是有可能获胜的。

相反,如果等待援军全部到齐,支那军内部关系也理顺了,后勤也补充完成,支那军也可以集中全力迎战,如此,支那军可以调集百万以上的部队,皇军与支那军的兵力差距更大。

可中岛康健却坚决反对,他认为支那军内部不宁只是表面现象,皇军可以投入进攻的兵力只有六万余人,三十一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在前期作战中消耗不大,在德县和中线集中的支那军还有二十二集团军、第二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第一集团军,青三军青四军等八个军,另外还有很难应付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总兵力高达五十万之多,此外,一旦皇军发动进攻,在山东和冀南的支那军第二十四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八路军各部,均可全力北上,皇军这六万人打进去,等于冲进了一个陷阱。

不过,中岛康健也承认,如果等援军全部到齐,支那内部很可能已经理顺,在黄河南岸的支那军将全部北上,如此,正面的支那军兵力很可能翻倍,达到百万以上。而且还必须考虑,停留在山西绥远的支那军第二战区和第八战区的部队东进,这又增加了大约三十到四十万部队,即便皇军援军抵达,可兵力差距反而更大。

更重要的是,支那拥有绝对的空中优势,在光秃秃的平原上,毫无遮掩,势必受到支那空军的猛烈打击。立高之助也承认,支那拥有空中优势,进攻将遭到支那军的空中打击,可他又反驳说,目前支那在山东各地抢建机场,待几个月后,支那的空中优势更加明显,那时恐怕连防御都非常困难了。

所以,中岛康健认为,在华北平原上作战对皇军不利,应该后撤到长城以北,简单的说,就是支持石原莞尔方案,部队全军后撤到满洲国边界,依托山海关一带的地形,与支那军周旋。

可立高之助反对,立高之助认为弃守北平,将极大打击皇军士气,而且,一旦皇军撤到满洲,虽然可以缩短战线,增加兵力厚度,但支那军的战线也同样缩短了,兵力厚度同样增加了。更重要的是,支那人完全可以不攻,转是调兵南下,攻取江南,而后以空中轰炸日本本土,然后等待太平洋上美军的结果。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三)

在立高之助和中岛康健的争论中,下面的将领也分作两派,从苏俄和南洋调来的师团长们支持立高之助,原华北派遣军的自谷寿夫以下都支持中岛康健。冈村宁次的态度是模棱两可,一会支持立高之助,一会支持中岛康健,让朝香宫迷惑不解。

在他们的争论中,冈村宁次想得更多,他认为立高之助和中岛康健都撤攻的弊端的论述都是正确的,可他认为单纯的撤或单纯的攻,都不足取。后者兵力不足,前者严重损害士气,现在部队的失败主义情绪已经上升,师团长们不愿进行反击便是表象之一,一旦后撤到山海关,支那人不战而获得从石家庄到山海关的大遍土地,对士气的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除了士气之外,皇军如此大跨步后撤,势必引起苏俄的窥视,苏军在蒙古发动进攻,便是在支那军不断胜利的刺激下的动作,否则斯大林断不会在对德战争没有结束的情况下,对皇国发动进攻。

明白归明白,可冈村宁次面对现在的状况,无解。攻不能攻,守无法守,退不能退。现在朝香宫又问起来,冈村宁次只能在心中苦笑。

“相信通过几天的会议,阁下对华北派遣军面临的严重局面有充分的了解,”冈村宁次慢慢的说:“要改变目前的局面,我认为必须增加一千架以上的新式战斗机,五百架轰炸机,阁下清楚,上次大本营会议决定向华北增调两千架作战飞机,可到今天,只有一百多架,多数还是老旧飞机,就这一百多架,在短短十多天里就损失八十多架,剩下的根本不能升空迎战。

大本营联席会议决定向华北增兵二十个师团,总兵力三十六万人,可到今天才六万人到达,而且据说关东军剩下的两个师团有可能不调来了。”

苏军在蒙古发动反攻后,本来要从关东军抽调的四个师团,在梅津美治郎的强烈抗议下,军部决定不再调了,不过坦克部队依旧要调到华北战场。

对这些情况,朝香宫是清楚的,冈村的抱怨让他也很无奈,首先飞机,两千架飞机,日本现在年产飞机近万架,不过,等等,这些飞机中主力机种零式战斗机只有三千多架,而就在去年一年,日本在太平洋、苏俄战场和中国战场便损失了五千多架零式战斗机。

分配给华北派遣军两千架零式飞机,事后遭到海军的强烈抗议,海军要求得到至少四千架各种飞机,其中零式战斗机至少三千架。结果经过协调,华北派遣军的两千架飞机被削减到一千两百架,其中零式战斗机只有八百架。

日本现在全面陷入困境,冈村宁次的抱怨让朝香宫无言以对,一行人拾级而上,很快走到太和殿门口,高大的殿门已经打开,几个士兵站在门口警戒。

“富丽堂皇。”朝香宫望着御座上的匾额念道:“支那人喜欢将国家财力花在这上面,总认为威严可以从这些无用的东西上产生,实在可笑。”

冈村没有接口,要换几年前,嘲笑下支那人是很自然的事,可现在这个局面下,实在有点可笑。

“阁下说得对,”立高之助却上前一步,接过朝香宫的话:“国家威望来自国家实力,在这方面帝国远远走在支那前面,现在帝国面临困难,可是,帝国在这场战争中不能失败,阁下清楚,支那政府宣布陛下成为他们认定的战犯,如果帝国战败,国家政体就会被颠覆,现在我们必须咬紧牙关渡过难关。”

“正因为这样,”中岛康健听懂了立高之助话里的含义,立刻上前插话:“我们必须慎重,不能轻易消耗宝贵的兵力和物资。”

冈村宁次双手插在裤袋,好像漫不经心的打量大殿内的装饰,谷寿夫这时走到中岛康健身后,对朝香宫说:“现在的支那军不是六年前的支那军,特别是支那将军统帅的西南部队,战斗力超过了中央军,部队装备比皇军还强,阁下,不能冒然反攻。”

朝香宫看了谷寿夫一眼,目光中的寒意,让谷寿夫心里一缩,便不再说下去了。在几天会议中,这位亲王大将一直没发表意见,只是听,只是不断鼓励将领们开口,可实际上朝香宫心里非常失望,前线将领大部分反对主动进攻,这与六年前的情况有天壤之别。

六年前,卢沟桥事变时,军方将领一致要求进攻,关东军将领甚至以下克上的方式,不告而战,可现在呢?六年战争,特别是最近一年的战败,让他们丧失信心,开始寻求避战,就差要求投降了。

冈村宁次当然明白日本现在的状况,战败已经沉稳很可能的事,如果日本在以前还有求和的可能,国民政府发表的战犯名单,将天皇裕仁定为第一名,这实际上就关上了日本求和的大门。

从战术上说,冈村宁次希望后撤到山海关,利用山海关一线的地形阻击中国军队,可从战略上讲,后撤山海关,日本要想反攻华北,也同样变得非常困难,中国军队将有更大的回旋余地。而且,对美英苏和南洋的卫星国,也会产生严重影响。美英苏势必会加强进攻,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等国将谋求脱离日本控制。

“支那用这样的大殿,记录了一个个帝国的兴衰更替,”冈村慨叹道:“阁下,现在我们以更顽强的斗志,更高的智慧,与支那人,与西方帝国主义战斗。”

朝香宫眉头微皱,冈村宁次这话等于什么也没说,不过他依旧耐心的等着。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反攻是比较冒失的,也是轻率的。”冈村宁次斟酌着词语,慢慢说道,他这是首次阐述自己的观点,中岛康健、立高之助、谷寿夫等人都屏息静听。

“可就这样后撤,对士气和整个战略的打击将非常大,”冈村宁次说:“可要守住平津地区,我们必须有至少四十万部队的兵力,我有个计划。”

说到这里,冈村宁次停顿了下,他望着御座想了想说:“我的计划是以平津地区为诱饵,吸引支那军主力,我军主力则隐藏在平津以北,长城两侧,首先击破从绥远过来的第二战区和第八战区的支那军,扫清来自西面的威胁。而后南下迎战支那军主力,击败支那将军。”

朝香宫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可冈村宁次又补充道:“要执行这个计划,南线必须集中大约十万部队,守住北平天津塘沽一线,另外不得少于十万部队从热河地区迂回攻击张家口的支那军,另外还有二十万部队在张家口和南口地区,设置预设阵地,阻击东来的支那军。”

立高之助心中快速判断,他不得不承认,冈村宁次的计划非常巧妙,进攻张家口的中国军队肯定是解决了山西问题的晋绥军,这支部队中只有傅作义的部队战斗力强些,其余部队战斗力比较差,所以冈村宁次策划的这次进攻有很大把握成功。

不过问题是坚守平津地区的十万部队,能挡住支那将军的进攻吗?立高之助很怀疑。

果然,中岛康健发出疑问:“司令官,南线部队只有十万人?兵力是不是太单薄了。”

冈村宁次摇摇头:“南线的十万部队,留守北平的只有一个师团,两万人,剩下的主力坚守天津和塘沽,阁下,请海军派出一支舰队,在塘沽港外,支持塘沽作战。”

朝香宫微微皱眉,他很是不解,北平只留下两万人,这兵力是不是太单薄了,一旦支那军攻克北平,就可以直接攻击南口和张家口,冈村宁次这是在冒险。

“司令官,北平两万守军是不是太少了?”立高之助试探着问。

冈村宁次微微一笑:“支那将军不会强攻北平的,这些东西会保护我们的。”

朝香宫一愣,中岛康健却抗声道:“司令官,您这是在赌博!”

“战争有时候就是赌博!”冈村脸一扳,厉声喝道:“可我不是随便赌的,支那人有空中优势,可北平却从未落下一颗炸弹,为什么?是支那将军善良?还是看不到我们?都不是!他是可惜这几百年的皇宫!可惜这几百年的古城!所以我断定他不会强攻北平,这赌,我跟他打了。”

冈村宁次的话非常决绝,立高之助和中岛康健互相看了眼,都不再开口,他们都不相信,支那将军会因为顾及北平的古迹,而不对北平发动进攻。

不过朝香宫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冈村宁次有信心击败西面过来的支那军,可没有信心击败南面过来的支那将军。所以,他要求援兵不能低于二十个师团,还要有充足的物资,毕竟这是连续两场作战。

从皇宫回来,已经是夜幕降临,朝香宫拒绝了冈村宁次的宴请,回到自己的住处。冈村宁次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副官便来报告,辻政信参谋前来报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四)

冈村宁次听到辻政信,眉头微微皱了下,他一点不喜欢这个人,甚至有些厌恶这个人,但他又不得不重视这个人的能量。当年在进攻武汉过程中,畑俊六将这家伙送到十一军司令部,他不敢用这人,只是让他监督后勤物资转运,夺取武汉后便立刻将他送回派遣军司令部。畑俊六冥思苦想后,干脆将他送到关东军。所以这家伙又参加了对苏战争。

南下作战开始后,辻政信又被派到南方军,他在南方也不安分,在战场上频频干预上级指挥,可却从未受到过任何惩罚,相反却被提升为大佐。

冈村宁次有些不明白,军部为什么将这个人派到华北派遣军来。原来辻政信被派到第一军,现在第一军已经退到张家口,大部分主力被抽调到南线作战,只剩下一个师团和一个混成旅团,可他们防御地段从张家口一直到中蒙边界,兵力无比薄弱。于是军部的命令又变了,改为派到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担任作战科副科长。

冈村宁次在桌上展开张宣纸,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韧,看了看,感到比较满意,然后才吩咐副官让辻政信进来。

辻政信的身材不高,头有些秃,但他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他那双在眼镜片后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大,目光阴冷,配合微微下弯的嘴形,给人一种坚定,冷酷的感觉。

辻政信利落的向冈村宁次敬礼:“报告司令官,辻政信奉命前来报道。”

冈村宁次没有动作,依旧全神贯注的写着那个忍字,辻政信也没有动作,而是静静的站在那,等待冈村宁次的吩咐。

“听说你的书法很好,你来看看,这个字写得怎样?”

辻政信上前两步走到桌边,仔细端详后赞叹道:“司令官的字炉火纯青,至少有二十年功力,卑职不敢评判。”

冈村宁次眼中滑过一丝赞赏,他非常喜欢中国文化,练字已经有三十年了,这个辻政信倒是有些眼光。

“支那人很讲究两个字,一个是忍,一个是韧,”冈村宁次放下笔双手插在裤袋上,边踱步边说:“支那谚语中有句话,忍字头上一把刀,所以他们习惯在形势不利的情况隐忍着,哪怕刀砍斧劈,他们也忍着。他们躲在一个角落,一边流血,一边积蓄力量;支那人的另一个字是韧,这个韧字很有意思,柔软而结实;所以当你看上去要将支那人击溃的时候,甚至认为他们已经跌入深渊时,实际上他们依旧坚韧。”

辻政信心里有些糊涂了,他没听懂,冈村宁次一见面便说这些做什么?冈村宁次将他迷惑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摇头,便继续敲打道:“帝国现在的情况非常严峻,所以我们更要处变不惊,一个忍,一个韧,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两个字。”

辻政信恍然大悟,他一下明白冈村宁次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在军中的名声,在来北平之前,他特意到东京去了一趟,与服部和濑岛谈过,他心里也有计划。此刻面对冈村宁次的敲打,他也不以为意,昂然望着冈村大声答道:“非常感谢司令官,卑职一定牢记在心。”

冈村宁次凝视着他,也不知道他懂没懂,辻政信神色平静,似乎看不出有什么,他点点头:“你的工作是作战课副课长,负责协助大城参谋长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辻政信轻轻吁口气,稳定下情绪后说:“卑职在来之前也了解了下华北派遣军的情况,卑职认为,华北派遣军面临的情况非常严重,支那军无论兵力还是装备都远远超过皇军,但华北派遣军的问题更严重的是失败主义高涨,士气低落,将无战心,所以卑职认为,目前首要的问题是振奋士气。”

冈村宁次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你辻政信刚到华北,凭什么说士气低落,将无战心?!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但冈村没有展现出来,只是平静的听着辻政信的慷慨陈词。

“从战争开始,皇军便是以寡敌众,支那人口众多,但这不是我们失败的借口,”辻政信不管冈村宁次的想法,径直侃侃而谈:“我认为最主要的是勇气和信心,我们必须要充分发挥武士道精神!这,才是我们战胜敌人的法宝!”

冈村宁次什么话也没说随意的点点头:“好,辻政君,好好努力吧。”

可等辻政信的背影刚刚消失,他便抓起电话要通大城:“大城君,辻政参谋已经来报道了,辻政君刚从南方战场过来,对华北的情况还不了解,你给他分配工作时要注意到这点,另外,你要催促下东京,援军应该尽快到位。”

冈村宁次见辻政信时,立高之助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脸色阴沉,刚才他出去接头,到了接头点却发现关闭的信号,他立刻明白出事了,这让他有些不安,一方面手中的情报要送出去,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几年了,虽然出过意外,但从未有过接不上头的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

循例检查了房间后,立高之助心里咯噔一下,卡在抽屉口上的发丝掉了,有人进来过,立高之助立刻作出判断。他立刻开始在房间内检查起来,等检查了一圈后,他稍稍舒口气,没有发现窃听器之类的东西。

随后又检查了抽屉和书柜,没有少什么东西,所有事情做完后,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立高之助疲倦的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默默思考,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西村死后是谁还在留意他。

秘密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童话,杀掉西村是他的要求。西村死后,他曾经留意了下,感到没有人还在注意他了,原以为,西村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现在看来自己太乐观了。

想了很久,立高之助感到青城小山是个值得注意的目标,原因很简单,如果西村有什么要交代的,肯定是给青城小山,情报科也只有他有那个能力。

可转念一想,立高之助又有些纳闷,根据他的了解,青城小山是个精明的家伙,可也是个谨慎的家伙,他怎么会作出暗地里搜查自己房间这样愚蠢的事呢?因为这根本不可能搜出什么东西,反而很容易打草惊蛇,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呢?他的目的是什么?

立高之助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他又望着自己的军帽,那里面有最近华北派遣军的情报,联络点被破坏,怎样才能将情报送出去,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他站起来,打开收音机,收听重庆方面的新闻,收音机的音量比较小,倒不是担心被人听见,华北派遣军课长以上的军官,包括冈村宁次都在听重庆的广播,原因无他就是借此了解重庆的政治动态,东京南京北平的新闻都是经过删减的,这样的消息对他们这些高级将领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苏军将士克服了突如其来的严寒,继续向日军发动进攻……”

“中央社消息,美澳联军在麦克阿瑟将军指挥下,对所罗门群岛之拉包尔发动进攻,麦克阿瑟将军宣布此举表示,太平洋战场上盟军已经转守为攻。”

“据美联社消息,中太平洋盟军在尼米兹海军上将指挥,对吉尔伯特群岛之塔拉瓦岛发动进攻,经过三天激战,盟军以极小牺牲消灭全部守岛倭军。”

“中央社太原消息,阎锡山将军宣布,晋军将继续向倭军发动进攻,直到将倭军全部赶出中国领土,晋军才会停止战斗。”

“中央社济南消息,常胜将军庄继华上将宣布,山东国军已经全部退出八路军根据地,正陆续开赴华北前线,庄将军同时呼吁大后方民众,捐献衣物粮食,眼见冬季来临,山东地区还有很多难民缺衣少粮,驻军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短短的两个月内,为难民修建了住房二十万间,让大部分难民在严冬来临之前住进新居……”

两支烟抽完,立高之助已经想清楚一些情况,他估计是联络点方面出现问题,不,很可能是其他方面出现问题,停止联络的信号依旧在那里,说明联络点并不是被查封,日本人还没有发现这个联络点,既然是这样,那么问题可能出现在电台或其他方面。有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却没有人来抓自己,也没有跟踪,说明有人在怀疑,这个人很可能是青城小山,很可能是西村留给他的任务。既然如此,那么自己只需要等待,等待先生派人来与自己联络。

可立高之助不知道,他的这次断线在重庆和济南同时引起紧张,蒋介石正准备离开重庆,飞赴印度,准备在印度会见甘地和尼赫鲁,然后飞赴德黑兰。可狼眼断线,让蒋介石震怒。

在这几年的战争中,狼眼为中国提供了大量绝密情报,日军的几乎全部行动都被他送到重庆,现在华北决战在即,这个重要的眼线却断线了,这如何让他不怒。

戴笠却没什么担心,这次狼眼出问题不是因为军统,而是狼眼支持体系自身出了问题。

“狼眼现在是安全的,北平站报告,逃出来的发报员报告说,是另一个发报员被捕叛变。北平站事后调查,指挥和译码员都已经牺牲。”

“北平站也知道了狼眼?”蒋介石含怒问道,按照规定北平站不能知道狼眼。

“他们不知道,总部没有告诉他们实情。”戴笠立刻答道,发报员逃出来后启用了佛头暗号,北平站立刻向重庆报告,戴笠命令他们立刻将发报员护送出北平,一刻不能耽误,同时也告诉他们,如果在路上遇到危险,绝不能让发报员活着落到日本人手中。

“你立刻去济南,和文革商议下,尽快重建与狼眼的联系,华北决战在即,狼眼绝不能再意外。”蒋介石得知狼眼还是安全的,总算是松了口气。

戴笠在向蒋介石报告时,王小山也在向庄继华报告。逃出来的发报员已经在济南向王小山报告狼眼断线的经过,不过她了解的情况不多,她所知道的仅仅是接到一个电话,然后立刻离开了。

可王小山却问得非常仔细,包括她到了军统北平站后的情况,随后又问了北平站派出的护送人员,总算将事情经过大致了解清楚了。

“这么说狼眼还是安全的?”庄继华的神色有些疲惫,他刚刚结束一轮与周恩来的谈判,双方唇枪舌剑争了两个小时,依旧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是的,目前看来是这样。”王小山神色严肃。

“你打算如何作?”庄继华又问。

“我想亲自去趟北平。”王小山小心的说道。

庄继华想了想说:“不行,你不能去。北平现在查得很严,你的目标太大,鬼子想你不是一两天了。嗯,李安国也不合适,他是南方人,口音就让他露出破绽。”

庄继华一时找不出人选来,有些犹豫,王小山却有自己的想法:“司令,还是我去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情况。”

庄继华坚决摇头:“我们在沦陷区的力量你很清楚,你现在不能出丝毫意外。”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个人:“你看那个吴启修怎样?”

吴启修在这次郝鹏举事件中表现出色,在前几天从临朐过来接受勋章时,庄继华接见了他,也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司令,他是军统。”王小山提醒道,王小山也知道这个人,也比较欣赏这个人,但吴启修的军统身份,让他不敢将其揽入怀中。

“不要紧,让他作安全保卫方面的事,”庄继华不认为军统会在这事上与他为难,至少现在他与蒋介石的关系还很好:“其他的你去安排吧,尽快……”

正说着,林月影在外喊报告,庄继华让她进来,林月影报告说:“重庆来电,军统局戴局长明天要来济南。”

庄继华一愣,随即明白,戴笠也是为狼眼而来,他放下电报想了想说:“那好吧,等雨浓来了,你们商议下吧。小山,我记得你在几年前就在共产党内安插眼线了,现在情况怎样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五)

当蒋介石走下飞机时,机场上极为冷清,只有先期到达的白斯同带着几个人在机场迎接,现在的伊朗是独立国家,不过,中国与伊朗没有外交关系。在战争爆发前,伊朗与中国一样,与德国关系很好,伊朗国王支持德国,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伊朗国王准备加入协约国一方作战,苏俄和英国同南北两面同时攻入伊朗,驱逐了伊朗国王,立国王之子巴列维为新国王。不过盟军对伊朗并不放心,英国占据着伊朗南方,苏俄占据伊朗北方,德黑兰实际处于英国的控制下。

面对这样冷清的场面,蒋介石稍稍楞了下,白斯同走过来低声告诉他,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都已经到了,罗斯福下飞机便住进苏俄大使馆去了,不过他邀请蒋介石住进美国大使馆。

蒋介石听说罗斯福住进了苏俄大使馆,却邀请自己住到美国大使馆,不由有些纳闷。白斯同立刻解释说,苏俄方面有情报,说希特勒派出杀手,要在德黑兰暗杀四国首脑。

“有这样的事?”蒋介石有些惊讶,中国没有这方面的情报,不过中国在海外的情报机构很弱,军统的触角才刚刚伸到东南亚。

白斯同苦笑下,他也向英国人求证过,英国人同样莫名其妙,还是丘吉尔一语中的,约瑟夫大叔赢了第一回合。

虽然对德黑兰会议的艰难有心理准备,可蒋介石和宋美龄还是没有料到,刚踏上德黑兰的土地,情况便是如此严重。

蒋介石是按照计划从重庆起飞,可在印度时多耽误了两天,为了等在孟买处理宗教纠纷的甘地,他多等了两天,因此,原定是第一个到的,反倒变成了最后一个到,可普一落地,接到的便是坏消息。

一行人坐上美国大使馆派的车,向美国大使馆驶去。沿途,蒋介石很注意的观察德黑兰的建筑,发现德黑兰的建筑很是凌乱,城内到处是乞讨的乞丐,街边有不少垃圾,比起重庆来说远远不如。

“委员长,夫人,会议时间持续四天,”白斯同坐在副驾座上,扭头过来,对蒋介石和宋美龄说:“明天上午第一次会议,主要讨论欧洲战场之事,按照事先商定的,这个会议我们不参加,下午是第二次会议,讨论远东战局,以及远东战后规划。”

白斯同向蒋介石汇报了会议安排,在第一天会议结束后,第二天全天讨论欧洲战场,第三天讨论维护战后国际和平,组建联合国,第四天上午继续讨论远东战局以及战后远东局面。

蒋介石听完后轻轻舒口气,从会议的安排看,其他三国还是很重视远东战场的,欧洲战场与中国相距太远,中国不想也不能插手欧洲,但远东与中国休戚相关,苏俄在远东每走一步都可能是对中国利益的侵犯。

蒋介石的车队穿过德黑兰的大街,罗斯福正在苏俄大使馆后院的小花园中,有些懒散的享受着红海吹来的海风和懒洋洋的太阳。斯大林穿过门廊走进来。

斯大林今天穿着苏联大元帅的咔叽制服,胸前佩着一枚列宁勋章和一枚劳动奖章,脚下是双长统靴。斯大林左手握着烟斗,脚步缓慢的走到罗斯福身边。

“总统先生,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斯大林身体微微前倾,向罗斯福伸出手。

“很好,非常感谢。”罗斯福微微一笑握住斯大林的手,斯大林在罗斯福旁边坐下,然后习惯性的将烟斗点燃。

“主席先生,关于德国间谍之事,我们没有得到消息。”罗斯福含笑说道。

“怎么,您不相信?”斯大林略微有些诧异。

“不,不,我认为取得库尔斯克这样的胜利的苏联理该得到美国总统的尊敬,”罗斯福的神情依旧很轻松:“我的意思是说,事实上我已经住到这里来了。”

“法西斯德国在库尔斯克遭到很大的失败,”斯大林没有继续解释,相反顺着罗斯福的话说道:“不过,希特勒还有很强的实力;根据我们的情报,希特勒将他在法国的精锐部队调到了东方战场,法国防线非常空虚,如果这个时候,盟军在法国开辟第二战场,必定能加速法西斯德国失败的速度。”

“在法国登陆是我一向主张,我们便是为这个事来这里的。”罗斯福没有把话说死,在库尔斯克战役期间,盟军在意大利西西里登陆,攻克西西里,墨索里尼政府倒塌,意大利新任首相巴多格利奥上台后便秘密与盟军联系,谈判停战。

有鉴于此,盟军在占领西西里后,立刻在意大利南部登陆,九月三日,意大利政府签署停战协议,当晚英国第八集团军便强渡墨西拿海峡,在亚平宁半岛登陆;九月八日,艾森豪威尔和巴多格利奥同时通过电台宣布意大利停战,九日,英美盟军在萨勒诺登陆,向意西海岸进军,一举占领那不勒斯。而早有准备的德军则立刻动手解除了意军武装,占领罗马,意大利王室和政府仓皇逃出罗马。

随后在十三日,希特勒派出伞兵营救墨索里尼成功,墨索里尼随即在意大利北部成立了新意大利政府,号召意大利人民和法西斯党徒继续战斗。而巴多格利奥则在意大利南部成立政府,宣布加入盟国一方对德作战,英美苏三国政府随即发表声明,承认意大利为共同战斗一方。

意大利退出战争后,盟国在意大利的军事行动并不顺利,意大利是个南部平缓,北部多山的国家,德军早就察觉巴多格利奥政府在秘密媾和,也对此早有准备,希特勒从法国和本土抽调了八个师,加上原本在意大利的八个师,总共十六个师,由空军元帅凯塞琳指挥,在意大利中部建立起古斯塔夫防线,阻击盟军北上。

从大西洋到柏林最短路径还是法国,斯大林和罗斯福都明白这点,几年来,斯大林一再要求盟军在法国登陆,可丘吉尔就是反对;相反丘吉尔提出了巴尔干战略,认为盟军应该在巴尔干登陆,从欧洲柔软的下腹部打入德国本土。

不过,斯大林和罗斯福同样清楚,丘吉尔的这个战略与其说是打击德军,不如说更多的是着眼于战后的欧洲。丘吉尔的目的是抢先占领巴尔干,切断苏俄冲向欧洲的道路,阻止苏俄在欧洲的扩张。

对这个战略,斯大林自不待言,罗斯福的态度模棱两可,在丘吉尔和斯大林电报往来,争论不休时,他出面当了和事佬,先打下北非和地中海沿岸,清扫了欧洲外围。现在这个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再也无法回避。

现在罗斯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支持在法国登陆,不过斯大林却不认为事情会这样简单。罗斯福喷出一口烟,然后问道:“蒋介石主席今天也到了,最近远东战场进展顺利,中国军队已经打到华北地区,苏军也收复乌兰巴托,与中国军队对华北日军形成夹击之势,主席先生,你们在远东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是什么?”

斯大林轻轻嗯了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抽了口烟,对蒋介石,他有刻骨铭心的记忆,这个人在十多年前耍了他一次,差点让他在与托洛茨基的争论中落败,是他在成为苏共总书记后最大危机。

不过在九一八后,两国关系明显好转,作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将那段不愉快的往事抛到脑后,日军先后入侵中国和苏俄,两国迅速好转,为了支援苏俄战场,蒋介石下令对日军展开进攻,有力的牵制了日军,这让斯大林尤为感激。

可感激归感激,随着日军颓势出现,斯大林明显感到中国的雄心,中国官方喉舌公开宣称要将清末失去的土地全部收回,斯大林当然明白,中国在清末失去的不单单是台湾澎湖列岛,还有沙皇俄国割去的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另外还有至今没有承认的蒙古。这些言论引起了斯大林极大的警惕。

“我们的主要战场虽然是在希特勒德国,”斯大林斟酌着说:“但俄国军队会在蒙古和斯塔诺夫山对日军发动进攻,进攻的时间定在明年春天,这次进攻一定会沉重打击日本军队。”

见斯大林在绕圈子,罗斯福微微一笑:“中国和苏俄将是远东战后和平的重要保障,我想知道,您对战后远东有什么想法?”

斯大林抬头郑重的望着罗斯福:“总统先生,俄国在远东有重大战略利益,我们希望蒙古人民能获得独立,我们支持朝鲜人民拜托被奴役的命运,重新获得独立,此外,俄国理该收回在日俄战争中失去的北方四岛和萨哈林岛(即库页岛)南部地区,最后,作为战胜国,俄国理该获得在日本驻军的权利。”

说这番话时,斯大林一直盯着罗斯福的脸色,中美英三国在开罗会议,他们绝对商议过战后远东问题,但从美国传来的消息,似乎没有对苏俄不利的东西,但斯大林不信。

见罗斯福没有什么表示,斯大林便逼了下:“根据开罗会议决定,朝鲜将在战后独立,台湾澎湖琉球将被中国收回,不知道蒋介石先生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罗斯福没有直接回答斯大林,而是继续问:“贵国对东北地区,也就是日本所说的满洲地区,有没有要求呢?”

“东北应该归还中国,它是中国的领土,不过俄国在那里也有重要利益。”斯大林想了想说,这两年中国军队展现的战斗让斯大林刮目相看,为了战后中苏两国的关系,斯大林打算放弃了对东北,包括中东路的权利。

这里必须解释下中东路,中东路是指,从满洲里经哈尔滨至绥芬河的中东铁路主线,这条铁路是沙皇俄国在清末,利用中俄密约修建的。在苏联政府成立后,苏俄同意与中国共管中东路,将铁路沿线的地方行政、司法、税务等权利移交中国,可却扣下了电报、天文、学校等组织。

这里必须解释下,当年外国在华修建铁路中,不仅仅是两条铁轨以及上面的列车,还包括铁路周边地区的地方行政权、勘探权、治安权、收税权、驻军权等一系列权利,铁路成为各国侵略中国的有力工具。

苏俄扣下这些组织后,中苏双方产生众多纠纷,最终导致中东路战争,东北军惨败,后双方签署伯力协定,苏俄通过这个协定将原来的几乎所有权力全部收回。

九一八事变后,苏俄在1935年与日本和伪满洲国签订协议,将中东路以一亿四千万日元的价格卖给了满洲国。

斯大林这次来德黑兰也打定主意,苏俄的底线便是蒙古独立,收回北方四岛和萨哈林岛南部,至于东北,这是个很好的筹码。

罗斯福默默点下头,心里有些底了,这次会上,中苏将在东北和蒙古问题产生激烈冲突,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主要的是英苏在第二战场上的争夺。

“我注意到开罗宣扬中,同意间台湾澎湖琉球等地交还中国,东北也将回归中国,我们支持这个宣扬。”斯大林心里也同样有底了,在开罗,中国肯定提出了一些美国没有通报的情况,这个情况肯定与苏俄的利益有关,所以他试探地问道:“不过,总统先生,您对战后远东有些什么想法呢?”

罗斯福微微一笑,将烟嘴拿下来,眯着眼慢吞吞的说:“我认为,战后远东的和平应该是建立盟国之间的相互合作和团结之上,在战后对日驻军上,蒋介石将军有个建议,中美英苏四国各占一个岛,美国负责占领本州,中国负责九州,英国负责四国,贵国负责北海道和北方四岛,您对这个建议有什么想法?”

斯大林一愣,这个内容他还是第一次首次听说,在美国通报的开罗会议内容中没有。他迅速思索罗斯福此话的含义。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六)

斯大林抽了两口烟斗,靠在椅子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郑重的望着罗斯福:“我希望的是我们四大国之间能坦诚相见,如果不能的话,不但要影响这场战争,也会影响战后的和平。”

罗斯福知道这是斯大林在表示不满,没有向他通报这个情况,他没有声辩而是赞同的点点头:“您说得很对,我们这一代人不但要消灭法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也要建立起互信,以便将来我们这些人不在了后,我们之间的信任也能传承下去。”

“对,这才是最重要的。”斯大林握着烟斗的手重重的挥动下,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却给人很有力的感觉:“苏联支持开罗宣言中关于殖民地半殖民地民众独立的决议,我们认为蒙古也应该实行民族自决。”

斯大林非常敏锐,立刻察觉,如果远东会出现什么问题,最可能的便是蒙古,中国中央政府从未承认蒙古独立,他们很可能借这次机会,要求苏俄从蒙古撤军,重新恢复对蒙古的统治。想到这里,斯大林心里忍不住涌起股怒气。苏联在反对轴心国的战争中承担了主要作战,付出了重大牺牲,中国只取得了一点点成绩,便要向强大的苏联挑战?!!

罗斯福大有深意的笑笑:“蒙古的问题您可以与蒋介石将军商议,您对驻军日本有什么建议?”

罗斯福回避了蒙古问题,更让斯大林明白中国的企图,他轻轻一笑:“我,同意蒋介石将军的意见,俄国在日本没有特殊利益。”

斯大林走后,罗斯福的眉头皱起来了,霍普金斯送走斯大林后,回来坐在斯大林的位置上,罗斯福这时才开口:“哈里,蒋介石将军已经到了吧。”

“是的,已经住进我们为他准备的房间。”霍普金斯答道:“总统,您认为丘吉尔会转变想法吗?”

“必须转变,”罗斯福淡淡的说:“库尔斯克战役后,俄国展现出强大的力量,如果再有两三个这样的战役,或许就不需要第二战场了,哈里,你去和他谈谈,就说不能再犹豫了。”

霍普金斯对丘吉尔坚持在巴尔干登陆非常不解,也非常反感,美军参谋长马歇尔将军(此时尚没有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一职)直接斥之异想天开,艾森豪威尔更是坚决反对将盟军投入到巴尔干的崇山峻岭中。

但在这个争论中,罗斯福一直没表态,今天是他首次表明态度,这让霍普金斯非常高兴,他清楚,如果罗斯福表态了,丘吉尔一定让步。丘吉尔就像会哭的孩子,在罗斯福没下决心时,可以闹闹,可一旦罗斯福下决心,丘吉尔便会聪明的很快跟上。

“然后你再去见见蒋介石将军,告诉他,蒙古问题只能由他和斯大林私下里商议,在这次会议上不讨论。”

霍普金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以刚才斯大林表明的态度,如果在这次会议上蒋介石坚持要讨论蒙古问题,会议很可能就此失败。

英国大使馆距离苏俄大使馆并不远,就相隔一条街,美国大使馆则要远很多,在一个街区以外,要走大约两英里,德黑兰的街道狭窄,两边的房屋大都是那种土墙,窗户狭小,看上去就象监狱。

被赶下台的伊朗前国王也在德黑兰修了两条宽敞的大道,这两条道路在霍普金斯看来更像是为了方便国王出行而建,两条路一条从东门到西门,一条从南门到北门,在皇宫的门前交汇,而至关重要的港口却没有那样现代化的公路通行。

当霍普金斯到达美国大使馆时已经是华灯初上,蒋介石正听白斯同介绍他了解的情况,白斯同比蒋介石早到德黑兰一周,在这期间与美英苏工作有过接触,从他们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从总体来看,白斯同对会议的前景比较看好,美国人认为对日作战进展顺利,中美苏三国分三路对日军展开进攻,其中中国和美国将是击败日军的主力,开罗会议上决定从中国大陆进攻日本后,实际便解除了英军的大部分任务,英国人现在只要守住缅甸便行。

而苏联呢?苏方人员毫不讳言,他们的主要力量在击败德国之前,绝不会转移到东部战场,白斯同由此判断苏俄前段时间在蒙古的进攻,主要是考虑外交,这次德黑兰会议的主要对手便是苏俄。

蒋介石和宋美龄对此表示赞同,蒋介石进一步分析苏俄在蒙古发动进攻,更多的是担心中国军队攻入蒙古,然后就不走了。这个分析让蒋介石打开了思路,原来蒋介石没有攻入蒙古的想法,可现在他有了。

随后白斯同又介绍了伊朗的一些情况。伊朗在盟国战略中也算一个比较重要的一环,这里是援苏重要的通道,源源不断的物资在港口上岸,然后通过铁路运入苏俄,这些物资在增援苏俄的同时,也让伊朗人多了一种谋生的手段,那就是偷铁路,铁路经常被破坏,火车一旦出事,停在荒漠上,等在四周的伊朗人便一拥而上,将列车抢劫一空。

在霍普金斯到来的时候,蒋介石心里已经在盘算抽调那些部队北上进攻蒙古,苏联现在只是收复了蒙古北方蒙苏边界地区,可广大的南方和东方却依旧在日军占领下,中国军队在反攻中进入蒙古,苏俄是没有办法指责中国的,这对战后解决蒙古问题非常有利。

“达令,霍普金斯先生来了。”宋美龄见蒋介石还是沉思,便轻声提醒他,蒋介石抬头望了望她,扭头看见霍普金斯,便站起来。

“委员长先生,您对这里的安排还满意吗?”霍普金斯含笑问道。

“非常感谢。”蒋介石的话不多却很诚恳,然后请霍普金斯坐下,宋美龄紧挨着蒋介石坐下。她冲霍普金斯笑笑:“这里很好,请转告罗斯福总统,我们非常满意。”

“德黑兰适合居住的地方不多,”霍普金斯主意到蒋介石现在穿的是件中式长袍,而不是以往的军装,这让他看上去没那么木纳,相反添加了几分儒雅:“伊朗的天气比较热,沙尘爆很多,这个季节从北方来的沙尘暴比较多。”

宋美龄一直很矜持的听着,蒋介石心里却有些不耐烦,可又不好发作,只能陪着,萧赞育送上茶后便站在一旁,听着霍普金斯聊天,当听到霍普金斯说起沙尘暴时,心中立刻记下,待会将宋美龄的帽子和面纱准备好。

“根据会议日程安排,明天上午将进行第一次会议,”聊了会,霍普金斯终于将话题拉到正事上:“明天的会议将主要讨论欧洲战场,按照事先安排,委员长可以不参加,可总统认为虽然中国没有参加对德作战,但盟国不应该忽视中国的声音,在征求了丘吉尔首相和斯大林元帅的意见后,总统决定邀请您参加明天上午的会议。”

蒋介石稍稍一愣,他有些不明白,罗斯福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改变,说实话,他现在还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去干预欧洲事物。

见蒋介石没有反应,宋美龄立刻答道:“非常感谢总统先生的好意,我们明天会准时出席会议。”

“在开罗会议期间,委员长先生曾与总统讨论过蒙古的问题,”霍普金斯斟酌着说,蒋介石的精神顿时集中起来,两眼紧盯着霍普金斯,霍普金斯心中有些惊讶,不过他依然说:“斯大林元帅也很关注蒙古问题,所以,”霍普金斯看了蒋介石一眼:“总统希望您能在私下里与斯大林元帅讨论,这次会议上,不作讨论。”

蒋介石脸上的期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眉头皱起来,这是个不好的信号,开罗会议期间,罗斯福曾经承诺支持中国对蒙古的要求,可现在罗斯福的态度在退缩。

宋美龄显然了解蒋介石的想法,她微微一笑,神情没有变化:“在开罗会议期间,罗斯福总统曾经答应支持我们的。”

“我们现在依然支持贵国,”霍普金斯郑重的望着蒋介石说:“总统从遥远的美洲到这里来,我们希望能达成一些协议,以便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并规划好战后的和平。”

霍普金斯话里暗示意思非常强烈,罗斯福不能空手回国,德黑兰会议必须取得成果。蒋介石沉着脸,轻轻哼了声,他心中有些失望:“可我们认为美国是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国,苏俄更需要美国。”

作为军人,蒋介石的话要直接得多,以美国现在强大的实力和苏俄面临的危险局面,苏俄更有求于美国,罗斯福在德黑兰绝不会空手而归。

宋美龄再度抢在霍普金斯前面开口:“我们能理解罗斯福总统的心情,我虽然不懂战争,可也知道,目前战争对我们非常有利,意大利已经投降,盟军消灭了欧洲大陆以外的所有德军,苏俄也取得很大进展,胜利的曙光已经在地平线升起,邪恶正被驱离,我们来到德黑兰,为的是伸张正义。在上次世界大战中,中国在战后曾经蒙受羞辱,我们不希望同样的情况发生在这次大战中。”

宋美龄显然要婉转得多,她没有要求罗斯福立刻实践他的诺言,可却提醒他,中国不会接受损害中国利益的决议。

“我非常理解委员长的担心,”霍普金斯显然也听懂了,他微笑着对蒋介石夫妇说:“总统让我告诉您,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贵国的要求,但这个要求的实现恐怕需要些耐心。”

送走霍普金斯后,蒋介石有些沮丧,会议还没开,还没见到斯大林的面,就输掉了第一回合,这让他很不甘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七)

尽管有些沮丧,不过能被邀请参加关于欧洲的会议又让蒋介石有些欣慰,他再次意识到随着战争的胜利,中国的国际地位在显著上升。蒋介石连夜召集陈诚林蔚王宠惠白斯同等人商议,陈诚认为中国在欧洲没有切身利益,对欧洲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在击败德国的大前提下,可以紧跟美国意见,见机行事。

林蔚则认为可以更主动点,在欧洲战场最要紧的是击败德国,开辟第二战场是目前三方最关心的问题,中国应该明确支持在法国开辟第二战场,这可以有效减轻苏俄的负担。苏俄在欧洲的压力一减轻,就会增强远东的部队,这间接支持了中国战场。

陈诚则认为不会如此简单,德军的主力始终在苏俄,由于中国的反攻行动,日军对苏俄的压力大为减轻,苏俄只会在日本极其虚弱的时候才会发动进攻,简单的说,苏俄只会在中国将日军消灭得差不多的时候才会进攻。

陈诚的观点得到白斯同的支持,白斯同对欧洲事务了解更多,在他看那来,美英苏从战争一开始便决定欧洲第一,现在他们依旧是这个战略,无论亚洲战场怎么变化,在德国战败前,苏俄也不会将主力从欧洲调回,他们可能的攻势只会在华北决战之后。

白斯同自从参加开罗会议后胆量大了很多,在很多场合敢于发表意见,他的意见在多数时候也会被蒋介石采纳。白斯同认为明天讨论的重点很可能是第二战场,在这个问题上,中国可以支持苏俄,不过,在另外的问题上,比如战后欧洲的势力划分,中国则应该保持中立,或者跟着美国走。

蒋介石还想着心里冒出的那个想法,左右衡量,一会感到有把握,一会又没有成算,考虑许久,终于他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家。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众人愣住了,白斯同、陈诚、林蔚都诧异的望着蒋介石。

看着他们的模样,蒋介石有些失望,脑中禁不住想起庄继华,要是庄继华在的话,肯定能在两分钟内得出结论,五分钟内将各方面利弊为他分析清楚,可现在陈诚林蔚只是有些呆滞的望着他。

过了两分钟,陈诚首先反应过来,他故作思索的望着蒋介石说:“日军在蒙古的兵力要么被调到华北,要么被苏军的反击吸引到北方,如果这个时候派出一支有力部队,从绥远地区进入蒙古,我想我们可以成功。”

“从军事上来说,是可以成功,我们可以抽调傅作义部、胡宗南部,八路军和新四军一部,晋绥军一部。”林蔚这时也想清楚了,他立刻将正在山西绥远的部队番号报出来,这些部队总兵力大约三十万人。

“不,绝对不能算上八路军,如果通知了他们,就等于通知了斯大林。”陈诚立刻反对,林蔚没有反驳,冲他点点头表示赞成。

“如果不算八路军新四军,总兵力就只有二十五万左右。”林蔚说完之后便转头问白斯同:“政治上和外交上呢?”

经过林蔚和陈诚的分析,白斯同这时也反应过来,他抬头望着蒋介石:“从外交上说,我们此举是针对日军,斯大林无法反对,不过在击败日军后,蒙古军队势必要进入我们的占领区,那时便会面临极其严重的外交局面,爆发军事冲突的危险极大。”

陈诚神色严峻,他心里还在判断,蒋介石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对即将进行的华北决战产生多大的影响,而且,一旦中国军队进入蒙古,日军会不会坐视不理,占领苏俄远东地区的日军会不会大举西援;一旦他们大举西援,会对远东局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等等。

“好吧,这个问题大家考虑一下,”蒋介石实际也没想好,特别是抽调部队北上蒙古后,对华北决战有什么影响:“蒙古现在是冬天,苏俄不会在冬季展开进攻,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蒋介石说完之后便站起来:“明天的会议,我们应该支持斯大林,在法国开辟第二战场,对于击败希特勒有重大帮助,不过有一点,美国的援助物资,辞修,现在每个月运到国内的物资有多少?”

随着战争的进行,国内的物资越来月紧张,山东光复后,难民赈济就是个很大的问题。蒋介石对美援物资越来越看重,几乎每个月都要盘点下进入中国的美援物资。

“现在能达到九万吨,距离十万吨还有段距离。”陈诚立刻报出数字,在准备德黑兰会议时,他就特地调查了每月进入中国的美援物资。

实际上蒋介石也清楚美援物资的状况,滇缅路重新开通后,进入中国的美援物资增长很快,可依旧没有达到每月十万吨的要求,江北战区数次进攻,后勤保障主要来自中国自行生产的物资,贵州和云南相继建成大量工厂,原四川工厂经过这一年多的扩大,基本能满足江北战区的作战需要。

但这也是仅仅能满足一个战区的作战需要,江南战区、第二战区、第八战区,特别是后两个战区,得到的物资就很少,得到的物资也主要装备了胡宗南部队,阎锡山和傅作义都曾经抱怨,但蒋介石没有理会。

“从目前的作战规模上看,物资应该达到每月十五万吨,否则无法满足国内作战的需要。”蒋介石的语气很肯定,苏俄和英国每月得到数百万吨物资,中国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不到:“辞修,你在参谋长会议上,要提出来,最好让美国将物资直接运到青岛,美国有强大的海军,这个要求应该可以满足。”

“嗯,”陈诚犹豫下说:“委员长,美国海军现在还没有突破日军的绝对国防圈,只有在占领马里亚纳群岛后,才有可能直接向我军运送物资。”

“没有什么,你提出来就行。”蒋介石面无表情的说。

林蔚连忙冲陈诚递个眼色:“委员长说得对,即便我们付出重大牺牲,消灭了在大陆上的日军,美国海军不能消灭日本海军,我们也无法在日本登陆。”

陈诚一下明白过来,蒋介石让他在参谋长会议上提出来,目的就是催促美国海军尽快对日本展开进攻,消灭日海军,牵制日军,迫使日军不敢再从南洋抽调兵力。

“我明白了,还是委员长高瞻远瞩,算无遗策。”陈诚立刻拍了下蒋介石的马屁。

第二天,蒋介石换上了正规的中国军装,宋美龄在他身边忙碌半晌才满意,这身军装是新作的,用美国昵子裁剪的,笔挺贴身,穿上这身军装,让蒋介石看上去非常英武。宋美龄则为自己挑了件暗红色的缎面旗袍,旗袍上用黄线绣了数朵梅花,领子略微竖起,只在正面露出白皙颈部。

在会议室门口,蒋介石遇上了斯大林,矮壮的斯大林依旧穿着昨天的服装,胸前依旧挂着列宁勋章,不过脚下蹬着一双短筒靴。

斯大林没有想到宋美龄居然也会出席这个会议,斯大林粗壮的身材看上去比起宋美龄来还差一点,在俄国人中算是矮子,他稍稍楞了才首先向宋美龄问好,然后才轻轻握了下蒋介石的手。

“委员长先生,我可是很早就想见见您了,可惜晚了近二十年。”

蒋介石稍稍一愣,立刻明白,斯大林这是在说当年大革命,如果要不是他发动四一二,中苏两国的关系将完全不同。蒋介石比较拙于言辞,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还击,宋美龄在旁边轻轻一笑:“元帅先生,委员长也很早就想拜访您了,真诚向您请教中国革命的发展方略,共同打击日本侵略者,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此言一出,斯大林顿时明白为何蒋介石会和宋美龄同时出现在会议上了,这女人好利害,一席话连消带打,不但把他暗讽蒋介石的话打回来,同样暗讽斯大林,鼓动中国共产党反对政府,另外还提醒他,在日本进攻苏俄时,国民政府主动对日发起进攻,牵制日军,向苏军提供帮助,而此前他曾经承诺直接出兵,帮助中国打击日军,可最终却背信弃义。

俩人一同走进会议室,罗斯福坐在轮椅上,看见他们进来,冲他们笑笑,丘吉尔叼着他的大雪茄,端着在椅子上,似乎没看见蒋介石和斯大林。斯大林轻轻哼了声,站在那没有动,蒋介石却依旧走向自己的座位,圆桌上早摆上了标示牌。

宋美龄一把拉住蒋介石,蒋介石略有些意外,他扭头看着宋美龄,宋美龄给了他一个眼色,蒋介石这才注意到,斯大林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威严的打量着罗斯福和丘吉尔。

罗斯福没有动,只是冲斯大林和蒋介石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宋美龄对欧美礼仪了解很清楚,她一下明白过来,斯大林在追究丘吉尔的礼仪,罗斯福身有残疾,见到他们没起身,这是情有可原,丘吉尔就应该站起来迎接。

场面有些尴尬,可丘吉尔却纹丝不动,斯大林也不动步,宋美龄略想想,挽着蒋介石的手臂轻轻推了他一下,蒋介石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不过依旧按照宋美龄的暗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按照往常的习惯,宋美龄这时该松开手臂,可这时,宋美龄反拉紧了蒋介石的手臂,蒋介石这下知道有事了,宋美龄轻轻一带,蒋介石便向罗斯福走去,到了罗斯福身前,俩人先后与罗斯福问号。

随后,在宋美龄的暗示下,蒋介石没有理会丘吉尔,而是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丘吉尔的脸色顿时紫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八)

斯大林冷冷的盯着丘吉尔:“战争不可能有完全安全的计划,战争必须冒险,没有冒险精神是不可能赢得战争的。”

丘吉尔喘出口粗气,随即展开反击,他眯着小眼睛冲斯大林说:“如果登陆失败,希特勒便可以大量抽调西线部队到东线,不但不能加速战争的进程,反而会推迟战争,对这一点我们是必须注意的。”

可斯大林依然不为所动,他毫不客气的讽刺道:“丘吉尔先生,没有信心的领导人,不可能获得胜利。拿破仑说过,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可以战胜一只绵羊带领的狮子,作为领导人必须要有坚强的信心。”

斯大林今天一上来便对准了丘吉尔,将丘吉尔作为目标,言辞之间毫不客气,讽刺挖苦,各种手段轮番施展,丘吉尔一向以雄辩著称,可在斯大林面前却象个不善言辞的小孩,不管怎么解释,分辨,然后总是遭到斯大林狠狠的挖苦嘲弄。

蒋介石总算开了眼界,中国文化中一向讲究彬彬有礼,外交中讲究外交礼仪,在开罗会议上,他和丘吉尔虽然有争论有分歧,可即便双方争执激烈,他依然保持着礼仪,可今天他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外交,完全赤裸裸,没有丝毫颜面可讲。

如果不知道大家是盟国,这种场面只能出现在两个敌对的对手中。蒋介石自问,即便在与中共的谈判中,言辞也没有如此犀利。

俩人争论愈发激烈,罗斯福感到自己必须出面了,他轻轻咳嗽下,微笑着问:“我们在这里开会,为的是加强合作,以更快的消灭法西斯德国。首相先生,斯大林先生,委员长先生,无论是在法国还是在巴尔干,明年我们一定要在欧洲大陆登陆。至于具体是那里,委员长,虽然中国没有在欧洲投入兵力,但在长达六年的战争中,您卓越的领导了对日本的抗击,有丰富的战争经验,我想知道您的意见。”

蒋介石闻言冲罗斯福微微点头,然后才开口:“从军事上说,在法国登陆能更直接的打击德国的军事力量,从法国到柏林的距离是最短的,而巴尔干地区,虽然没有登陆的危险,但巴尔干地区的地形利守不利攻,总体上看,如果通过巴尔干地区到柏林,伤亡肯定超过从法国到柏林。

法国登陆的最大优势,在于盟国占据海空优势,我们曾经在上海与日军作战,我军投入了大约七十万部队,试图将日军赶下大海,可我军遭到失败,原因很简单,我们没有海空优势,日军舰队给我军造成极大的伤亡,所以,我认为,在法国登陆是完全可能的。”

蒋介石明确表态这支持法国登陆,这让丘吉尔显得更加无助,斯大林这时发出决定性一击,他站起来坚定的宣布:“不管盟军在什么地方登陆,不管有没有第二战场,红军将会继续加强对德军的打击,我们相信,我们能打败希特勒,获得战争的胜利。”

罗斯福用眼角扫了丘吉尔一眼,然后才开口道:“斯大林元帅和委员长阁下都认为在法国登陆是最直接打击希特勒德国的途径,我赞成他他们的意见,虽然在巴尔干地区登陆也能打击德军,但马歇尔将军的判断与委员长阁下的判断相同。

首相先生,德军在最近两年里,遭到重大失败,斯大林格勒战役、库尔斯克战役,再加上北非战役,这三场战役的胜利,动摇了德国在欧洲的统治,为我们在法国登陆扫清了障碍,恰如委员长阁下的所言,我们拥有海空优势,这个优势十分巨大,对我们在法国登陆将产生重要影响。”

罗斯福开口后,整个会议的形势一边倒,所有目光和压力都集中到丘吉尔身上,丘吉尔已经看到罗斯福开口前的眼色,他也听懂了罗斯福话里的含义,罗斯福在暗示,如果事情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苏军完全有力量独自击败希特勒德国,到那时候,还有必要开辟第二战场吗?苏联红军可以通过德国,一路杀入比利时、荷兰、法国,战后整个欧洲都可能变成红色。

会议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丘吉尔的决定,丘吉尔低声咕哝两声,然后才开口:“好吧,既然三比一,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在法国登陆。”

斯大林立刻贴身紧逼:“那么盟军会在什么时候在法国登陆呢?”

斯大林很现实,你不能口头同意在法国登陆,却迟迟行动,这不是忽悠我吗!罗斯福这时插话了:“具体的登陆时间,就交给马歇尔他们去商议吧,我们最好不要代替军人作决定。”

“为什么?”斯大林露出奇怪的神色,他的烟斗现在放在面前,一只手撑在前面:“难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能决定的吗?”

罗斯福心中暗骂,这个多疑的家伙,他勉强挤出个笑容,向斯大林解释道:“登陆涉及很多技术性工作,比如潮汐,天气,后勤,这些都必须要有详细准确的计划。”

斯大林摇头表示不接受:“总统先生,事情其实很简单,盟军拥有绝对的海空优势,英国储备有大量的作战物资,我相信物资上根本不缺,即便有所欠缺,以盟国的海运力量,完全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补充充足。至于潮汐、天气,这些条件,也可以找到。我想知道,盟国是真想开辟第二战场,还是仅仅只是为了安慰俄国人民。”

面对咄咄逼人的斯大林,罗斯福与丘吉尔交换个眼色,然后无奈的说:“好吧,我们就在这里将事情定下来。”

蒋介石实际参与国际事务的时候非常少,今天他算开了眼界,斯大林一直采取进攻方式,丘吉尔完全处于防御状态,斯大林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地位,完全是因为,苏俄在对德战争充当主力,死人最多,杀死的德国人也最多。

接下来的会议进程中,蒋介石基本没什么事,斯大林似乎非常急迫,先是要求在三月,后来让步到四月,最终确定在五月,盟军在五月开辟第二战场。

这个结果还是让斯大林比较满意,实际上苏俄也很困难,从战争开始到现在,苏俄伤亡极大,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万,国内兵员紧张,连罪犯、残疾人都应征入伍,对兵员的需要简直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同时由于主战场在苏俄,几乎整个乌克兰被摧毁,所有城市均毁于炮火,战争难民高达数千万,工厂里绝大部分均是女工,包括军工厂和需要重体力的炼钢厂。

所以,斯大林才这样急迫的要求盟国开辟第二战场。现在他达到目的了,于是斯大林很大度的宣布,当盟国在法国登陆时,苏联红军将在东方战线发动进攻,予以配合。

上午的会议到这里便宣告结束,中午,斯大林邀请三国首脑共进午餐。苏联大使馆早就有所准备,从苏联国内带来的鱼子酱、伏尔加摆满一桌。斯大林的酒量,让蒋介石很不舒服的是,斯大林上桌便把目标对准了蒋介石,蒋介石的酒量很差,基本不喝酒,所以他一上桌便要了杯白水。

“在我们俄罗斯有句谚语,酒量有多大,气魄便有多大,委员长阁下,您不应该喝水,应该为我们的团结,胜利举杯。”斯大林端起酒杯冲蒋介石说。

蒋介石看着那长长的酒杯,里面的酒至少有半斤,他坚决摇头,端起面前的水杯:“很遗憾,我从不喝酒。”

斯大林呵呵笑道:“不,不,俄罗斯有句明言,不会喝酒的将军就不会打仗,委员长先生,您身经百战,酒量一定好,您是不是认为我们俄罗斯的伏特加不够烈。”

蒋介石心里很不高兴,可又不好发作,他灵机一动,想起当年与鲍罗廷的交谈,他淡淡一笑:“呵呵,您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个谚语的俄国人,我曾经与加仑将军谈过这个谚语,不过,据我所知,库图佐夫将军也不会喝酒。难道他不是俄国将军,是法国人?”

斯大林笑着摇头:“不,不,您对俄国历史的了解还是不多,库图佐夫可不是将军,他是元帅。”

这时,白斯同站出来了,他端起一杯酒说:“不,不,斯大林先生,在我们中国,同样有关于酒的传说,您想知道吗?”

斯大林作了个请的动作,白斯同淡淡一笑:“在中国关于酒,最早的记载是在春秋时期的著作,据今已经有五千多年,据传酒是由禹的女儿令人制作,禹喝过以后便感叹的说,今后一定有人因这个而亡国,所以酒,在中国一向与腐败堕落等不好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委员长,感于国家的衰落,要振奋民众的精神,提出新生活运动,里面便有戒酒戒烟,他以身作则,不喝酒不抽烟。”

白斯同这番话让斯大林哈哈大笑,不过心里却暗自警觉,中国的历史实在悠久,一个酒的记载便有五千年,俄罗斯那时在作什么呢?好像是茹毛饮血。当白斯同站出来,说到酒的历史时,现场的中国人都有种强烈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是如此强烈,不加掩饰,让罗斯福和丘吉尔都感觉到了。

丘吉尔是知道蒋介石不喝酒的,他在开罗便见识过,他本想看热闹,不过他在上午的会上受够了斯大林的嘲弄挖苦,心中有气,他的酒量也很不错,现在可算抓着机会了。

“斯大林先生,这伏特加虽然是烈酒,不过比起威士忌来说还差点。”丘吉尔向斯大林发出了挑战:“我们英国产的威士忌远远超过伏特加,这次来开会,我也带了几瓶过来。”

“好,那我们要尝尝。”斯大林淡淡一笑,立刻接受挑战。

白斯同悄悄后退,心中有种怪异的想法,这些世界领导人,怎么就像小孩一样。他蛮有兴趣的站在一边,等着看斯大林和丘吉尔拼酒。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九)

中国代表团的其他人也都打定主意,准备看看俩人怎么斗酒,这时,罗斯福开口了:“斯大林元帅,首相先生,我建议,将这场酒放在三天之后,到时候,我给您们作裁判。”

罗斯福一句话便将这场小风波化解了,斯大林和丘吉尔也知道,现在不是斗酒的时候,下午还要讨论亚洲战场,也正是因为如此,斯大林才向蒋介石施压。

蒋介石也猜到斯大林的目的,因此心里非常愤恨,他有种强烈的受辱感,不过丘吉尔这一打岔,蒋介石顿时有种看戏的感觉,他也没有料到,在这个决定整个战争的会议,世界最高层级的国际会议上,居然能看到十里洋场夜总会才能见到的情景,这不能不让他有些感慨,心中的那种受辱感淡化了很多。

午饭期间再也没什么波澜,饭后,丘吉尔、罗斯福都有午休的习惯,蒋介石也返回美国大使馆,进门之后,宋美龄再也憋不住了,整个午餐她都在强力克制自己,斯大林和丘吉尔,两个老头居然还有兴趣拼酒。

“夫人,”白斯同却没有笑,他提醒宋美龄和蒋介石:“斯大林此举一定有原因,您看,上午会议上,在他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时,他对丘吉尔的态度便是这样。”

蒋介石对白斯同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他示意白斯同坐下,然后温言问道:“你看,斯大林的目的是什么?”

白斯同想了想说:“从昨天霍普金斯的传话来看,我认为,斯大林对我们对蒙古的要求有所察觉,委员长,我建议,我们的策略变一下,下午的会上,不提蒙古,只要求苏军加强对日军的进攻,日本人为了抵抗我军的进攻,几乎抽空了苏俄战场上的兵力。”

陈诚从萧赞育那接过一杯水,他点头赞同的道:“白秘书说得不错,委员长,蒙古问题不能急,昨天委员长提出向蒙古进攻后,我回去又想了想,感到这是个非常高明的主意,斯大林绝不会向远东增兵,所以我们越是强烈要求,他对我们的防范更低,委员长,在下午的会上,我们要强烈要求苏俄在北方发动进攻,牵制日军。蒙古问题可以暂时不提。”

宋美龄这时走过来坐在蒋介石身边,听到陈诚的话,她略微想了想问:“按照白秘书的说法,斯大林已经察觉我们的想法,他要是首先提出呢?”

白斯同想了想,感到这是个问题,以斯大林的精明狡诈,他完全有可能利用现在地位的优势,迫使英美对他让步,不但在第二战场上,也在蒙古问题上,对他让步。

林蔚这时插话说:“这种情况很可能出现,不过,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委员长,我建议那就当场提出,将蒙古归还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斯大林会打什么牌。”

“斯大林不可能答应,”陈诚摇头说,王宠惠也说:“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能与苏俄正面对抗,必须要获得英美的支持,这是个很麻烦的事。”

房间里一下陷入沉默,霍普金斯的传话让众人都明白,美国的态度变了,这让中国收回蒙古的努力蒙上了一层阴影。现在,大家最为难的是,不知道斯大林会出什么牌,如果知道斯大林出什么牌,蒋介石倒时候可以从容应付。

“委员长,我有个猜想,”白斯同考虑良久,抬头对蒋介石说:“我认为,斯大林很可能会打民族自决牌。当年蒙古宣布独立,便打的是这张牌,所以,我认为斯大林很可能还会打这张牌。”

白斯同的提醒,让众人眼睛一亮,白斯同对这个事情比较了解,当年,苏军入侵蒙古后,便以民族自决的方式,让蒙古独立,当时的北洋政府表示反对,白斯同的老师李大钊还率领北大学生冲击外交部,要求北洋政府尊重蒙古人民的选择,白斯同便是这些学生之一。

“嗯,这只是一种可能,”陈诚有点不同看法:“更大的可能是,斯大林利用他现在的强势地位,强行要求我们承认蒙古独立。”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只能坚决反对。”蒋介石站起来说,经过他们的分析,他已经大致清楚自己该怎么作了,特别是今天,斯大林给他上了一课,在对日作战中,中国付出最多,伤亡最大,凭什么不能获得中国应有的利益。

随着蒋介石的起立,表示这个短暂的讨论结束,众人告辞出来,等大家出去后,宋美龄问蒋介石:“下午的会上,斯大林会怎么作,你心里有底了吗?”

蒋介石轻轻的哼了声:“今天斯大林才让我明白强国外交是怎么进行的,我们一直是弱国外交,所以我们不太懂怎么进行强国外交,今天斯大林便告诉我们了。

西方是讲究实力的,我们要是没有实力,罗斯福丘吉尔也不会帮助我们,反之,斯大林也不敢冒犯我们。下午会上,我们随机应变。”

一个中午,平静中带有丝丝悸动,从北方吹来的沙尘暴将城市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白斯同没有午休,他坐在客厅里,正翻阅从各地收集到的资料,希望能分析出苏俄在远东战场的策略。

唐纵虽然没来,但收集的资料却不少,足足有几大包,他一张一张的翻,半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旁边过来个人,他抬头看了眼,却是萧赞育。

萧赞育手中端了两杯茶,将一杯茶放在他旁边,然后坐到他对面,白斯同匆忙中说了声谢谢,萧赞育轻轻摇头:“老白,怎么不休息下呢?”

“你不也一样吗?”白斯同没有抬头,大家同在侍从室,不过白斯同实际是充当幕僚角色,地位上稍稍比萧赞育高点,不过俩人交情挺好。

“我们是大内侍卫,随时随地都得准备着,没有你们自在。”

“自在?”白斯同抬头看着他,微微摇头:“我敢跟你打赌,包括陈总长在内,没一个敢睡的。”

萧赞育闻言一笑,其实他也就是随便说说,蒋介石休息可以,代表团得其他人可不敢轻易躺下,最多也就是靠在椅子上打个盹。

萧赞育现在与以前完全不同了,他在攀枝花扎了几年,性格变得沉稳了很多,加上对基层工作熟悉,回到侍从室后,办事稳重周密,蒋介石对他很满意,甚至在制定政策时,偶尔还征求他的意见。

他没有再打搅白斯同,就坐在那看白斯同查那些资料,又过了一会,白斯同低呼一声:“对了,就是这个。”

萧赞育凑过去一看,白斯同手中拿的是张简报,上面是苏俄关于开罗宣言的讲话,他有些不解的看着白斯同。

“白兄,这是什么意思?”

白斯同的眼中闪着得意的神色,他笑着说:“你看,这是塔斯社发表的声明,你看,‘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获得民族自决权,这个权利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天然的权利,这是解决所有殖民地半殖民地问题的唯一办法……’”

“斯大林想要蒙古,但蒙古从来就是我国领土,在满清时,清政府便在蒙古驻军,他要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就只能在民族自决权上作文章。”

萧赞育有些明白了,可他随即又皱眉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也是开罗宣言的签字人。”

白斯同点点头:“如果斯大林打这张牌,我们确实很难应付,不过,我们还是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萧赞育好奇的问。

“委员长已经提出来了,先行派兵进入蒙古。”白斯同的目光十分肯定:“只要我们占领蒙古南部,按照惯例,蒙古南部人口较多,如果不够,还可以从内蒙古迁些人到蒙古去,到时候,民族自决,哼哼。”

萧赞育忍不住大笑:“我发现你的奸诈与庄文革有一拼。”

白斯同噗嗤一笑,连连摆手:“我不能与他相比,要是这小子在,恐怕早想透了,出的招更阴。”

想通了斯大林的应手,白斯同的心情很愉快,低声与萧赞育闲聊起来。他是最早到德黑兰的代表团成员,对德黑兰的了解比萧赞育多太多。

“这伊朗国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想投靠希特勒德国,而且还想南下北上,英国人苏俄人岂会饶他,现在这个国家,北方被苏联人占领着,南方被英国人占领着,新国王巴列维希望在战后,两国军队能撤出伊朗,正四处活动,英国人好像有些松动,不过苏俄人还不为所动。”

萧赞育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找到咱们身上来?”

白斯同点点头:“肯定会,我们现在是四大强国之一,就算不会为他们出兵,在道义上的支持,也非常重要。”

“如果能给斯大林找点麻烦,我看也挺好。”萧赞育说:“对了,老白,这共产国际解散了,中共就势单力薄了,对文革他们在山东与周恩来谈判的帮助很大吧?”

共产国际解散是在他们出发才得到消息的,苏俄宣布解散共产国际,这个消息让蒋介石非常兴奋,在他看来,没有了苏俄的支持,延安的势力便被削弱大半,再无法与政府抗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十)

萧赞育知道蒋介石的感受,可他却不是很赞成蒋介石的看法,但也不敢泼他的冷水,而白斯同当时已经在德黑兰,对蒋介石的态度不是很清楚,所以萧赞育才绕了圈来询问。

白斯同曾经是共产党员,但脱党已经太久了,对共产党内的情况了解不是太多,他沉默的想了想说:“这个还真不好说,毛泽东现在是共产党的领袖,我在广州曾经与打过几次交道,不过印象不深,可从我了解的情况来看,这个人很强硬,对共产国际的态度不像王明那样顺从,而且从延安前几年开始的整风运动,我的感觉是,毛泽东此人也不喜欢共产国际,当然这还需要观察。”

萧赞育赞同的点点头,数年来,蒋介石曾经数次试图通过苏俄对延安施加压,可仅有一两次取得较小进展,其余的全部落空,所以他本能感到共产国际解散对延安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俩人闲聊着,从国内聊到国际,从政治聊到军事形势,从军事形势聊到经济,白斯同所学甚广,除了军事外,其余均有涉猎,尤其对国际政治,外交,见解独到;萧赞育对军事了解甚多,在攀枝花几年中,又学习了工业发展。俩人各有所长,相聊甚欢。

时间过得飞快,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房间的门开了,蒋介石宋美龄一前一后出来,白斯同萧赞育连忙迎上去。蒋介石见他们坐在外面,有些意外。

“委员长,我详细翻看了苏俄最近这一年的,我认为,斯大林最可能打的一张牌便是民族自决,开罗宣言明确宣布,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民族自决权,所以斯大林一定会打这张牌。”

整个中午,蒋介石看上去是在休息,实际也一直在想斯大林会出什么牌,怎样才能收回蒙古。现在听了白斯同的分析后,心里便更加有谱了。

“我们的对策便是,同意在战后蒙古实行民族自决,借机进攻蒙古,占领蒙古南部。”随后白斯同便提出了他的建议。

蒋介石赞赏的点点头,他心里现在已经有了解决蒙古问题的大致方案,这个方案还不明确,还需要回国后与各方商议。

这次蒋介石是最先到会议室的,这次他不但让宋美龄坐在他身后,也让白斯同坐在他的另一边,等了几分钟后,罗斯福和丘吉尔先后到达,再过了两分钟,斯大林才带着苏俄代表团进入会场。丘吉尔很是无奈,只得再度站起来,迎接斯大林。心里却在暗自咒骂,下次一定要比他晚点来。

还是罗斯福主持会议,罗斯福宣布会议开始后,首先请蒋介石介绍中国战局,蒋介石让陈诚来介绍,陈诚回顾了过去一年中中国战场的情况,从鄂北会战到缅甸反攻,再到河南反攻,山东会战。

“在过去一年中,我军收复了湖北、湖南、河南、山东、山西、绥远的全部,安徽江苏江西浙江察哈尔大部,消灭日军六十万,击毁坦克两千辆,飞机一千六百余架,各种大炮近万门,日军遭到惨重损失,目前日军正从苏俄战场和太平洋战场抽调兵力,增援华北,我们预计下一阶段,战争将在华北进行,这次会战将是我军与日军的决战。”

陈诚说完之后,便冲四国领袖敬礼,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罗斯福一直很注意的听着陈诚的介绍,不时还在本子上记下几个数字;斯大林同样听得非常专注,手上的笔没有挺过,甚至连陈诚坐下后,也没有停。蒋介石有些好奇,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等陈诚坐下后,罗斯福满脸笑容的对蒋介石说:“祝贺你们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你们狠狠的教训了日本人。”说完之后,他扭头对身后的马歇尔说:“马歇尔将军,请您介绍下太平洋上的情况,我们打到那了。”

马歇尔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从去年开始,麦克阿瑟将军在南太平洋发动反攻,收复了新几内亚,正在进攻所罗门群岛;在中太平洋,尼米兹将军正在进攻吉尔伯特群岛,下一步将进攻马绍尔群岛,击破日本的绝对国防圈。”

马歇尔的介绍极为简单,实际也非常简单,麦克阿瑟和尼米兹的攻击不是很顺利,他们都遭到日军的顽强抵抗,日军不计代价逐岛争夺,美军伤亡惨重,相比较而言,尼米兹的相对顺利些,已经夺占塔瓦拉岛,不过日军正在反攻。

太平洋战争主要是海军,日本海军号称当今第二大海军,虽然在中途岛遭到惨重失败,可实力依旧强于美军,美国现在在太平洋上只有两条航空母舰,而日军依旧有六条航空母舰,美军要等到明年才能在军舰数量上占据上风。

“斯大林先生,苏联红军的情况呢?”罗斯福在马歇尔介绍完后,又问斯大林。

“当然,”斯大林点头说:“俄罗斯面临着德军和日军两大军事强国的东西夹击,不过俄罗斯人民已经战胜了敌人,在西线,通过斯大林格勒战役,库尔斯克战役,沉重的打击了德国军队,在东线,红军也没有停止对日军的打击,在不久前,红军与蒙古共和国人民军在蒙古镜内,对日军展开进攻,顺利收复乌兰巴托,消灭了,消灭了。”

斯大林故意看看手中的文件,那张纸上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跃跃欲试的狼头。

“三万多日军士兵,击毁坦克两百多辆,”斯大林合上文件夹:“经过冬季休整后,红军和蒙古人民军将继续向日军发起进攻。”

白斯同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没等他作出反应,蒋介石已经开口了:“斯大林先生,没有蒙古共和国,蒙古过去是中国的领土,现在和将来都是中国领土。”

斯大林冷冷的盯着蒋介石,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蒙古人民已经独立二十二年了,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

蒋介石也不客气,迎着斯大林的目光,以同样坚定的语气说:“蒙古没有独立,无论是袁世凯政府还是北洋政府,没有任何一届中国政府同意或者承认蒙古独立,二十二年前,贵国军队入侵我国,强行占领蒙古,在我国人民看来,蒙古问题与满洲国问题相同,都是在外国势力入侵下,成立的儿皇帝。”

“蒙古没有皇帝。”

“性质完全相同。”蒋介石立刻打断斯大林:“我还记得,在贵国政府刚成立时,列宁曾经公开宣称要废除沙俄时代签署的一切不平等条约,其中就包括《北京条约》、《爱珲条约》、《勘分西北界约记》、《伊犁条约》,沙俄通过这些条约从中国割走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可以这样说,现在苏俄的远东地区,全部是中国领土。”

蒋介石的语气十分严厉,可白斯同心中暗叫糟了,谈蒙古问题便谈蒙古,怎么又扯上远东地区,这岂不是让斯大林更加警觉了,蒙古问题岂不是更复杂了。

果然,斯大林脸色阴沉:“这么说,贵国在收复蒙古之后,还要收回远东了?”

蒋介石稍稍一愣,白斯同心里有些着急,借翻译的机会,低声建议蒋介石,暂时回避远东问题,蒋介石神情微微一滞,正准备开口,罗斯福感到事情不妙,照这样发展下去,整个德黑兰会议有可能谈崩。

“对于中苏两国之间的历史问题,我建议你们两国在今后另找时间谈判,在这个会上就不用再谈了。”罗斯福边思索着边玩着手中的笔,目光大有深意的望着蒋介石和斯大林:“今天的会议讨论的是远东战局,如何尽快消灭日本军国主义。”

蒋介石轻轻点头,表示接受,斯大林却不为所动:“总统先生,有些问题我认为应该先行谈好,在我到德黑兰之前,我接到了蒙古人民共和国乔巴山主席的电报,他在电报中说,蒙古人民在二十二年前获得独立,但他们的独立受到中国政府的阻挠,至今没得到世界各国的承认,开罗宣言发表后,他非常赞赏开罗宣言中关于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获得民族自决权的言论,他希望通过我向三位首脑表明,蒙古人民同样有权争取民族独立和自由。”

斯大林的强硬将会议拖上罗斯福想要避免的方向,罗斯福心中苦笑不已,丘吉尔则以好玩的目光望着蒋介石,在开罗,蒋介石的强硬,迫使他同意瓦解大英帝国的宣言,现在他要看看,蒋介石该怎么处理这个由他织出的网。

蒋介石神色不动,丘吉尔看不出他内心的真正想法,罗斯福则望着蒋介石说:“开罗宣言中说的是殖民地半殖民地,蒙古适合这种情况吗?”

蒋介石和斯大林都听出了罗斯福话里的意思,斯大林抢在蒋介石之前说道:“为什么不适合,蒙古从来不是中国的领土,蒙古各部与中国中央政府的关系从来都是附属国与宗主国的关系,类似于中国与朝鲜的关系。”

蒋介石淡淡一笑:“斯大林先生,您对历史了解不多,蒙古在两百年前便是中国领土,前清时蒙古称为喀尔喀蒙古,清政府设乌里雅苏台将军管辖。”

蒋介石在来德黑兰之前对蒙古历史作了番恶补,此刻娓娓道来,将当年蒙古如何决定内附满清,满清出兵击败葛尔丹,设立乌里雅苏台将军的经过,一一道来。

“所以蒙古从几百年前便是中国领土,由中国中央政府派人管辖,与缅甸马来西亚等国的情况完全不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十一)

斯大林铁青着脸听完蒋介石介绍蒙古与中国的历史,现在罗斯福和丘吉尔的目光转到他身上,他心里冷笑连连,有一点他很清楚,苏俄的实力远远超过中国,如果没有美英在背后给蒋介石撑腰,蒋介石是决不敢现在提出收回蒙古的,可现在美英需要他,需要他在对德战争中死更多的人。

斯大林划燃根火柴,将烟斗点上,然后才开口道:“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蒙古人民在寻求民族自决,寻求民族自由,根据开罗宣言的精神,他们有这样的权利。”

他的话刚落,蒋介石立刻驳斥:“刚才我已经说了很多,开罗宣言是关于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蒙古不在此列,蒙古不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如果要说是,也是苏俄的殖民地半殖民地,蒙古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们和你们对历史的认识不同。”斯大林盯着蒋介石:“历史是讲究结果的,我们不能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几百年前的事情,如果要换在几百年前,美洲大陆还只有印第安人。历史总归只是历史,他不能代替现实。”

斯大林的反击很巧妙,也很无理,他模糊了外国侵略和主权,片面要求中国承认现实,这是蒋介石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斯大林先生的言辞与希特勒和日本人如出一辙,”蒋介石强压愤怒,盯着斯大林冷冷地说道:“日本人侵略了东北后,也是这样说满洲国的,可我们中国人从来认为,满洲就是中国领土,为此,我们已经战斗了十二年,如果需要,我们还可以战斗一百年。”

“俄国可以战斗一千年!”斯大林的态度强硬之极,语气的中的杀气暴露无遗:“蒙古与苏俄利益攸关,我们不能允许蒙古重新回到中国。”

“呵呵。”蒋介石怒极反笑:“蒙古是中国领土,与贵国何干?”

“蒙古高院契入俄国领土,一旦远东有事,蒙古高院可轻易切断我们和远东的联系。”

“呵呵,”蒋介石再度冷笑:“以中国的贫弱,苏俄的强大,我们岂敢威胁你们。”

斯大林淡淡的一笑,他先看了看罗斯福和丘吉尔,然后异常严肃的对蒋介石说:“你们的贫弱只是暂时的,中国迟早有一天会强大起来,这点无容置疑。”

蒋介石气极,这简直是强盗逻辑,我贫弱,你就会归还蒙古了吗?恐怕更加不会。罗斯福的目光却闪烁不定,他大致明白了斯大林的想法。

中国的问题一直是中国内部问题,一旦中国解决了内部问题,以他的幅员和资源,将很快强大起来。而蒙古虽然贫瘠,但战略地位却十分重要,从蒙古出兵,可以轻易切断苏俄欧洲地区与远东的联系,向西则可以与新疆地区出发的中国军队,夹击苏俄在中亚地区。

正是考虑到这些,斯大林才一定要将蒙古从中国分割出来。

蒋介石没有注意到罗斯福的神情,他紧盯着斯大林:“斯大林先生,这话我就不理解了,如果按照您的说法,贵国远东地区威胁到我东北地区,所以他应该从贵国独立出来,加莱威胁到英国,所以他应该从法国独立出来,魁北克地区威胁到美国北部,所以他应该从加拿大独立出来。不,不,斯大林先生,您这是为侵略找借口。”

斯大林淡淡一笑,他站起来了,右手拿着烟斗,沿着圆桌逆时间慢慢踱步:“苏维埃联盟从成立的那天便宣布,我们支持所有被压迫民族追求独立自由,正是因为这点,我们支持开罗宣言关于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宣言。

委员长先生,据我所知,在开罗,您是坚定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实行民族自决的,为什么轮到蒙古,您就持反对态度了呢?该不是贵国所言的叶公好龙吧。”

无耻,无耻,从未见过的无耻。白斯同在心里大骂,刚刚还在说,要蒙古独立是为了苏俄的国家利益,现在又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伪善面孔;你苏俄为了自己的利益,侵略了蒙古,侵略了波兰,吞并了波罗的海三国,侵略了芬兰。还在这妄谈什么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独立,真是无耻到极点!

蒋介石冷笑两声,正要反驳斯大林,这时罗斯福感到自己不能不打断他们了,这个问题肯定在今天不会有任何结果,在蒙古问题上,蒋介石和斯大林都不会让步,如果任由他们这样争执下去,不但今天的会议会拖延下去,甚至很可能造成整个会议的破裂。

罗斯福呵呵笑了两声:“斯大林先生,委员长先生,关于蒙古问题,我们暂时不做讨论,我认为这个问题可以你们两国需要私下磋商;我认为,在最近一年多,我们取得了很大胜利,战胜日本只是时间问题,对于远东战后,特别是如何惩治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我们可以在这里达成一个共识。”

丘吉尔一直在看中苏争执,一方面出于共同利益,他支持中国,反对斯大林;另一方面,他又想出口开罗的气,因此他一直没有插话,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坐山观虎斗,等着蒋介石求上门,然后为大英帝国谋求利益。

“我同意,”丘吉尔当然不会反对罗斯福的提议,无论是私下里交易还是其他什么,都需要时间:“击败日本后,我们应该对日本实行占领,这个占领的时间应该持续五到十年,直到日本军国主义彻底被消灭。”

蒋介石和斯大林还在互相较劲,罗斯福只好接过丘吉尔的话:“我同意,不过驻军日本的时间,应该与日本和平政府建立相联系起来。斯大林先生、委员长先生,丘吉尔首相,我想知道,您们是否愿意驻军日本?”

三人几乎同时点头,罗斯福微微一笑:“委员长在开罗曾经提出个方案,日本四岛,我们四国各驻军一岛,苏联红军驻军北海道,美军驻守本州,中国驻守九州,英国驻守四国,这个方案诸位是否赞同?”

“我同意。”蒋介石率先举手表示赞同,斯大林也举起手,丘吉尔苦笑下举起手。从内心来说,丘吉尔不希望苏俄驻军日本,日本与德国不同,苏俄远东太平洋舰队全部被歼,红军攻不到日本本土,占领日本完全可以由美英完成,最多加上中国,用不着拉上苏俄,不过,这个想法不能拿到会上来说。

“好,这个方案通过。”罗斯福轻松的笑道,他临时变换的议题成功将刚才有些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会场上有了一丝轻松。

“日本对世界和平的破坏,造成各国遭受重大损失,在战后,日本必须进行赔偿,”罗斯福开始了第二个议题,本来这些议题是准备放在第三天讨论的,罗斯福不得不将其提前:“赔款的分配方案,我想知道,您们有什么想法。”

蒋介石率先开口,这个问题在国内讨论过,蒋介石有充分的准备:“从1932年九一八事件开始,日本对我国进行了长达十二年的侵略,在此期间,给中国人民造成严重的生命财产损失,根据我们的估计,整个战争期间,我国军民牺牲达千万人以上,财产损失上万亿美元,我国在战胜日本军国主义的战争充当主力,所以,在战后赔款上,我国应该占有七成以上。”

蒋介石提出了中国的要求,对这个要求,罗斯福和丘吉尔没说什么,日本偷袭珍珠港,这是对美国本土的首次进攻,也是最后一次进攻,至于英国就更远了,损失主要来自殖民地,不过苏俄却不然,日军占领了苏俄远东地区,消灭了苏俄远东太平洋舰队,苏俄的损失相对而言比较大,所以,罗斯福和丘吉尔的目光同时转向斯大林。

斯大林慢条斯理将烟斗装上烟叶,点燃后美美的吸了口,然后才开口说:“日本的赔款,俄国必须有30%,日本的入侵造成了俄国的严重损失,这包括远东的工业,红军将士,平民的生命。”

罗斯福和丘吉尔傻眼了,斯大林要三成,中国要七成,没有美英什么事了。这个结果肯定不是他们想要的。

罗斯福清清嗓子亮出美国的要求:“美利坚合众国在对日作战中担负了主要作战任务,因此美国人民希望获得日本战争赔款的四成。”

“英国希望得到日本战争赔款的三成。”丘吉尔的话很简短,不过神情却很坚决。

圆桌上一下又陷入沉默,这又是个谁也不愿让步的问题。罗斯福靠在轮椅上,丘吉尔歪着肥胖的身体,硕大的雪茄,一闪一闪的亮着红光,斯大林叼着烟斗,头也不抬,不停的在文件夹上画着什么;蒋介石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坐姿,纹丝不动,不过他的目光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宋美龄知道蒋介石的性子,从本质上说,蒋介石的性子偏激,这种性格在这种外交谈判中是最不适宜的,现在大家都在等待,谁先开口,谁在气势便弱下去了,所以现在比的是耐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十二)

蒋介石有种早年在上海滩厮混的感觉,那时候便是这样,他清清嗓子准备开口,宋美龄立刻捅了他一下,蒋介石的动作立刻变成端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罗斯福见此情形知道事情又不好办了,不但今天日本赔偿难办,明天关于德国的赔偿也难办,谁也不愿让步,每个人都会强调,自己国家在战争中的牺牲,为战争作出的贡献,就这样等待下去,还是转换议题,开始下一个议题,罗斯福现在只能选择后者。

“呵呵,”罗斯福的这个笑在白斯同眼中非常老奸巨猾:“看来赔偿需要我们慢慢协调,我们现在只是做个了解,战争还没结束,我们还无法具体统计我们的损失,无论日本还是德国,他们在那,我们有充足的事件来讨论如何分配他们的赔偿,所以我建议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将来我们有时间来讨论。”

这个提议当然得到三国首脑的支持,罗斯福看看时间,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下午的会议几乎没有达成任何协议,除了微不足道的对日本驻军,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提一个议题,估计这个议题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分歧。

“委员长建议,在战后对日本战犯进行审判,同时中国已经公布了第一批战犯,斯大林先生,丘吉尔先生,您们同意在战后建立国际法庭,对德国日本的战争罪犯进行审判吗?”

这个问题在开罗时,蒋介石曾经提过,虽然没有在开罗宣言中提出来,但取得了美英的谅解,丘吉尔立刻表示赞成,不过他提出个疑问:“将日本天皇裕仁确立为战犯,会不会对日本的影响太大,反而造成他们更加激烈的抵抗。”

“我们不需要担心日本人的抵抗,”蒋介石还没答话,斯大林就抢在他前面开口:“我们的目的是消灭日本的军国主义,彻底清除日本军国主义的土壤,审判裕仁便能达到这个目的。我们不应该担心日本的反抗,只要他们反抗,我们便消灭他们。”

斯大林的语气中充满杀气,蒋介石似乎忘记了刚才与斯大林的争执,按照事先商定的,中国的目的是最大限度的削弱日本,将苏俄引入到对日占领这一步已经实行,虽然他不清楚,庄继华提出这个的目的是什么,但他肯定其中大有深意,再说,中国从日本手中夺回台湾琉球,台湾还算是光复,可琉球实际一直不是中国的固有领土,与中国的关系是附属关系,就像朝鲜,将来肯定有不小的麻烦,所以日本越弱对中国越好。

“正是如此,”蒋介石再度表明中国立场:“日本自从明治维新后便奉行对外扩张的军国主义,并以此为国策,而这种国策正是在日本皇室刻意推动下得以实行,我曾经在日本留学,深知日本社会的军国主义色彩,日本人从小便接受军国教育,当他们成年之后,这种军国主义思想便已经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中,所以要清算这种思想,没有比审判裕仁更能触动日本人。”

罗斯福很注意的听着蒋介石的话,他想了想问:“天皇在日本国民心中有崇高的地位,如果我们要审判天皇,日本人在感情上是否能接受。”

蒋介石立刻答道:“天皇在日本人心中有崇高地位,日本士兵现在的口号便是为天皇开疆拓土,日本政府也一直宣称,他们进行的圣战,将亚洲人民从西方殖民者手中解放出来的圣战,这个口号欺骗了日本人民,我们审判裕仁便是为了打破日本政府的欺骗。”

“如果审判了裕仁,日本现存的君主立宪制还能继续下去吗?”丘吉尔换了角度问道,这也是四大盟国必须决定的事。

“可以继续便继续,如果不能,改为共和制也不是不可以。”斯大林的回答非常冷酷,在座四国首脑其实都清楚,日本人将天皇视为神,如果废除了天皇制,日本人的抵触将给占领军带来无数麻烦。

“其实这个问题好解决,如果日本人愿意坚持君主立宪,我们可以帮他们立一个天皇。”蒋介石淡淡一笑,这样的事在中国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可以立裕仁的儿子,也可以立他的侄子,只要他们在战争中没有犯罪。”

罗斯福沉凝会露出笑容:“委员长学识渊博,不仅仅是军人呀。”

白斯同心中暗笑,中国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情在中国连小孩子都知道。蒋介石也同样报以一笑,丘吉尔想了想感到如此也不错,便点点头表示赞成,斯大林当然不会反对。

罗斯福见这个议题达成一致,心中松了口气,今天在两个议题上取得一致,多少算有些收获,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协调作战,还有异峰突起的蒙古问题。

罗斯福宣布休会,四国首脑站起来先后走出会议厅,在院子里早有人准备了四张椅子,罗斯福斯大林坐在中间,蒋介石丘吉尔坐两侧。他们刚坐下,苏俄新闻官并引早一群记者走进来,记者们围着四国首脑,举着闪光灯一阵狂闪,谋杀无数胶片。

不过记者照相的时间只有十分钟,没有提问,更没有答记者问,新闻官看着时间,时间一到便催促记者们离开。

待记者们离开后,斯大林站起来邀请罗斯福丘吉尔和蒋介石在苏俄大使馆进餐,不过这次罗斯福却拒绝了。

“不,不,斯大林先生,”罗斯福笑道:“今天晚上还是我作东吧,请诸位到美国大使馆进餐。”

蒋介石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自己现在居住在美国大使馆,罗斯福在美国大使馆请客,他是以主人还是客人的身份出现呢?

就在蒋介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丘吉尔开口说:“总统先生,今天晚上还是到英国大使馆来吧,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们取得了一些成果,后天,您后天还要当证人呢。”

蒋介石这时忍不住问道:“丘吉尔先生,难道您当真要拼酒?”

“绅士打下的赌是一定要兑现的。”丘吉尔郑重其事的答道。

斯大林则无所谓的笑笑,似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蒋介石突然发现,斯大林笑起来时,还是比较亲切的,至少比他扳着脸时要可亲。

回到美国大使馆,蒋介石立刻给萧赞育下令,让他准备下,他明天要在美国大使馆请客,这个命令让萧赞育傻了。

请客倒没什么,可要有东西有人作,侍从室的人可以当服务员,可厨师呢?萧赞育有些抓狂,这可怎么弄,代表团中没有厨师。

萧赞育找到白斯同,向他求救。白斯同想了想告诉他,派人到德黑兰城内,找当地华侨,中国人多,世界上几乎有人的地方便有中国人,由中国人便有中国餐馆,有餐馆还缺厨师吗?

“你不用担心,这些老外,根本没见过中国饮食,我们觉得很差的东西,在他们那就是美味,天上来的美味。”

白斯同根本不在意,中国厨师在世界享有盛誉,别看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是什么首脑,可他们吃过中国菜吗?中国人已经进化到究色香味时,他们恐怕还在茹毛饮血。

“可罗斯福好像到过中国。”萧赞育满面疑惑,神色闪烁不定。

“没有吧?”白斯同有些诧异,尽管罗斯福从不掩饰他对中国的好感,可从未听说过,他到过中国。

“我以前好像听文革说过。”萧赞育皱眉说道,他记不起来是在那听庄继华说的,不过恍惚记得庄继华曾说过。

“不可能,”白斯同摇头说:“我查过罗斯福的履历,他从未到过中国,倒是他的外祖父到过中国,他的岳母曾经在中国生活过几年。”

萧赞育想了想,把心一横,管他到没到过,反正现在只有这一条路,没有其他办法。他随即派人出去找中国餐馆,把老板请到美国大使馆来。

休息一会后,赴宴的时间到了,蒋介石和宋美龄出来,蒋介石依旧是一身军装,宋美龄则换成绣着红色牡丹的月白色锦缎旗袍,肩上披了条围巾,看上去庄重优雅。

路上有些堵,蒋介石的车队耽误了些时间才到,等他到时,罗斯福斯大林已经到了。走进大厅,蒋介石才发现,丘吉尔所言的晚宴不过是一场社交自助餐,并非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晚宴。

英国大使馆准备的酒宴并不丰盛,一张长条桌上摆着各种食物,长桌尽头则摆着酒水,食物也比较简单,没有牛排,有沙拉,意大利面条,烤肉,法式小面包等等。要吃什么,就餐人员自己端个盘子在桌前取。一般这样的宴会都是社交宴会,不以吃为主。

不过,英国人的骄傲也让蒋介石感受到了,丘吉尔没有在门口迎接他,蒋介石不知道罗斯福斯大林来时,丘吉尔是不是出来迎接了,但丘吉尔没有出来,这让他有些不高兴,感到自己受到轻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十三)

宴会在一种轻松的气氛中开始,没有记者,参加的除了四国代表团外就是英美苏大使馆参赞以上工作人员,白斯同端着个盘子随着陈诚与马歇尔和英军参谋长布鲁克在一起闲聊,他主要给陈诚当翻译。

开始马歇尔布鲁克的话题是对德作战,德国始终是盟国最重要的对手,虽然盟国对击败德国有很大信心,但德国不是日本,日本现在已经是千疮百孔,勉力支撑,可德国还有极强的实力,希特勒虽然连续失败,可德军战斗力依旧极强,而且德国生产能力远超日本,战争恢复能力也强于日本。

陈诚一直没开口,只是听他们谈关于欧洲战场,布鲁克对在法国登陆还有些耿耿于怀,马歇尔却坚决支持。

“在法国登陆的好处是有很多,布鲁克,巴尔干方案的缺点太多,而且,一旦苏军再次击败德军,苏军便站在欧洲的大门口了,那时我们再在法国登陆便来不及了。”马歇尔的话已经非常明了。

如果苏军打进波兰,那时盟国再准备法国登陆,恐怕苏俄便不会直取柏林,而会先取比利时荷兰,将整个德国西部和奥地利揽入囊中,然后再夺取柏林,如果成了这种局面,战后苏联的势力便扩张到整个欧洲中部,西方世界便被压缩在法国,甚至更糟。

布鲁克心中虽然不服气,但老板已经达成协议,再加抱怨毫无意义,只能徒增烦扰。布鲁克于是将话题转到亚洲战场。

“陈将军,”布鲁克态度还很友善:“贵国军队连续取得数次胜利,可是根据我得到的报告,在两个月前,华北日军非常空虚,而贵国有高达五十万部队,可贵国却停止了进攻,这是为什么呢?”

陈诚微微一笑:“是的,情况确实如此。山东会战中,我军消灭了十几万日军,但我军消耗也很严重,更主要的是,后勤。后勤跟不上,经过鄂北会战,河南会战,山东会战,我军光复了大遍国土,战争造成巨大灾难,战争难民高达数百万,我国储备的物资绝大部分用来救济难民了,前线部队每天只有……”

陈诚左右看看,拿起盘中的法式小面包:“大慨六个这样的小面包,所以尽管我军想进攻,可实在无力进攻。

现在我军正在华北集结,我军将与日军在华北决战,一战消灭侵华日军主力,彻底解决华北问题。”

说到这里,他开始抱怨了:“苏军与日军几乎是和平共处,只是在我军取得山东会战胜利后,日军几乎抽空了蒙古和远东的兵力,才在蒙古发动了以此有限的进攻。如果苏军能进一步加强进攻,迫使日军不再从苏俄战场调兵,那么我们消灭日军的速度会更快。”

面对陈诚的指责,马歇尔保持理解的微笑,布鲁克却赞同的点点头,可没等他开口,在陈诚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将军,贵国只有一个战场,我国却有两个战场,相对而言,我们必须首先消灭德国,其次才是日本。”

陈诚白斯同扭头看,却是红军参谋次长华西列夫斯基,华西列夫斯基像其他俄国人一样,身材高大,不过让陈诚有些好感的是,华西列夫斯基的目光很温和,没有以前见过的加仑、斯大林那样凌厉。

“陈将军,我理解您的抱怨,但我也希望您能理解我们,”华西列夫斯基说道:“德国军队的七成实力压在俄国,为了反击法西斯德国,我们不得不用上我们全部的力量。”

华西列夫斯基的话很诚恳,让人无法辩驳,马歇尔也赞同的说:“对贵国的情况,我深为理解,东西两个战场,不过,中国对贵国更加重要,他们承担了日军主要压力,对贵国支持更大。”

“这场战争是我们是一方,德日为另一方,我们需要加强配合,他们却根本无法配合。”布鲁克淡淡的说。

华西列夫斯基的坦诚博得马歇尔布鲁克的好感,在一向僵化的共产党人物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这引起了俩人的好奇。可陈诚和白斯同却不同,他们见过更加温文尔雅的共产党人,可这丝毫不能改变他们在该强硬的时候强硬。

这时白斯同看见宋美龄冲他招手,他看了看陈诚,向代表团的另一个翻译做个手势,让他过来,然后在陈诚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向马歇尔三人道歉。

宴会几乎就是按照等级分堆,陈诚在的等级是第二等级,蒋介石在的自然是最高等级,宋美龄对俄语不是很了解,在交谈中,她只能通过罗斯福和丘吉尔的翻译将斯大林的话翻译成英语后,再翻译成汉语,这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白斯同精通英语俄语,让他来充当翻译非常合适。

白斯同过来后,便看见宋美龄的脸色很差,蒋介石神色阴沉。他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开始时,谈话还比较和缓,可不久之后,斯大林开始表演,他把目标对准了蒋介石,开始嘲弄蒋介石,蒋介石本身比较木讷,加上宋美龄在旁边缓和,开始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可后来便逐渐感觉到了。

宋美龄将白斯同拉到一边,低声告诉他现在的情况,让他在翻译时注意下,能缓和的便缓和,不要什么话都直接翻译。

“……,在俄国,无论将军还是士兵都会喝酒,酒是我们俄罗斯人的朋友,委员长先生,您怎么能喝水呢,在俄罗斯人看来,酒是人类的朋友,不能喝酒的人,是不值得信任的。”斯大林嘴角带着笑意,目光却如刀锋般无情。

白斯同眉头一皱,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翻译,丘吉尔却放肆的大笑起来。蒋介石见白斯同迟迟没有翻译,皱眉望着他。白斯同无奈将话翻译过来。

蒋介石淡淡一笑温和的望着斯大林:“中国有句古话,喝酒误事,另外酒这东西消磨意志,所以我号召我国人民尽量少喝酒,最好不喝酒,这样可以节约大量粮食。”

“委员长先生,酒是摧不垮意志的。”斯大林没有打算放过蒋介石,今天下午蒋介石提出的关于远东关于蒙古的问题让他非常警觉,也让他非常愤怒,在刚才的谈话中,蒋介石的弱点也让他抓住了,那就是应变不足,或者说是不善言辞,现在他要好好戏弄他。

“被酒摧垮了意志的人,都不是意志坚强的人。”斯大林说着招手将旁边的侍者召唤过来,从他的托盘中拿起一杯酒:“委员长先生,我认为您应该喝酒,而不是喝水,您看,我们都在喝酒,难道您认为我们都是意志薄弱者?”

这话很难回答,蒋介石借喝水掩饰,然后才平静地答道:“怎么会,我虽然不喜欢喝酒,但对喝酒的人也没有偏见。”

白斯同早就想好了立刻将其改了:“当然不是,也幸亏您喝酒,要不然1939年冬季的战争会更快结束。”

白斯同在今天的会议中便明白了,即便在这最高级的会议上,也用不着讲什么情面,给谁留什么面子,外交礼仪在很多时候只是表面的东西,特别是斯大林,他在不痛快的时候,便肆意嘲弄讽刺他人,所以面对他,你不用担心什么颜面。

白斯同所说的冬季战争,当然不是指的德国,而是苏俄对芬兰的进攻,在这场战争中,由于斯大林在苏军中进行大清洗,苏军战斗力迅速下降,虽然最后取得胜利,可在初期战斗中却丢尽颜面。

斯大林稍微一愣,他没想得蒋介石的反击如此犀利,宋美龄从罗斯福的翻译中听出了白斯同的反击,她心中暗中叫好,眼珠一转,便对斯大林说:“斯大林先生,我听说,苏俄男人经常喝醉,喝醉后便打女人,这与贵党所倡导的男女平等是不是背道而驰呢?”

宋美龄和白斯同的相继反击,稍稍挫折了下斯大林的气势,不过无论宋美龄白斯同还是罗斯福丘吉尔,都看不出他有受挫沮丧,神色依旧如此冷静。

“夫人,俄国男人对女人的爱不是表现在外面,而是需要女人细细品味。”斯大林话锋一转:“我听说委员长结过三次婚,夫人是他的第四次婚姻,我们俄国男人对妻子的忠贞是如始至终的。”

宋美龄嘴角露出笑意,轻轻摇头:“斯大林先生看来不懂爱情呀。婚姻次数不代表爱情,对了,我听说贵党很多人的婚姻是党安排的,是这样吗?”

“这是谣传。”斯大林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怒色:“不过存在这种情况,两个同志在工作中结下情意,最后成为夫妻。”

罗斯福这时笑着插话:“斯大林先生,关于爱情,我赞成夫人的意见,婚姻次数与爱情无关,很多人是在结婚后才发现适合不适合。”

丘吉尔却坚决反对:“不,不,总统先生,一个绅士是不能随便离婚的。”

斯大林其实与妻子的关系并不好,他和妻子分居已经很多年了,要不是考虑到他的身份地位,恐怕俩人早就离婚了。

“婚姻和爱情在很多时候是两回事,”斯大林玩着手中的酒杯,那杯子早已经空了:“爱情更多是年青男女的幻想。”

白斯同有些目瞪口呆,这是四国首脑,在这国际最高会议期间,居然像大学的学生那样,谈起爱情来了,而他们的爱情观差异又是如此之大。

看来只有达到他们那种高度后,才能在任何事情上收放自如,毫不忸怩作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十四)

从爱情又聊到宗教,宋美龄开始报复斯大林,共产党人公开宣称不信教,可白斯同发现斯大林对东正教的了解也很深,他不知道斯大林曾经是东正教教会学校的学生,他正是在这所学校中接受的教育。不过在斯大林主宰苏俄后,这段历史被严密封锁起来。

宋美龄的攻击落空,但也成功耽误了时间,斯大林首先告辞,苏俄代表团随即全体离开,丘吉尔作为主人送他离开。等两人离开后,罗斯福的脸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他望着蒋介石说:“委员长先生,我们在开罗宣言中曾经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独立,蒙古的情况虽然有所不同,但我以为是可以适用这个宣言的,苏俄是反对法西斯的重要盟友,也是战后维护和平的重要力量,蒙古与贵国和苏俄都有重大利害关系,所以我认为蒙古问题可以这样解决,战后,苏军撤出蒙古,蒙古由国际组织管理,在三年或五年之后,由蒙古人民自己投票决定是独立还是归属贵国。”

闻听此言,蒋介石神色冷峻,他忍不住想起庄继华的话,如果中国不表现出实力,罗斯福会毫不犹豫的拿中国利益与苏俄交易,此言又被证实了,国际政治,是最无情的,没有任何友情、信义可言。

罗斯福显然已经考虑成熟了,他直接告诉蒋介石,蒙古离开中国已经有二十年了,历史关系已经形成,要想现在便收回蒙古,难度实在太大,如果可以,他愿意将蒙古搁置,让中苏两国谈判解决,可现在看来,斯大林下决心要在这个会议期间解决蒙古问题,如果两国相持不下,整个德黑兰会议便有破裂的危险。

“在上次世界大战后,国联无视中国的利益,将山东交给日本,”蒋介石盯着罗斯福,一字一句地说道:“由此引发全国性的抗议怒潮,如果这次战争后,再度以损害中国,那我们这个政府与北洋政府有何区别?总统先生,苏俄在欧洲战场发挥重要作用,可我们中国人民,在对日作战中也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以极大的牺牲,消灭了日军主力,我们理应得到尊重,得到应有的利益。”

罗斯福还是感到了蒋介石努力的压抑的愤怒,可他的神情依旧强硬:“委员长先生,我没有丝毫不尊重中国人民的意思,我也承认,中国军队和中国人民在消灭日军的战斗中作出了巨大贡献,但蒙古问题实际与日本无关,它是我们两个盟友之间的事,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偏袒斯大林。”

正说着,丘吉尔回来了,宋美龄此刻插话道:“总统先生,我们以为,我们能得到您的支持。”

“从感情上来说,我支持贵国主张,”罗斯福很诚恳的望着宋美龄:“可现在我们需要盟国之间团结协作,蒙古问题已经成为实现团结的障碍,我们必须排除这个障碍,况且在我提出的方案中,贵国也是有机会的。”

丘吉尔实际已经知道他们在谈论的什么,罗斯福在作出这个决定前已经与他取得谅解,达成一致。现在他也插话道:“委员长先生,说实话,我非常讨厌共产主义,在共产主义和贵国之间,我宁愿选择贵国,但现实的条件是我们需要苏俄在北面的配合,无论是欧洲战场还是远东战场,这可以更有效的打击我们共同的敌人。”

英美两国同时施加压力,蒋介石伤心之余,也感到有些承受不足压力,他沉默不语,白斯同的神色有些愤愤然。罗斯福又加上一块砝码。

“委员长先生,我知道贵国战争难民极多,我国政府愿意向贵国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救济款,另外,在战后重建过程中,我国政府愿意继续提供帮助,魏德迈将军告诉我,要将堆积在滇西和昆明的物资迅速运抵华北前线,至少需要一千辆卡车,我国愿意向贵国提供如此数量的卡车,同时将通过滇缅攻入运入中国的物资提高到每月十二万吨。”

罗斯福说完之后,充满希望的望着蒋介石,可蒋介石依旧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会抬头对罗斯福和丘吉尔说:“我需要考虑下,其实就算没有俄国人,我们照样能消灭日本人。”

说完之后,蒋介石站起来:“请原谅,我先告辞了。”

蒋介石心情非常低沉,从罗斯福摊牌后,他就已经想了很多,虽然自己提出了一个设想,但能不能实现这个设想还有很多因素。其次,罗斯福的态度表明,他已经收回了在开罗承诺的支持,那么在接下来关于库页岛,关于重新审查满清与苏俄的条约上,他也不会支持中国;中国面临着再次被出卖。

回美国大使馆的路上,蒋介石一直阴沉着脸,到了大使馆,轿车停下了,他才望着星条旗狠狠的骂了句:“娘希匹!”

回到后院,蒋介石立刻将陈诚王宠惠林蔚召集到一起商议刚才罗斯福的建议。王宠惠闻听到心中冒火,忍不住质问:“难道我们便不重要了?我们消灭的小鬼子多还是俄国人消灭得多?这简直欺人太甚!”

陈诚和林蔚反倒比较沉稳,陈诚想了想说:“委员长,要是这样,那就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抢先进攻蒙古南部,占领蒙古南部。”

“辞修说得对,”林蔚立刻表示支持:“从军事角度看,斯大林尚未察觉我军会向蒙古南部进攻,而且苏俄重点在欧洲,他就算想要调兵来亚洲,美英两国也不会同意,蒙古镜内的日军主要是满洲军,从徐州山东的伪军来看,他们可以和苏军作战,但绝对不会和我军作战,我军的进攻势必势如破竹。”

林蔚的信心很足,语气十分绝对,可蒋介石却依旧眉头紧皱:“文革以前曾说,要警惕英美用我国利益与苏俄交换,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有秘密协定,比如将中东路重新交给苏俄,或者将日俄战争中失去的大连旅顺也重新交给苏俄,这是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

“委员长所虑极是,这种危险是存在的,”白斯同立刻表示赞同:“现在罗斯福为了拉住苏俄,不惜在许多重大问题对斯大林作出让步。丘吉尔担心苏俄进军巴尔干和西欧,那么存不存在,英美联手逼苏俄调兵到亚洲,削弱苏军在巴尔干和欧洲的攻势,以便英美军在法国和巴尔干同时登陆呢?”

蒋介石陈诚林蔚王宠惠顿时毛骨悚然,感到一股寒气从天而降,被出卖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蒋介石有种要逃离这座城市的感觉。

宋美龄神情严肃的问白斯同:“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白斯同沉凝着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没想好;房间里面陷入死一般寂静,萧赞育推开门准备进来,见房间的气氛不对,又有些迟疑。蒋介石看见,问他什么事,他连忙解释,派去找的中餐馆老板已经找来了,他来请示明天的那个晚宴该怎么作。

“让他回去,不请了,还不如喂狗。”蒋介石烦躁的冲他挥挥手,宋美龄连忙站起来,示意萧赞育随她出去,由她来处理此事。

陈诚的脑筋转得还是快,他很快有了主意:“这种危险是存在,不过,委员长,苏俄始终不敢抽调太多军队到远东来,欧洲在他们心中始终是第一,即便罗斯福丘吉尔要求,斯大林也不会干,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和机会,只要我们抢先占领华北东北,不管他们有什么协议,我们都不承认,由我们说了算。”

林蔚点点头:“辞修说得对,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占领东北,以后的事情便好说了。”

蒋介石有些疲倦的点点头,看来只能这样了,陈诚他们都看着他,他沉默一会才说:“好吧就这样,看来,无论英美都是靠不住的,最终只能靠我们自己。”

第二天,盟国讨论欧洲战场,蒋介石没有参与,他在美国大使哈里曼的陪同在,参观德黑兰城内的几个著名的清真寺,可蒋介石心情不好,转了一个便打道回府。

“大使先生,总统不会和斯大林有什么秘密协定吧。”在大使馆门口分手前,蒋介石突然对哈里曼说,然后不等哈里曼回答,便转身离去,留下哈里曼惊疑不定的站在那里发呆。

等哈里曼清醒过来,蒋介石已经消失在院子里,哈里曼站在那想了想,没有进屋而是转身去了苏俄大使馆,在会议室门外,将蒋介石的话转告给了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不像哈里曼那样震惊,他悄悄回到座位上,望着正发言的斯大林。

蒋介石的担心一点不假,今天本来是商议欧洲战场,可在得到美英开辟第二战场的保证后,斯大林对欧洲战场暂时没有要求,相反蒋介石引起他极大警惕,他干脆以攻代守,提出了他的全面要求。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十五)

“俄国在战争中承担了主要责任,理应收回俄国曾经失去的利益,如此日俄战争中失去的旅顺,这次战争中失去的中东路,日本在南满铁路的经营权应转给俄国,大连应开放为国际化港口,俄国应享有优先权。……”

斯大林的条件一出口,罗斯福便知道糟糕了,以蒋介石的态度,他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而且,斯大林的条件表明,斯大林全面收回了前天表示的,满洲是中国领土的承诺。

罗斯福没有表态,丘吉尔事不关己,神色漠然的吸着雪茄,斯大林则若无其事的装填他的烟斗,会议出现令人窒息的沉默。

“昨天,我对蒋介石委员长说,苏俄是我们的盟友,关于蒙古问题,可以由中苏两国谈判解决,斯大林先生。”罗斯福的语气很慢,他边说边在猜想斯大林到底要什么,很显然当斯大林提出这些要求时,他就应该考虑到,中国是绝不会同意的,这是在逼英美在中苏之间作出选择,当然就目前来看,英美更需要苏俄,可在亚洲战场,英美也同样需要中国。

“关于中东路和旅顺大连,以及南满,我依然建议您与委员长直接谈判。”罗斯福回避了选择,他暂时还看不清斯大林的目的。

“为什么?”斯大林狡黠的反问道:“难道我们三大国决定的事情,中国还能反对?”

丘吉尔心里暗骂这头贪得无厌的北极熊,罗斯福所想也是他所想,原本他不打算介入中苏之争,这时他想清楚了,如果中国在战后被苏俄牵制,将无力顾及东南亚和南亚,大英帝国面临的压力将小得多。

“远东战后的和平需要我们现在就规划出来,”丘吉尔也没有立刻支持斯大林,他斟酌着用词:“毫无疑问,中国在战争中发挥了很大作用,但俄国的作用无论在现在还是在战后,都不可忽视,总统先生,我们必须作出全面衡量。”

斯大林闻言冲丘吉尔发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可罗斯福却依然不为所动:“首相先生,这会严重损害我们另一位盟友的感情和利益,委员长曾经告诉我,他不希望巴黎和会上的一幕重现,我也同样不希望这一幕重现,中国在这次战争中已经表明了他的力量,任何轻视这股力量的,都将受到惩罚。”

历史在无声的变化着,中国在战争中表现的力量,让罗斯福更加认识到,战后的亚洲,甚至全球,都需要中国的参与,他的暗示非常强烈,日本不是曾经认为中国贫弱吗,可中国却单独抗击了日本四年,结果日本不但没有征服中国,反被拖入了长期战争的泥潭,你斯大林不要重蹈日本的覆辙。

斯大林听懂了,他轻蔑的一笑:“总统先生,中国是个散乱的,无法处理好自己问题的国家,我们三大国可以决定当今世界的一切问题。”

罗斯福皱起眉头,他想了想,依然坚决摇头:“斯大林先生,中国也是我们的盟国,远东战后的和平是建立在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清除,以及盟国之间的公正,这个要求,我认为您应该与蒋介石委员长取得谅解之后,我认为在我们三国首脑会议上,应该讨论的是欧洲,如果要涉及亚洲,应该邀请蒋介石委员长参与。”

罗斯福总算恪守了对蒋介石的承诺,斯大林的脸色依旧平静,他站起来顺着圆桌慢慢踱步,边走边说:“从战争来看,俄国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付出了巨大代价,我们有权力要求得到我们应该得到的利益。我们必须告诉俄国人民,他们付出了这么多牺牲后,他们为后人留下了什么。”

丘吉尔喷出一口浓烟:“说得好,我们英国军人参加战斗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在战后让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独立?还是其他什么?”

斯大林稍稍楞了,他没想到是丘吉尔出面反驳,他迅速反击道:“不,这与殖民地半殖民地无关,这是我们如何向俄国人民解释,当年他们被日本人抢走的东西能不能拿回来。至于我们拿回来后,我们怎么处理,是继续由我们经营还是交还给中国政府,由我们和中国政府谈判解决。”

强词夺理,罗斯福心中暗骂,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同时微微摇头:“斯大林先生,我们进行战争的目的是解放所有被压迫的人民,而不是进行利益分割,斯大林先生,开罗宣言曾经向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宣布,我们支持他们选择民族自由,您的这个决定,推翻了开罗宣言,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前世与这一世的最大区别是,前世,日本没有进攻苏俄,中国极其虚弱,罗斯福为了尽快击败日本,只能求苏俄出兵,而这一世则不同,不管斯大林作何选择,他必须对日作战,此外,中国是最大的变数,以中国表现出的战斗力,即便没有苏俄参与,罗斯福依旧有信心战胜日本。

丘吉尔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引起了罗斯福的警惕,如果答应了斯大林,丘吉尔再如法炮制,好容易打开的瓦解大英帝国庞大殖民地之门又给关上了,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斯大林先生,”罗斯福的语气变得有些冷了:“我们这个会议是讨论如何击败希特勒德国,关于亚洲战场的情况,我们可以在明天的会上讨论。”

罗斯福的态度很坚决,可斯大林的态度更坚决,他非常坚决的摇摇头:“总统先生,这和欧洲战场没有关系,击败日本,就应该将日本从各国掠夺的东西归还给各国,满洲归还给中国,台湾澎湖琉球,归还中国,新加坡缅甸马来西亚归还英国,那么为什么日本从俄国掠夺走的东西不能归还俄国呢?”

会议再度陷入沉默,斯大林的态度如此强硬,罗斯福心中有些懊丧,感到自己以前是不是太顺着斯大林了,他咬着烟杆不出声,丘吉尔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斯大林一眼,斯大林站在他的座位旁边,静静的抽着烟斗,似乎在等待罗斯福的回答。

“我同意总统先生的意见,”丘吉尔将雪茄拿在手上,望着斯大林说:“在对日作战中,中国的态度至关重要,到目前为止,他们消灭的日本人最多,他们距离日本最近。”

“斯大林先生,我反对中国对蒙古的诉求,我希望在战后,蒙古由中美英苏四国共管,在经过一段时间,比如两年或三年后,由蒙古人民自行投票解决。”罗斯福说:“同样,我也反对您对中国东北的诉求。”

“斯大林先生,我们不能将中国排斥在外,您认为中国现在很弱,可您也说过,中国迟早会强大起来,他一旦强大起来,对贵国会非常不利。”

罗斯福的话中隐隐有规劝之意,可斯大林依旧不为所动:“总统先生,将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的下一代去解决,我们只作现在要做的事。”

“可是,我们对中国也有责任,”罗斯福决定采取强硬,他毫不含糊的对斯大林说:“我不能支持您对东北的要求。”

斯大林原以为,英美在欧洲战场需要苏俄,可没想到罗斯福的态度如此强硬,他感到有些为难了,现在他有些下不来台,他默默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什么话也不说。

会议再度陷入沉默,会议卡住了,只有几支烟枪在燃烧,发出整整烟雾。霍普金斯低声在罗斯福将哈里曼的话转告给他,罗斯福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可心中却十分震惊,他明白了自己在蒙古问题上的态度让蒋介石警惕起来,现在他更不能对斯大林让步了,这关系到战后中美关系。

罗斯福想了想打破沉寂,建议暂时休会,十五分钟后继续开会。三国代表团离开会议室,丘吉尔自然而然的走到罗斯福身边,俩人闲聊起来,罗斯福将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他。丘吉尔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这是个很严重的信号,斯大林可以让会议破裂,蒋介石也同样可以让会议破裂。

十五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三国首脑重新坐到会议桌边,罗斯福首先开口,他决定给斯大林一个台阶:“斯大林先生,我们还有时间来制定远东的规则,我认为我们还是回到原定轨道,继续商议对德国的作战。”

斯大林经过十五分钟的思考后,感到今天不可能达到目的,便点头表示同意。这个会议实际是三国对欧洲的利益分配,作战配合倒是其次。

斯大林与丘吉尔再度为波兰争执起来,波兰问题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1939年,英法就是为波兰向德国宣战,波兰流亡政府也在伦敦。可斯大林却绝不能接受波兰流亡政府,因为卡廷森林屠杀,波兰流亡政府已经与苏俄决裂。

卡廷森林屠杀事件,是指有大约五万波兰军官在白俄罗斯卡廷森林被屠杀。德军入侵苏俄后,德国在卡廷森林发现了大约五万穿着波兰军装的尸体,这些尸体全部反捆双手,显然是被屠杀的。德国宣布这是被苏俄屠杀的,苏俄则反驳说这是德军干的。波兰流亡政府提出让瑞士红十字会去检查,苏俄的反应则是,与波兰流亡政府断绝一切关系。

世界都知道,这是苏俄干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德黑兰(十六)

斯大林打起了感情牌和利益牌,他认为俄国在历史上受到的两次入侵都是经过波兰,俄国要消除威胁,必须关上波兰这道门。

“要消除这个威胁,不能是俄国,更重要的是波兰内部,只有波兰人民起来,才能消除威胁,才能保证长久和平。”

斯大林的这两张牌起作用了,丘吉尔发现罗斯福显然被打动了,他心里非常沮丧,在整个战争中,由于苏俄发挥的巨大作用,罗斯福几乎对斯大林的要求没有拒绝,除了在刚才东北问题上。

丘吉尔决定让一步:“如果是这样,我建议,在战后,由波兰人民自行投票决定,他们选择那个政府。我们不能代替他们做决定。”

没想到斯大林立刻表示同意,丘吉尔心中哀叹,他当然清楚斯大林为什么会如此爽快,很显然,波兰将在苏军占领下投票,这个投票会有公正性吗?

随后,美军参谋长马歇尔和英军参谋长布鲁克先后发言,阐述霸王行动的构想,斯大林对此表示满意,他宣布当盟国在法国登陆时,苏军将在东线予以配合。

斯大林话锋一转:“我相信在我们三大国的共同努力下,战争会比较顺利,让我担心的是亚洲战场,日本还有很强的实力,我们的主要力量在欧洲,亚洲战场主要是美国的海军和中国的陆军,我注意到,在中途岛战役后,美国海军已经逐步占据上风,可在陆地上,中国军队虽然取得一些胜利,可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并不令人放心。”

罗斯福和丘吉尔立刻与刚才斯大林的要求联系起来,罗斯福皱起眉头,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他认为自己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斯大林为何还要坚持从东北获得利益?

“斯大林先生,”丘吉尔在波兰问题上再度失手,他极力想挽回颜面,便冷冷的提醒斯大林道:“中国军队消灭的日本人是苏军的几十倍。”

“对于这点,我承认,”斯大林丝毫没有生气的表示:“不过,那是因为我们受到德国牵制的缘故,首相先生,我之所以认为中国军队不那么令人放心,原因在于,中国不像我们,从根本上说,中国存在的内乱是影响他们的最大变数。”

丘吉尔迟疑了,没有立刻反驳,他看了眼罗斯福,罗斯福正面无表情的望着斯大林,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斯大林说了这么多的原因是提醒罗斯福和丘吉尔,不要以为仅靠中国便能解决日本,不要忽略了我们苏俄,接下来要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正如波兰是侵略俄国的通道一样,东北也是侵略俄国的前进基地,要关闭这个前进基地,仅靠中国人是不够的,必须由俄国和美国施加影响。”

斯大林将他的要求又改头换面提出来,不由这次他拉上了美国:“我建议,将旅顺国际化,由中美苏三国联合共管,大连为不设防港口,至于南满铁路可以交还中国政府,不过中东路是日本从俄国手中强行买走的,必须归还俄国。”

会议再度陷入沉寂,罗斯福和丘吉尔均不开口,斯大林也稳坐钓鱼台,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不知不觉中,晚霞已经只剩下一点余晖。丘吉尔心中分布式滋味,斯大林的方案将英国完全排出在外。

“美利坚合众国在东北没有利益,”罗斯福终于开口,他的烟嘴上又点上一支烟:“斯大林先生,合众国可以支持您在中东路的态度,但仅限于道义的支持,至于其他,我认为,您必须和委员长先生谈判。”

丘吉尔心中一震,罗斯福居然再次让步,这让他有些惊讶,也有些埋怨,罗斯福对斯大林太宽容了,要知道美国每月有上百万吨物资运入苏俄,斯大林不会不知道,美国物资对他们的帮助有多大。

斯大林轻轻松口气,勉强可以接受这个结果,罗斯福刚才的态度已经表明,美国不会介入未来的中苏冲突,只剩下中国事情便好办得多。

“我认为,我们可以签署一个秘密条约。”

“不,德黑兰会议不会有任何秘密条约,”罗斯福当即反对,霍普金斯转告的话还言犹在耳:“特别是针对某一盟国的。”

罗斯福心中极其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为了安抚斯大林作出的让步会在蒋介石那里引起什么反响,于是他决定将蒙古问题敲定。

“斯大林先生,关于蒙古问题,我认为在战后,应该由蒙古人民自行决定,您同意吗?”

斯大林沉默了下,最终点点头:“我同意,我认为可以在战后由蒙古人民投票决定是独立还是其他。”

丘吉尔见缝插针立刻逼问了一句:“蒙古不会成为苏俄的加盟共和国吧?”

“当然不会。”斯大林毫不含糊的答道。

蒋介石最终还是取消了晚宴,他心中疑惑不定,那种被出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整个晚上他都心神不定,连累在旁边看书的宋美龄也无法安心。

“达令,没什么大不了,罗斯福不会给斯大林让步的。”

宋美龄很清楚蒋介石的不安来自那里,如果失去罗斯福的支持,中国将面临苏俄的巨大压力,以中国目前的实力很难抗拒这个压力。就算抢先占据南蒙古,苏俄也可以不顾两国还是盟友,向中国军队发动进攻。

蒋介石没有答话,宋美龄的安慰没起丝毫作用。整个代表团驻地都笼罩在一团不安中,陈诚白斯同王宠惠林蔚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小院一角轻声交谈。这个小院很有伊斯兰园林特色,原来是伊朗一位巨富的别墅,后来卖给美国人,美国政府干脆将其作为大使馆。

陈诚林蔚主要考虑的是军事,白斯同王宠惠主要考虑外交,陈诚很快便察觉,如果要执行蒋介石的计划,国内必须向共产党让步,才能抽出部队向蒙古进军。发现这点后,陈诚为难了,林蔚听陈诚解释后,也感到很棘手,蒋介石对共产党的态度是他们最忌惮的。

王宠惠和白斯同则比较乐观,俩人都认为,如果占领南蒙古,斯大林就毫无办法,他不可能在战争期间向中国进攻,一旦等到战后,罗斯福将不再需要苏俄,对中国的支持力度势必大增,到时候签订个同盟协定便可威慑苏俄,蒙古实现回归是完全可能的。

霍普金斯和哈里曼的到来打破了小院的平静,不过,蒋介石没有让陈诚他们参与会谈,一个多小时后,萧赞育才请陈诚他们到蒋介石的客厅。

陈诚进来后便发现,蒋介石的脸色黝黑,目光中有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失望,宋美龄同样失去了乐观。霍普金斯带来的消息便是下午会议的结果,霍普金斯没有告诉斯大林对东北的企图,不过却暗示斯大林要在战后收回中东路,而罗斯福拒绝插手。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震惊了蒋介石,他完全没想到斯大林居然如此无耻,东北是进攻苏俄的基地,那么俄国远东何尝不是进攻东北的基地。

“无耻!”蒋介石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

陈诚林蔚王宠惠无不愤怒异常,陈诚迅速建议:“委员长,罗斯福那里我们已经不能指望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辞修说得不错,江南战区的兵力再抽调两个集团军北上,”林蔚建议道:“我们抢先光复东北,斯大林要想得到中东路,要问我们答应不答应。”

白斯同却比较沉着,此刻也建议道:“委员长,从意识形态上说,美英没有理由支持苏俄,战争一旦结束,美英就会因欧洲利益与苏俄发生冲突,那时他们便会转而支持我们,委员长,我建议,明天继续参加会议,这主要是确保美国不进一步支持苏俄,以及德黑兰会议公报,以及日本的战争赔款分配,至于其他的,我们回国后再作计划。”

“白秘书所言甚是。”王宠惠支持白斯同:“委员长,就目前来看,罗斯福还没有完全倒向苏俄,他让霍普金斯来通知我们便是证明。”

王宠惠的话让蒋介石稍稍平静,现在没有了美国的支持,他必须自己面对强大的苏俄,铁腕的斯大林。除了外部的威胁外,还有内部的延安、始终只是同伴的李宗仁白崇禧、有可能变成对手的邓演达李济深,已经奄奄一息却随时可能还魂的各地军阀。

蒋介石推开门,走到院子中,望着漆黑的夜空,那些闪亮的星星,在夜空中不断眨眼,带着腥味的风从大海的深处吹来,他长吸口气,品味这风,这夜。

“投身革命三十多年,追随过陈都督,总理,有过成功,有过失败,革命形势从未如此好过,”蒋介石心潮澎湃,思绪万千:“只要坚持抗战建国,坚持社会改革,将中国人凝聚在一起,消灭共产主义,抵御外辱,必定实现民族复兴!”

最后一天的会议波澜不惊,已经打定主意的中苏两国也不再提什么要求,双方按照罗斯福的意愿签署了《中美英苏关于蒙古问题决议》,在这个决议中,四国首脑宣布,在战后对蒙古实行共管,两年后由蒙古人民自行决定独立或归属中国,在共管期间,由中苏负责蒙古的日常管理。

这个决议看上去中国占了点便宜,毕竟蒙古已经脱离中国有二十二年之久,可实际上,中国吃了大亏,蒙古此前在法理上依旧属于中国,当今世界只有苏俄和日本承认了蒙古。

德黑兰会议最重要的决定便是《德黑兰宣言》,在这个宣言中,四国首脑宣布四大国将一致对德日作战,绝不中途单独缔结合约,德日必须无条件投降,盟国将在战后设立国际战犯法庭审判德日战争罪犯。

此外还有个附属产品,四国通过了一个关于伊朗的宣言,四国承诺保证伊朗的独立和自由,尊重伊朗的领土完整,在战后英国和苏俄将撤出他们在伊朗的军队。

蒋介石带着希望和失望离开德黑兰,返回中国,他在缅甸略作停留,视察了缅甸的远征军,他告诉俞济时,要警惕英国人和美国人,缅甸以防守为主,如果要进攻,一定要慎重。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一)

初冬的一场大雪抹去了战争的大部分痕迹,难民们终于在大雪来临前住进了新建的房屋,从各地陆续运来的粮食保证他们能渡过这个冬天,生活开始逐步走上正轨,满载各种物资的火车在铁路上飞驰,俞培棣带领的铁道部队终于抢在大雪降临前将两条铁路修复通车。

这个冬天并不闲,大批民工在山东各个机场劳动,留在家中的青壮年每天都参加预备役训练。除了这些外,一些新东西让村民开始慢慢接受,县政府新任命了村长,县党部派来了党部主任。村民们很快发现,党部主任的权力要比村长大。这些年青的党部主任大都是刚从学校出来的青年学生,他们的热情很快在齐鲁大地上掀起了一股抗战建设热潮。

年青的党部主任带着村民们重建家园,修筑道路。村民迅速被重新组织起来,青壮年被编入预备队,在农闲时参加军事训练,村长则带着村民到机场等工地参加建设,整个山东开工建设了二十几个机场。

除了机场外,山东省政府还开工修整水利设施和道路交通网,大批建设工作,吸纳了大批民工。此外,在政府工程外,一批迁到西南的原山东实业家飞回山东,开始在济南青岛等地修建厂房,由四川开发公司股东组建的投资团,到山东考察后,决定在济南投资建设三家工厂。

经济在快速恢复,前线依旧很平静,日军在华北继续集结,不过出乎中国将领的意料,日军集结的速度比估计的要慢,除了从苏俄战场调来的五个师团已经全部抵达外,蒙古战场的两个师团已经不能来了,江南战场抽调的六个师团只有四个师团到达,而南方军抽调的四个师团却还遥遥无期。

中国方面却是大军云集,从缅甸战场抽调的新一军新六军七十四军在十一月底到达华北,新八军和112军也到达武汉。不过这还不够,蒋介石从德黑兰回来后便下令从江南战区抽调七十一军(军长王敬久)七十二军(军长冯圣法)和东北军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北上,划归华北战区;在四川新编练的独立坦克第六旅也划归华北战区。

除了农村社会的巨大变化,工业也开始缓慢恢复,特别是那些与战争相关的工业恢复速度更是惊人,汉阳兵工厂经过五个月的修复重建,开始生产轻武器和迫击炮,同时汉阳钢铁厂的修复重建工作也已经展开,明年春季即可恢复产钢。

原河南巩县兵工厂在撤退之初破坏很彻底,但日军在占领郑州后没有继续西进,这里成了与日军对峙的前沿,卫立煌在这修建了一个简易兵器修理所,俞大维视察后决定在这个基础上重建巩县兵工厂,到目前这个兵工厂已经开始动工,部分设备已经运到,这些设备可不是从美国进口的,而是重庆自己造的。

曾经一度引发两党危机的郝鹏举事件在两个多月后已经悄无声息的平息下来,郝鹏举在重庆被军事法庭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这辈子都只能在监狱中度过。

处置了郝鹏举后,对伪军的整训进行得非常顺利。伪军中团以下排以上军官进入军官枣庄军官教导队重新学习,团长以上则进入商丘高级军官学校学习,士兵全部打散混编入五十九军,五十九军扩编为五十一集团军,下辖两个军五十九军和新十九军,集团军代司令官王国斌,王国斌有可能成为超越黄埔诸多学长,第一个担任集团军司令官的五期学生。

王国斌当然清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接受任务后,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在兖州到枣庄之间建起二十个旅级训练基地。

五十九军在枣庄到兖州沿线按照师规模建立起六个大型整训基地,基地内每天三操两讲。王国斌也照搬北伐军第一师的训练方法,每周校阅,他则每天开着吉普车,带着人在各个基地之间来回奔波检查。

在这条路附近的村民们早就熟悉了奔驰不断的兵车,甚至连坦克装甲车出现在村庄附近都引不起他们的惊讶,所以这次从基地出来一串吉普车,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冬天的田野白茫茫一遍,平坦的田地一望无际,路上只有少数几个挎着竹兜的老人,他们顺着公路边走边将收集路上的马粪驴粪,然后堆积到自家地里。

公路上的雪已经被过往的汽车和马匹践踏得泥泞不堪,公路的质量并不是很好,因为赶工期,只是用泥土夯实,被雪水一浇,变得松软,泥浆从地上翻起,载重卡车将公路压出一些坑,淤积出一汪汪水塘。

吉普车颠簸的在路上行驶,庄继华裹着大衣坐在后座,吉普车的敞篷已经竖起,不过风依旧不断从外面涌进来。伍子牛依旧像往常一样坐在副驾座上,贺衷寒则坐在庄继华身边。宫绣画这次没有跟来,她留在济南,保持与周恩来的联系。

与中共的谈判已经持续一个多月,在取得初步结果后,双方便不再让步,在部队编制,装备,地盘上僵持下来,中国坚持要增加两个军的编制,地盘要增加绥远和热河西部,庄继华提出增加一个军,以河北地盘换绥远,热河则被坚决拒绝。

在私底下,周恩来提出,由三方组成联军共同进军东北,庄继华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这引起他的警惕,他猜想自己的图谋被他们察觉了。东北是他预定下来的,绝不容中共插手。

谈判陷入僵局,庄继华借口要到枣庄检查工作,干脆一走了之,他希望用这个方式告诉周恩来,他不怕谈判破裂,也不怕中共不配合。不但他离开了济南,贺衷寒也随着他一同到枣庄。

这一趟让贺衷寒开眼了,庄继华在枣庄基地随便点了个团,七分钟时间,全团拉到训练场,然后又抽调两个连进行战术对抗训练,所有一切完成后,又随便抽了个连进行野战土木作业演练,最后又到基地司令部,抽查了几份训练报告,从连到团的报告。

庄继华的眼光极其敏锐,几份报告中的漏洞很快被他抓出来,而后受到严厉批评,没给王国斌留丝毫情面,不过最后庄继华对整体还是表示满意,特别是对抗演练中表现出来的技战术能力。

五十一集团军这次的训练大纲是经过数次总结修改,已经非常接近实战,从防御战术到攻击战术,特别是攻击战术,增加了空地结合,步炮结合战术演练,不过,庄继华检查最严格的还是四组一队、土工作业等基础战术。

这里整编的伪军部队是孙良诚、吴化文、庞炳勋等人的部队,这些人都是出身西北军,部队有一定的西北军传统,大刀片子耍得溜圆,作战讲究勇猛,不过当伪军这段历史,让他们的士气下去很多,经过这段时间的思想教育,士气恢复过来了。

“文革,我看这支部队严重缺少基层军官。”

贺衷寒心中还是有几个疑惑,一直忍着没问,现在终于问出来了。庄继华轻轻嗯了下,五十九军裂变为两个军,军官自然不足,不过他心中早有定计。

“军官学校培训的基层军官再有两个月便毕业了,春节之前可以分到部队。”庄继华低声解释了下,这些军官中一部分会被淘汰到地方,表现最好的将回到部队担任基层军官。

日本人的集结速度低于预期,这是个好消息,庄继华的设想便是在春天展开进攻,他不希望这段时间被日本人干扰。

贺衷寒也猜到庄继华的办法,不过他依然有疑问:“文革,你以前主张部队指挥官要亲自训练部队,如此才能熟悉部队,熟悉士兵。”

“这是没办法,权宜之计。”庄继华望着窗外,冬天的吉普车很冷,远不如轿车,可庄继华却坚持坐这辆吉普车。这时,庄继华示意司机将车停下,让伍子牛把敞篷收起来。

“文革,这天……”面对庄继华的要求,贺衷寒一愣,忍不住要反对,庄继华淡淡一笑:“有这个没这个不都一样,还是一样冷。”

“干嘛不选一部轿车呢?”贺衷寒稍稍迟疑下又问道。

“吉普车最大的好处便是能让士兵看到你,这点对部队很重要,士兵们看到他们的长官,便会有信心。”庄继华说:“我要选了轿车,他们以后也会选轿车。”

贺衷寒听后微微点头,伍子牛和司机两人一起动手将敞篷收起来,庄继华的车停下来,整个车队也停下来,收敞篷用不了多少时间,不过庄继华好像没有立刻上车的打算,而是顺着路边小道走到一处田坎上,蹲下来将雪刨开,露出下面的泥土。他抓起泥土在鼻尖闻了下,然后才扔下。

“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日子估计好过了。”贺衷寒走过来靠近庄继华,这时王国斌也过来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二)

贺衷寒明显带有安慰,他知道庄继华承受的压力极大,近的有山东战区的难民安置,现在是冬季,整个冬天都需要政府救济,这个压力非常大;与共产党谈判进行得非常不顺利,这严重拖延了战区备战,庄继华到现在还没有到前线去过;远的问题更多,两党如何协调作战,华北战后规划,等等,都压在庄继华肩上。

“春耕秋收,这一年难过,要等到明年五六月份才能轻松点。”庄继华站起来拍拍手,望着白茫茫的大地,眉头依旧紧锁,虽然社会改革推行顺利,可生活上的实际困难,依旧非常严重,未来几个月,仅仅是粮食便需要上千万公斤。市场上粮价已经开始上升,为了控制物价,何思源已经着手准备对物价进行管制。

王国斌明显瘦了很多,这几个月他全力以赴投入到整编中,部队整编进行得非常顺利,集团军已经成型,可上面依旧没有将他扶正,他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尽管庄继华极力推荐,可依旧没有回应。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粮食,”王国斌开口道:“这一遍地区是良田,山区的情况更困难,司令,最好利用这个冬天整修下水利设施。”

整训部队也参加了赈济,帮助难民重建家园,有段时间,粮食接济不上,从王国斌以下,全部一天两顿,节约的军粮分给了难民,他对周遍的情况很了解。

庄继华望着远处村子附近燃起的黑烟,这道黑烟冷寂的田野上非常醒目,王国斌见状便解释说:“那是焦炭厂,这周围煤矿很多,从煤矿买来煤炭,再烧制成焦炭。”

“哦。”庄继华有些兴趣了:“走,过去看看。”

王国斌没有阻止,不过脸上的神色有些苦涩,庄继华稍稍迟疑:“怎么啦?”

“这些炭厂现在也不过是维持,”王国斌显然了解过:“原来炭厂烧制的焦炭大部分是卖给日本商社,少部分卖给上海等地的炼钢厂,现在上海的商路断绝,烧成的焦炭没处卖,整个枣庄地区已经数十家炭厂关门。”

庄继华闻言一笑:“上海断了,武汉还在呀,可以卖给武汉,济南也需要啊。资源委员会已经派人来调查山东的资源,莱芜等地有大量铁矿,准备在济南建设一家炼钢厂,邓锡侯他们已经准备来投资了。”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贺衷寒摇头说:“炭厂关门,工人的生活便成了问题,整个枣庄有多少炭厂工人?”

“这个不太清楚,”王国斌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毕竟他是只是个军人:“上万人应该有吧,最近枣庄的招兵点来了不少炭厂和煤矿工人,大部分是因为公司停业或倒闭,才投军的。”

“这不行,绝对不行。”庄继华喃喃道,不能任由这些企业破产,必须想办法让他们开工,可要开工首先便要解决产品销售问题。

贺衷寒望着庄继华,不知道他能想出什么办法,庄继华皱着眉头坐上车,示意吉普车向村子开去。村子与公路连接的是条炭渣铺成的小路,仅容一车通过。

炭厂就设在村口,厂子不大,前面是小院子,院子里有两三个手推车,有两三个窑工,正无聊的坐在手推车上抽烟。当庄继华走进工厂时,窑工们有些傻了,不知道这些军人来这里做什么。

“挺闲的,怎么生意不好?”庄继华进门便冲窑工打招呼,窑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他,不过国军最近表现出的军纪比起日本人来之前好多了,村里好些房子便是他们帮着修的,他们也不害怕。

院子里的情况很快引起屋内的注意,两个人很快从屋内出来,远远的便抱拳称呼长官,庄继华打量他们一下,俩人都穿着长衫,不过后面的一个带着眼睛,显得文质彬彬;前面一个则是络腮胡子,嘴巴有些大。

络腮胡自我介绍是炭厂的老板,姓何,何老板是老江湖,一见架势便知道来人不凡,心里纳闷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惴惴不安中连忙掏出烟。

“何老板,您也别忙,我叫庄继华,只是来这里看看,咱们聊聊,没别的事,让伙计扳根凳子,咱们就在这聊。”庄继华见何老本有些慌,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来意解释清楚。

何老板却有些傻了,庄继华,庄司令,战神,到他这个小炭厂来了。还是后面的账房先生反应快,迭声请庄继华到屋里坐,可庄继华却摇摇头,坚持就在院子里,何老板连忙让炭工扳来几根长凳。炭工拿来凳子便要走,庄继华把他们也留下了,何老板不知道庄继华要做什么。

“来,抽烟。”庄继华从兜里拿出一包烟,扔给几个炭工:“别客气,山东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呵呵。”

“文革,你说的是水泊梁山吧。”贺衷寒笑道:“何老板可是守法商人。”

“这你就不懂,”庄继华开玩笑的说:“水浒一出,山东好汉便名扬天下,山东人的形象便是李逵、鲁智深、武松。”

“照你这么说,山东大汉都很鲁莽?”

“不是,是爽直,直率,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庄继华正色道:“蔑视权贵,不平则鸣,你们说是吧。”

何老板和账房嘿嘿一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庄继华看了看:“何老板,生意怎么样?”

何老板闻言苦笑一下摇摇头:“您看吧,要换往年,这里堆满来要货的客人,现在却一个都没有,你要说关门吧,伙计们怎么办呢?大家都要吃饭。”

“以前的产品都卖到那呢?”庄继华依旧保持着微笑。

何老板苦笑下,看看账房,俩人都没开口,庄继华一笑:“没什么,说嘛,是不是卖给日本人了?”

何老板苦涩的点点头:“不卖给他们又卖给谁呢,我们厂小,只能卖给枣庄的日本商社,那么大厂还偶尔有上海客商上门,可以零星卖点。”

“零星卖点,为什么是零星呢?”贺衷寒有些纳闷。

“日本人规定,每个炭厂每年要卖给商社多少吨,日本人很精,他们测算过每个厂的产量,所以你的大部分炭只能卖给他。”账房先生解释道:“我们也不愿意卖给日本人,日本人给的价格比上海客商给的低得多,我们几乎没有利润。”

“嗯,那你们现在卖给谁呢?”庄继华又问。

“主要是周围的大户人家,他们过冬烤火需要,不过小鬼子刚刚赶走,就算大户人家也比较难,能卖多少算多少,勉强维持。”何老板叹口气。

“这附近有多少炭厂?有多少工人呢?”庄继华又问。

“枣庄到兖州大约有一百多家炭厂,大的有七八座窑,多数是我这样的小炭厂,工人数量大约有一万多人吧。”何老板作这行已经很长时间了,对这行的行情很清楚,张嘴便报出数字。

“现在还有多少炭厂开工呢?”

“不多,城里的几个大炭厂都停产了,象兖州的唐家炭厂,大华炭厂,都被炸平了,这两家炭厂都有几百号工人。”

兖州是战斗比较激烈的地方,城市破坏得比较利害,几乎被完全摧毁,战后重建也仅仅是重新修建了住宅。相对而言,枣庄的破坏要轻得多,城市的保存要完整得多。可是,城里对取暖用炭要小得多,那些大厂也不可能为居民烧炭,他们主要是提供工业用炭。

庄继华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他扭头问炭工们:“家里的情况怎样?有过冬粮食吗?”

几个炭工互相看看,迟疑半晌,到底年青人还是胆大,一个年青的炭工说:“粮食有,只是不够,吃不饱,倒也饿不死。憋死人了。”

“王哥家人多,政府给的那点粮食不够……”另一个炭工望着一个年长的炭工,诺诺的说道。

“怎么会不够呢?”庄继华目光顿时严厉起来:“你们分了多少粮食?是不是有人贪污了?”

“不,不,每家分的粮食都是一样的,”账房先生连忙解释:“老王家里孩子多,按照规定,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减半,老王家有六个孩子,上面还有两个老的,如果仅仅是这样,粮食倒也勉强够了,可刚刚将粮食分到手,老母亲就病了,家里没钱,只能卖部分粮食。”

“村委会和村党支部没有提供帮助吗?”庄继华皱起眉头。

“村委会又有什么办法呢,党支部也不会治病,”何老板苦笑下:“党支部从军队请来医生,可医生建议送到枣庄的医院治疗,在枣庄医院治了一个月才好。”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庄继华叹口气站起来,这就不是基层党支部和村委会能解决的了,只有发展生产:“何老板,你希望政府能怎么帮你们?当然,你不要说,让军队买你的炭?只能是在政策上。”

何老板和账房互相看看,迟疑片刻后,何老板慢慢的说:“我知道国家也难,给乡亲们分了这么多粮食,已经很难得了,要说帮助,能不能帮我们找到销路,我们枣庄有的是煤,烧出来的炭都是优质炭,不管是取暖还是炼钢,都非常好。”

庄继华没有开口,贺衷寒想了想说:“武汉的汉阳钢铁厂开开工了,你们可以派人去,看看他们要不要。”

“君山,这不是办法,”庄继华摇头说:“他们是小厂,差旅费就是个很大的负担,现在他们缺的是中间商,以前日本人充当这个角色,现在缺了这样一个环节,我看,政府可以暂时充当这个环节,让何省长考虑下,由商业厅出面组建个国营公司,负责收购各地炭厂的炭,另外要加紧扶持中间商,与静江先生联系下,让工商银行在济南和枣庄设立分行,给这些炭厂提供无息贷款,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何老板和账房顿时大喜,可庄继华语气一转:“不过,何老板,你的厂最好扩大,设备要更新,否则会在市场竞争中败下阵来的。”

何老板苦笑下,正要回答,林月影从外面跑步过来交给庄继华一张电报,庄继华看后对贺衷寒说:“委员长要到济南来,徐参谋长让我们尽快回济南。”

说完将电报交给贺衷寒,转身对王国斌说:“王司令,兖州就不去了,我告诉你,你最多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骁勇善战的部队。”

“请司令放心!”王国斌大声答道。

“好!”庄继华走到王国斌身前,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你跟我十六年了,这次你肩负重任,不要让我失望。”

王国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的代司令官这个代字始终没有拿下来,庄继华几次去电,可就是批不下来,总是说他资历太浅,所以,庄继华希望他将部队整训好,以此功劳将代字拿掉。

不过,新成立的五十一集团军还是有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便是装备,日本人对伪军很刻薄,每个连只有一挺轻机枪,没有迫击炮,轻武器则是汉阳造或中正式,三八枪几乎没有。

五十一集团军收编了七八万伪军,无论是步枪机枪都要重新配备,装备单已经上报,可装备却迟迟未到,这严重影响了训练,有些战术训练便不能展开,比如火箭筒和六零迫击炮在连进攻和防御战术中的使用。

这事也让庄继华头痛,他已经数次给洪君器去电,让他尽快将武器装备送来,可洪君器也数次回电,委员长还没批下来。

王国斌没有办法,五十九军是原三十三集团军的部队,有一个师是重庆造,他只好从这个师抽调了一部分武器抽调出来,让每个基地轮流使用。

庄继华他们突如其来,又突如其去,也不知道刚才说的那些会不会兑现,何老板和炭工们一头雾水的望着远去的车队,这时村里的村委会才知道炭厂来了大人物,等他们赶来时,庄继华他们已经走远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三)

一个月之后,枣庄和兖州一带便出现了国营的焦炭收购点,半个月后,工商银行山东分行在枣庄兖州徐州等地开门,兖州枣庄的煤矿重新开业,徐州以及附近有四个工厂开工建设,济南的动作更大,开工建设的只有两家工厂,不过却是炼钢厂和机械厂,同时分工不包料方式也在山东各地推行,这些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难民的生活困难。

庄继华在当天晚上返回济南,蒋介石要来打乱了他的计划,本来他打算检查了五十一集团军后,再北上到德县检查战备,这样半个月后再返回济南,与周恩来谈判。

可现在蒋介石要来,他返回济南后,第二天再度与周恩来进行谈判,这次谈判中,庄继华提出一个新方案,这个方案他已经酝酿了很久,也与贺衷寒讨论过,贺衷寒认为中共有可能答应,不过蒋介石那里很难通过。

庄继华的新方案是,中共放弃河北省主席,不过可以保留冀南根据地,冀中地区(平汉路以西、沧石公路以北,长城以南)必须交给国民政府,作为交换,绥远东部交给中共,绥远省主席也由中共人员担任。军队方面,在现有两个军的情况下,再增加一个甲种师,同时将两个军的重武器补充完整;在指挥上,八路军新11军和新四军编入北线作战序列,北线总指挥由朱德或彭德怀担任,副总指挥和前敌总指挥由国军将领担任;八十九军则编入西路作战序列,在平汉线以西作战,接受西路总指挥汤恩伯指挥;新四军第一师主力东进胶东,与胶东八路军许世友合兵,负责防御胶东海岸线;胶东地区构筑五个大型飞机场,明年四月份以前完工。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八路军在绥远获得自由行动的权力,其次八路军也不用在正面战场作战。虽然河北省主席换绥远省主席,看上去亏了,可综合来看,八路军的后勤得到保障,随着日军援军到达,冀中地区已经不能坚守,黄克诚向西突围,越过平汉线,与徐向前部会合;彭雪枫则率部向北突围,付出巨大牺牲后,进入晋察冀,冀中根据地全部沦陷。

日军重新占领冀中根据地后,进行了疯狂报复,冀中基层党组织几乎被全部破坏,县大队区小队几乎被消灭,只有少数利用地道坚持下来。

庄继华和贺衷寒很有信心的方案再度遭到周恩来的拒绝,周恩来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同意河北省主席换绥远省主席,同意冀中交给国民党,但平津以北地区不在内,也就是说北平天津以南可以给国民党;军队上,同意北线由中共指挥,指挥官由中共委派;在军队上,新四军升级为甲种军,新11军也升级为甲种军,八十九军115师升级为甲种师,扩编一个乙种师;在三个军以外,增加一个甲种师。

这个建议让庄继华和贺衷寒难住了,甲种军和甲种师,除了人数变化外,还有武器装备,105榴弹炮,火箭筒,一样不能少,蒋介石会答应吗?

谈判又陷入僵局,第二天,蒋介石飞临济南,在济南的军政大员云集机场迎接,可当蒋介石出现在机舱时,庄继华就敏锐的发现,蒋介石并不高兴,这让他有些纳闷。

德黑兰宣言发布后,蒋介石在国内的威望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能参加这样一个会议,民族自信心空前高涨,中国成为世界承认的四大强国之一,与美英苏平起平坐,这是百年以来中华民族的最高荣誉。

《中央日报》、《重庆日报》等政府控制的报纸更是高调宣传,烘托蒋介石的民族领袖地位,领导地位,进而宣传蒋介石的大作《中国之命运》一书,指出中国只有按照蒋介石所言的中国道路发展才是民族复兴之道。

按照常理,蒋介石应该是非常高兴的,可出现在机场的蒋介石却并不高兴。很显然,贺衷寒和周恩来也察觉了,几个人交换下眼色,都没点破,而是迎上去。蒋介石没有与他们多寒暄,在机场上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说便登车携庄继华而去。

在车上,庄继华先向蒋介石简单介绍了目前山东的情况,主要是难民安置,当听说难民大部分安置好了,蒋介石这才微微颌首表示赞赏。

“校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庄继华试探的问道。

蒋介石皮笑肉不笑的咧了下嘴,目光依旧望着前面,这让庄继华更加认定,蒋介石心中有事。他脑中迅速转动,蒋介石是对那里不满?

“校长,中共的态度非常强硬,我和君山已经与周恩来进行了数十次谈判,取得的进展不大,学生有负校长的希望。”庄继华继续试探。

蒋介石依旧没开口,庄继华目光一转便开始恭维:“这次德黑兰会议,校长尽显领袖风采,全国上下倍感鼓舞,全军将士士气高昂,我在五十一集团军检查工作时,政工人员正在全军宣传,对反正士兵的鼓舞很大。”

“哼,”蒋介石轻蔑的哼了声:“文革,别猜了,到司令部后,我再详细给你说,德黑兰,哼,外国人都是靠不住的,文革,我们的战略恐怕要做重大改变。”

庄继华心中顿时一惊,联想到蒋介石从德黑兰返回后的重重命令,知道德黑兰会议并不像宣传的那样简单,其中必有隐情。

蒋介石的住处依旧安排在司令部,为了安置蒋介石的随行人员,司令部的大部分参谋都迁到司令部外,只留下电讯处和秘书处两个部门。

在蒋介石的随员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即将出任总参谋长的陈诚和副总参谋长白崇禧,不过有个熟悉的人没有来,林蔚,这个长期担任蒋介石主要军事幕僚的人,没有出现在随从中。

到了司令部后,庄继华借口蒋介石要休息,遣散了在外的军政人员,等他重新回来后,蒋介石已经在作战室等他了。

“辞修,你把德黑兰的事介绍下吧。”

在作战室内的不但有陈诚白崇禧还有徐祖贻,这些人中只有陈诚参加了德黑兰会议,白崇禧当然已经知道了德黑兰会议上发生的事。陈诚的介绍很详细,将斯大林的图谋,罗斯福的退缩,蒋介石的计划,详细的告诉与会者。

“狗日的老毛子!”

庄继华扭头看却是徐祖贻,这句粗话居然出自儒将徐祖贻,他有些不认识他了。徐祖贻胸膛起伏不定,脸色紫涨,以往的儒将风范荡然无存,双目尽赤,怒发冲冠。

白崇禧轻轻叹口气,示意徐祖贻坐下:“弱国无外交,百年了,我中华以今日最强,可在列强眼里,我们依旧是他们的菜,他们餐桌上的菜。”

“委员长,斯大林的要求绝不能答应,上次欧战后,举国抗议,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有可能在今日再度上演。”徐祖贻很快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立刻想起五四运动,当年他还在保定军校学习,当时全校师生向北洋政府请命,要赴山东抵抗了日军。

“校长当然没有答应。”庄继华倒很平静,他的思路已经转到蒋介石的计划,只是一时半会还没想清楚,这事的利弊。

“这一年多,我们反攻,消灭了几十万日军,”陈诚说:“要不然,这次德黑兰会议上,罗斯福的态度可能更差。”

“文革,你是怎么想的?”蒋介石不想废话,当年为山东之事,孙中山也曾经通电全国,要求北洋政府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他看着庄继华,希望他能支持自己的计划。德黑兰的经历又证明了庄继华令人惊奇的预见力,现在事实摆在面前,那么他又有那些对策呢?

“学生暂时没想好。”庄继华迟疑下答道。

蒋介石点点头:“嗯,你就想想,不管采取什么行动,华北战区都将承担重任。”

“校长我明白。”庄继华站起来答道。

“我先和何主席谈谈,然后去青岛看看,你就不用陪我了,让徐参谋长陪我就行。”蒋介石扭头对白崇禧说:“辞修,健生,你也不用陪我去青岛,辞修,陈绍宽已经到青岛了吧?”

“已经到了。”陈诚答道。

庄继华明白了,蒋介石去青岛肯定是去看海军基地,陈绍宽是海军部长,不过中国海军在几年抗战中损失殆尽,海军军官都上岸成了陆军,海军军官学校迁到福建,后来又迁到湖南。但这些军官却没有军舰可开。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美签署协议,美国将帮助中国培养海军人员,第一批已经毕业,在美军军舰上实习。

看着庄继华在磋磨,白崇禧便冲他一笑,解释说:“文革,魏德迈建议,迅速修复青岛、威海军港,美军舰队一旦击败日本舰队,便可以直接将物资海运到青岛。另外,将来要在日本登陆,山东将是我们兵力集结地。”

庄继华淡淡一笑:“魏德迈将军想得太远了,他怎么没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四)

白崇禧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史迪威又在缅甸闹事了,魏德迈赶过去了。”

庄继华心念电转,明白过来了,史迪威肯定是想进攻泰国或马来西亚,可盟国的战略是南守北攻,没有在东南亚进攻的计划,而由于中国和美军在中国内陆和太平洋的进攻,日本大量抽调东南亚驻军,日军也没有进攻力量,东南亚战场现在非常平静,被新闻界戏称为和平战线,双方军官都约束士兵,不准主动向对方挑衅。

这种状况肯定与史迪威的雄心壮志不合,在夺占缅甸后,史迪威的最大心愿变成收复新加坡,将自己的名字留在这场大战的史册上。

“陈总长没有烦着你吧。”白崇禧又问,庄继华呵呵一笑,陈绍宽是所有军政大员中对西南开发攻击最猛烈的一个。西南开发建了大批工厂矿山,可与海军有关的却没有一个,这让陈绍宽极其不满。

中国海军在抗战开始后全军覆灭,陈绍宽痛感海军的实力薄弱,早在128淞沪抗战后便提出将中国海疆从南到北划分为四大战区,组建四支舰队,成立一支包括航空母舰在内的远洋舰队。这个计划当然被蒋介石否决了,抗战开始后,陈绍宽更提出了一个庞大的建军计划,这个计划中有二十条航空母舰。蒋介石拿到这个计划只能摇头,中国根本没有这个财力,去买这么多军舰。

庄继华没见过这份计划,不过重庆官场将这个计划当成笑柄,可陈绍宽却不为所动,依旧反复向蒋介石进言,要求重建海军,甚至提出,组建一个包括一条航空母舰一条战列舰或巡洋舰,三条驱逐舰在内的分舰队,编入美军序列,参加太平洋战争。这个要求自然又被蒋介石否决了。

“陈总长的计划虽然不切实际,可他的心是好的,国家不可无海防。”蒋介石站起来:“战乱过后,将来我们是要组建一支强大的海军,航空母舰、战列舰、潜水艇,我们都要有。”

庄继华也跟着起身,湖南脑中灵光一闪:“潜艇,我明白了。”

蒋介石陈诚白崇禧有些意外的望着他,庄继华有些兴奋的解释道:“美国人不是要送物资,而是潜艇,委员长,陈总长,白总长,您们看,美国潜艇现在是从夏威夷出发,要走到战场,航程需要走一千里,可要是从青岛出发,只需要走几百海里,可以在海上多待几十天。”

白崇禧首先明白过来,他苦笑下摇头:“这美国佬,花花肠子还真不少。”

蒋介石眉头微皱,陈诚有些纳闷的问:“为什么要这样?直接说不行吗?”

“这我也不明白,”庄继华也很纳闷:“青岛的码头受到的破坏很大,而且,我们以前都是小吨位舰船,根本无法停靠美国的那些大型舰艇,就算要停靠潜艇,也要建专用码头吧。”

蒋介石听明白了,他好容易露出一丝笑意:“那好办,建码头修港口都行,让美国人出钱,机场也一样,让美国人出钱,哼,罗斯福,你想置身事外,没那么便宜。”

庄继华陈诚白崇禧都知道,这个置身事外指的是什么。三人都没开口,陈诚白崇禧想的是要将美国拉进蒙古事情上可不是容易的;庄继华其却不是,即便以他糟糕的历史知识,也知道罗斯福的寿命也就不到两年了,等杜鲁门上台,麦卡锡主义盛行时,美国一定会参与到蒙古事务中,当然前提条件是冷战爆发。

当天傍晚,蒋介石召见了何思源,询问山东战后重建,何思源详细向他介绍了山东战后重建措施,从社会改革到民生建设,对社会改革的巨大威力佩服不已。

庄继华没有在司令部陪蒋介石,而是约上陈诚邓演达在司令部后院喝茶。这是庄继华第一次约陈诚喝茶,让陈诚非常意外,也倍感纳闷,当他纳闷的走进后院时,却看见邓演达也坐在绿荫架下,他不禁愣住了。

陈诚与邓演达的关系曾经非常紧密,陈诚投入孙中山阵营后,就一直是邓演达的部下,到黄埔军校也是追随邓演达,甚至在邓演达组织第三党之初还参加过第三党,他率领的十八军曾经是第三党的重要军事力量,不过此后俩人渐行渐远,第三党在十八军的组织被破坏后,陈诚就完全投入到蒋介石一边。

抗战开始后,邓演达以陈诚的老关系,主要在第九战区发展力量,陈诚对他的行动明面上不支持,暗中却设置了不少障碍,让邓演达在九战区奔走数年,结果一事无成,最终不得不迁到五战区。此后邓演达李济深组织新党,邓演达也找过陈诚,被陈诚坚决拒绝。俩人现在虽然明面上依旧客客气气,可心里都知道,俩人之间有了很大的隔阂。

邓演达对陈诚的到来也有点意外,他很快镇定下来,招呼陈诚过去坐,陈诚现在也不好退出去,他只能走过去,坐到邓演达对面。

“没想到择生兄也在,早知道我就带点咖啡过来。”其实邓演达并不喜欢喝咖啡,陈诚完全是无话找话,略有些尴尬。

庄继华和邓演达自然心知肚明,庄继华给陈诚倒上茶:“邓主任,陈老师,我是晚辈,今天晚辈请两位老师喝茶,随便聊聊天。”

邓演达与陈诚相同,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庄继华要干什么,为什么又把陈诚叫来?他看了陈诚一眼,对方也同样迷惑不解。

陈诚打定主意先看看庄继华到底要卖什么药,他端起茶稳稳的喝了一口,然后就静静的看着庄继华,邓演达也是同样,他心里的迷惑更强,以前他提出过联络陈诚,可庄继华坚决反对,他对陈诚也有芥蒂,也就接受了庄继华的建议,可现在庄继华又把陈诚叫来了。

“委员长明天去青岛,美国人已经在青岛了吗?”庄继华先从青岛开始。

陈诚点点头:“你的猜想很可能是正确的,魏德迈派出的是两个海军军官。我回想了下,沈鸿烈在青岛时曾经修建了一些码头,沦陷期间,日本第三舰队也曾经将青岛作为一个基地,我特地去电询问过,第三舰队最大的军舰是轻巡洋舰,所以美国人的目的恐怕真是潜艇。”

“不管什么,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庄继华一笑,给陈诚添上水,他们现在喝的是广东功夫茶,小茶壶在炉子上汩汩冒气:“山东战后民生凋敝,修建码头需要大量人力和材料,这会带动整个山东经济复苏。”

“嗯,是这样。”陈诚附和着点点头,他对经济不是很了解,数年西南开发,庄继华获得了军事将领中少有的懂经济的称呼,连马寅初这样的专家都认同,他既然这样说,陈诚就这样认。

“华北日军集结,敌情严重,国共对峙,我们内部分裂,文革,辞修,你们能不能劝说下委员长,就让点步,不行吗?”邓演达将话题拉到他最关心的方面。

陈诚苦笑下,庄继华已经将与周恩来的谈判详细电告了蒋介石,双方差距的确很大,蒋介石也不肯作这么大的让步,让庄继华继续与周恩来谈判。

“不行,”没等陈诚开口,庄继华便坚决的摇头:“邓主任,有个情况您可能不知道,斯大林在德黑兰会议上提出,让我们承认蒙古独立,另外要求将中东路权利转交给苏俄。委员长为了还击苏俄,决定抢先将向蒙古进攻。”

邓演达惊讶得嘴都闭不拢,他完全震惊了,庄继华又补充说:“斯大林虽然解散了共产国际,可共产党一脉相承,苏俄不会放弃中共,中共也离不开苏俄,他们需要苏俄的支持。如果我军进军蒙古,斯大林就一定会要求中共为了他们的利益挑起内战,这个时候中共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我们就不得不担心。”

“文革说得对,”陈诚轻轻舒口气,庄继华的这番话让他有了理由:“苏俄野心勃勃,他们的企图很可能不止中东路,斯大林在会议上便提出,将日俄战争中被日本夺去的利益全部归还苏俄,这就意味着,大连旅顺都要交给他们。所以我们必须警惕。”

邓演达完全没想到,他睁大眼睛盯着陈诚,想知道他所说的是不是真的,陈诚却坦然的面对。庄继华叹口气:“这场战争,我们付出了巨大牺牲,东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属于中国。”

“上次世界大战后,我们在巴黎和会上受辱,五四运动在全国掀起风暴,如果我们签了这样的条约,那我们和卖国的北洋政府有什么区别,我们对得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英烈吗?”庄继华的语气很沉痛。

“那,文革,你的意思呢?”邓演达皱起眉头,这是个难解的死结,中共与苏俄的关系明摆着,如果中苏发生冲突甚至战争,中共会采取什么行动呢?当年中东路冲突,中共公开支持苏俄,这是全国所有政党中唯一的。

将来,他们会怎么办呢?

邓演达不知道,庄继华也不知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五)

庄继华盯着炉子上的小水壶,半晌没有答话,邓演达也不开口,这突如起来的变化,让他左右为难了,从心底里说,他不认为中共会因为苏俄出卖中国利益,可他无法说服其他人,他很清楚,庄继华从来不相信苏俄,当年还在云桥时便不相信,现在更不会相信。

陈诚依旧在猜测庄继华今天的目的,他也望着桌上的茶盘,脑中迅速转动,忽然间脸色大变,以邓演达与中共的关系,庄继华将蒋介石的计划告诉了他,他会怎么办呢?

好像感受到陈诚凌厉的目光,庄继华慢慢开口道:“邓主任,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邓演达和陈诚又是一愣,邓演达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以他和庄继华的关系,有什么事情需要这样,可随即明白过来,肯定与中共有关。陈诚的想法则截然不同,他立刻意识到庄继华与邓演达的关系并不像传说那样密切,他和邓演达的关系很可能还不如当初自己与邓演达的关系。

“与周主任谈了十几轮了,”庄继华慢慢的说:“他们的要求我们无法达到,虽然随着贵州开发和云南开发成功,滇缅公路开通,极大的缓解了我们的后勤供应,可还有大批国军没有换装,比如第八战区,换装的部队就很少,还有江南战区,只有两个集团军整体换装,后勤的困难将会持续整个战争。”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着邓演达:“老师,这次我希望您能配合我,逼中共让步。”

邓演达和陈诚又是一楞,陈诚有些不解,他与周恩来也交过手,清楚这个人,是不可能被逼让步的。邓演达则若有所思,他是非常清楚的,现在的分歧本质是庄继华和中共的分歧,中共要求分享东北,庄继华则坚决不同意,最大让步便是热河北部。双方现在以装备问题为掩护,私下里磋商的却是东北问题。

“文革,你想怎么作?”邓演达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庄继华。庄继华现在坚持的东北,并非将东北揽入自己怀里,更多的还是为第三党。

“很简单,将苏俄的企图泄露给新闻记者,然后逼中共表态,以政治压力逼他们让步。”庄继华的语气有些游移,让人感到有些信心不足。

邓演达皱起眉头,自从东北争端起后,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渐渐的发现两边都对他起了疑心,庄继华和周恩来现在都不与他商量了,庄继华还好点,周恩来基本不与他讨论谈判事宜。

邓演达还是没有立刻答应,陈诚眉头紧皱,感到不妥,可他正要开口,却碰到庄继华递来的一道眼色,感到其中有蹊跷,便顺势改口:“择生兄,我以为此事可行,你们和中共的关系紧密,我们在外面逼,您在旁边劝,请他们以国事为重。”

“老师,辞公说得对,由于两党分歧,已经严重拖延华北作战准备,预定的北线作战部队现在依旧滞留在晋绥边区,晋军和八路军新四军主力依旧停留在山西境内,牵连的还有第八战区主力,两党对峙,总兵力高达七八十万,如此数年众多的部队,却被内耗了,实在令人心痛。”

“从太原冲突到郝鹏举事件,我们已经拖延四个月了,日本人利用这段时间,迅速增强了在华北的力量,如果再拖延下去,华北日军力量势必更强,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就更大,老师,时间消耗不起呀。”

邓演达苦笑下,他还是没想明白,庄继华为什么要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他手上,犹豫半晌,邓演达苦涩的说:“文革,你太看得起我了,周恩来岂是我能改变的。”

庄继华轻轻点头,表示同意:“不过,老师,您和他们算是朋友,在一定情况下,您的话会发生作用。”

“什么情况?”邓演达立刻反问道。

庄继华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陈诚立刻明白过来,庄继华在算计邓演达了,他心中暗暗一笑,邓演达显然也有这种感觉,他瞪着庄继华,庄继华却一脸无辜。

“择生兄,事关国事,你责无旁贷。”陈诚又加了一枚砝码。

邓演达想了半天,良久才重重叹口气,他还是不知道庄继华为什么要把他推出来,让他去劝说周恩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可庄继华既然不说,他也无法。

“好吧,我试试,不过,我希望你们能继续谈判。”邓演达目视庄继华,其中含义,只有庄继华知道。

庄继华闻言只是沉默的点点头,神色间依旧没有丝毫轻松,陈诚轻轻松口气,他认为邓演达已经落入庄继华的圈套,他展颜松口气,端起茶壶给邓演达倒上茶。

“择生兄,这件事要完成了,功莫大焉。”

邓演达苦笑下,喝了口茶,放下茶杯,从陈诚手中接过茶壶,给几个茶杯添上水,然后才问:“辞修,这次德黑兰会议上,罗斯福的态度是什么呢?”

“罗斯福更看重欧洲战场,亚洲战场始终是第二位,”陈诚现在有些轻松了,他随口说道:“斯大林的要求在德黑兰几乎全部得到满足,可能只有东北,因为委员长的坚决反对,才没有得逞。”

“那是自然,”庄继华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苏俄死了很多人,杀了最多的德国人;不过罗斯福的目的恐怕更多的落在战后,美苏瓜分世界。

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经可以初步看出来,苏俄经过战争,势力势必扩展到东欧,英美在法国登陆,可以在战后守住西欧,可能还包括东南欧。所以在战争结束后,苏俄对英美已经形成一定优势。如果,英美能攻入德国,双方平分欧洲,加上北欧,如此,英美在战后对苏俄还有些优势。

罗斯福维护中英的利益,只不过是为了在战后对苏俄有更大的战略优势。看看地图,如果中国加入苏俄阵营,整个世界的天平立刻偏向苏俄。”

“呵呵,”陈诚点点头:“战后的国际局势还很难说,丘吉尔对苏俄非常警惕,而且美国政界对罗斯福频频对斯大林让步很是不满,罗斯福已经连任了三任总统,按照美国的情况,还没有人连任四任,如果美国换了总统,对苏俄可能会强硬起来,对我们的支持可能会大些。”

庄继华轻轻摇头,他给邓演达递过去一支烟,然后自己也点上,陈诚追随蒋介石,不抽烟不喝酒。

“辞公,您可能想错了。”陈诚面带微笑的望着庄继华,庄继华接着说:“我在美国生活了很长时间,美国人的英雄情节非常重,他们崇拜英雄,您看看他们的电影就明白了。罗斯福现在是战争英雄,他要参加大选,我可以肯定他能轻松获胜。”

庄继华的判断与外交部的判断截然相反,王宠惠认为罗斯福当总统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超过历任总统,美国人已经开始烦他了,如果再次参加大选,很可能会失败。

自从答应后,邓演达便心事重重,此刻也无心开口,只是默默的听。陈诚眉头微皱:“外交部的判断可不同。”

“他们看错了。”庄继华的神情毫不在意:“辞公,德黑兰已经告诉我们,不能对他们寄予太大希望,小小的帮助可能有,可最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对前一点,陈诚心里有些怀疑,对后一点,他则完全赞同。如果中国军队没有打到华北,没有消灭数十万日军,在德黑兰,罗斯福还会不会维护中国呢?蒋介石的判断是,不,陈诚的判断也同样是,不。

此后的谈话主要集中在陈诚和庄继华之间,俩人都有意改善彼此之间的关系,陈诚初担总参谋长,需要庄继华的支持;庄继华要想有所作为,也要陈诚的支持,至少不设置障碍。

“五十一集团军已经整训差不多了,辞公,王国斌的任命什么时候能下来?”庄继华没有隐瞒自己的担心:“是不是校长另有安排?”

陈诚当然明白庄继华的心思,王国斌是庄继华的心腹,铁杆心腹。他轻轻叹口气:“文革,西南护卫队出来的将领提拔太快了。王国斌、张力辉、夏阳林、张新,他们大都是五期毕业生,现在已经是中将了,好多一二三四期的学长,都还只是师长旅长,甚至校级军官,如果王国斌再升到集团军司令,下一步恐怕就是上将,国军中升职最快的上将。”

“战争时期不能按部就班,”这个理由庄继华不接受:“王国斌战功卓著,理该升职。在我手下,我只认能不能打仗,会不会打仗,我不看资历。国军中有种很不好的东西,总要论资历,孙元良资历够高吧,黄埔一期,可能把部队交给他吗?辞公,鲶鱼效应,只有破格提拔,才能让将士心服。”

“文革,你说的都对,可委员长总要全盘衡量。”陈诚暗示事情不是卡在自己这里,是蒋介石不同意。

“辞公,您在校长面前即便不是一言九鼎,也有重要影响,”庄继华换了个口气,有些恳求的意思:“五十一集团军有十二万人,司令官不确定下来,对整训和作战有极大影响。”

陈诚叹口气,他当然明白庄继华心里着急,花了这么心思,将十几万伪军整顿下来,如果不能落到自己手上,任谁都难以接受。

“你们在聊什么,这样热闹。”

黑暗中传来蒋介石那独有的浙江奉化口音,三人连忙站起来,蒋介石从外面走进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六)

与何思源会谈的结果看来很不错,蒋介石的神情轻松了很多,他的脚步轻快,到了绿荫架下,抬头看了看,微微一笑:“文革,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在这请择生和辞修喝茶呢?”

伍子牛从黑暗中端来把椅子,另一个卫士则拿着坐垫铺在椅子上,等蒋介石坐下后,俩人又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前两天看了一首诗,是描述雪夜煮茶的,于是想东施效颦,请两位老师喝茶。”庄继华呵呵笑道。

“哦,是谁的诗,竟然让你有了这种想法?”

不但蒋介石好奇,连邓演达陈诚都很好奇,庄继华中国文学底子之差,可以直追这个时代的小学生,在黄埔是闻名已久,现在居然看起古诗词了,这不能不让他们惊讶。

庄继华习惯性的挠挠后脑勺:“是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首著名的五言绝句让庄继华念得惨不忍闻,只有最后一句,才有了那么点味道。蒋介石和邓演达相视摇头,陈诚忍不住乐了。

“难得,难得,还是不错,能念诗了,算是一大进步。”陈诚见蒋介石已经坐下,便坐到他旁边。

四个人分头坐下,也不分主次,煮水的炉子依旧在庄继华这边,他负责给大家上茶。蒋介石坐下后又问他们的谈话内容,陈诚便趁机将庄继华的要求抛给蒋介石。

蒋介石望着庄继华说:“嗯,王国斌的资历确实很浅,我也正想和你谈谈,你看王耀武怎样?”

虽然是征询意见,可语气却比较肯定,如果换个人恐怕就顺势答应,可庄继华想了想,还是摇头:“校长,就我指挥过的黄埔同学,我以为有几个人是将才,光亭、汉杰、萌国,他们思虑周详,可独当一面;邱清泉、戴安澜、陈子良、余石坚,他们可以算虎将;但他们有缺点,邱清泉是猛张飞一类将领,戴安澜坚韧顽强,余石坚对下宽和,勇于担当;陈子良性格倔强,善于治兵;这是黄埔前三期同学中的佼佼者;

在四期同学也涌向出一批善战之将;比如张灵甫、刘玉章,还有十八军的胡链,我对胡链所知不多,但在从淞沪后撤的后卫战斗中,胡链表现非常出色,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在黄埔五期中,王国斌、张力辉是非常出色的。

我之所以坚持让王国斌出任五十一集团军司令,因为接下来我还要对部队进行整编,这次整编将以上面提到的将领为主进行。

校长,抗战建国,统一军令政令,政令,学生不好说,可统一军令,学生认为,不能以牺牲部队战斗力为代价,地方将领有很多善战之将,比如杨森、郭勋祺,所以对他们的部队,我不但不会缩编,反而会扩编。”

庄继华的话里暗示非常强烈,他承认王耀武是合适的,但王耀武的七十四军将在下一阶段扩编,从缅甸回来的部队都要扩编;他也隐隐反问蒋介石,如果下一阶段扩充七十四军,谁来担任主官。

蒋介石沉默了,庄继华接着又说:“校长,国军中有种不好的现象,靠资历吃饭,好些同学失去进取心,沉迷于生活享受。另外还有一种,虽然保持了艰苦奋斗的精神,可由于他们的能力不足,也不能用。”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重重的叹口气:“战争是自然淘汰,优胜劣汰,没有丝毫可以容情的地方。”

邓演达默默的瞧着庄继华,庄继华为了获得五十一集团军,使尽浑身解数,他很想帮忙,可他却知道,他一定不能说话,否则事情就会向相反方向发展。

可让他意外的是,蒋介石却开口征求他的意见:“择生兄,我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喝茶了,你认为文革的意见怎样?”

邓演达稍微怔了下,看了蒋介石一眼,端起茶杯喝口茶,然后才说:“以战功提拔,这个原则是正确的,抗战打了六年,那些将领有才干,那些没有,委员长心里有数,我倒不是很了解。”

这番话模棱两可,道理是对的,态度中立,看不出支持谁,蒋介石没有任何表示,庄继华提起茶壶:“校长,今天给学生一个面子,喝点茶。”

蒋介石微微摇头:“白开水吧,倒不是不给你面子,今天已经晚了,喝茶让我睡不好。”

庄继华也同样摇摇头,换了个水壶,给蒋介石添上开水,蒋介石沉凝下说:“要不然这样,让余程万担任集团军司令,王国斌给他当副手,过段时间再调开。”

“嗯。”庄继华稍稍楞了下,脑中闪过几个问号,随即明白,蒋介石这是在试探,很简单,余程万与王耀武性质相同,唯一的差别便是,余程万是他一块打过牛行大战的老人,可以算庄系中人,如果他答应了,他的目的蒋介石也就明白了。

“石坚兄和王耀武的情况相同,还是不合适,不过,这样吧,从七十四军和新八军中抽调部分军官,充实到五十一集团军中,经过整训的原伪军军官可以调部分到新八军和七十四军,您看怎样?校长。”

庄继华连消带打,蒋介石却不以为意,他端起茶杯,吹了下水,然后轻轻抿了口,放下茶杯便已有了决定:“好吧,你让王国斌到济南来一趟,我见见他。”

“是,校长。”庄继华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其实蒋介石并不担心手下拉帮结派,他很清楚,目前中央军中已经形成几大派系,西北的胡宗南派,陈诚的土木系,庄继华的庄系,这三个是最大的,其次还有几个小的,何应钦、俞济时、汤恩伯;此外还有直属他蒋介石的,比如卫立煌、关麟征、宋希濂,王敬久等人。

如果王国斌是陈诚或胡宗南的人,恐怕任命早已经下达了,可庄继华不一样,蒋介石在政治的暧昧,让他不得不多存个心眼。

“除了司令官外,校长,还有件事,五十一集团军缺少装备,原伪军的装备大都是汉阳造,破烂不堪,五十九军的装备也不全,现在已经影响战术训练了。校长,武器装备要尽快送到。”庄继华的神情有些急切,这几个月洪君器也送来不少武器装备,不过这些装备被送到前线,大部分补充给了第二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小部分给了第一集团军。

“装备的事很快会解决,”蒋介石作了个手势,让庄继华不要太着急:“罗斯福答应将每月的物资增加到十二万吨,贵州云南也有大批武器装备,只是运力有限。”说到这里,蒋介石叹口气:“文革,你在西南修路近十年,可运输的困难还是很大,经国又推出了一个大规模的修路计划,不过这个计划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才能完成。”

庄继华心里苦笑下,两年时间,战争早就结束了,看来是指望不上了。他皱眉想了想问:“能不能用空军,校长,子弹手榴弹倒是够了,可炮弹却只有两个基数,坦克油料也不足,邱清泉已经数次来电,差点就跑济南来。”

华北战区大军云集,可卡住庄继华的依旧是后勤,十万大军有十万大军的后勤,百万大军有百万大军的后勤,粮食弹药油料,成倍上升,后勤运输线就那么几条,为了向华北战区运送武器弹药,后勤部上下忙得团团转,上至洪君器下到林淮滨和各兵站,全部忙得掉了几斤肉。

林淮滨和李之龙趁着农闲,组织了上百万人,从河南到推着小车到华北,为了缓解黄河渡口的拥挤,林淮滨在黄河上修建了八座浮桥,仅有的几百辆卡车,每个车三个司机,换人不换车,昼夜不停的向华北运送粮食和弹药。

这些情况蒋介石和陈诚都了解,陈诚默然的叹口气,华北战区上下已经拼尽全力,可物资被西南的群山锁住了。

“辞修,你看呢?”蒋介石扭头问陈诚。

陈诚想了下说:“空运空运要与美军商议,如果他们不反对,我以为可以,至少可以将物资运到河南,然后用人力运到华北前线。”

空军只有部分力量控制在中国手中,这部分力量主要是轰炸机和战斗机,运输机极少,不到三十架,美国航空队和中美联合航空队还有大约八十架运输机,其中有三十架大型运输机,他们要是参与,运输力量大得多。

“那就这样定了,回去后,你与顾问团商议,争取让他们同意。”现在华北关系到东北和蒙古,蒋介石全力支持。

“文革,与中共的谈判……,有没有新的进展?”蒋介石不引人注意的看了邓演达一眼。

“校长,刚才我们也在讨论这个事情,……”庄继华将刚才的话详细向蒋介石报告了,蒋介石的脸色越来越差,眉头越皱越紧。

陈诚心里明白蒋介石在想什么,他刚才也想到这个问题。邓演达会不会向中共透露蒋介石的计划,他感到庄继华在这个问题上有些轻率,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给庄继华下点药。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七)

庄继华说完之后,便提起茶壶添水,到邓演达时,与他隐秘的交换了个眼神,邓演达心中略有所悟,他立刻站起来告辞,蒋介石略微挽留后,便任其离去,蒋介石和陈诚都清楚,邓演达这是避嫌,他和共产党的关系太密切。

庄继华借口送邓演达,起身与邓演达一同往外走,在路上他低声告诉邓演达,关于蒙古事情,一个字都不要向周恩来透露,邓演达迟疑下点头答应下来。

“你为什么要给邓择生讲这个?”庄继华回来后,还没坐稳,蒋介石便劈头盖脸问道,鼻孔呼呼喷气,目光十分严厉。

庄继华轻轻叹口气,他知道蒋介石为什么生气,不是为蒙古,而是泄露了打算采取的行动:“校长,邓主任与中共的关系太密切了,普通方式已经很难让他们分开,所以,我打算冒险,以外制内,在他们中间掺沙子,就算这次不能让他们分开,也为将来打下基础。”

蒋介石和陈诚愣住了,曾经在一段时间里,蒋介石认为庄继华与邓演达的关系要比他好,后来庄继华在西安事变中的态度,才让他彻底改观,可抗战开始后,特别是庄继华主持五战区后,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等重要干部纷纷到五战区,这又让他产生怀疑,庄继华是不是与邓演达有什么联系。可现在,庄继华居然打算暗算邓演达,这不能不让他们惊讶。

“你打算怎么作?”蒋介石的神色稍稍和缓。

庄继华露出个狡猾的笑容:“这次是政治战和宣传战,让蒙古问题来解决一些问题。校长,首先我们在武汉泄露德黑兰会议的一些情况,将苏俄的要求放大,斯大林不但要蒙古中东路,还要大连旅顺,要南满铁路,要辽东半岛,要内蒙古,要朝鲜,……”

说着他掏出一张纸交给蒋介石,蒋介石打开看,庄继华也继续说道:“南满铁路的条件就如同日本当初的条件,铁路两侧五十公里的居住权,驻兵权,治安权,采矿权,大连和旅顺租借一百年,辽东半岛租借五十年,在黑龙江,中国没有驻军权,苏俄有权力派人进入黑龙江监察。整个内蒙古,中国没有驻军权,由中苏共管。”

蒋介石倒吸口凉气,这个条款要泄露出去,非举国大哗不可,会激起整个中国的愤怒。当年巴黎和会仅仅是胶东和青岛,整个国家几乎闹翻天。陈诚从蒋介石的脸色便知道庄继华的计划非同小可,在他看完后,也禁不住流下冷汗。

庄继华的语气很冷,声音很轻,幽幽荡荡的在夜色中漂浮:“这个计划势必激怒全国各阶层,很可能会引起一些动荡,政府的压力会很大,但延安的压力会更大,无论是他们党内还是盟友,都会产生怀疑,他们必须辟谣。

但,国人会信吗?不会,所以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们的麻烦只有他们的百分之一,校长,您要同意,就这样执行。”庄继华随后又补充了句:“这个计划计划仅有我们三人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仅限在座三人知道,庄继华从陈诚手中接过那张纸,将它扔在火炉上,火舌一卷化成灰烬。

水壶汩汩的冒着水气,可三人谁都没管,庄继华和陈诚默默的喝茶,蒋介石则一言不发的望着黑黑的夜色,神色变幻不定。

这个计划的风险很大,对共产党的杀伤力非常强,可反过来对政府呢?首先是外交上,苏俄会受到强烈冲击,美国也无法置身事外;德黑兰会议刚刚结束,盟国刚刚制定了全球计划;中国国内发生这样的动荡,很可能会影响中苏中美关系,进而影响整个全球战略。

其次,社会会产生一定的动荡,共产党会认为这是政府引导的,两党关系势必进一步倒退,国军将领势必更加不信任八路军新四军,民主党派也一定不甘寂寞,政治会进一步动荡。

最后,庄继华想用这个办法逼中共让步,可中共要是不让步呢?他们要是撇清了自己呢?共产国际已经解散,中共完全可以声明自己不是苏共的一个支部。

这场政治攻势到底会发展到什么样子,蒋介石心里没把握,盘算来盘算去,他感到还是利大于弊。

陈诚的想法也很多,他考虑更多的是军事上,如果发动这样的攻势,势必会惊动斯大林,斯大林会采取什么对策呢?如果他增加远东地区兵力,对将来的战事会产生很大影响。

“文革,这会不会惊动斯大林呢?”陈诚终于打破沉默问道。

“肯定会,”庄继华平静地答道:“不过,斯大林不会认为是军事上的,而且即便他意识到了,他也没办法,德国战场始终是第一位,而且他对英美也有承诺,他无法调动更多兵力到东方战场。不过,这事最大的隐忧在外交上,所以我的计划中要把政府撇开。”

“怎么撇开?”蒋介石反问道,这是他最大的担忧,如果影响到美援物资,影响美国对中国的支持,这个代价就太大了。

“嗯,政府肯定有责任,不过政府的责任可以控制,可以安排人泄密,再说我们也是新闻自由嘛,实在不行,可以让外国记者来发。”庄继华显得有把握。

“外国记者?”蒋介石目光闪动,显然被打动了。如果安排外国记者,那么中国政府的压力会小得很多:“文革,能不能让人在美国发,你在美国不是有关系吗。”

庄继华沉默下,感到蒋介石的这个建议很好,美国人很了解美国记者,这些记者无孔不入,稍不留意就会被他们钻了空子,如果是美国记者,政府面临的外交压力会小很多。

“校长说好,原来我打算在武汉发动。济南就有不少美国记者,泄露给他们,很容易。”庄继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似乎此事已经搞定。

“那好,就这样,辞修,回重庆后,你和经国商议下,看怎样把祸水引到中共身上。”蒋介石下决心了。

第二天,蒋介石带人去了青岛,陈诚和白崇禧则留在济南,庄继华陪着他们到城外的军营巡视,实际上三人关上门,开始拟定对蒙古南部的进攻计划。

要进攻蒙古有个绕不开的问题,八路军和新四军,目前占据绥远的傅作义部正与八路军和新四军对峙,如果两党分歧不能解决,傅作义部就不能离开绥远。

“进攻最好在华北决战之后展开,”对这个问题陈诚已经思考很久,心中有个比较成熟的方案:“如此我们有更多的兵力,一旦与苏军发生冲突,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现在在城外飞机场外的守备团驻地,守备团负责守御飞机场和附近的雷达站,团部设在机场旁边的兵营中,这里是原日军军营,在他们过来之前,团长早就奉命收拾出一间房子,供他们使用。

没有参谋,地图就放在那张宽大的桌上,由宫绣画负责记录,伍子牛负责安全保卫。

“如果那样,苏军可能也会发动进攻,”白崇禧摇头说:“日军华北战败,势必会抽空蒙古军队,苏军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陈诚点点头,他想过这个问题:“是的,不过,我们首先要保证华北决战胜利,否则一切都谈不上。文革,你对华北决战的计划是什么?能保证胜利吗?”

庄继华狠狠的抿下嘴,然后说:“华北决战,我们必须胜利,否则不但蒙古拿不回来,恐怕连东北也会受到影响。”

“华北决战,仅仅正面我们便集中了十个集团军和七个军,总兵力超过百万,坦克装甲车两千辆以上,飞机三千架,就算八路军新四军和晋绥军第八战区部队不能投入战斗,我也有信心取得胜利。”

“文革,你有详细的计划吗?”虽然兵力占绝对优势,可与日军作战多年,白崇禧还是不放心,他很想知道庄继华的作战计划。

“详细的还没有,”庄继华也不回避:“我只有一个模糊的计划请两位总长参详。”

说完他翻出华北地图铺在桌上。

“我的计划是,东西两路佯攻,主攻放在中路。东线,德县一线,距离天津很近,必定是日军防御重点;西线,沿平汉线北上,冈村宁次肯定不敢掉以轻心,他的总兵力大约四十万,就算他抽空北线,也只有四十万人,东西两线至少要投入三十万,最薄弱的就是中间,我集中两个机械化集团军从深洲、武强突破进去,直取任丘,而后看东西两线的发展。”

陈诚和白崇禧看着地图,心中在迅速判断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庄继华忽然想起个问题:“陈总长,我听说美国人帮我们训练了一个空降师,现在训练得怎样了?”

陈诚正想着事情,闻言稍稍迟疑下说:“还不行,美国人说至少要训练一年,现在才刚刚半年,只有一半人会从飞机上往下跳。怎么,你把主意打到这上面了,那可不行,这可是委员长的心头肉。”

这个空降师可来之不易,是在中国方面的数次要求下,美国才同意提供帮助的,所有军官士兵都由美国人挑选,士兵必须要有高中以上文化,军官必须是军校毕业,训练极其严格,淘汰率很高,全师一万两千人,全部美式装备。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八)

庄继华没有进一步表示,只是轻轻叹口气,如果这个空降师可以用,会成为他在决战中的一记杀手,无论是空降到北平城内,还是城外,都足以杀死冈村宁次。

“我看行,这个计划完全可行。”白崇禧没有关心空降师,目光盯在地图上,点头对庄继华的计划表示认可。

陈诚没有开口,他想了想问:“文革,你想空降到冈村身后,冈村会不会你身后登陆呢?”

庄继华想都没想就说:“总长,冈村的作战计划我都知道,至少目前他没有这个想法。”

陈诚这才记起,不但庄继华,就连他也可以随时拿到冈村宁次的作战计划,白崇禧笑了:“有这两条保证,华北决战我们胜定了。”

陈诚不再纠缠计划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健生,文革,你们看是不是这样,攻蒙部队以北线出击为掩护进行集结,可以计算的是傅作义部,第八战区东北挺进军、十七集团军,第二战区第六集团军、第七集团军,中央军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后续部队为李铁军七十六军、裴昌会第九军、此外还有八十军和十五军。”

陈诚调动的兵力包括了整个北线和平汉线西部的国军部队,如此从绥远到热河的国军主力全部参加,山西境内仅剩下一个第八集团军。

“辞修,阎锡山会同意吗?”白崇禧立刻发现这个问题,晋军主力编成三个集团军,第六、七、八集团军,调两个去蒙古,阎锡山会愿意?

庄继华微微皱眉,他也发现这个问题,不过他考虑更多,陈诚此举恐怕有一箭双雕之意。

西北胡宗南手下有几十万人,其中大约十万人在李铁军和裴昌会率领下进入山西,另外还有二十多万包围陕甘宁,如果晋军抽调一空,胡宗南部便可乘机进入山西。

可阎锡山呢?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会看不到这点?庄继华不认为是这样。

“收复蒙古,青史留名,阎百川应该会同意。”陈诚朝庄继华看了一眼,庄继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他是要自己支持,可他不认为阎锡山会同意。

“阎锡山一向认为他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现在日本人这枚鸡蛋没了,就剩下中央和中共,如果将晋军主力调出山西,阎锡山会不会担心八路军和新四军?”

庄继华说得很慢,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目光一直看着陈诚,陈诚见他没听懂,于是淡淡一笑:“收复失地,粉碎斯大林的野心,国民之望,阎百川完全可能同意。”

庄继华这下明白了,陈诚把希望寄托在他即将发起的政治进攻上,如果有足够大的声势,阎锡山是完全可能同意。

白崇禧不知道庄继华将要开始的行动,他心里有些不满,这完全是一厢情愿,要是阎锡山不同意呢?那就要缺少十多万军队。

“辞修,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阎锡山身上,”白崇禧皱眉说道:“首先解决华北日军,在会战后期,西线的汤恩伯部,主力径直北上,攻占张家口。而后继续北上,会同北线部队向蒙古展开进攻。”

白崇禧说着在地图上画出两道线,这两道线代表了他选择的两条进攻线路。陈诚看着那两条线,沉默不语,庄继华心里迅速盘算,感到陈诚的确有些一厢情愿,晋军不管在什么时候,最多只能调出一个集团军,阎锡山乃守家之犬,绝不会将主力调出山西。

“白总长说得对,国家大义,国民期望,都不能打动阎百川,他不会同意将晋军主力调出山西,嗯,我认为,可以抽调卫立煌部北上,加入北线战场。”

庄继华的暗示让陈诚犹豫了,别看他说得肯定,实际上,他心里也没有把握。十多年的交往,陈诚对阎锡山的了解也很多,这人生性多疑,狡诈谨慎,要从他手里要出军队来,非常难。

“我看见这样,向校长提供两个方案,由校长决定。”

陈诚白崇禧立刻表示同意,这个稀泥和得好,陈诚白崇禧都是很骄傲和倔强的人,俩人都不肯让步的话,这几天时间恐怕还不够吵架。

就在陈诚白崇禧庄继华在机场紧张制定蒙古作战计划时,邓演达到了城郊八路军临时联络处;城内临时联络处太小,周恩来到了后,南方局和华东局陆续派来些人手,城内的联络处便住不下了,苗涵东将他在城外的一处刚刚修缮好的庄园交给八路军,充作临时联络处。

邓演达在客厅里喝茶,无聊的打量着四周,客厅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行椅子,甚至连正面的八仙桌都没有,只有两张茶几。邓演达无心观察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作员,他一手支着头,心里想着庄继华交代的问题。

周恩来在后院的办公室内开会,随着胶东和沂蒙山地区光复,中央对山东的工作有了新的指示,中央要求在根据地内全面推行政治经济改革,组建地方政权,恢复经济,推行减租减息;进行军队整顿,组建野战军,胶东部队组建成两个纵队,新四军第一师扩编为一个纵队,山东党组织要充分发动群众,积极开展统一战线。

根据这个指示,周恩来也同样利用庄继华到徐州视察之机,到胶东和沂蒙山地区走了一遭,召开了山东党政军联席会议,布置工作,在庄继华返回济南前一天回到济南。

周恩来将庄继华的新建议发给延安,今天延安的回电到了,在回电中,延安认为,河北和绥远交换主席可以接受,但要尽可能将内蒙古一部和察哈尔北部包括在内,张家口如果不能控制也应该争取不让国民党驻军。但在东北问题上,中央坚持要求八路军新四军必须进入东北,即便只能得到黑龙江的部分地区,也要进入东北。

军队整编中可以让一步,八十九整编为甲种军,新四军和新11军的重武器必须补足外,每个军再整编出一个甲种旅;指挥系统上,可以接受彭德怀担任北线总指挥,林彪的新11军和叶挺新四军主力可以编入北线作战,刘伯承八十九军与徐向前部加入平汉线以西作战,接受卫立煌指挥。

此外,延安希望能与庄继华保持一个战略同盟关系,共同维护抗日统一战线,维护战后和平。

以周恩来对庄继华的了解,这个要求很难让他接受,主要是东北;几轮谈判下来,他已经明白,庄继华将东北划为他和第三党的地盘,不但不容中共插手,也不会让蒋介石插手,虽然不知道他如何做到,可周恩来认为他能做到。

第三党和庄继华加起来拥有的军队高达六七十万,五十一集团军整编成功后,庄继华的力量进一步增强,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再加上庄继华拥有的政治经济力量,延安非常看重这点。

从这份电报中,周恩来察觉了延安的战略意图,延安对能否保证战后和平非常担心,与庄继华定立战略同盟便是这种担心的表示,如果能定立这样的战略同盟,整个北方将在这个同盟控制下,战后和平将得到最大保证。

邓演达昨天想了一夜,也不知道该怎样劝周恩来,东北地区关系到第三党的切身利益,以利益相关方出面,这个身份本身便有些尴尬。

庄继华打算怎样利用蒙古问题和中东路问题呢?这又是个让邓演达磋磨不透的问题,蒙古问题和中东路问题非常敏感,消息一旦泄露,国人势必很难接受,官方大肆宣传蒋介石在德黑兰会议上的荣光将蒙上阴影,对蒋介石的威信将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

所以,邓演达不知道庄继华要怎么作,自己该怎么开口。他很想与人商议下,可陈铭枢蒋光鼐还在湖北,李济深在重庆,蔡廷锴在德县,没有人能商量。

“择生兄,想什么呢?”

邓演达抬头才发现周恩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他站起来微微露出点笑容,伸手握住周恩来的手。周恩来看到邓演达的时候便有种感觉,今天邓演达来的目的不简单,他很少这样失神,连自己进来都没察觉。

寒暄两句后,周恩来将邓演达引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后院,比较安静。房间并不大,除了办公桌外,还有张单人床摆在角落,显然这个房间既是办公室又是卧室。

周恩来的秘书给两人端上茶,然后便拉上门离开了。周恩来坐在邓演达的对面,俩人都没有立刻开口,房间一时陷入沉默。

邓演达默默的喝着茶,心里在考虑该怎么说,可没等他开口,周恩来放下茶杯首先开口道:“择生兄,我党中央已经发来指示,对文革的建议作出回应,在军队上,我党作出一些让步,同意将八十九军整编为甲种军,……”

周恩来边说边注意邓演达的表情,可让他失望的是,邓演达没有丝毫激动或高兴的表情,他的心往下沉。

“恩来,贵党能作出让步,虽然双方差距还有,可毕竟在缩小。可,恩来,最关键的问题是东北,文革在这上面很坚持。”邓演达的语气比较缓慢,可忽然之间他感到这没有什么,现在就是三国,既要防曹魏也要防东吴孙权,这是现实利益,用不着客气。

这就是政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九)

邓演达加重语气:“从地图上看,贵党得到了绥远,晋察冀陕北连成一遍,战略纵深极大,再加上山东河北,已经很大了,有足够的回旋空间,为什么一定要进入东北呢?在这上面丝毫不肯让步呢?”

还是东北,周恩来神色严肃,其实延安也清楚,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东北,这牵扯到庄继华和第三党的切身利益,所以他们才如此强硬。

“择生,”周恩来没有激动,而是平和的看着邓演达:“你能保证拿到东北吗?庄文革能保证拿到东北吗?这其中的变化还有很多,你们的计划一旦失败,整个局面会变得极其危险,蒋介石占有压到优势,而不是三分天下,迫使起走和平民主建国道路。”

一句三分天下,让邓演达有些清醒了,他明白这是周恩来在暗示,同时也是明确告诉他,你不能只防我们,也得防防蒋介石和庄继华,要是庄继华失败了呢?让中共进入东北,既可牵制庄继华也是预防蒋介石干预。

邓演达闻言一怔,细想下,发现周恩来说得有道理,庄继华和他们也是盟友关系,他的存在不仅仅是制约蒋介石,同样也制约了中共和第三党。邓演达反复思索,发现庄继华的设想一旦实现,那么他将成为这个局面中非常微妙的一环,可以左右三党发展。

周恩来提醒之前,他从未想过庄继华会失败,现在细想下来,庄继华是很可能失败,蒋介石只需一道命令便可瓦解他的全部设想,只有打进东北后,他才可能脱离蒋介石自立。

“如果文革有所闪失,蒋介石也同样不会让贵党进入东北。”邓演达想清楚了很多,也产生了新的疑惑。

“我们当然希望他成功,”周恩来毫不含糊地答道:“我们没有理由希望他失败,不过任何事情都是两方面的,我们向成功努力,也要防备失败,择生,这是我党二十年在无数成功失败中总结出的经验。”

“那么你们对东北有那些要求呢?”

邓演达的态度松动,周恩来心中一喜,连忙说道:“进入东北后,我党希望能得到热河北部和黑龙江。”

“黑龙江肯定不行,”邓演达心说正担心你们和苏俄联手呢,怎么可能将这么大块地方交给你们:“这样吧,内蒙古东部地区可以。”

周恩来默默的盘算了下,虽然这样可以勉强算完成中央交付的任务,但他心里不满足:“如果是这样,我党可以再让一步,黑龙江北部,绥化以北。”

邓演达也不纠缠立刻提价:“黑河以北,另外贵党出兵不得少于五万。”

“好,我同意。”周恩来在心里轻轻舒口气,中央的意图总算达成了,他刚露出一个笑容,却见邓演达依旧眉头微皱。

“恩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邓演达斟酌着用词,遵守着对庄继华的承诺,周恩来目视着他,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你们首先是共产党员还是中国人?”

周恩来一怔,毫不犹豫的回答:“毫无疑问,我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才是共产党员。”

邓演达点点头又问道:“盛世才曾经提出将新疆并入苏俄,成为苏俄的一个加盟共和国,你们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周恩来神情严肃,盛世才离开新疆后,他与苏俄签订的密约以及一些言论陆续揭露出来,受到参政会和国民党的严厉批判,蒋介石虽然保下他,但依旧有不少参政员要求追究他的卖国行为,包括第三党。

“很多人都有这种顾虑,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我们中国共产党人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才是共产党人,这一点现在不会变将来也不会变。”

“如果中苏发生冲突了呢?”

周恩来一愣,不知道邓演达所指何事,中苏发生冲突?

没等周恩来回答,邓演达又逼问一句:“当年中东路冲突时,贵党公开声称支持苏俄,将来呢?”

周恩来眉毛慢慢皱起来,他听出来了,邓演达心中不是有所怀疑,而是非常担心。他在担心什么?周恩来心中升起了疑问。中苏现在是共同战斗的盟友,苏俄远在蒙古北面,外兴安岭以北,与中国军队根本没有接触,怎么会发生冲突?难道是新疆?

瞬间,周恩来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他想知道,邓演达究竟在担心什么,不过邓演达却站起来,郑重的对周恩来说:“恩来,我投身革命就是为了民族的独立和自由,如果任何人想出卖这个国家,邓某绝不容许。”

没等周恩来作出表示,邓演达转身离去。周恩来愣愣的站在那里,宣侠父推门进来。

“周副主席,怎么啦?”

宣侠父一直在外,周恩来对邓演达一直很敬重,每次离开时都要送到门外,可今天却没有,而且邓演达离开时神情不豫。这两个异常,让宣侠父担心俩人发生冲突,没有结果。

“侠父,立刻给中央去电,也给重庆去电,查问下,中苏之间是否有什么问题?”周恩来神色极其严肃,宣侠父一怔随即转身要走,周恩来脑中灵光一闪,又补充道:“问一下,德黑兰会议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协议?”

周恩来的心中的疑团很大,第二天谈判时,很显然庄继华接到了邓演达的转告,庄继华没有再在其他方面纠缠,双方都作出让步,很快在军队问题上达成协议,周恩来再度作出让步,庄继华也作出让步,同意将新11军和新四军重武器补充足够,另外将胶东八路军整编为一个甲种师,全师一万五千人,但由于后勤紧张,重武器暂时不装备。

两天后,蒋介石从青岛返回,延安的电报也几乎同时到达,双方的最高领袖都批准了这个协议,双方随后对新闻界发表联合声明,重申两党将联合抗战,抵御外辱。

出乎意外,蒙古事件还没发生,两党问题便解决了,陈诚心中有些疑惑,当作蒋介石的面问庄继华,是否还要进行政治攻势。

“当然,”庄继华毫不含糊地答道:“校长,陈总长,军队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两个政府,延安政府始终独立在政府管辖之下,这种状况必须改变。其次,绥远与蒙古接壤,八路军新四军也同样要投入到光复蒙古的战斗中,如果他们不同意,政府为什么要武装他们?”

“嗯。”蒋介石微微点头,事情虽然不圆满,可也基本满意,共产党的问题解决了,对华北决战有巨大的帮助,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解决延安政府问题,现在的国民政府威望空前高涨,这让蒋介石有信心采用政治手段解决延安。

“好,文革,就这样执行吧,不能再拖延了。”蒋介石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沉的望着北方,日本人,共产党,苏俄,老子要一战搞定!

“文革,机场要加快建设,美国人很着急,想在明年春天就开始轰炸日本。”蒋介石没有回头,语气中同样有丝焦急,他也想早日轰炸日本,让裕仁这狗X的也尝尝整日躲空袭的滋味。

“各地都在加紧施工,”庄继华答道:“目前我们动员了二十万民工,另外根据与中共的协议,胶东地区也要修建五个大型军用机场,不过,校长,现在的困难是冬季土地冻得很紧,仅靠人力挖掘很慢。”

“还是要想办法,辞修,把这问题给美国人提一下,让他们提供部分机械。”

“是,委员长。”

“水泥有问题吗?”蒋介石还记得最大的问题,水泥,高标度水泥只有四川才有。

“水泥依然很难,不过,我们在济南徐州开工建设了两家水泥厂,配方是四川水泥厂的配方。在十二月底可以投产。”庄继华答道,他没提水泥的问题,原因是蒋介石根本没办法解决,只能靠他自己。

蒋介石没有再问,这次山东之行还算满意,对蒙古的作战计划基本确定,蒋介石采纳了白崇禧的建议,在华北决战后期进攻蒙古,首先保证华北决战胜利。

对蒙古的进攻,蒋介石决定投入的总兵力高达三十万,由汤恩伯担任总指挥,傅作义担任前敌总指挥,卫立煌出任河北省主席。

华北决战组成四个集团;西集团,三十一集团军、二十九集团军,第八集团军、八十九军、新四军一部,十五军、第三军、独立坦克第一师;总兵力三十二万,由汤恩伯担任总指挥;东集团,五十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第一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青三军青四军,总兵力四十三万,由杜聿明担任总指挥;负责突击的中线,第五集团军、机械化第一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由宋希濂担任总指挥;北集团由彭德怀担任总指挥,傅作义担任前敌总指挥,下辖第六集团军、第七集团军、八路军新11军,新四军主力、傅作义部、九十四军、八十六军,总兵力近三十万。

此外,二十四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七十四军、新八军、113军、担任预备队。

整个华北决战由庄继华担任最高指挥官,白崇禧为军事委员会特派代表,负责协助庄继华指挥。

十二月中旬,华盛顿观察家报发表文章《德黑兰的阴影——俄国熊对中国东北的野心》,华盛顿观察家报特派记者,资深中国通韦伯在这篇文章中,揭开一个为众人所不知的秘密,斯大林对中国东北的野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十)

“……,我们必须警惕巴黎的出卖再次上演,苏俄对东北的野心从未熄灭,他们打着支持我国的旗帜,却在暗地里策划强占东北的勾当,而现在我们还是盟友!无耻!”——《大公报》

“……,不能相信西方,六年来,百年来,他们一直视我中华为鱼肉,我们以真诚待之,他们却以卑鄙待我,出卖,背叛,背后暗箭,各种卑鄙手段层出不穷,……”——《扫荡报》

“今天我们震惊,可我们不应该震惊,西方从来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击败日本人,击败一切企图侵略我国的侵略者,无论他是来自海外,还是来自冰天雪地的北方……”——《渝州晚报》

美国舆论还没来得及反应,德黑兰的阴影立刻投影到中国,武汉楚天日报首先转载了韦伯的文章,全国震动,各家报纸纷纷发表评论,重庆学生涌上街头,涌到美国、苏俄大使馆门前抗议。

参政会的参议员们提出提案,要求政府明确宣布,中国将收回东北的全部权益,不管是中东路还是大连旅顺,都不会租给任何外国政府。可中央政府却始终只是辟谣,外交部发表声明,德黑兰会议没有讨论大连旅顺和南满铁路,斯大林的确提出了中东路问题,但已经被委员长坚决拒绝了;宣传部发言人在记者招待会上公开宣布,希望新闻界保持冷静,现在抗战的形势很好,不要轻易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中央政府的表态被新闻界和国人视为软弱,民众更加愤怒了,情绪更加高涨,可随后,属于青年党的武汉热血报却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作者在这篇文章中暗示,中央之所以不能在东北和蒙古问题采取强硬态度,最大原因是国内有苏俄的内应,长期以来,苏俄一直支持中共,中共充当了苏俄在国内的代言人,在民国十八年的中东路战争中,中共便公开声称支持苏俄,将来与苏俄发生冲突,中共拥兵数十万,一旦国军与苏俄发生冲突,中共在内呼应,国军将受到内外夹击,情况将变得非常危险。

新闻界和参政员们这时也发现,中共在这场运动和抗议中始终保持低调,完全不像对英国那样,在英国拒绝放弃香港时,中共的反应非常强烈,新华日报连篇报道,指责中央政府对英退缩,有卖国嫌疑,可这次,新华日报的报道非常低调。

发现这点后,重庆大学学生救国会向中共发出公开信,要求中共正面表态,在东北和蒙古问题上是否支持中央政府?一旦中苏发生冲突,八路军新四军是否参加抵抗苏军的战斗?

这个公开信公布后,重庆工商界知识界也纷纷发表声明,要求中共表态,是否支持中央政府维护东北权利。

在楚天日报刚转载时,并没有引起延安和周恩来的注意,可中央日报的报道一出来,就引起周恩来的警觉,他立刻向延安报告,可延安现在已经开始灭火了。

在延安的国民党联络处将韦伯的文章和国统区各报的文章在延安大街小巷大肆张贴,甚至贴到鲁艺学院,抗日军政大学门口,在延安的青年知识分子中引起很大震动。

毛泽东已经嗅到危险,毛泽东在政治局紧急会议上明确告诉他的同志,这是国民党对中共发动的政治进攻,是反共政策的延续。这个论断得到参加政治局会议的高级干部的赞同,但如和应对众人却纷说不匀。

张闻天提出反击揭露国民党的阴谋,苏俄是中国的盟友,不会向中国提出非分要求,国民党此举是破坏盟国之间的团结,破坏目前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康生支持他的意见,认为这是国民党炮制出的阴谋,完全没有根据,华盛顿观察家报记者韦伯正在济南采访,据悉他与华北战区司令庄继华私交甚好,他的消息多半来自庄继华,这个阴谋很可能与庄继华有关。

王稼祥却认为斯大林很可能有这种要求,所以在采取行动之前最好给莫斯科去电,询问下此事的真假,如果此事为真,……,王稼祥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言,非常为难的看着毛泽东。

共产国际虽然解散了,但中共与苏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两者之间绝没那么容易撕扯清楚,延安直到现在依旧将苏俄看着效仿的目标,在全党宣传中也把苏俄比作老大哥,苏军取得的胜利也迅速传遍全党,新华日报的亲苏立场非常明显。

毛泽东还没开口,杨尚昆敲门进来,交给他一张电报,这是重庆周恩来拍回来的紧急电报,周恩来在电报中告诉延安,今天重庆成都昆明桂林广州贵阳武汉均爆发大规模示威游行,一方面要求政府明确表态,绝不答应苏俄要求;另一方面要求中共明确表态,与苏俄断绝一切关系,如果中苏发生武装冲突,八路军新四军将无条件参加反击苏俄的战争;重庆新华日报受到学生的围攻。

毛泽东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眉头越拧越紧,他不像他的同志那么激动,康生的意见让他产生很多想法,这还是首次将事情与济南的庄继华联系在一起。可这个联系却让他更加不安,从以前的种种迹象上看,庄继华不是坚定反共者,更多的是个民族主义者,如果这事后面有他的影子,那么斯大林的要求很可能是真的。

周恩来的电报在窑洞里激起一遍愤怒,连沉默没有发言的朱德也忍不住开始要求对国民党进行反攻,提出请苏俄大使发表公开声明,击破国民党的谣言。

就在昨天,延安给莫斯科发去电报,希望能确认是否有此事,可毛泽东根本不寄希望得到确认,他几乎可以肯定不管有没有,莫斯科的回答都是没有,这是谣言,是针对苏俄的谣言,而后要求他们采取行动,消灭这样的谣言。

毛泽东换了个思路,考虑是不是接受各民主党派的要求,公开发表声明。在这次风波中,除了青年党,主要民主党派到现在还保持沉默,只是在参议会提交了提案。可他们却在私下里希望中共能公开表明个态度。可这样表态会在党内产生多大的风波,会对全党思想产生多少混乱,毛泽东实在难以预测。

日本的侵略是侵略,苏俄的侵略就不是侵略了?回到重庆的张澜就这样问周恩来,让周恩来差点就无言以对。

“从人类发展的观点来看,”康生显得有些激动,镜片后面的目光散发着狂热:“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是人类发展的必然,中国最终也将走向社会主义,无论是我们带领全国人民走进社会主义,还是苏俄带领中国人民走进社会主义,都要实现这个目标。”

一听这话,朱德的脸色顿时沉下去了,可张闻天和王稼祥却频频点头,苏俄与中共的关系实在太紧密,无论怎样都很难将他们分开。

毛泽东瞟了眼埋头抽烟的朱德,猛吸两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的踩灭。窑洞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毛泽东等着听他的意见。

“我同意张闻天同志的部分意见,这的确是国民党的阴谋,对我党发动的政治进攻。”毛泽东语气缓慢,却有些沉重:“不过,斯大林是否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呢?我倾向于有过。”

毛泽东此言一出,朱德稳稳的点点头,张闻天和康生却听出了毛泽东话里的一些异常,有些诧异的望着他。

“为什么呢?”毛泽东开始分析了:“在斯大林看来,这次战争是一次利益分配,苏俄付出了极大代价,必须从这次战争中得到利益,无论是欧洲还是远东,那么最大的利益是什么呢?显然是原日本在东北的权利。”

“中国现在是蒋介石的中国,苏俄如果能在东北获得一些权利,对我党将有巨大帮助,”毛泽东首先承认这点,让康生等人露出一丝喜色:“从五四以来,国人对外国侵略有极大愤怒,巴黎和会,出卖山东,引起举国抗议,苏俄此举让势必引起国内各阶层民众的愤怒。由于我党与苏俄的特殊关系,国民党乘机将这股风潮引到我党身上,相反,我党呢?我们无论采取何种措施,都会非常被动,对内,对外,都非常被动……”

正说着,杨尚昆再度敲门进来,送来周恩来的第二封第三封紧急电报,第二封电报是转告从美国得来的消息,罗斯福在记者招待会上承认斯大林曾经在私下里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已经被他拒绝了,他建议斯大林与中国直接谈判。

第三封电报与第二封电报相关的,这封电报中,周恩来报告,由于罗斯福出面事实上证实斯大林确有此要求,重庆各界顿时哗然,民主党派再不能保持沉默,邓演达代表第三党发表声明,支持中央政府拒绝斯大林要求,要求中共明确表态。随后张澜,罗隆基,梅老爷子等人联合召开记者招待会,在记者招待会上,他们明确表示,日本的侵略是侵略,苏俄的侵略同样是侵略,支持政府,反击苏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十一)

如果连周恩来都不能劝说这些民主人士,那么党内恐怕就没有人能说服他们了,事态在进一步恶化。如果再没有措施,多年努力营造的抗日统一战线就有破裂的危险,这条统一战线不仅仅是针对日本人,也是中共实现战后国家目标的,对抗蒋介石的重要同盟。

毛泽东心里已经明白了,国民党抓住了一个天赐良机,以苏俄为口实,实际是向共产党发动政治进攻,想到目前的困境,心里禁不住有些怨恨斯大林,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要求?中国是中国人的中国,从沙皇到斯大林,苏俄从未放弃对中国的野心,在战争还在进行期间便对盟友下黑手。

参加会议的政治局成员们陷入沉默,良久,康生才打破沉默,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主席,是不是让恩来同志再与民主人士谈谈,让他们不要上国民党的当,另外,可否请宋庆龄女士出面帮助。”

张闻天闻言忍不住摇头,这些措施周恩来董必武他们肯定已经用过了,宋庆龄就算再支持中共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面,难道让她发表声明,支持斯大林的要求?恐怕这是蒋介石最希望她作的。

“我们应该有个态度,罗斯福的否认实际已经证实了斯大林的确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朱德语气和缓,黝黑的脸膛看不出什么表情:“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对外战争中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都割地赔款,国人痛彻心肺,上次世界大战,英美将山东划给日本,引发了五四运动,我们都是参加者,”朱德的语气陡然加重:“蒋介石这次始终引而不发,坐视事态扩大,其目的便是将民众的怒火引到我党身上,如果我们始终不表态,或者支持苏俄,那么就证实了国民党所言,我党将充当苏军的内应。

民主党人便会离开我们,国内民众将会反对我们,同志们,这是蒋介石的一次双刃剑,不管中央怎么决定,党都会受到损害。”

“怎么能这样看呢?”康生当即反对:“老总,我党的目标是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共产主义,世界大同,没有国家,我们和苏联共产党的理想是一致的!”

“共产主义是消灭国家,消灭阶级,可我们现在还没有实现社会主义,民族主义情绪还很浓,我们不能过于超前!”朱德没有直接反对,只是委婉的暗示,这不能被国人接受:“民主人士与我党关系一向良好,可这次连恩来都不能劝说他们,就是在他们看来,意识形态不能取代国家。”

“但我们共产党人不能因为他们反对,便放弃我们的信仰!”康生抗声道。

“对,我们共产党人不能放弃我们的信仰和理想,”张闻天站起来,左手夹着香烟,军大衣紧紧裹在身上:“我们必须充分利用我党的力量,在工人学生农民中进行广泛的宣传,向他们解释社会主义共产主义!”

毛泽东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张闻天书呆子气又上来了,割地赔款是民族大忌,人家根本不认,你解释有什么用。可康生和张闻天的态度却让他有些警惕,党内对苏俄的态度是又爱又恨,既反感莫斯科对中国革命的干预,又希望他们的支持。即便经过整风运动,苏俄的影响也没能完全消除。

“主席,我建议我党发表个公开声明,”王稼祥望着毛泽东说:“中心意思是我党反对外国力量对我国的任何侵略,不管是来自那里。”

王稼祥的话虽然很委婉,意思却很清楚,康生顿时色变,张闻天神色不豫,朱德沉默不语,窑洞内的空气有些凝重。

毛泽东抖抖烟灰:“这次政治风波依旧是蒋介石反共政策的延续,他的目的是逼迫我党承诺反苏,进而破坏我党的信仰。这个阴谋非常恶毒,不但普通民众,就连民主党派也不能理解我党的远大目标。

对于民主党派,他们不是我们的同志,只是同路人,在他们身上具有资产阶级的软弱性,蒋介石稍稍作出让步,就能让他们心满意足,这一点已经得到证明。”

毛泽东所说的就是前段时间,陈诚代表国民政府宣布接受邓演达张澜等人提出的进行政治改革的要求,这个承诺让民主党派欢欣鼓舞,但延安是不满意的,因为陈诚并没有提出具体的时间表,而是表示目前战争正在进行,可以等到战争结束后,各党派人士坐下来共同商议。延安认为这是国民党的缓兵之计,为此专门给重庆去电,要求中共参议员在参议会中要求国民党列出具体的时间表,同时要求,时间必须在三年之内。可这个要求被国民党参议员和西南参议员联手否决,甚至连邓演达也投了弃权票。

国民党在躲过这个风波后,随即引爆德黑兰问题,向中共发起突然进攻,让延安无法再集中精力关注政治改革问题。

“对民主党,我们同样要团结,也要斗争,”毛泽东将烟屁股在鞋底插了下,将烟头扔在地上,然后从桌上的烟盒中又抽出一支点上:“我党必须坚持自我,即便别人不理解我们也要坚持独行,我们在党纲上早就明言,实现共产主义是我们的最终目标,马克思早就宣布了,共产主义没有国家,没有阶级。”

毛泽东的语气坚定神色严肃,他的同志已经知道他的决定了。很显然毛泽东作出这个决定是冒了巨大风险的,他不能公开声明反对苏俄,那样会导致党内信仰的混乱,而信仰是战胜一切的根本力量。

“给恩来去电,告诉他们,要沉着冷静,不要害怕,事实会告诉国人,谣言终究会破灭。”毛泽东冷静的宣布了他的决定:“我们中国共产党人不怕包围,不怕围攻,不怕牺牲。”

“康生,”毛泽东扭头望着康生命令道:“目前国民党记者在延安的行为,破坏了延安的稳定,应该管管,对那些无理取闹的,应该驱逐出边区。”

“是。”康生兴奋的站起来答道。

“电告彭德怀、贺龙,邓小平……”

毛泽东的话音还没落,杨尚昆的报告再度在外传来,毛泽东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快,这是政治局会议,张闻天让杨尚昆进来。

“报告主席,莫斯科回电,”杨尚昆有些兴奋的报告:“苏联外交部发表声明,苏联政府认为,大连旅顺南满铁路是中国的领土,无论是现在还是战后,苏联政府都坚定认为它们是属于中国的,至于中东路,在战前是中苏共管,在战后理应中苏共管,如果中国政府有什么想法,苏联政府愿意与中国政府谈判解决。”

“太好了!”张闻天腾地站起来,莫斯科的来电一举挽回了中共目前的被动局面:“太好了!太好了!”

张闻天惊喜连连,王稼祥朱德也同样露出喜色,只有康生狐疑的望着神色严肃的毛泽东。毛泽东并不像张闻天那样兴奋,他甚至不认为莫斯科的声明能改变目前的被动局面。

首先,莫斯科虽然声明大连旅顺是中国领土,但罗斯福已经证明斯大林并不是想割让大连旅顺,而是租借;其次中东路和蒙古问题依旧存在,国民党依旧可以利用。

“老毛,怎么还有问题?”张闻天见毛泽东的神色平静,有点意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经过整风之后,毛泽东在党内已经有了绝对权威,没有他点头,政治局的所有决定都不可能通过。

张闻天认为有了苏俄的声明,就已经击破了国民党的谣言,现在应该趁势反击。

但毛泽东却坚决摇头,他不想在这个战场上与蒋介石硬拼,这个战场上无论怎么拼,最后结果都是输。

“莫斯科的声明有助于澄清事实,但事情不是这样简单,还有中东路,还有蒙古,这些都是蒋介石的火力,”毛泽东思索着慢慢的说:“我们应该充分利用莫斯科的声明,让这件事尽快过去。”

“康生,对延安记者的清理暂时不要,不过要在抗大和鲁艺召开会议,整顿思想,统一认识。”毛泽东收回了刚才的命令:“我建议,政治局通过决定,向国民党提出抗议;其次,让充分发挥新华日报的作用,我要写篇文章,闻天同志,你也写篇文章,驳斥国民党强加给我党的罪名。”

会议之后,毛泽东连夜伏笔疾书,他在文章中回顾了中苏之间的交往,指出在历史上苏俄对中国的帮助非常大,孙中山提出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奠定了东征北伐的胜利,国民革命军是在黄埔校军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而黄埔军校则是在苏俄的支持下建立的,苏俄在师资、资金、装备上向广州国民政府提供了巨大帮助。最后他谈到此次事件:

“莫斯科的声明表明,斯大林对东北没有野心,大连旅顺依旧是中国领土;共产党从成立那天起,就宣布自己是世界劳苦大众的党,高举反对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旗帜,如果按照美国报纸的言论,苏俄便是背离了他们的理想信念,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毛泽东也没有回避中东路问题,他笔锋一转谈到中东路:“在苏俄看来,当初卖给日本人,是日本人强买,斯大林为了化解德日同盟而忍痛卖掉的,现在击败日本人后,自然应该由苏俄收回,可能他忽略了中国的立场,应该说斯大林在这里犯了个错误,可有人便开始激动了,真可谓闻鸡起舞,生怕错过了一场盛宴,殊不知这场宴会是有毒的。”

随后毛泽东又回答了民主党派的疑问:“有人怀疑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是什么势力的内应,那纯粹是瞎扯,多年以来,我们的头上有各种头衔,土匪,共产共妻,等等,等等,今天看来又要增加一个卖国贼;不过,我要说一句,我们中国共产党人绝不会出卖自己的祖国,我们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才是共产党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十二)

正如毛泽东预料的那样,莫斯科声明刚发表时,国内舆论稍稍缓解,随即又汹涌而起,国民党这次不再躲闪,而是亲自出马,中央日报在头版发表读者评论,评论莫斯科声明,指出莫斯科故意回避了要求强行租借大连旅顺,夺占南满铁路,更回避了蒙古问题。

“……,无论是中东路还是蒙古,都是中国固有领土,不容外国势力侵略,但莫斯科打着民主自决的旗号,让蒙古独立,实际却是在蒙古推行殖民主义,蒙古人民何曾有独立自由,要有,也是在苏军刺刀下的独立自由,就像伊拉克和埃及。苏俄的本质不是什么解放全人类,而是奴役全人类。”

随即笔锋一转,指向中共:“让我们更惊讶的是,我们国内居然有人为他们辩护,他们自称他们首先是中国人,可他们以信仰区分敌人朋友,所以在他们看来,日本人的侵略是侵略,苏俄的侵略就不是侵略,是帮助,就像溥仪对日本的态度一样。对这样的人,我们能放心吗?

日本人来了,汪精卫溥仪当了汉奸,苏俄人来了,那些人会当汉奸呢?今天高喊抗日口号的,或许就是明天苏俄入侵时的汉奸!”

这篇文章没点中共的名,可却字字直刺中共的弱点。周恩来紧急求见蒋介石,向他提出严正抗议,但蒋介石坚决拒绝。

“我不认为这篇文章有什么问题,”蒋介石毫不含糊的对神情严峻的周恩来说,他看出周恩来罕见的有些失态,心中非常得意:“我们批评你们几句,你就找我抗议,可数年来,新华日报有多少批评政府的文章?我们国民党抗议过吗?”

面对满面春风的蒋介石,周恩来胸膛不住起伏,他强忍愤怒,深深呼吸两口,平息下情绪,然后才缓缓开口:“这根本是两回事,岂可混淆,我党是批评政府,可我党的批评是从抗日大局出发,贵党却诬人以盗!”

蒋介石勃然大怒,腾地站起来:“胡说!什么诬人以盗!难道贵党与苏俄关系不特殊吗?贵党手握数十万军队,一旦苏俄进攻东北,贵党支持谁?是站在中国一边?还是站在苏俄一边?不但我,我党,还有全国民众!我们都在怀疑?你说我们是污蔑,可你们为什么不敢正面表态?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蒋介石说完便要甩袖而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已经下令,暂时停止向八路军新四军运送武器弹药。大后方民众辛辛苦苦建立的兵工厂,节衣缩食生产出武器是用来装备抵御侵略的军队的。”

说完之后,蒋介石毫不客气的推门而出,将周恩来一行扔在会议室内。陈诚、贺衷寒冷笑着跟着后面。董必武、博古几乎同时站起来,博古冲着蒋介石的背影叫到:“无耻!”

周恩来没想到蒋介石居然这么快便撕毁了济南达成的协议,他心中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国民党当初之所以如此痛快,说明他们早就着手准备这次进攻了,然后借口撕毁协议。

突然间,他想起当初邓演达的话,他顿时明白,邓演达是知道蒋介石这次进攻的,可他为什么没告诉他呢?只有一个解释,肯定是庄继华说服了他。回想下,华盛顿观察家报的韦伯,不正是在济南采访吗,他与庄继华的关系非同一般。

电光火石间,周恩来把几乎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他现在明白了,难怪以往只知道采取军事行动的蒋介石,这一次居然如此高明,原来设计者在这里。他心中忍不住对庄继华产生一股怨气,随即又有些迷惑。四方合作协议刚达成,可为什么一转眼,庄继华又搞这一出?

周恩来还是按老办法,让董必武去拜访宋庆龄,博古回去组织好新华日报明日的头版,最近中共领袖连续在新华日报上载文,要打破国民党的宣传,现在只有新华日报了,这块阵地绝不能再丢了。

周恩来自己却来到特园,冬季的特园萧条了很多,黄桷树依旧绿叶葱葱,院子里的花木却已经凋零,院子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仆人在打扫。仆人告诉周恩来,李济深去了成都,只有邓演达在楼上的书房中。

正说着,大门开了,邓演达从里面迎出来,周恩来浓眉紧锁,一言不发的过去。可邓演达却没有返回正楼,而是向旁边的小楼走去。周恩来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默默跟在他后面,走进小楼后,俩人也没在一楼客厅停留,径直走上二楼。

这个二楼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这里是第三党的实际核心,常年有四个第三党中央警卫队队员在这里二十四小时值班,小楼四周还有六个警卫队队员,一楼有两个队员,这座小楼被严密包围。

邓演达没有推开书房的门,相反却推开了另一扇门,这扇门从未打开过。周恩来进来后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惊。难怪这里从未打开,原来这就是个小作战室。在旁边放着几十卷地图,墙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周恩来仔细看才认出是两张紧靠在一起的地图,房间中间还有张空桌子。

“择生兄,庄文革究竟是什么意思?”周恩来没有问其他,而是径直奔向主题。

邓演达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恩来,你看现在华北的形势。”

周恩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地图:“嗯,形势很好,可你知道吗,蒋介石刚刚对我说,他已经停止向我八路军新四军运送武器弹药,这等于是撕毁了济南协议。如果这样,我八路军新四军将不再参加华北决战,彭德怀同志也不再出任北线总指挥。”

“庄文革沿沧石公路集结了大约一百五十万军队,北线加上八路军和新四军还有三十万。华北日军呢,就算二十个师团到齐,也只有不到四十万,即便没有北线,仅靠南线部队也完全可以获得华北决战的胜利。”

周恩来听出点东西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紧盯着地图,那上面除了华北外,还有蒙古。从沧石公路南部,分左中右有三个巨大的箭头指向北方,左边的箭头指向石家庄保定,中间的箭头却没有具体指向;右边的箭头指向天津。

周恩来最关心的北线,图上却有些模糊,一根比较大的箭头指向张家口,旁边还有一根虚线画的箭头则越过长城指向热河,另外还有几根虚线则绕过张家口,从北面压向平津。

“这就是庄继华的计划。”周恩来的语气有些冷,这个计划没什么新奇,早已经知道。

邓演达摇摇头:“文革是个彻底的民族主义者,他不能接受苏俄的要求,但他判断,斯大林一定会想法达到他的目的,比如芬兰战争,波罗的海三国,斯大林都采用了武力。如果在我们拒绝了斯大林的要求,斯大林也采用同样的手段呢?恩来,文革的担心是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

周恩来脸上怒气一闪而过,他大声叫道:“这是背叛!邓先生,我们刚达成协议,你们就在背后下这种黑手,你们的理由也太拙劣了!”

邓演达一愣,周恩来沉重的呼出口气,平静下后才说:“择生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作出这样的决定,难道我们数年的合作就此结束吗?”

“恩来,”邓演达也忍不住了,他的情绪同样有些激动:“我同样不能接受,斯大林的要求太过分了,你们和苏俄的关系不能不让人存疑,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能声明,如果苏俄入侵我国,八路军和新四军将加入反侵略战争。啊!为什么?”

周恩来反倒沉默下来,邓演达的情绪依旧激动:“日军一旦在华北战败,势必将所有兵力集中到锦州山海关一线,苏军几乎可以不战收回远东,进逼黑龙江,如果我们不能抢在苏军前面收复黑龙江,苏军占领黑龙江将成为事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很可能会在哈尔滨,甚至长春与苏军交战,那时候,你们怎么办?”

“可以谈判解决?”周恩来的答复非常软弱,话一出口他便知道,糟了。

果然,邓演达冷笑两声:“斯大林的条件就是租借大连旅顺,以及南满铁路,能答应吗?”

周恩来沉默了,他清楚延安不肯发表这样的声明的原因,这会在党内造成严重的思想混乱,甚至会引发信仰危机。

“恩来,国家利益,党派利益,”邓演达的情绪稍微稳定下,轻轻叹口气:“何去何从,我希望你们有个明确的态度。”

周恩来忽然升起个感觉,他突兀地问道:“庄文革是不是已经有对苏作战计划?他已经在准备打了,是这样吗?”

邓演达稍微楞了,随后立刻反问道:“你们可以对苏俄保密吗?”

周恩来同样一愣,随后毫不客气地答道:“当然。”

邓演达凝视着他,最终还是摇摇头:“恩来,我相信你可以,但贵党很多人都做不到,他们盲目相信苏俄,我相信盛世才作过的事,贵党内也同样有人做得出来。”

邓演达所说的盛世才做过的事,就是盛世才表示将新疆作为加盟共和国加入苏俄之事。周恩来眉毛一扬,非常坚决的告诉邓演达:“择生兄,我再声明一次,我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才是共产党人。”

望着周恩来期望的目光,邓演达左思右想非常为难,现在不仅仅是他与周恩来的私人关系,甚至两党关系都受到威胁。

房间里升起一股压抑的紧张,邓演达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周恩来则沉默的等待着。

“是有个计划,不过是不直接针对苏俄,但这个计划很可能会造成中苏冲突,所以文革需要你们表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十三)

周恩来轻轻吁口气,心里紧张的盘算起来,邓演达同样紧张的盯着周恩来,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位老朋友,他是绝对不会向延安隐瞒的,可延安会作出何种决定呢?邓演达根本没有把握。

房间里陷入沉默,周恩来同样感到邓演达的不信任,很显然邓演达知道更多,至少知道作战方向,但却没有说出来。

“恩来,”邓演达郑重的望着周恩来:“将来不管是蒋介石还是你们,国家安全都必须考虑,斯大林的要求从本质上说是殖民主义的延续,恩来,正如你所说,你首先是中国人,你们革命的目的是在中国实现共产主义,不是要将中国并入苏俄吧。”

“择生,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这个新情况,我必须向中央报告。”周恩来沉默半晌后向邓演达告辞。

俩人是单独会谈,俩人的秘书都在楼下等候,邓演达的秘书叫宽峰,是湖南干部学校毕业,他与李少石在一楼小客厅中聊天。当邓演达和周恩来下来时,俩人立刻迎出来,不过俩人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谈话不是很顺利,因为俩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相反都非常凝重。

邓演达将周恩来送到门口,替他打开车门,在轿车发动的一瞬间,邓演达又走上前:“恩来,拜托了。”

李少石有些惊讶,他不知道周恩来与邓演达在上面谈了些什么,为什么邓演达会这样说。轿车驶出特园后,李少石才悄悄扭头看了眼周恩来的脸色,周恩来目光直盯着前方,眉毛始终微皱,目光凝重之极。熟悉周恩来的李少石知道,周恩来心中肯定有什么非常难下的决定。

沿途周恩来都没有开口,车内的气氛非常凝重,李少石也不敢开口询问。轿车带着寒风刮到红岩村。红岩村外,依旧有不少抗议的人群,看到轿车过来,这些人一拥而上,围着轿车高呼口号,拍打车窗。周恩来神色冷肃目不斜视,没有像以往那样下车。

见车内的人不为所动,学生们的情绪有些激动,开始推攘轿车,十几个警察挤进来,将学生们与轿车隔开,红岩村内的警卫队长也带着二十多个士兵冲出来,将轿车护送进村内。

周恩来跳下车,甚至没有看门口的学生一眼,便吩咐李少石去将叶剑英请来。然后便径直上楼。村内的气氛很是紧张,每个工作人员的脸上都非常紧张,也非常愤怒。但这次与以往不同,工作人员没有佩枪,不但没有佩枪,警卫人员也接到严令,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开枪,不管外面的群众有什么行为,都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不过为了防止群众中的敌特分子冲击红岩村,周恩来要求重庆警察局提供保卫,红岩村内也作了部署,机密文件全部坚壁,可以销毁的全部销毁。

南方局每天都有至少一个负责人留守红岩村,今天留在村内的正好是叶剑英,他看到周恩来的车被学生堵住,立刻让警卫队队长带人去将周恩来接进来。

原以为周恩来下车之后会去劝说学生们,可周恩来却让他跟他一块上楼,到他的办公室。进门之后,周恩来便把其他人都赶出去,让李少石拿来几张地图,铺在办公桌上。叶剑英有些诧异的望着周恩来做这一切。

“剑英,你来看看,如果是你,你要阻止斯大林,你会怎么办?”周恩来在地图上很简单的画了几根线,代表庄继华的作战计划。

叶剑英一愣,他早已经看出这是张华北地图,原以为周恩来要问华北决战的部署,没想到居然是问如何阻止斯大林。

周恩来随后便把从邓演达那里获得的消息告诉了叶剑英,最后才说:“从军事的角度上看,黑龙江距离国民党军很远,即便有所动作,庄继华也不会这么快便考虑到,沿途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这么急,我猜是为了蒙古,国民党可能要以消灭日军的名义进攻蒙古,然后占领蒙古,至少占领蒙古南部,这样可以深刻影响战后蒙古的民族自决。”

叶剑英只听了一半便承认周恩来的分析完全成立,但从国防部得到的情报便可以确定国民党军在华北投入的兵力至少有一百三十万,如果加上八路军新四军,对冈村宁次有压倒性优势,就算分出三十万从热河和绥远攻入蒙古,也完全可以收拾冈村。

但问题是,一旦国民党军攻入蒙古,八路军的晋察冀根据地、晋热绥根据地和绥远晋北根据地,便成了卡在国民党军后勤运输线上的三根致命要害,一旦延安决定支持苏俄,国民党后勤运输便会切断,远在蒙古的军队便成了悬军,有可能全军覆灭。

叶剑英轻轻呼出口气,神色严峻起来,这下他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国民党这次是非逼着他们表态不可了,否则蒋介石是绝不会将数十万军队投入到蒙古作战。

“恩来,要是蒋介石将这数十万军队投入到蒙古,你说,对战后国内局势的影响有多大?”叶剑英忽然问道。周恩来回到重庆后,便将在济南与庄继华达成的合作意见。

这句话犹如在周恩来脑中打响个霹雳,他心中的疑团顿时烟消云散,他的神色顿时轻松下来,禁不住摇头:“这个庄文革呀,以外安内,居然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周恩来认为这是庄继华设的一个圈套,将蒋介石的数十万军队调到蒙古,这对战后国内和平将产生不可估量的作用。可实际上,收回蒙古完全是蒋介石的决定,缘于在德黑兰对斯大林的愤懑而做出的决定。庄继华只是参与了制定军事计划。

与庄继华合作的消息被严密控制在小范围内,延安只有毛泽东朱德李克农张闻天四个人知道,重庆只有周恩来董必武叶剑英三人知道,连济南的宣侠父都不知道。

“我们就这样向中央报告吗?”叶剑英问道。

“也不完全是这样,”周恩来没有回答而是顺着思路继续说道:“他也在担心我们,他拿不稳我们的态度。庄文革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斯大林的要求同样激怒了他,他要对付苏俄,但在此之前,他在担心我们,我们与苏俄的关系太紧密,所以他需要我们表明态度。”

说到这里,他扭头望着叶剑英:“这个庄文革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这个态可不好表。”

叶剑英苦笑下,说实话,作为中国人,虽然是共产党员,可他也打心里反感斯大林的贪婪,只是严格的党性和残酷的政治斗争让他不敢轻易表态。俩人沉默了,互相看着对方,良久,俩人象是心有灵犀的相对一笑。

“咱们学学古人,写在手心上。”周恩来笑道。

“好。”叶剑英一笑,拿起笔在手心上写了一行字。

俩人很快写好,然后同时亮出手掌,周恩来的手掌上写着,“请苏俄谅解”;叶剑英手上写的却是:“低调,小范围内宣布,苏俄谅解。”

俩人一笑,将手掌上的字擦掉。“咣”,门被推开了,博古满脸涨红着脸走进来,嘴里不住骂道:“卑鄙!可耻!可耻!可耻之极!”

“怎么啦!”周恩来解开了心中疑团,虽然还没得到中央认可,但他心里有六成把握中央会同意。

“你看看吧。”博古将手中的报纸扔在桌上。周恩来抓起来看却是青年党的党报《醒狮》,这张报纸是今年六月才发行的,青年党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百万,重庆宣传部再无法阻止他出版了。

《醒狮》在头版头条上刊载着其党魁曾琪的文章《苏俄以及中国共产党》,曾琪在这篇文章从中共的历史开始讲述,指出中共便是苏俄侵略中国的工具,是潜藏在中国内部的,未来的汉奸,是没有暴露的汪精卫、王克敏、溥仪。

“所谓的世界大同,不过就是将所有领土并入苏俄,消灭其余各个国家,各个文化传承,于是世界便大同了。共产主义打着解放的旗号,实际推行的却是权力阶层,特权者高居其上,卑微者则无丝毫保障,此苏俄之现实!古代有封建皇族,残民以逞,而苏俄之社会主义更甚于封建之皇族!……”

周恩来冷笑两声,将报纸扔在桌上:“狂犬吠日,不用管它!”

“不管?这怎么能行!”博古依旧怒气勃勃:“我们要向蒋介石抗议!这样的文章居然能堂而皇之的在大后方发表,是对抗日统一战线的破坏!”

周恩来心里苦笑下,这是青年党的报纸,向国民党提抗议,陈诚贺衷寒一句话便可以推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我看,暂时不用管他,还是先把外面的事处理了吧。”叶剑英也觉得博古的建议没有丝毫作用,便岔开话题,冲窗外点了下。

周恩来走到窗边,望着依旧聚集在村口的抗议人群,他这才感到这次抗议持续的时间远远超过以往,前几次抗议都不过宣读抗议书,递交抗议书,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便结束,可今天已经持续了快两个小时了,这些人居然还没散去。

“让王炳南去看看,有抗议书便收过来,其他不要管。”

虽然抗议人群打着的旗号是重大学生救国委员会,可实际上都是三青团组织的,都是三青团员,周恩来今天事情多,懒得管他们。

博古发泄了一阵,然后又气冲冲的回去写文章驳斥曾琪去了。等他一离开,周恩来立刻起草了给中央的电报,刚才博古在的时候,周恩来和叶剑英很默契的一句没提。

电报也不是走正常渠道,而是通过情报系统,直接发给毛泽东,这个意思便是让毛泽东决定,是否交政治局讨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十四)

宝塔在落日余晖下显得如此孤寂,又是如此孤傲;起伏的山峦,蜿蜒的延河从他脚下流过,白日热闹的河滩变得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的年青人在河边散步。

冬日的宝塔山,失去了苍翠的绿意,裸露的黄土暴露在寒风中,犹如老妇人的皮肤,干枯,充满皱纹,小草躲在裂开的岩缝中,顽强的抗拒寒冷的冬季。

“……,岂其苗裔,不武如斯;泱泱大国,让其沦胥。东等不才,剑屦俱奋;万里崎岖,为国效命。……”毛泽东沿着山坡小道,慢慢向山顶走去,边走便低声念着自己的诗,这是他为祭黄帝陵写的,这几句诗很能代表他此刻的心境。

从各地传来的消息都很不好,除了国统区,沦陷区的汪精卫政权也大肆宣扬,导致党在沦陷区的工作,特别是学运,受到很大的挫折。

就算脚下的延安城也不安宁,中央日报记者数次请求采访他,都被他拒绝了,国民党联络处到处张贴中央日报,特别是那些学校,延安城内谣言四起,康生紧急要求驱逐国民党的记者,封闭中央日报等国民党报纸,但这个要求被毛泽东拒绝了,毛泽东很清楚,蒋介石非常欢迎他们采取这样的动作,这样他也有理由在重庆采取同样的动作,所以采取这样的行动对他们来说是得不偿失。

两个警卫员远远的跟在他后面,不敢打搅他的散步。一群羊沿着山坡下来,走在后面的老羊倌抱着只小羊羔,披着件羊皮袄,哼着陕北小调,看见毛泽东,冲他打个招呼,毛泽东也冲他笑笑,低下身子摸摸绵羊。

“吃饭了吗?”毛泽东顺口问道,老羊倌花白的胡子微微上翘:“正回家吃饭呢,主席,吃了吗?”

“吃过了。”毛泽东将身上的大衣向上提了下:“今年收成怎样呀?粮食够吃吗?”

“好着呢,好年景,少见的好年景!”老羊倌红光满面,说话间胡子一翘一翘的抖动,正说着,两只羊跳下小路,老羊倌连忙追上去。

看着他满足的表情,毛泽东也感到很满意。陕北一向贫瘠,粮食很难自给自足,红军到达陕北后,粮食问题始终是边区政府最大的困难。为了解决粮食问题,陕北一直在鼓励开荒生产,最近几年尤其重视,毛泽东亲自发动了大生产运动,为减轻民众负担,甚至从前线抽调回一支部队,去开荒生产。边区政府领导民众兴修水利,引渠灌田,提高粮食产量,尽管如此,可连续几年出现干旱,粮食产量大幅下降,今年老天开眼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

毛泽东继续向山顶走去,这几年,党的力量得到很大发展,可随着日军败退,八路军新四军下一步发展方向却困扰着中央,尽管制定了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方针,可执行却非常不顺利。

周恩来在济南与国民党达成协议,这个协议缓解了晋北危机,但随着斯大林阴谋暴露,晋北局势重新变得微妙起来,傅作义部拒绝东进,依旧压在大青山地区,隔断了林彪部北上的道路。

在协议签署后,阎锡山本已绝望放弃,晋绥军开始陆续撤离晋北,可现在又重新磨刀赫赫,大军云集在大同以南,随时准备向根据地发动进攻。

政治僵持,影响到军事,八路军新四军无力北上,在最初,毛泽东判断认为对中共有利,这样可以避免将八路军新四军调到正面战场,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国民党兵力雄厚,蒋介石以一部分兵力监视共产党,主力对付日本人;相反八路军却由于政治上原因,即便看着国民党兵力薄弱,也不能采取武力对付,所以目前的政治僵持局面,反倒束缚了八路军新四军,变得对国民党有利。

毛泽东完全可以看到,一旦国民党在华北决战获胜,对延安来说就丧失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以后就变成国民党掌控主动权,那时候,取得华北决战胜利的蒋介石,至少可以抽调五十万军队对付八路军新四军。

但如何渡过目前这个难关呢?毛泽东左右为难,他心里在埋怨斯大林,贼心不死,死抱着沙俄的扩张主义不放,丝毫不考虑兄弟党的困难。在心里,毛泽东已经将中共与苏共放在同一层面看。

“主席!主席!”从后面传来喊声,毛泽东转身看过去,两个人正快步赶来,走近了才发现是杨尚昆和李克农,俩人都走得很快,赶到毛泽东身边时,都有些气喘。

“捷报,捷报!”杨尚昆刚缓过气来便对毛泽东说,说着将手中的电报交给毛泽东,毛泽东先没有任何表示,接过电报看了一半便连声喝好,电报是聂荣臻转发的曾克林的电报,中央决定向东北进军后,在冀东地区坚持的曾克林被聂荣臻选为先锋,在十月,曾克林经过准备后,率领先遣队一千六百多人越过长城,沿龙河进入辽宁,在沟门子以东的胡家窝棚设伏击,消灭尾随的伪军六百多人,日军二十三人,缴获步枪四百支,机枪八挺,掷弹筒四具。

“好,东北是可以打游击的嘛!”毛泽东一拍大腿叫到,只要曾克林在辽西站住脚,后续部队便可以源源不断过去,日本人现在没有力量将他们赶出来。

“对,”杨尚昆赞同的点点头。毛泽东想了下说:“电告曾克林,首先要解决的根据地问题,中央建议在朝阳地区建立根据地,在军事上不宜与日军硬拼,以打击伪军为主;政治上,要发动群众,大力开展统一战线,尽快建立起根据地。”

这个消息让毛泽东非常兴奋,曾克林若是成功,等于是为八路军新四军开辟了一个新天地,随后毛泽东又下令,让聂荣臻立刻向冀东派出增援部队,同时又询问杨成武和平西根据地的情况。

在华北,除了冀中,冀南,冀鲁边区等根据地外,八路军在北平附近还有一小块根据地,这就是平西根据地,平西根据地就在宛平(丰台地区)、房山、涞水一带,这一带靠近平津。日军一直视这块根据地为眼中钉肉中刺,数次围剿,数次整个根据地沦陷,又数次恢复,到今天依旧是块小根据地,不过这块根据地在战略上非常重要,从晋察冀根据地到热河、东北的部队,都要在这里休整停留。

中央决定向热河东北进军后,聂荣臻除了派曾克林出关外,还派出杨成武率领两个团的八路军经平西根据地,向热河挺进,不过这支部队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热河的情况与东北不同,热河是日军与蒙古联系的枢纽,所以日军在这里的力量相对较强,更主要的是,热河地区是蒙汉民族杂交的地区,以蒙古族为主,更困难的是,粮食,热河地区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很低,综合这两点,适合建根据地的地区不多。

“杨成武还没有消息。”杨尚昆答道,毛泽东有些失望,不过他的情绪很快又恢复过来:“不要紧,日本人现在也没有力量追击他们,电告聂荣臻,如果热河站不住脚,就直接到东北去,这次进军热河东北,是有进无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是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杨尚昆赞同的点点头,其实从中央到晋察冀都清楚这次进军的重要性,若不是如此,聂荣臻也不会派出杨成武这员干将。

杨尚昆见李克农在旁边虽然也表现得很高兴,可始终没有开口,知道他有要事报告。李克农的工作性质特殊,如果他不开口,那就表示要报告的情况只能由最高领导人知道。

毛泽东也没立刻问,而是很快在杨尚昆起草的电报上签字,待杨尚昆走后,李克农才从文件夹内拿出周恩来,在交给毛泽东时只是简单的说了句,重庆急电。

电报有些长,李克农当然是知道内容的,在毛泽东看电报时,他一直在观察毛泽东的神色,毛泽东开始还挺好,到后面却微微皱眉,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毛泽东不赞成周恩来的建议?

毛泽东没有将电报换给李克农,背着手慢慢的向前走,李克农跟在后面,俩人就这样沉默的走了过一道山梁,在山梁上站住,李克农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到宝塔山旁边的一个小山,从这里正好看到蜿蜒的延河从宝塔山脚绕过,以及河对岸抗大训练场。

“克农同志,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克农正望着对岸,突然听毛泽东问道,他连忙收敛精神,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作为情报负责人,在有些问题上是不应该有自己观点的人,这是情报人员的铁律,获取情报,传递情报,是他们的职责,至于其他,由政治或军事领导人决定,简单一句话,情报人员就是工具,必须有信仰,不能有思想。

现在党内已经出现一些分歧,部分中层干部反对斯大林对东北的图谋,认为我党在这个问题上不应该支持苏俄,但这种意见很微弱,李克农非常精神,他不想卷进党内争论中。

“从周副主席的电报看,国民党有个军事计划,他估计是针对蒙古的,而且很可能是庄文革制定或提出的,所以庄文革需要我们作出个姿态。”

李克农说得很慢,他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说完之后,他便望着毛泽东。毛泽东的手捂在嘴上,正以他特有的标志吸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策划(十五)

伴君如伴虎,经过三年整风,毛泽东已经在党内形成绝对权威,一言可以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李克农不得不小心应付。

毛泽东微微摇头,显然不赞成李克农的意见,他出神的望着远方,李克农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等待,过了会,毛泽东猛然震了下,将手中的烟头扔出去。

“这个庄上将不简单呀,机谋深远,这个坑我们得跳。”毛泽东显然思考成熟了,他转身对李克农说:“请朱老总和闻天同志到我这里来一下,我们讨论下恩来同志的电报。”

毛泽东深谙政治斗争艺术,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在党内有了绝对权威,但他很少独断独行,中央的几乎所有政治决定都要通过政治局,军事问题都通过中央军委,当然通过的决定便是他的意志。

“是。”李克农有些好奇:“主席,这个庄文革难道还有其他图谋?”

“当然,”毛泽东转身往回走,他又点上了一支烟:“中东路问题可能还好解决,蒙古问题却要拖很长时间,这会让我党长期处于被动地位。这同样是以外制内,不过制的我党。不过,恩来的分析很有道理,整体来说,对我党有利,对实现战后和平有利。”

俩人边走边说,毛泽东又询问了情报工作,李克农首次向毛泽东报告了已经在庄文革身边布下了棋子,并特别说明这是周恩来十多年前亲自安排的,前两年才启动,毛泽东听后只是高兴的称赞了两句。

毛泽东很重视情报工作,但只是将其作为一种补充手段,他认为决定事业成败的根本因素还是党的建设,只要党有了战斗力,便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朱德张闻天很快赶到毛泽东的窑洞,朱德立刻赞成周恩来的建议,张闻天则比较犹豫,认为如此会混淆民族主义和共产主义,在党内造成混乱。这时毛泽东的考虑更加全面,他从国内的政治影响到党目前的任务,对战后国内和平的影响,特别是中国共产党从成立那天开始的理想,指出了目前应该采取的行动。

“我们都是寻找救国道路,才最终走上共产主义道路,从最初的出发点,我们是为了救中国,所以从这点上,我们这样做并没有错。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国内形势是敌强我弱,形势要求我们暂时采取退让,以换取国内民众的支持,在政治上获得主动……”

张闻天最终勉强同意毛泽东的主张,在随后召开的政治局正式会议上,康生见毛泽东实际已经作出决定,立刻便转变立场,支持采取妥协。

最后会议决定,电告重庆周恩来,不是采取私下通告,而是公开宣布,“我党对反对一切侵略者,不管是来自东方还是来自西方,是日本人还是其他什么人,大连旅顺南满铁路中东路香港,都是中国领土,我们支持战后在外蒙古实行民族自决。”

另外还要电告莫斯科,希望他们能谅解中共目前的处境。在最后,康生提出,是不是将国民党要对蒙古采取行动的消息通报莫斯科。康生此言一出,朱德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张闻天,王稼祥、任弼时则沉默不语。康生立刻察觉自己的建议不妥,立刻转变态度。

“我看最好还是不要。”

毛泽东迅速横了康生一眼,康生心头颤抖了下,然后神情上却依旧若无其事。这个话题很快被窑洞中的领袖们遗忘了,议题转到东北,曾克林的成功让参加会议的领袖非常兴奋,立刻同意继续向东北增兵。

延安的电报很快送到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保持沉默,周恩来在重庆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开宣布,中共支持国民政府在东北和蒙古问题上立场,希望苏俄政府理解中国人民的感情,不要采取激烈行动。

热河东部,一个山谷中,炮声震天,枪声激烈,杨成武手举望远镜伏在山脊上仔细观察着山谷内的战斗。自从进入热河后,日军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八百多日军和两千多伪军便尾追不舍,杨成武数次设计希望甩掉他们,可鬼子指挥官非常狡猾,没有上当,最后他干脆将心一横,将日军引到这个山谷。

“吹号!冲锋!”

经过四个小时的拼杀,杨成武看出日军渐渐不支,正逐步向一座小山包收缩,便断然下令出击,打乱日军部署,全歼这股日军。

随着号声,一股骑兵从山脚下杀出,这是先遣队骑兵营。先遣队虽然只有三千人,但80%的士兵都是打过三年仗的老兵,装备也是整个边区最好的,配有八二迫击炮,六零迫击炮,骑兵连,每个排配有一挺捷克轻机枪,每个营都有两挺重机枪,还有一个骑兵营。

正因为有这个力量,杨成武才敢在这里与日军扳扳手腕。

马蹄轰鸣,军刀闪闪,铁蹄过处,血浪滚滚,劈波斩浪般撕开日军防线,冲进日军核心区域,从两侧山头冲下的八路军将日军压向山谷中央,迅速将日军切为数段。战斗意志不强的伪军士兵很快投降,剩下的日军被包围在一个小山头上,在绝望中拼杀。

杨成武率部挺进到热辽边境马崮儿山,沿途召集了大批蒙古牧民,这些牧民自带战马腰刀,加入了八路军,两个连的伪蒙军反正起义,收编了附近的两股土匪,人数不减反增,达到五千多人。

“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杨成武一战定乾坤!乃大将军也!”杨成武的胜利让毛泽东差点跳起来,这场胜利甚至比曾克林的胜利还让他激动。

“但愿杨大将军的动作,没有烜赫北平城,让冈村宁次胆战心惊!”朱德也极其兴奋。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冈村宁次已经找不到他了。”毛泽东挥手调侃道,热辽边境遍布群山,先遣队这点人一头扎进去,就如沙粒掉进沙滩,无论是冈村宁次还是梅津美治郎都找不到他了。当他再次出现时,恐怕已经是华北决战后了。

毛泽东和朱德都认识到这两场胜利的深远战略意义,一直困扰着中共中央的难题,指明八路军新四军下一步发展方向明确了。

毛泽东的判断没有错,冈村宁次接到追击部队被全歼的报告,惊若木鸡,他立刻意识先前接到的报告是错误的,当这股八路军冲出长城后,他接到报告说这股八路军只有一千多人,被击溃逃窜,所以他才派出这样八百皇军和两千蒙军追击,可没想到被这股八路军一口吞下。冈村宁次意识到八路军的行动有战略目的的。

十二月的北平已经被白雪覆盖,寒风略过这座古老的城市,可更冷的却是不断传来的消息。在北方,两支八路军出现在以前从未出现过八路军的热河辽宁,虽然损失不大,但其中的含义却非同小可。

曾经寄希望于国共两党内乱,可随着周恩来在重庆发表的声明,中国内乱迹象渐渐平息,国民党开始重新向太行山的八路军提供弹药补充,太原情报站发来情报,白崇禧到太原城与阎锡山密商。

重庆发布命令,免去傅作义绥远省主席职务,任命傅作义担任热河省主席,免去项英河北省主席,任命孙连仲担任河北省主席,项英担任绥远省主席。此举表明,国共两党已经在政治上达成默契,共产党用河北交换了绥远。

除了政治举措外,在军事上,傅作义部正作撤离大青山准备,阎锡山与白崇禧密谈后,俩人携手巡视了在晋北的晋军第六第七集团军和中央军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很快,第六军集团军主力回撤太原附近,第七集团军和中央军两个军却原地未动。重庆新给晋军两个军的番号。

八路军新四军的动向虽然不明确,不过从国民党军的动向却可以推测出一些端倪。原本集中在冀南的八路军,又出现在深州到石家庄之间,山东情报站传来消息,沂蒙山上的新四军第一师出现在胶济线附近,国民党军事人员开始在胶东修建机场。

最牵扯冈村宁次的是集结在沧石公路以南的中国军队,以及他们的司令官,根据最新情报,支那将军已经离开济南,迁到德县以南的地区,这让整个华北派遣军高度紧张,支那将军进驻前线指挥部往往意味着进攻开始的信号。

冈村宁次一天之内向东京发出紧急电报,要求南洋部队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到达,华北支那军进攻在即,但现在原定给华北的二十个师团却只有十二个到达,南洋提供的四个和苏俄战场的四个都没有到达,其中原本从蒙古战场抽调的两个师团已经确定取消,另外两个原定从远东战场抽调的师团也没有到达。

除了兵力,物资方面也让冈村宁次非常不满,原定给华北派遣军的坦克重炮飞机,都没有满足,其中坦克最多有八成,重炮只有五成,飞机更少只有三成。在轻武器方面,机枪迫击炮也不足,新组建的师团和新补充的师团,机枪数量都严重不足,炮弹数量也严重不足,整个华北的炮弹储备平均到每门炮只有两个基数,这个数量,在这样一场规模的决战中无用如何也不够。

对这些情况,华北派遣军一再向东京请求,西尾寿造甚至不顾江南的危险局面,将储备在江南的物资送到华北,可即便如此,物资依旧严重不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一)

冈村宁次也清点了自己手上的兵力,从各个战场和国内调来了十二师团,加上原华北派遣军部队,他手中可使用的兵力总共有二十二个师团和六个独立混成旅团,在坦克飞机方面,军部答应的坦克部队到如数到齐,有五个独立战车旅团,四个战车师团,总共有坦克两千四百辆;飞机与军部答应的数目差距就太大了,单独军部答应调来一千架零式战斗机,三百架轰炸机,到今天只有三百架零式战斗机,四百架轰炸机。经过半个冬季的消耗,这七百架飞机已经消耗过半,冈村宁次严令不得再主动出击,这才保留下来。

要保住飞机就必须让出天空,中国空军质量数量双双占优,天空成了他们表演的舞台,派遣军总司令部转发的重庆情报,中国正在山东修建大型机场,这些机场一旦建成,整个日本都在支那空军的覆盖范围之内。

对这个情况,无论南京西尾寿造还是东京军部都佯作不知,冈村宁次也乐得不管,也没法管,他现在正自顾不暇,中国空军的强力出击,让华北派遣军运输非常困难,白天已经不敢上路,只能在夜晚,即便如此,损失依旧很大。

鉴于兵力对比悬殊,冈村宁次不敢将部队全部部署在沧石公路以北,在石家庄只两个师团,保定有一个师团,德县以北两个师团,冀中地区一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如此单薄的兵力,面对中国军队的百万大军,让整个派遣军不寒而栗。

参谋长大城和副参谋长立高之助都数次进谏,要求将停留在平津地区的主力开往前线,可冈村宁次却不为所动,不但没有向前线增兵,反将三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派到热河,在张家口集结了两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其余兵力依旧聚集在平津。

冬季的天空,灰蒙蒙的,塞北的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远处传来爆竹的响声,今年的爆竹卖得特好,北平城内的中国人无论有钱的还是没钱的,都买了几挂在门前燃放,让这个本不是中国人传统节日的节日,变得比传统节日还热闹,市井坊间流传着中国军队将在新年开始后发动进攻,已经当了六年亡国奴的北平民众相信,他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在转世武穆王率领下的中国军队一定能击败日军,光复北平。

冈村宁次站在北平城头,青色的砖墙,将整个北平包围起来,坚固的守卫着北平的安全,数百年来,这座城市一直是中国的中心,六年前在它附近附近发生的一场冲突,直接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冈村宁次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城外白茫茫的世界,从这里往下看,进出的人被压缩了一倍,冈村努力想穿过迷茫的世界,想看清楚这神秘的世界。

当年决定开战,他虽然不是很赞成,可实际也不反对,因为不管从那方面计算,日本取胜的可能非常大,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导致日本最终败北,西方干预,可事实上最后这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居然出现了。

“司令官。”

身后传来立高之助的声音,冈村没有回头,依旧默默的望着南方,大城慢慢走过来,站在冈村的旁边,他很理解冈村此刻的心情,华北战事危机重重,中国军队毫不掩饰的在沧石公路以南集结,也根本不急于发动进攻,只是慢慢的作着自己的准备,这种有条不紊,完全说明了中国将领的信心,支那将军就用这个告诉冈村,我不需要关心你做什么,只要我自己准备好了,我就赢定了。

相对于中国军队的准备,华北派遣军的情况却是糟糕之极,除了援兵物资外,新兵也是个大问题。山东会战,除了第二军全军覆灭,有末精三部队受到重创,增援德县的部队伤亡也极大,战后三个师团共补充了两万人,有末精三部队补充了四万人。

这些部队几乎就是一支新部队,这些新兵可不是前几年的新兵,不是老便是小,有些甚至还有残疾,让各部队部队长叫苦不迭,他们只能用最严酷的方法让他们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不过让部队长们苦恼的是,有些训练方法已经不敢再实行了,比如抓村民来练刺杀,以消除士兵第一次杀人的恐惧感。

“司令官,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大城虽然在催促冈村将部队调到沧石公路以北,可他心里也没把握,无论兵力对比还是武器装备,都是绝对劣势,华北决战状态已经形成,一旦失败,日本就再无机会。

“司令官,我们还有机会,”立高之助在后面说道:“支那将军犯了个错误,他以为他胜定了,可实际不是这样,只要南洋援军和关东军到达,只要战术正确,我们就还有机会胜利。”

“哦,立高君有什么想法吗?”冈村不紧不慢的问道。

“是的,”立高之助也走到冈村旁边:“卑职认为,支那将军的主要攻击方向在东线,而西线的石家庄,城防坚固,谷寿夫将军又一再加修城防,整个石家庄已经成了军事堡垒。卑职建议以石家庄吸引西线支那军,我军主力,集中十-十二师团,和全部坦克,与支那军在东线决战,一举击溃支那军主力。”

立高之助说完后便以期望的神情望着冈村,冈村依旧没有开口,大城则微微点头,他在送走朝香宫后,就去了石家庄,检查了石家庄城防,谷寿夫对城防非常有信心,夸下海口,支那军没有十倍兵力是不可能攻克石家庄的。

谷寿夫在城外设计了四道防线,将所有村庄变成了一个个小堡垒,居民全部驱逐出村,村内房屋全部打通,壕沟,暗堡,密布全村。谷寿夫就是通过这样的村子,将整个石家庄变成了战场。

相对西线,东线就困难多了,中国军队的前锋已经越过德县,逼近沧州,距离天津只有一百多公里,从沧州到天津几乎无险可守,而且距离更短,可以迅速杀到日军核心区域。

立高之助因此判断,中国军队的主攻方向在东线,这也是派遣军中大多数参谋军官的意见,也得到下面各部队长的赞同。

“立高君,你太性急了。”冈村回头看了立高之助一眼,然后才淡淡的回应道。

立高之助一下愣住了,冈村宁次显然不赞同他的意见,他心里顿时涌起一种好奇,冈村这老狐狸在想什么呢?最近立高之助有些烦,断线之后,他一直留意报纸,可报上却始终没有出现他希望召唤消息,他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现在正是华北决战之际,自己的情报可以导致一场决定性的胜利,那边怎么就不着急呢?

细想之下,立高之助判断,先生可能认为这次断线有可能影响到自己的安全,所以才没这么快与自己联系,这让他有些感动。开罗宣言、德黑兰宣言,四大国保证朝鲜在战后获得独立,这个结果让他浑身充满力量,朝鲜人民脱离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日子不远了。

“司令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大城在旁问道。

冈村宁次叹口气,他冲后面的军官挥挥手,军官们自动向他敬礼,然后分散走开,离三人远远的。

“从目前来看这场战争我们已经输了八成,现在我们唯一能争取的是一个比较体面的和平。”冈村宁次一开口便让大城和立高之助感到震惊,这是第一次高级将领如此悲观的看待战争前景,虽然东京南京都认为已经不可能获胜,但日本人固有的那种面子,决不肯下属面前说如此懦弱的话。

“就算南洋苏俄部队到了,皇军在兵力对比上差距很大,”冈村用眼神制止了准备开口的大城:“不管是胜利还是失败,皇军的损失都会很大,可补充在那呢?支那人有源源不断的人力补充,我们的呢?兵员,消耗的物资。”

冈村宁次的语气有些悲凉,大城和立高之助也无言以对,三十万将士,就算只损失十万,华北派遣军也消耗不起;物资就更不用说了,西尾寿造几乎搬空了江南的仓库,可依旧不够。

“但尽管如此,我们依旧要尽力取得胜利,”冈村宁次语气一转,变得严厉起来:“我们可以输掉战争,可我们不能输掉大和民族的士气。我们有什么失败的?我们击败过苏俄人,击败过美国人,击败过英国人,这场战争即便失败,但大和民族的民族之魂依然屹立。”

这几句话让大城本有些耷拉的脑袋顿时扬起来,是的,日本是个小国家,上千年来,他们在不停的学习,学习中国,学习西方,仰视他们学习的民族,战胜他们学习的民族,一步一步爬上世界最优秀的民族殿堂。

“立高君,我们的兵力不足,物资储备不足,没有这些,我们打不赢这场战役,”冈村说道:“军部看来指望不上了,我希望你去满洲,与梅津美治郎将军谈谈,华北若是失败,满洲必然不守,希望他能全力支持我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二)

立高之助稍稍楞了下,冈村宁次话里的意思隐隐透露出要梅津美治郎不但要将关东军部队,还要将储存物资全数运入华北,这个难度可不小,梅津美治郎会同意?关东军入关必须得到东京的同意,否则,一旦苏俄战场出现什么变故,梅津美治郎必须承担责任。

看看大城,大城的神色也透着疑惑,立高之助微微皱眉:“司令官说得不错,可梅津司令官恐怕很难同意,苏军在蒙古反攻后,苏俄战场压力很大。”

冈村却摇头:“现在是冬季,苏军不会在这个季节进攻,最关键的是,如果我军在华北失败,这场战争就再也没有机会。”

立高之助抿下嘴心中涌起一丝不安,说服梅津美治郎固然是个重要任务,但完全可以让其他人去,为什么要派他去呢?

“你带辻政副课长一起去。”冈村察觉的立高之助的犹豫,不过却认为立高之助是感到为难,便给他打气:“梅津司令官是明白事理的,如果此次会战失败,百万支那军齐聚山海关外,北面苏俄军队便绝不会坐视,支那人与俄国正为满洲闹得不可开交,斯大林要想占据主动便必须在满洲有军事力量存在。立高君,你此行关系重大,可以说华北会战的成败就在你身上。”

面对冈村的期望的目光,立高之助知道自己无法再推,便立刻表示接受这个任务,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带辻政信去,他知道冈村不喜欢这个人,可这个人又太能惹事,所以能有机会让他不在华北派遣军一段时间也好。

“司令官,谷寿夫君和有末君都来电,支那将军到德县后,支那军的活动愈加频繁,按照支那将军的习惯,上一次会战结束三到五个月后,便会展开下一次行动,现在前线的兵力太单薄了。”

大城一直搞不清楚冈村究竟想做什么,前线兵力单薄,支那军一旦发动进攻,可以轻易突破防线,攻抵平津。他与立高之助的想法大致相同,都是西守东战,唯一不同的是,他更注重中线。可刚才冈村已经明显表现出对立高之助建议的冷漠,他自然不能再那样直接,只能迂回试探。

冈村宁次瘦削的脸皮微微动了下,手掌在砖墙上轻轻拍了两下,石头上那层薄薄的雪被拍开,露出下面的青色。

“大城君,这座北平城已经有五百年历史了,当年忽必烈修建这座城市时,还是个小城市,明成祖朱棣后来又扩建,将其作为帝国的首都,是支那最坚固的城市。”

立高之助恍然间明白,冈村宁次很可能要将北平作为诱饵,吸引中国军队进攻这座坚城,以达到消耗其兵力的目的。

“在华北平原上与支那军决战,这是支那将军希望的,”果然,冈村宁次开始谈他的计划了:“我们不能上他的当,所以我的计划是,诱敌北上,将其吸引在北平天津城下。皇军主力则放在北面,在张家口,在长城一线。”

说到这里,冈村停下了,望着大城和立高之助,大城先是轻轻点头,然后又摇头。

“怎么,大城君,有什么想法吗?”

大城点点头:“司令官,会战一旦展开,根据情报,张家口将面临支那军晋绥军和共产军的进攻,如果,支那将军发现我军主力在北线,他完全可以以一部分兵力包围北平天津,主力继续北上。还有,皇军在北平天津要留多少兵力呢?”

“是的,这种可能性极大。”冈村承认大城的判断不错,他冷冷一笑:“就兵力而言,北平只需要留两个混成旅团便行了,天津一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其余部队全部北上。”

大城大为惊讶,两个混成旅团,总兵力也就万余人,守卫北平这样的大型城市,无论如何都不够。立高之助同样惊奇万分,冈村宁次这是要做什么,两个混成旅团,中国军队要是攻克北平,这什么吸引支那军于坚城之下,不就成了空谈。

“你们不用担心,”冈村宁次淡淡一笑:“支那空军每天都光临石家庄,天津也落下不少炸弹,可北平却一枚炸弹都没落下,甚至连皇军明显的目标都没有受到轰炸,这是为什么?只有一种解释,支那人舍不得将他们的这座古城炸掉,对他们而言,保住这座古城比消灭皇军更重要。”

冈村宁次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股说不清的神情,有轻蔑,有赞赏,混杂交织在一起。

“司令官,您这是在赌博。”立高之助和大城都明白了,冈村宁次这是赌中国军队不会强攻北平。

“这场战争本来就是在赌博。”冈村宁次神情中有种冷酷,有种无情:“我们必须进行这样的赌博,如果我们置重兵于北平,反击的兵力就不足。”

“可这样同样失去了内外夹击之效,”大城也表示反对:“支那军只需留下五六万部队监视城内皇军,主力继续北上,以十万左右兵力强攻天津,北平便成了一座孤城,同样无法实现吸引支那军主力于坚城之下的目的。”

冈村稍稍一愣,没有答话,大城的意见显然击中了他的软肋。三人均不再开口,并排站在城头,默默望着城外的原野。那里烟雾弥漫,如蒙上一层薄纱。

是的,是一层面纱。他们曾经认为这是分裂的民族,军阀土匪黑帮是这个社会的主流,国民软弱胆怯,贫穷愚昧,所以他们认为这是千年难遇的良机,于是他们拿着枪,拿着炮,垮着战马冲进了这遍国土。

可进来后,他们才发现,这遍国土一夜之间变得让他们完全陌生。愚昧的国民却不愿作顺民,胆怯软弱的他们拿起了刀枪;分裂的军阀,可以团结起来;作恶的土匪,黑帮,也不愿作汉奸。

千年机遇变成了千年危机,战败已经沉重的压在高级军政人员肩上,盟国将至高无上的天皇陛下列为第一号战犯,皇国的传承受到严重威胁,一旦战败成为现实,无论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难以想象的结果。

“你没有机会,我却有机会走遍日本。”

冈村宁次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话,说这话的主人现在正在南边磨刀赫赫,盯着站在北平城头的他。

“再点东京,南洋援军必须在二月中旬以前到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冈村心有不甘,他不愿成为日本战败的罪人,他希望他能力挽狂澜。

小矶国昭透过车窗,望着两侧街道,轿车缓慢的行使在街道上,两边的行人纷纷向轿车投来羡慕的目光,这个时候,能坐车的都是军政高级人员,其他无论是警察还是公司老板,都只能骑自行车。

新年的东京没有什么节日气氛,国内物资匮乏已经非常严重,街上没有几个男人,女人们穿着陈旧和服,匆匆走过街道。街边的空地上,一群妇女正在训练,她们拿着竹棍作成的枪,在口令下一下一下的练着刺杀。

现在日本已经几乎全民皆兵,六十五岁以下,十岁以上,无论男女都要接受军事训练,学校里传来的不是读书声,而是稚气的杀声。

这是山东会战后,鉴于前线兵力紧张,军部依据总力战策略,提出一亿国民总动员,训练八百万预备役士兵,一千八百万民兵,五千万民众挺身队,甚至连皇后都带着宫中的命妇进行军事训练。

石原莞尔有些烦躁的将窗帘拉上,他根本就认为这种疯狂就是愚蠢,愚不可及。数字是很好看,可其他呢?八百万预备役士兵,日本还有八百万适龄青年吗?一千八百万民兵,装备的甚至是古老的前装火药枪,就这还不够,大部分民兵将装备用竹子制成的武器,至于后面的五千万民众挺身队,只有石头和菜刀,连手榴弹都没有,可他们要面对的却是坦克机枪。

“石原君,有些事情不能着急。”小矶国昭知道身边朋友的心情,石原莞尔的策略再次被御前会议否决。

鉴于华北敌情严重,石原莞尔提议将华北派遣军全军后撤到满洲国边境,蒙古战场收缩,干脆放弃整个蒙古,全军后撤;此外他再次提出放弃江南,江南部队全军北上。

但这个战略再次被外交部和军部否决,新任陆军大臣畑俊六以辞职相威胁,拒不从华北撤军,外交部也坚决反对从江南撤军,御前会议上,石原莞尔孤军奋战,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石原莞尔心中有种无力感,重新出山已经一年了,可他的战略都未被采纳,要不是小矶国昭坚持挽留,他今天就要辞职。

“石原君,不要灰心,今天的会议总算了结果,海军已经同意,在一个月将南洋的四个师团运到华北。”小矶国昭安慰石原。

石原莞尔轻轻哼了声,丝毫没有领情,从南洋调兵到华北是早已经决定,可海军却因为美军反攻,夺取了夸贾林、罗伊岛—那慕尔岛、埃尼威托克诸环礁,兵锋直指马里亚纳绝对国防圈。海军决定组织马里亚纳会战,联合舰队本土集结,南洋舰队在新加坡集结。为此停止了运送南洋部队的行动,而由于美军潜艇的威胁越来越大,单独的船队已经不敢上路,每次都要派出强大的护航舰队。

“首相,我对华北决战不抱希望。”石原的语气非常僵硬,这个观点他已经说过多次,今天在御前会议上也充分论述过。

“你对冈村君的作战计划怎样看?”小矶国昭似乎毫不在意的问道。

“冈村,”石原莞尔稍稍一愣,随即不屑的说:“这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石原莞尔还清楚记得当年冈村的表演,当初没有认出他的面目,这几年他算看清了。小矶国昭闻言轻轻摇头。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三)

“冈村君不是那么冥顽不灵的人,”小矶国昭说:“石原君,你想想,西尾君为什么不顾江南虚弱,依旧大力援助华北,你难道就没想过吗?再看看冈村君的部署,他怎么想的不就很清楚了。”

石原莞尔轻轻哼了声,其实他想过的,只是明明可以正大光明作的事,非要躲躲藏藏,这让他很不舒服。

“我怎么没想过,可,首相,这要损失宝贵的兵力。”石原莞尔的语气中含有愤怒:“一群误国的小人,我真想把他们都杀了,杀干净了,日本就得救了。”

小矶国昭微微摇头,当年开战,他是朝鲜总督,也同样积极支持扩大战争,像他这样的人目前依旧是陆军主流,更何况,六年战争,国民付出了巨大牺牲,不能取得说得过去的成果,国民是不能接受的。

“华北决战,”石原莞尔依旧在发泄自己的不满:“决战什么,部队近半是新兵,无论坦克重炮飞机,还是兵力,拿什么跟支那比。鄂北、河南、山东,几场会战,还抱着老眼光看支那军,还用十比一来计算兵力,真是荒唐。”

“石原君,我有个想法,”小矶国昭没有理会石原的抱怨,扭头望着他说:“你去华北看看,与冈村君谈谈。”

石原莞尔沉默下,他知道小矶国昭要他与冈村谈什么,沉默一会,他点头答应。

小矶国昭与石原莞尔在车上商议时,皇宫中的裕仁也在商议,盟国宣布,战后将追究他的战争责任,也就是将其列为战犯,这让他极其震惊,虽然外表上保持冷静,但内心里面,他感到极度不安,皇位传承已经上千年,若是在他手上断绝,他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一年多来,从节节胜利,突然转为节节败退,裕仁无论在感情上还是精神上都很不适应,也难以理解,他凭直觉判断这其中有问题,可问题在那,却始终没有找到。

“你们对华北决战的前景怎么看?是支那军的战斗力提高了,还是皇军的战斗力下降?”裕仁问道。

多田骏多次蒙天皇召见,也数次在这个大殿应答,可最近不知怎了,总感到皇宫中弥漫着一丝苍凉。脚下的地板依旧是那样干净,殿内的各种物件也依旧那么整洁,可多田骏的心中却依旧却有种陌生感。以往的丝竹没有了,后宫中传来女子整齐的喊杀声,那是皇后良子带着宫女和命妇在进行军事训练。

木户轻轻咳了一声,多田骏连忙抬头望着裕仁:“陛下,这两方面原因都有。以前新兵入伍都要经过至少半年训练,但现在多数新兵只受过三个月甚至更短,支那人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战斗力有显著上升,可尽管如此,敌我伤亡比例,我们依然远低于敌,总体来说,我们阵亡一个士兵,敌人要伤亡2-3人。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只是与战争之初下降了很多。”

多田骏的答复没让裕仁有丝毫宽慰,中国人口众多,就算一比二,日本也消耗不起。裕仁呆呆的望着殿外的天空,木户和多田骏交换个眼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良久,裕仁才低低的叹口气:“石原认为华北决战不可行,你怎么看?”

多田骏心中微微一震,御前会议他没有参加,但也听说了,石原莞尔坚决反对华北决战,要求后撤到热河和满洲国境,同时放弃江南,这个战略被御前会议否决了。

“陛下,目前战况不利是事实,不过,如果我们退到满洲国边境的话,将受到支那和苏俄的两线夹击,而且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外交上再无突破的可能,即便最终蒋介石答应和平,帝国可能失去的不只是满洲,很可能连朝鲜台湾都要失去。”

多田骏也不赞成石原莞尔的战略,如果中国军队打到满洲边境,蒋介石还会与日本和谈吗?即便同意和谈,开出的都是天价。

裕仁点点头表示赞成,过了会又问:“多田,冈村得到增援后,能击败支那军吗?”

多田骏明白裕仁还是在担心,毕竟兵力差距太大,而且从鄂北会战后,支那军攻势如潮,皇军连连败退,国民士气沮丧,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士气民气。陆军省提出华北决战便是出于这个考虑,但华北决战的困难太多,兵力对比太悬殊,裕仁也没有信心。

“从整体来看,皇军战斗力依旧强于支那军,”多田骏开始给裕仁打气:“陛下,冈村将军一定会率领将士奋勇作战,击败支那军。”

多田骏还没说完便暗骂自己,这话太软弱,根本不足以鼓起任何人的信心,于是又连忙补充道:“皇军与支那军最大的差别便是,皇军不但有武器,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武士道精神,用武士道精神武装起来的,只要需要,将士们将战斗到最后一刻,实现陛下的希望。”

裕仁这才露出一丝宽慰,然后很快收敛起来,庄重的示意多田骏可以退下去了。木户没有离开,裕仁只是示意多田骏离开,那意思便是让他留下。

待多田骏离开大殿后,裕仁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前,木户的身体随着裕仁的身影转动,裕仁背着手望着内宫方向,过了会才慢慢地问道:“你看小矶国昭能收拾局面吗?”

木户闻言一惊,他听出了裕仁的意思,小矶国昭是鄂北会战后出任首相的,到现在不过一年左右,这么快就换人?裕仁没有催促木户,只是静静的等待。木户心中迅速盘算,小矶国昭究竟在那些地方引起裕仁不满?

“陛下,小矶首相刚刚出任首相不到一年,到目前为止,他压住了陆军,维护了陆军海军的团结,在这方面是很有成绩的。”

木户看不到裕仁的神情,他慢慢琢磨着这位神的想法,忽然间,他发现裕仁露在外面的手,抓得紧紧的,他随即换了语气:“不过,在外交上却迟迟没能打开局面,这有负陛下的期望。”

裕仁转过身面对着木户,沉声说道:“帝国现在危机四伏,最大的问题是战线过长,石原莞尔有些意见也是正确的,必须收缩战线,要达成此目的,必须在外交上获得突破,而不是一味在军事达成目的。几年前,皇军不断获得胜利,可结果呢,和平始终没有实现,战乱始终不停,唯有外交上实现突破,才能获得和平。”

木户明白了,裕仁是希望换人,名义上小矶国昭是没能实现和谈,俗话说,主辱臣死;盟国要把裕仁送上法庭,小矶国昭却没有丝毫表示,却接受了石原莞尔的战略,后退,后退,总是后退,而裕仁需要的是胜利。

木户想了想换人还是可以的,小矶国昭本就是过渡,没有合适的人选才让他来掌船,不过,现在就换合适吗?

“陛下,臣下去商议下,看看大家的意见。”木户决定采取拖延策略,就算小矶国昭要下台,现在也不是时候。

石原在一月中旬飞离东京,在塘沽换乘火车,火车刚刚离开天津,天空中就传来轰鸣声,石原莞尔探出头向天上望去,一队飞机从列车上空飞过。石原莞尔望着飞机,禁不住皱起眉头,没有多久就听到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让石原有些奇怪的是,随行的华北派遣军军官却听而不闻,好像没听到。车内的中国人也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他的随从露出了些许慌乱。

“将军,支那空军不会轰炸普通列车,”军官看出了石原的疑惑:“这种普通列车主要是支那人,他们不会轰炸。”

“一次都没误炸过?”石原有些惊讶了。

“没有,一次都没有,”军官答道:“不过一旦改为军列,就一定会受到轰炸,支那人的情报很准。”

军官的神情有些尴尬,驻天津特务机关曾经追查过,车站内外人员全部查过,没有发现丝毫线索。

“他们现在在炸那里?”石原又问:“为什么没看到我们的空军?”

军官注意听了下,然后苦笑着回答:“可能是军需库,皇军的几乎所有情报都被支那人察知,现在我们不敢相信任何一个支那人,特别是那些原来很靠近我们的支那人。”

石原莞尔不再问了,中国军队就看着要攻到平津了,那些支那汉奸巴不得偷些情报,好换取支那政府的宽恕。石原再度将头伸出窗外,望着远处弥漫的火光和烟雾。

忽然,一架支那战机压低机头,从火车上空掠过,几个大胆的中国人也将头伸出,伸手向天空摇摆示意,车厢内的日本押车员却丝毫没有干预的意思,有这些中国人,这趟车会安全些。

那位中国飞行员四伏看到车窗内伸出的手,在远处拐个弯,又再次俯冲下来,这次更低了,震耳的呼啸声,让车厢内的人们露出些许惊慌。

“周猴子,别玩了,别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

耳机里传来李桂丹的呼唤,正沿着列车飞的周志开咧嘴一笑,鬼子现在学精了,总是把军官车厢和民间车厢挂在一起,上面有严厉,不准轰炸民用列车。

周志开一拉操纵杆,飞机一个漂亮的翻身,拉上半空,与在空中警戒的李桂丹会合。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四)

“头,没事,鬼子飞机早躲起来了。”周志开咧嘴一笑,飞机稳稳的进入编队。

“少废话,要事冷不丁窜进来个大胆的,孟瘸子非找你拼命不可。”李桂丹语气虽然凶,可实际上他心里也不以为然,这次轰炸天津,由他带二大队保护十二架B17和十二架A20攻击机;这些轰炸机由轰炸机指挥部上校孟少文负责指挥。

孟少文是贵国华侨,也是西南开发队最初的、硕果仅存的几个飞行员,在战争中曾经负伤,治愈后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头,小鬼子现在是缩头乌龟,早把脑袋藏到天照大婶裤裆里了。”耳机里传来另一个飞行员的话,这话是用日语说的,说完之后便是一阵放弃的大笑。

空军现在扬眉吐气了,几个月前还能看到日本人升空作战,可现在已经完全不见了,这让李桂丹这些好战分子非常不满,总在天上用明语,甚至日语咒骂,他们知道日本人能收到这些通讯,因此非常放肆,唯恐他们听不懂,连不会日语的都专门学了几句骂人的日本话。

“少废话,注意警戒!”李桂丹说完之后便耳机扯了,将头套松开,将窗盖拉开,一阵猛烈的寒风扑面而来,李桂丹大口呼吸着冷清的空气,向地面望一眼,下面飘着一朵朵云。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能见度不高,看不清地面的情况。

大队的飞行员这时也纷纷拉开窗盖,互相就这样打着招呼。下面传来随风飘来一阵硝烟味,李桂丹轻轻叹口气,孟瘸子现在可高兴了,他的目光向四下扫射,可惜只有日军高射炮弹爆炸的硝烟。

日军的防空力量不强,这让李桂丹非常不解,日军失去天空后,理该加强防空,高射炮高射机枪是必然的,可据他的观察,日军防空力量始终非常薄弱,与六年前没有丝毫改变。

在天上盘旋了二十多分钟,轰炸机开始陆续返回,在天空编队,李桂丹率领的护航编队也收缩回来,轰炸机摇摆双翅向南方飞去,李桂丹的编队却依旧在空中盘旋,他很放心让轰炸机独立离去,地面雷达严密监视着华北的天空,日机一升空便被发现。

“轮到我们了。”李桂丹叫了声,随即一压操纵杆,飞机向下俯冲,呼啸着扑向地面,机头的机关炮对着正在奔跑躲避的日军发出串串炮弹。

平飞一段距离后,他才拉起机头爬升到天空,摇晃机翅,身后的僚机跟上来,俩人在高空盘旋,观看小伙子们的表演。

几十架飞机轮番俯冲扫射,日军却只有十几门高炮弱弱的还击,当年日机轰炸重庆时,重庆地面上可有上千门高射炮和高射机枪伺候。

“没意思,小鬼子就忍得下这口气。”耳机里传来僚机的骂声,中国空军从来不怵日军,从开战之初到现在,日本人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处于下风,只有零式飞机刚出现那段时间,占有优势,等到野马出现后,日机就再也没占过优势了。

“已经没胆出来了。”耳机传来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妈的,没意思,队长,我是不是该申请调离了,到轰炸机部队去。”

“我没意见,癞皮狗,有胆,你自己去找高司令。”李桂丹冷冷的答道,这癞皮狗是前年入伍的香港人,本名姓曾,爱吃狗肉,每次请客必点香肉,弟兄们干脆给他起个绰号癞皮狗。日本人选择避战后,让战斗机飞行员牢骚满腹,每次升空巡查一圈就回来,弟兄们非常不满这种生活,有几个就打报告要求调到轰炸机部队,结果被高志航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后来干脆下令,谁要再打这样的报告,就停飞,这件事让薛慕华在李桂丹面前好不得意。

果然,癞皮狗再也没开口,过了一会,发泄一通的小伙子们开始在李桂丹周围集结,摇摇晃晃的向南追赶轰炸机编队去了。

飞机在兰封几场降落,李桂丹跳下飞机,机械师早已经等在旁边,李桂丹将手套扯下来,将飞行头盔摘下来夹在肋下,大步向远处的宿舍走去。

在宿舍门口,李桂丹看到两辆吉普车,高志航的司机正坐在车上与另一辆车上的司机闲聊,看到李桂丹过来,高志航的司机冲他做个手势,示意高志航在里面等他。李桂丹看了和他闲聊的那个司机一眼,这司机是个美国人,以前没见过。

心里嘀咕着这顾问又来做什么,可等他走进办公室后才发现,与高志航一起等他的居然不是顾问。

“司令,大冷天的,有啥任务啊,劳您大驾光临寒舍。”李桂丹边向高志航敬礼,嘴里便嘀咕道。

高志航好像没听见,站起来冲李桂丹说:“我给你介绍下,这是美国空军准将李梅将军。李梅将军,这就是我给你提到的李桂丹,我们最好的飞行员之一。”

“哦,早就听说了,听说您在缅甸。”

高志航闻言瞪了李桂丹一眼,李梅来中国有一段时间了,但却从来没到华北战区来过,最先是在缅甸,与陈纳德打成一片,后来到重庆,收复山东后,李梅向华盛顿建议以山东为基地,轰炸日本本土,华盛顿接受了他的建议,决定组建第402和403航空队,这两个航空队装备有一百二十架超级空中堡垒,李梅一边向国内要飞机,一边协调修建飞机场;直到最近才抽出时间过来。

“哦,缅甸没什么战斗,日本人将飞机都调到太平洋和中国来了。”李梅没听出李桂丹话里的骨头,微笑还礼,美国人的军礼很随意,手在帽檐上随意的比霍了下便算,这要在中国军队,特别是陆军中会受到将领的严厉斥责,不过李桂丹却很喜欢这种有个性的方式。

“上校,今天还顺利吗?”刚刚坐下,李梅便问起今天的战况。

“当然顺利,怎么可能不顺利,天上除了云,连鬼影都没有一个。”李桂丹往椅子上一靠,有些无聊又有些期待的望着李梅:“南洋的小鬼子被调到国内了,国内的鬼子都缩在老鼠洞中。司令,今天护航编队战斗结果为零。”

李梅和高志航交换个眼神,这个结果显然在他们意料之中。李梅站起来,从旁边的副官皮包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看到这份地图,李桂丹精神一振,立刻站起来,伏下身子死盯着地图上的虚线,这些虚线从河南开始,一直到日本九州。

“我考察了河南和山东的机场,这些机场大部分不能起降B29,但可以起降B17,其中河南有两个机场可以起降B29,P51战斗的航程是1500公里,可以保护轰炸机到九州。”

没等李梅说完,李桂丹怪叫一声:“好,好,九州,很好,很好,您太英明了。”

说着李桂丹便要拥抱李梅,高志航冷冷的哼了声,李桂丹讪讪一笑,止住身形,李梅却露出了笑容,李桂丹表现出的状态让他对中国空军的士气又调高了一点。无论是在欧洲还是缅甸,美国飞行员最大渴望不是上天杀敌,而是到某个酒吧寻找艳遇,可他接触到的中国飞行员却全然不是这样,总是渴望上天。

李梅接着又拿出张地图,这次却是中国地图,地图上有几个地方,标注了日本的机场,李梅指着几个机场标记说:“李上校,你看,这是日军在中国的机场分布图,如果我们对日本展开轰炸,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日本本土的敌机,而是在中国东北和朝鲜的日本空军,他们会在我们返航路上袭击我们,那时我们的油料弹药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无力与他们作战,所以在对日本本土轰炸之前,我们必须首相将这些苍蝇打扫干净。”

李桂丹张口便要说没问题,可高志航却插话了:“我们的问题是缺少日军在东北的机场分布图,朝鲜更是一遍空白,李梅将军,这才是我们最困难的地方。”

“我认为这不是什么难事,我们首先清理江南的苍蝇,这个行动由江南战区空军部队来完成,”李梅说道:“最重要的是东北和朝鲜,我们不太清楚,苍蝇藏在那里,但我们可以引诱他们出来。”

说到这里,李梅的手指在塘沽和秦皇岛点了两下:“这两个港口对日军而言非常重要,”随后又点了下冀东的铁路:“这条铁路是日军的大动脉。”

“先生们,在前段时间的作战中,我们忽视了铁路和港口,现在是我们修整这个错误的时候了。只要进攻这三点,日军飞机一定会来的。”

李桂丹这下明白了,为什么高志航的脸色这样差,李梅的计划肯定是进行大规模轰炸,但空军早有不成文的规定,不对城市进行轰炸,因为这会带来大批同胞伤亡。

高志航微微摇头:“这样的轰炸必须得到战区司令部的批准。”

李梅微微一愣,随即理解的笑笑:“我们自己应该先有个计划,我们可以首先轰炸铁路这些交通枢纽,尽量吸引日军飞机出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五)

接着李梅详述了他的作战计划,李桂丹边听边在心里盘算,感到这家伙是很厉害,不是以前遇见的那些顾问,只知道夸夸其谈,唯恐不能展现身上的优越性,实战经验却少得可怜。

李梅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对北平到山海关的铁路沿线进行轰炸,另外对秦皇岛和塘沽天津港口设施进行轰炸,加大对发现的日空军机场进行摧毁性轰炸,另外,动用情报机关力量侦查日军设在东北和朝鲜的机场,一旦发现,即行摧毁;为了预防有漏网的日机,胶东沿海还要修建六座雷达站,这些雷达站负责监控渤海黄海和对岸的朝鲜。

要监控朝鲜使用的雷达不同于早期的雷达,是第二代超远距离雷达,这种雷达是国防科工委在去年研制成功,目前在河南有三个这样的雷达站投入使用。

除了对塘沽天津轰炸有异议外,其他的都没问题。李梅坚持要轰炸天津,但高志航和李桂丹都坚持反对,对这点李梅非常不解。

“Why?”李梅双手一摊:“现在是战争期间,有伤亡是很正常的事。”

“战区司令部有命令,对大城市的轰炸必须得到战区司令部的批准。”高志航不想与他争论,决定将问题上交,让庄继华去说服这家伙。

“这真是个奇怪的规定。”见高志航和李桂丹都不同意,李梅也无可奈何,中美航空队是中美将领联合指挥,但也要服从战区司令部指挥。

“对北宁线的轰炸可以立刻开始。”高志航也不想让李梅太为难。

李梅露出笑意:“我看是不是这样,天津,塘沽,我们可以先把目标定在港口。”

但高志航还是坚决摇头:“对大中型城市的轰炸,必须得到战区司令部批准。”

李梅没有办法了,他苦笑下说:“那好吧,我们去战区司令部,与庄将军谈谈,顺便将机场的事情也谈一下。”

“好。”高志航答应一声便站起来,又对李桂丹说:“让弟兄们好好休息,另外,制定个作战计划,攻击北宁线,很可能要在日本雷达监控下作战,你们要把困难想足。”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份文件:“这是国防科工委专家研究的欺骗雷达的方法,你好好研究一下。”

“是,长官。”李桂丹挺胸答道,雷达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河南光复后便发现过日本人的雷达站,特种部队甚至在山东缴获过一座完整的日本雷达站,经过国防科工委专家研究,发现他们的雷达比起中国的第一代雷达要好,只是还赶不上第二代。

李桂丹送高志航和李梅离开后,在一旁的飞行员们一拥而上,将他围住,追问是不是有新任务,李桂丹没有告诉他们详情,只是告诉他们要轰炸北宁线。飞行员们顿时失去兴致,一个个变得焉不拉几的,日本人现在连天津外围被袭都不升空,北宁线就更不会管了。

李桂丹也没管他们,吹着口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高志航交给他的那本欺骗雷达手册拿出来研究,同时在心里反复推敲李梅的计划。

高志航和李梅当天便乘车渡河,直接向德县战区司令开去,到了战区司令部才知道庄继华不在司令部内,而是下部队巡查去了,司令部内只有参谋长徐祖贻和副参谋长龚楚,作战处副处长何畏也陪同庄继华去部队了。

李梅性子比较急没等庄继华回来,便把自己的计划向徐祖贻报告,希望得到他的批准,让他意外的是,徐祖贻听后当场告诉他不行。

“我不明白,将军!这是战争!”李梅急了,冲着徐祖贻叫道。

“我当然清楚,”徐祖贻很冷静,他望着情绪激动的李梅说:“战争中伤亡虽然避免不了,但能避免就要尽量避免,更何况,我们从事的是保卫国家,保卫国民的战争,如果仅仅为了取得战争胜利,就不顾平民伤亡,这会让我们失去战争的最初目的。李梅将军,如果敌人占领了纽约,你也会同意进行这样的大规模轰炸吗?”

李梅顿时哑口无言,徐祖贻靠近一步,温言说道:“李梅将军,这样的方案,就算我同意也不行,必须得到司令本人的同意。”

李梅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说:“那好吧,庄司令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三天以后,战区要召开一次军以上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在此之前,庄司令必定回来。”徐祖贻站起来告辞,让人带李梅去休息。

待李梅走了之后,徐祖贻才对高志航说:“空军的情况怎样?士气怎样?”

高志航鼻孔里轻轻哼了声,没好气地答道:“好得不得了。”

在下属面前,高志航表现得很冷静严肃,可在徐祖贻面前,高志航就如同李桂丹在他面前一样。

“鬼子现在也不讲武士道了,根本不升空,任凭我们蹂躏,可偏偏他们的防空力量弱得惊人。”

“呵呵。”徐祖贻笑了,中国现在在各方面占据了全面优势,除了海军,中国现在没有海军,海军在抗战初期便损失殆尽,到现在也没有一条可以出海的军舰。

“志航,这事好事,这说明距离打败日本人的时间很近了。”徐祖贻语气一转:“按照计划,机场雷达站将在三月底四月初完成,对日本的轰炸将在那个时候开始。这种长距离轰炸对我们来说还是第一次,哦,不对是第二次,不过这样大规模轰炸是第一次,你们在此之前一定要做好训练,把困难想充分。”

“我们已经考虑到了,”高志航答道:“按照协议,美国人给我们提供二十四架超级空中堡垒,空军司令部将这二十四架超级空中堡垒编成一个中队,正在成都进行训练,空军司令部答应,将在对日本本土展开轰炸之前,调归华北战区。”

高志航正说着,从外面进来个军官交给徐祖贻一份文件,徐祖贻一边听着,一边打开文件,随意的看了几眼,眉头随即皱起来。

“参加对日本轰炸的除了超级空中堡垒外,还有B17,另外护航机队也正在编组,将在最近展开训练。”高志航向徐祖贻进行了简单的汇报。

“很好,不过,你最好准备一个详细的汇报,李梅提出这样的作战方案,司令回来一定会要你作详细汇报,内容会包括空军的各个方面,所以你要准备得尽可能详细。”

“是,参谋长。”高志航大声答道。

徐祖贻冲他点点头,然后转身便离开会客室,手里捏着那份文件。司令部设在德县西南运河附近的鲁家别院,这座别院是仿苏州园林式庄园,司令部下属参谋处,电讯处,秘书处,情报处都在这里。

徐祖贻急匆匆走进参谋处,将文件放在处长高松元面前:“这个文件必须重新起草,我不是告诉过你,部队编制重新调整,但不能伤根本,四十九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不能动。”

高松元拿着报告抬头望着徐祖贻,庄继华将在三天之后在德州召开全战区军以上将领会议,庄继华将在这个会议上公布整个战区部队的调整方案。徐祖贻深知庄继华的目的,庄继华就是要通过此举消灭杂牌,或者说消除杂牌和中央之分,同时对前期作战不力的将领进行调整,提拔他看好的将领。

不过庄继华给了徐祖贻一个原则,师以下部队只调整将领,也就是说整顿最终是在军一级层面进行。不过徐祖贻知道,在庄继华心里还是有些部队是不能动的,四十九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便是其中两个。

自己的设计的方案让徐祖贻否决了,这让高松元有点意外,其实他也理解庄继华的意图,在制订方案前,召集他与徐祖贻谈过,将其中的原则详细告诉了他们,除了要提拔的将领,其他都告诉他们了。

为了这次整编,庄继华向国防部要来了三个军番号和一个集团军番号。也就是说,这次要提拔至少三个军长,一个集团军司令。高松元认为庄继华肯定要从四十九集团军提拔人,所以他将四十九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进行了调整,目的就是腾出人选供庄继华选择。

“参谋长。”高松元微微皱眉,目光向四下的参谋溜了一圈,徐祖贻微微摇头:“司令有司令的想法,这次不会从四十九集团军调人,听我的,没错。”

高松元犹豫下没有争辩,坐下便开始重新起草报告。徐祖贻则转身准备离开,可刚到门口,龚楚一脸怒色从外面进来,看到徐祖贻便张口叫道:

“这事没法干了,后勤部在做什么,到现在弹药居然只到了三成,司令要的装备也只到了四成,照这个速度,三月底,炮弹最多三个基数,预定的三个军换装也做不到。姓徐的居然说什么,没有办法。燕谋兄,这事只能等司令回来处理了。”

徐祖贻脸色一下就变了,龚楚主要负责协调后勤,包括武器弹药、补充兵员、医院、交通等等,事务繁杂,庄继华在司令部时,几乎每天都要追着他问进度。可一百五十万人的后勤,这个前所未有的庞大数量,把龚楚忙得整天脚不粘地。

为了支持华北决战,洪君器让后勤部副部长徐崇怀带领一个工作组进驻华北战区,与战区后勤处一同处理后勤事务。尽管山东光复几个月了,后勤也早就开始向华北提供武器弹药,可数目实在太庞大,运力不足,几个月时间只补充了一小部分。

这其中,西线部队的补充要好很多,毕竟可以通过平汉线直接运到前线,东线和中线便比较困难,补充极少。

“怎么会这样?”徐祖贻急忙问道。

“谁知道呢?”龚楚看来是在徐崇怀那里受了气,火气比较大,说话语气有点冲:“姓徐说,弹药需求太大,还有粮食,各地灾民过冬的粮食,没有那么多运力,对了,还有空军,空军的油料,还有装备,也优先我们!”

“那不行。”徐祖贻摇头说:“进攻发起前,炮弹储备必须要有十到十二个基数,这一次司令的图谋很大,这点炮弹是绝对不够的。”

“岂止炮弹,还有子弹,手榴弹,油料,在三月底都不够。”龚楚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看看吧,这是他们的计划。”

按照预定计划,进攻将在三月底四月初发起,整个战区中枢高度运转,作战处要制定东中西三线作战计划,后勤处要负责调配物资,情报处严密监控华北敌情变化,政治处一边发动民众支前,一边配合作部队整编,工作更加繁复。

庄继华到德县后,对前期工作大为不满,将各处处长召集起来训斥了一顿,要求各处制定出计划,在进攻发起前必须要达到的目标,同时批评了这期间在德县主持工作的副司令孙连仲和副参谋长龚楚。

孙连仲和龚楚,一个是杂牌将领,一个是共产党叛将,而华北战区,黄埔将领云集,杂牌将领也以西南出身为主,俩人都不敢采取强硬态度。庄继华批评他们就是认为他们太软,对下面太松。

虽然受了批评,可孙连仲和龚楚却没有感到委屈,特别是孙连仲,虽然已经发表他为河北省主席,但战区副司令的职务并没有免去,显然蒋介石是想在光复河北之后再让他专任河北。孙连仲和龚楚从这次批评中领会到庄继华没有将他们看着外人,龚楚今天也就才敢强硬对待出身土木系的徐崇怀。

“洪君器有没有表示?”徐祖贻沉凝片刻后问,洪君器是出身西南开发队,从西南开发队后勤处直升大本营后勤部部长,这些年,陈诚数次想要夺占这个位置,可洪君器在下有庄继华胡宗南俞济时等黄埔同学,上有何应钦张治中等老师的支持下,始终牢牢占据这个位置。而且,他出身西南开发队也成了一种保障,蒋介石要利用他与西南的关系,牢牢控制住西南军事工业。

“不知道,”龚楚似乎感到有些热,将风景口解开,随后又解开两颗扣子:“还有严重的事情,帐篷,帐篷还不够,这么冷的天,还有些的士兵住在窝棚里,实在太不成话。”

这个情况是徐祖贻不了解的,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心中非常奇怪,怎么没人报告,甚至没有人抱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六)

“这个情况你从那里了解到的?”徐祖贻神色严肃起来。

龚楚无奈的摇头:“新14军,有两个团的部队还没有帐篷,陈烈报告过几次,徐崇怀总说运力不够,一推再推,直到现在也没补充完。”

“这可不行。”徐祖贻说完之后,转身抓起电话要通林淮滨:“林处长,新14军的帐篷为什么还没配齐?”“什么?这不行,你看看现在是啥天气,弟兄们怎么休息?要是病倒了,造成大批非战斗减员,怎么办?废话我不想听,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还是这样,送你上军事法庭。”

徐祖贻的语气强硬,龚楚喷出口粗气。林淮滨在电话里抱怨,运输任务实在繁重,运力紧张,帐篷的事情排着排着就放在后面了。而且新14军是个新成立的部队,军长陈烈是黄埔出身,这支部队由豫东民团组成,这支新部队还没上过战场,在看重战功的华北部队中受到些许轻视。

徐祖贻放下电话,也重重叹口气,后勤处的困难司令部不是不知道,可没办法,只能一级压一级。龚楚脸色稍稍和缓:“司令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之内,会议开始前,肯定回来。”徐祖贻头都没抬。

庄继华回来的时间比徐祖贻预料的要快,第二天午后,庄继华一行人便风驰电掣的回到司令部,这行人数量庞大,仅仅卫队便有五辆卡车和六辆吉普车,另外还有副官秘书,总共有十多辆车,浩浩荡荡的在司令部前停下。

庄继华和白崇禧从前后两辆车下来,俩人的神情都有些疲惫,也没打招呼,便一前一后走进司令部。到门口遇上迎接的徐祖贻,庄继华扭头告诉宫绣画,让人领陈赓和几个军长去休息。

这次巡视从东到西,庄继华和白崇禧用一个月的时间跑遍了整个战区部队,目的就一个检查部队,从依旧在山东训练的五十一集团军到新开到的七十一军等部队,全部跑了一遍,检查部队的训练和后勤,做到心中有数。

华北战区现在兵力空前强大,蒋介石从江南和缅甸调来八个军,如果再加上北线的傅作义和晋绥军,总兵力直逼一百八十万。

在延安发表公开声明后,国共关系似乎又走上正轨,冀南八路军整编为两支部队,陈赓的华北游击总队和罗荣桓的115师,这两支部队组成了一支混合纵队,罗荣桓率领一部留守冀南,陈赓率领主力加入华北战区。平汉线以西的八路军新四军整编为两支部队,八十九军刘伯承部和新四军独立支队徐向前部(包括冀中突围部队黄克诚彭雪枫部),八十九军由刘伯承率主力留守太行山,王近山率129师加入十四集团军作战。

这样庞大的兵力集结在中国军事史上从未有过,庄继华麾下可谓战将如云。统帅这样庞大的兵力,既是荣耀,又是沉重的压力。在巡查中,庄继华发现非常多的问题,从训练到军纪,再到后勤,都存在诸多问题。

“司令,这是部队整编计划。”

庄继华刚刚坐下,徐祖贻便将高松元连夜起草的整编计划交到他手上。庄继华一言不发接过来翻看。

“嗯,很好,”庄继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伍子牛端来杯水放在庄继华面前,又拿出一瓶药,倒了两粒给庄继华,庄继华一口吞下,喝了口水,抬头见徐祖贻的神色,便笑笑说:“有点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怎么样?这一趟有什么新发现吗?”徐祖贻也不再追问感冒的事。

庄继华轻轻摇头:“问题很多,幸好下去看了一圈。唉,郝鹏举事件牵扯了我们太多精力,部队早就该整顿,真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再不整顿,就军纪废弛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白崇禧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在庄继华对面,这段时间,他感到非常愉快,不在总参谋部干事,让他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文革,不用着急,华北战区可谓骄兵悍将成群,那些胆大,喜欢惹事的士兵,在战场可能比平时老实的士兵更有用。”

庄继华没有反驳,目光依旧在方案上,白崇禧接着对徐祖贻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在战时保障通讯,其次是后勤,后勤问题最多;部队装备不均,象新一军新六军,这些缅甸回来的部队已经全部美械化,训练方式也完全美械化,原江北战区部队的训练大都按照江北战区训练手册进行,而江南战区和改编部队,训练就要下一档次了,那些改编部队的装备也不行。整个华北战区部队战斗力参差不齐。燕谋兄,这作战计划可得仔细斟酌了。”

部队的情况,徐祖贻也了解一些,比如二十四集团军的七十三军,是原川军部队,但这支川军与抗战初期出川的部队完全不同,装备比较差,经过数年也只有较小的改变,问题最大的还是正在训练的五十一集团军,王国斌最后没有办法,只能用缴获的日式装备。

“白老总这话很对,”何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同样端着一杯水:“不过,我以为,以我军目前的兵力优势,根本不用全部上战场,第一波攻击,最好只动用五个集团军,这一波一直打到平津,然后投入第二波,向平津以北进攻。与北线一同合围北平以北的日军,最好能杀入热河。然后投入第三波,这第三波一定要突破山海关,如果能占领锦州,那就最理想了。”

何畏简单的几句话勾勒出了个庞大的进攻方案,冈村宁次将主力停留在北平以北,这让中国将领迷惑不已,庄继华曾经试探的让杜聿明派出一个师向北进攻,日军的抵抗虽然激烈,但冈村宁次却依然不动。

这次进攻除了付出两三千人的伤亡外,庄继华一无所获,倒是何畏猜出了冈村的图谋,认为冈村的目的是吸引我军于平津城下,然后实行内外夹击。这就是何畏与其他国军将领的不同,何畏出身红军,长期以弱敌强,要战胜国民党的围剿,就必须猜测国军的作战意图,所以感觉非常敏锐。

白崇禧微微一笑赞赏的点点头,本来他对庄继华收留这些共党叛将有些不以为然,可何畏却让他改变了这种观点,让他忍不住想将其收揽到桂系去。

“嗯,好,先留在我这里,晚上我再仔细推敲下。”庄继华看完高松元的方案后,没有发现大的错误,便收起来。然后问徐祖贻:“后天的整军会议,有多少将领到了?”

白崇禧知道庄继华整军的目的是什么,他对此非常警惕,好在桂系部队没有一支在华北战区,主力二十一集团军在江淮战区,还有一个军在江南战区,一个军在广西中越边境。

中越边境漫长,一个军肯定不足,但广西有广西的办法,桂系在广西经营十年,各地民团成熟,所以虽然只有一个军,却另有二十多个民团,同时与云南方面联系,双方协同防御。中国军队反攻后,日军就更不可能对广西云南进攻了。

“没到几个,从石家庄到德县也就一天的车程,大部分应该在明天到。”徐祖贻答道。

庄继华点点头站起来对白崇禧说:“白老总,先休息下吧,这一个月,大家都累了,休息休息。”说到这里他又对徐祖贻说:“你给林淮滨和徐崇怀打电话,还有在田,龚副参谋长,让他们在两个小时后到司令部开会,我们商议下如何改善后勤。”

“你先休息吧,我和燕谋聊聊。”白崇禧没有动,何畏却站起来,不过他出门后,便朝作战处走去。

待庄继华走后,徐祖贻提起水瓶给白崇禧添上水,然后才笑着问:“白老总,和文革出去一趟,有什么感觉?”

白崇禧淡淡一笑:“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庄文革算是其中表率。”

徐祖贻闻言一乐,他听出了白崇禧话里的意思,白崇禧这是在说,庄继华实际上也有自己人之分。庄继华对自己人非常严格,相反对不是自己人却相对宽容,他在四十九集团军对张力辉在淮北的作战进行了严厉批评,一度让白崇禧以为他会当场撤掉张力辉的职务,在五十九军将鲁瑞山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而却对问题更多的十三军,却只是用严厉的语气批评。

“文革以前给我的印象是温文尔雅,没想到一旦发火,却是这样利害。”白崇禧说,在国军将领中很多人推崇儒将风格,加上军内派系重重,所以即便有所不满,批评也是适可而止。但这次白崇禧却发现,庄继华却不管这些规则,这一路,他至少处理了十多起扰民事件,当场枪毙一个盗卖物资的后勤军官。

庄继华巡查中的有些事情徐祖贻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不过以他对庄继华的了解,想想便知道,于是笑笑说:“大军云集,决战在即,他肩负的责任太重,家里又出现变故,性子可能有些急。”

“这倒没什么,”白崇禧站起来:“坐了一路车,人都坐乏了,燕谋兄,有时间没有,我们出去走走。”

“好呀,健生兄,我正想出去走走,咱们一块吧。”从白崇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白崇禧转身,却是冯诡正站在门口。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七)

冯诡在华北战区的地位很独特,他什么事都不管,整天晃晃悠悠,不是在这里开宣传会,就是在那里开茶话天,了解的人都不敢小瞧他,不过这类人很少,只有徐祖贻几个庄继华身边的人,绝大多数都认为他就是庄继华养的清客。

白崇禧当然属于不知道的那类,冯诡从云南去职后,转眼到五战区任职,这个举动从蒋介石到李宗仁白崇禧都认为是庄继华念旧情,给他安排个职务,让他养老。冯诡很少公开干预战区事务,也从不参加军事会议,只出席有关政务的会议,所以很多人认为他就是庄继华在政务上的参谋。

“哦,好呀,无常先生有闲,就一起走走。”白崇禧兴致很高,起身就走。

徐祖贻却没有随他们出门,送到门口便停下,白崇禧也不以为意,要开这样大规模的一个会议,会前准备工作就够他忙的了。

白崇禧和冯诡俩人出了司令部,很快便离开公路,沿着运河堤坝边走边聊,俩人从河北人情世故开始,聊到德县历史,再到目前的战争。

“说实话,抗战开始时,我虽然主战,但认为打败日本至少需要十年时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我依然认为,打败日本还需要五六年时间,可没想到这才短短两年时间,日本人就撑不住了,我看最多再有一年,日本就完了。”

想着这一年多的局势变化,白崇禧有些感慨,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参战,原以为美国会充当战争的主力,可实际上真正扭转战争进程的却是中国自己。两次缅北大捷,随后的鄂北大捷,河南山东光复,中国军队短时间内便光复了近一半失地。

“是呀,局势变化太快,”冯诡也有些感叹,他望着静静流淌的运河,两岸的杨柳纹丝不动,河面上有几条小船正向南飘去:“一年,应该差不多吧。”

“六年以前,日本人从那里打进来时,绝对没想到,他们的风光只有六年时间。”白崇禧望着北面说。

“这就应了我们中国人的那句话,得意莫忘形,”冯诡的神情悠悠,显得非常轻松:“我常常很惊讶,日本人是怎么想的,这么点国土,这么点人口,这么点国力,居然就想挑战全世界,我真的难以理解。”

白崇禧面无表情,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他想不通,日本人已经深陷中国战场的情况,为何还要去挑战苏俄和美国,他最后只能将原因归结为日本人的狂妄。

“重庆现在又热闹起来了。”白崇禧望着北面,冯诡却看着西南,语气似乎有些寂寞。

白崇禧一愣,扭头看看冯诡,冯诡正望着西南出神,他嘴角滑过一丝笑意,周恩来在重庆发表声明,终结了国民党挑起的政治进攻。随后第三党在参政会上提出,开放党禁议案,正式提出提出承认包括共产党在内的全国各党派,释放所有政治犯,实行政治改革。

第三党的提案受到各民主党派的支持,新华日报和醒狮周刊连续刊文,要求国民党接受,承认各党派实行政改。

国民党在作出一番抵抗后,半推半就的表示可以接受第三党提案,但要求一旦国民党承认各党派,释放政治犯,共产党必须放弃秘密党员制,在全国公开登记党员,并交政府备案;在政治改革上,国民党却很坚定,同意进行政改,但坚决拒绝现在就进行政改,举出孙中山的宪政三阶段,表示现在还是训政时期,待抗战结束后,再讨论如何结束训政。

国民党的连消带打又让共产党陷入被动,董必武在参政会上宣布,共产党长期受到国民党的残杀,只能采取秘密党员制,一旦公开党员名单,这些党员的生命将受到威胁。国民党则进行反击,认为一旦承认共产党,国民党也将改变政策。另外,现在是联合抗战,共产党一方面指责国民党逮捕共产党,可在共产党统治区,其也在执行反国民党政策,举出梅悠兰和其他记者从边区发出的报导,指出共产党在边区不但随意逮捕国民党,也逮捕驱逐第三党,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共产党则反击说,那些是国民党派遣到边区的特务,在边区从事破坏活动,共产党只是将他们驱逐出边区;陈诚则反驳如果按照这种观点,国民党也可以采取同样的理由,抓捕不同政见者,而这正是你们所认为的专制……

两党再度争执起来,国民党说只要中共放弃秘密党员制,他们就承认中共的合法地位;中共则坚决不同意,认为这是国民党的阴谋,如果国民党答应承认一切党派,可以表现出诚意,首先释放所有被捕的共产党员;国民党又反击,宣布被捕的中共党员在抗战开始之初便全部释放,如果中共认为还有,可以提出名单。这下共产党又难住了,不是没有名单,而是绝大部分被捕党员都用的是化名,很多还没有被国民党识破身份。

两党交锋,你来我往;第三党的议案就这样拖下去了,邓演达和张澜罗隆基等人奔走调解,可双方都不肯让步。这时杨永泰给蒋介石出了个主意,宣布承认除共产党之外的其他政党为合法政党,释放部分政治犯,宣布在重庆十六县进行宪政试验,对县长实行普选。

蒋介石没有完全采纳杨永泰的建议,拒绝释放政治犯,宣布除共产党外的其他政党为合法政党,在重庆十六县试行普选,以为全国推行积累经验。

这个决定让民主党派大受鼓舞,不过蒋介石随即宣布由重庆市政府和重庆参政会负责研究具体实施办法,但却明令宣布,共产党人不能参选。

这个石破天惊的决定让民主党派非常兴奋,让共产党非常被动,周恩来综合各种情况,认定国民党绝不是真心搞普选,而是在拖延时间,更主要的是在重庆十六县国民党占绝对优势,就算实行竞选,当选的绝大多数也是国民党员。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周恩来所料,重庆市政府和参政会对此事并不积极,开了一次会后便再无消息,在这次会议上,就一个候选人资格,就争得不可开交。

“怎么?无常兄心动了?”白崇禧的消息也很灵,重庆的事情早已经知道,他与李宗仁密电往来,得出的结论与周恩来大同小异。俩人都认为蒋介石不会真正作出让步,在重庆试验,这个试验要作多长,蒋介石没说,什么时候开始,也没说。

“谈不上动心,”冯诡淡淡一笑,见前面有个老者腰里别着个鱼篓,正沿岸撒网捕鱼:“政治只有政治人物感兴趣,你看他们,该划船就划船;该捕鱼就捕鱼,有什么影响。”

白崇禧感到有些热了,见前面有几块石头,比较平整,便一屁股坐上去,冯诡却将石头清理了下,整了整自己的棉袍才坐到他对面。

“这话可不该无常兄说,”白崇禧显然认为冯诡过于悲观了,他哈哈一笑,意气飞扬的望着潺潺流动的运河:“现在正是我辈大展宏图的时候,一年时间打败日本人,……”

“然后呢?”冯诡陡然打断白崇禧,冷眼望着他。

白崇禧一愣,本来他想说然后我们就可以实践三民主义,可望着冯诡的目光,他猛然想起李宗仁曾经说过的,战后是个大问题,当时他没有在意,以为李宗仁说的是共产党,国民党经过抗战,军事实力上升到空前的高度,社会改革成功缓解了社会矛盾,共产党虽然大有发展,可无论怎样计算,与国民党的实力差距也在百倍以上。

战后如果共产党要继续与国民党为敌,即以雷霆扫穴之势,将其消灭。百万日军都能被国军消灭,何况共产党?

可现在冯诡显然指的不是共产党,白崇禧心念电转,没等他想清楚,冯诡又慢悠悠的开口道:“健公,委员长提出抗战建国,发表中国之命运;延安提出联合政府,包括现在重庆的纷扰,其实都是落脚战后,不知道,德公和健公是否考虑过,战后何去何从?”

白崇禧的目光顿时沉下来,毫无疑问,国民党实力暴涨,也就是蒋介石实力暴涨,桂系现在守住了广西外,李品仙还主掌安徽,可蒋介石在安徽的力量也不弱。六年抗战,桂系的军事力量也增长不少,主力二十一集团军装备完全比得上中央军,可与蒋介石比起来,差距不是缩小,而是扩大了。

“先生的意思是?”白崇禧不敢轻易开口,试探的望着冯诡。

冯诡目光漠然,洒然一笑:“外界公推健公为小诸葛,殊不知,诸葛最厉害的不是军事,而是政治,执掌蜀国政权数十年,即便出征在外,国内政权依旧掌控在手中,为什么他能做到这个呢?其实说穿了,走一步,看三步。”

白崇禧不仅又迷惑了,这冯诡说的是什么呢?看三步,什么意思?冯诡拿出烟,趁着点烟的功夫,偷眼看了白崇禧一眼,心中忍不住摇头。

这白崇禧在军事上是把好手,可政治嗅觉比起来就差得太远,远不如李宗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八)

白崇禧还是不明白,他淡淡一笑掩饰自己内心的迷惑,望着对岸的荒野:“那是国人谬赞,白某不过一军人,恰逢乱世,侥幸获得几次展露抱负的机会。先生所言,白某不明,还请先生指点。”

白崇禧本是心高气傲之人,现在的态度却很低,能让他放这么低的,放眼当今中国,没有几人。就在这番话中,白崇禧心里开始怀疑,这冯诡是不是庄继华派来的,话里便有了试探之意。

冯诡是多老奸的人,他立刻察觉白崇禧的意思,不过,今天的试探不是庄继华的意思,而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知道,庄继华已经通过第三党去做李宗仁的工作去了,他担心的是庄继华现在如日中天,蒋介石在抗战后对他下手,希望拉桂系作盟友。

“健公久掌广西,岂有不知之理,只是军务繁忙,至有疏忽,”冯诡淡淡一笑:“广西与委员长久有隔阂,德公健公可思过将来何去何从?”

白崇禧心中一颤,禁不住沉默不语,目光复杂的望着河面。随着光复地区的增加,对军队的整顿,蒋介石将势力推进到以前达不到的地方,山东韩复榘,河北宋哲元、新疆盛世才、广东余汉谋、湖南何健,这些势力要么被消灭,要么被投向中央,山西阎锡山被严重削弱,甘青马鸿逵马步芳听命于他,可以这样说,除了共产党,国民党内再无可以挑战蒋介石的军事力量。

良久,白崇禧才长叹道:“先生所言不虚,不过,以我观之,国家统一本是大势所趋,委员长领导抗战,若在战后能切实实行总理之三民主义,我们当鼎力支持。”

冯诡目光闪烁,突然放声大笑,声音惊起两只小鸟,正在打鱼的老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的穿着,又赶紧回头,依旧专心打鱼,几个孩子正打闹着奔过来,看到他们的样子,不由停下了打闹,奇怪的望着他们。

笑声中,冯诡与白崇禧的目光在空中狠狠撞击了下,悄无声息的熄灭了。冯诡当然不会相信,桂系是最先和蒋介石合作的,蒋介石敢发动4.12清党,正是得力于桂系的支持;可桂系也是最先被蒋介石收拾的,北伐之后,面对四大军阀力量,蒋介石率先拿桂系开刀,李白被迫流亡香港,广西基业差点就被夺占。

“在社会改革之后,委员长现在又在重庆厉行政治改革,”白崇禧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斟酌用词,慢慢说道:“国家将走向宪政时期,一旦实现这个目标,国家将走向和平发展道路。”

白崇禧这话软弱无力,他一直在猜想冯诡的目的,可几种猜想都被他否决了,冯诡笑笑,没有反驳,却赞同的点点头:“宪政自然是好的,不过,以我对委员长的了解,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党内的反对意见不少,特别是元老的反对,恐怕委员长会很为难。”

“抗战打了六年,内战打了十年。”白崇禧又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望着河对岸,看了几分钟,桂系在战后该如何自存,这个问题困惑着他,也困惑着李宗仁。可以想象,抗战的胜利会将蒋介石的声望推到一个巅峰。

在这种情况下,以蒋介石的性格,势必对党内外的对手采取强硬措施,桂系的生存将受到严重威胁。

但面对冯诡,白崇禧却不能谈,他在广州便认识冯诡,虽然不了解,但那时,冯诡已经是蒋介石的幕僚,现在又是庄继华的幕僚,在他看来庄继华对杂牌的手段比陈诚圆滑,却更加强硬。

“抗战建国,统一军令政令,”冯诡慢慢的说:“这是委员长对将来国家发展的规划,邓演达他们成立了农工民主党,张澜罗隆基他们成立了民盟,国内政治气氛有所缓和,如果就此进入宪政,那是最好不过,不过由于其中的中共因素,战后国家和平,还存在很大变数。”

白崇禧以为冯诡将话题岔开,也乐得不再谈这个话题,便顺着他的话说:“是这样,中共与政府作对十多年,国内存在两个政府,这是事实。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政府只能有一个。”

冯诡也赞同的点点头,他起身拍拍身上的沙粒,上前与白崇禧并排站着:“可中共不会轻易让步,两党谈判必定艰难。”

白崇禧轻蔑一笑:“他们那点人,大军一到灰飞烟灭。”

冯诡瞟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微微摇头:“共产党的实力比起政府来说是差了很多,不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当年剿匪,委员长花了十年时间,还是没剿干净,现在他们有数十万军队,况且,经过抗战,国贫民弱,民心军心可愿再历战火?国家财政还能支持战争?”

白崇禧沉默了,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游移不定,冯诡轻轻叹口气,不再开口,转身向来路走去,白崇禧迟疑片刻,也跟在他后面,眉头忽而凝重,忽而舒展。两道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拖长。

等他们回到司令部时,庄继华也没能休息,李梅听说庄继华回来了,立刻拉着高志航求见,庄继华只好放弃休息。

李梅一见面便向庄继华详细解释了他的计划,要求批准这个计划。庄继华听完他的介绍后,沉默了一会,开口便让李梅失望了。

“不,李梅将军,天津是座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这样的轰炸将至少导致十万市民死亡,如果这是对敌国,我还可以接受,可这是我们自己国土,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轰炸。”

要换个人,李梅憋了几天的火,可能就发出来了,可面对庄继华就不能,在美军顾问团,他早就听说了庄继华名声,连史迪威都被他赶走了,还有谁不能赶走。

“您先别急,”庄继华以为李梅要张口,作了个手势:“将军,我也想早点对日本本土进行轰炸,为此,我在六年前便下令进行研究一种凝固汽油弹,俞大维将军告诉我,这种汽油弹已经研究成功。将军,您知道吗,日本的建筑大都是木结构,只要进行一次大规模轰炸,可以将东京烧成白地。

不过,这不着急,天津我们一定能拿下来,日本人的援军也就那么多,”庄继华说着站起来,在李梅肩上拍了两下:“况且,我也不认为,您的计划会让日本人的飞机出战,这几个月里我们对日本人的交通线,部队集结地进行了大规模袭击,可日本空军依旧没有出现,为什么呢?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在前期作战中,日军损失惨重,他们新增援的飞机已经损失了八成,你不管怎么炸,我们没进攻,他们就不会出战。”

李梅双手一摊,一脸无奈像,高志航这时才开口:“司令,卑职认为,李梅将军的计划可以修改,对天津的轰炸,限定在港口;对北宁路进行大规模轰炸,同时在北平和天津散发传单,告诉城内居民,国军即将发起反攻,请居民找好藏身地点。”

庄继华闻言沉凝下来,李梅则睁大眼睛,不知道高志航为何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这不是告诉日军,我们要进攻了吗?属于严重泄密。

“这有点意思,”庄继华想了想:“天津就不要轰炸了,军统有人在天津港口监视日军,我们有绝对制空权,他们不敢在天津大规模登陆。传单的事,可以考虑,但现在阶段不用,什么时候用,我会通知你。”

李梅快疯了,他完全无法理解,在这样一场重要决战中,中国将领居然会因为担心人命损失而要通知日军?在多年以后,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东方将领的思维难以理解,如果当初我们对天津进行轰炸,这在战术上是非常必要的。在进攻天津时,可以挽救很多士兵的生命。……”

接下来两天,鲁家别院渐渐热闹起来,将星闪闪,每天都有中将上将,带着卫队奔驰而来,鲁家别院很快就住不下了,附近的村子,庙宇都住上了军人,周围的民众,见状议论纷纷,不少村干部和基层党干部,向上级询问是不是要立刻组织支前队。

在各地的记者如同闻到腥味的猫,也从各地赶到德县,鲁家别院四周每天都有记者在拼命设法进入司令部,可严密警戒的司令部警卫旅将他们阻挡在外,这也拦不住这些记者们,他们立刻散布到周边的村庄,将目标瞄准了从各地赶来的将领们。

由于参加会议的人太多,普通会议室根本容纳不下,徐祖贻将会议室布置在后院的一块空地上,在这里竖向摆上了四条长桌,最前面则横着放了一排桌子,在旁边则挂着一张地图。

会议场上将星闪烁,庄继华坐在最中间,白崇禧坐在右边,战区副司令孙连仲汤恩伯坐在左边,下面则是参谋长徐祖贻和副参谋长龚楚。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九)

“本次会议主题主要有两个,其一,在山东会战,以及更早一些的鄂北会战中,各部表现出的战斗力参差不齐,为完成委员长抗战建国之方略,经报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和委员长批准,对华北战区之所属部队进行全部调整整训。”

“其二,由司令官宣布华北作战之方略,并调整部署。”

会议一开始,徐祖贻便宣布此次会议的主要议题,会场上众将端坐屏息。这时庄继华插话:“还是老规计,任何问题都可以在会上讲,会后必须严格执行。”

会场上鸦雀无声,庄继华点点头,示意徐祖贻继续。徐祖贻拿起准备好的方案,大声宣读:“根据战区长官明令,对战区部队作如下调整。

一、经过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批准,组建五十二集团军,集团军司令潘文华将上将,下辖两个军,第四十七军,新编十四军,第三军。”

念到名字时,潘文华腾地站起来,他是个儒将,也是第二批出川的川军将领,可川军出川是按派系任命,他先是给邓锡侯担任副手,后来给唐式遵担任副手。实际上,从刘湘到庄继华,都很欣赏他,刘湘一直委以重任,庄继华也一直想将他提拔起来,这次终于找到机会。

五十二集团军,除了这三个军以外,还配有重炮旅,坦克团,四十七军全军更换装备,成为美械军,新十四军换装重庆造,第三军早已经是重庆造。经过这番调整,五十二集团军在装备上立刻成了战区一等主力。

“四十七军李军长,新十四军陈军长。”

李宗昉陈烈双双站起,庄继华望着他们说:“装备更换了,与之相应的战术也要跟上,你们要记住决定战斗胜败的永远是人,是意志!是士气!”

“是!”

“陈军长,新14军是支新部队,这次首先给你们换装,我希望你能率领这支部队在战场上建立功勋。”

“是!”李宗昉和陈烈同时大声答道,然后在诸将羡慕的眼神中坐下。

白崇禧心中暗叹,他是知道内情的,庄继华的嫡系亲信王国斌的五十一集团军极其需要武器,可庄继华偏偏首先给五十二集团军更换装备,四十七军和新十四军都算得上是杂牌部队,这个集团军中只有第三军算中央军旁系部队,历史可以追溯到朱培德滇军,在历次内战中均支持蒋介石,这要换个人,肯定首先给这支部队。

徐祖贻接着宣布对部队进行调整,新编第三军军长陈明仁调任一零一军军长,张新调任一零二军军长,四十九集团军司令郭勋祺不再兼任。

四十军军长池峰城调任七十八军,七十八军军长余程万调任四十军,新编第三军由石观滔接任,四十军、新编第三军,两军混编。新成立的四十军下辖27师,30师,暂编12师;新的新编第三军下辖31师,新编110师,新编13师,独立混成第八旅。

四十军是甲种军,新编第三军是乙种军,这次整编中,庄继华将新110师也编入该军,新编第三军立刻升级为甲种军。

随后徐祖贻继续宣读命令,将六十八军与七十三军混编,军长却没变;将暂编十九军和108军混编,六十军和新编第七军混编。同时宣布将七十七军全军整编为甲种军,新八军和七十七军混编,新八军是从缅甸调来的远征军,远征军的装备全部为美械,军长施中诚。

庄继华离开远征军后,俞济时开始还没动庄继华的部队,特别是新八军和112军,将手伸进五十四军和六十五军,随后又借青年军和整编,大肆扩充自己的力量,不过过他很快遇到庄继华遇到的问题,干部不足,而且他的情况更严重,因为没有人为他培训干部,于是他很快与蒋经国形成合作,蒋经国向他推荐了一批军官。

余程万和黄伯韬虽然离开了新八军和112军,可还有大批中下级军官依然留在两个军,其中新八军特别多,这些中下级军官对维持部队的作战传统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庄继华在心里还是将这两个军看成自己的部队,只要将主官换了就行。

随后徐祖贻对部分在山东会战和鄂北会战中表现得比较差的师旅长进行调换,从七十七军、六十八军、七十三军调出了一些师旅长,到山东和河南担任军分区司令(师级),用自己人替换。

恢复一零三军番号,一零一军裂变为两个军,一零五师被单独抽调出来,师长张灵甫出任一零三军军长,下辖一零五师,新编二十一师(师长吴敏涛,第三党成员);新组建荣誉第九师,由原一零五师参谋长林意担任师长,补如一零一军。

对自己的嫡系部队,庄继华自然不会亏待,荣誉九师主要由鄂北会战归队的伤愈老兵和部分原吴化文部老兵组成,装备却是全美式,所以一零五师调走后,丝毫不影响一零一军战斗力。

白崇禧边听边想,他对华北战区部队还是比较熟悉的,他发现经过几次调整后,原三十三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的师级以上的军官依旧不少,但这些人主要集中在几个部队,三十三集团军主要集中在五十八军,第二集团军主要集中在40军,像黄樵松被提升为四十军副军长,刚从五战区将官班毕业的戴炳南仵德厚从团长职务均得到了提升。

当然得到提升的不只是这些人,庄继华欣赏的一些新冒出的年青将领也被提拔起来,比如刘玉章易安华覃异之,刘玉章被提升到暂编十九军担任新编137师师长,易安华被提升为青三军军长,覃异之出任青四军军长。原青三军军长李文田出任新编十六军军长,青四军军长刘振三出任五十集团军副司令。

“命令宣读完了,诸位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在就提,散会后,就必须执行。”

徐祖贻按照惯例补充了一句,其实只要是原华北战区或这句话曾经指挥过的将领都明白这是庄继华的规矩,会上可以谈任何问题,会下就必须执行。

会场陷入沉默,却没有站出来反对;这次调整没有涉及汤恩伯部,也没有涉及刚从江南战区调来的部队,也不涉及青年军。青年军虽然是蒋经国主持,但蒋经国受到制于自身的缺陷,所以他的很多干部是从西南开发队军官学校出来的,而这些干部深受庄继华影响。

不过考虑到干部因素,庄继华暂时没有插手青年军,当然这也有不刺激蒋介石的因素,易安华和覃异之提升后,接任的依旧是二零五和二零六师中提拔。

这次调整最大的还是原江北战区部队,也就是前次在五战区整编的三十三集团军和第三集团军,也就是原西北军将领,这些将领已经接受了一次整编,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因此情绪没有那么激动。

另一个调整幅度很大的是原伪军部队,这些部队在短时间里,再次被打散,可以说被瓜分了,原系统的影响力被最大程度削弱。但这部分部队主要就是庄继华的人在整编。

“司令,卑职有意见。”王国斌首先站出来,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整训五十一集团军,可现在刚看到点成果,部队又被打散,再要训练出来,又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不过,经过刘汝明郝鹏举两次事变后,也只有这些庄继华的嫡系亲信敢站出来反对。

庄继华示意让他说下去,王国斌大声说:“五十一集团军刚刚整训结束,新编十六军又被打散重编,司令,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庄继华听完后,挥手让他坐下,然后站起来,目视全场:“我以前就说过,整顿部队的目的是消除长期以来在中国军人心中的军阀思想,在这方面,共产党一直做得很好,他们不管是从那个地区出来的,都能在统一的军令下作战。我研究过他们的做法,首先是思想整顿,其次部队重编,所以,我再次重新整编部队,而且,以后每次大战后,战区都会重编部队,那些作战不力的将领,部队,将被整编。”

“五十一集团军虽然是新部队,还没有参加过战斗,不过新十六军的来历你们都知道,虽然这些伪军经过分拆,但仅仅是一次分拆是不够,很难消除他们原先的那种散漫懦弱的状态。

这就好比新兵,每个班的新兵不能超过四成,否则就会影响战斗力。新十六军现在的状态便是这样,新兵加反正兵,已经超过半数,必须再次拆分。

王司令,李军长,新十六军整编后,你们对原部队还要进行一次混编,要确保,每个班老兵至少有五个。”

王国斌和李文田站起来答应。庄继华毫不隐瞒自己的目的,他接着说道:“军阀思想对国家的损害有多大,相信诸位经过这几十年的战争,都已经明白,这种军阀思想是不是还存在呢?我看还存在,仅仅通过部队调整,这只是防范,最根本的是还是要从思想着手,各军政治部要从充分发挥作用,政治部要加强工作。”

白崇禧心里暗自嘲笑,庄继华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可看他调整的结果,原四十九集团军实力大为扩张,四十九集团军现在已经派生出,第一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再加上从西南出来的,五十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一零三军,庄继华直接控制和影响的兵力已经达到八十万人之多,这还没加上,第二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新八军,112军,这些深受他影响的部队。

想到这个数字,白崇禧心里一惊,在不知不觉中,庄继华已经将他控制的部队扩展到百万之上,更重要的是,这些部队装备精良,经受过战火的洗礼,军官富有战斗经验,战斗力极强。想到这里,白崇禧也在心里暗自倒吸口凉气,难怪蒋介石要削权。

“如果没有意见了,下去就这样执行。徐参谋长,下面开始第二个议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十)

“根据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命令,战区司令部决定组织华北作战,本次作战之目的是消灭盘踞华北之日军华北派遣军,光复河北、平津,为此,战区组织了第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第五集团军、十四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三十一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五十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机械化第一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七十一军、七十二军、七十四军、108军、53军、新八军、112军、暂编19军、青三军、青四军、战区游击总队、八路军129师、115师特遣支队、新四军冀中纵队、独立坦克第一师(辖一个标准坦克团,一百七十六辆坦克,自行火炮营、机械化步兵团,反坦克营、辎重营,工兵营,)、独立坦克第三(一个坦克营,一个装甲营、一个步兵团、辎重营、维修连、反坦克连)、第四、第五、第六旅,火箭炮第二(四个火箭炮连三十六门火箭炮,辎重营、防空营)、第三、第六、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团。

这次进攻是战争开始以来,国军集结的最大规模兵力,最大规模武器装备,最大规模后勤支持,总兵力,包括北路军,达到150万人,坦克三千四百辆,装甲车两千九百辆,火箭炮两百五十门,火炮两万七千门,空军第三师,第四师,第五师,第六师,中美联合飞行队,总共两千三百架战机,负责提供空中掩护。”

随着徐祖贻的解说,会场上突然升起一种乐观兴奋的情绪,这次集中的装备兵力是前所未见的,放在抗战以前,集全国军队也拿不出这么技术装备,可短短六年,中国军队就能组织发动这么大规模的进攻。

“当前日军华北派遣军拥有兵力二十二师团,六个混成旅团,三个坦克师团,四个独立战车旅团,预测在未来两个月内,还有大约八个师团的援兵抵达,坦克两千四百辆,飞机在三百到六百架,总兵力大约三十五万到四十万,此外必须考虑到在情况危急时,东北关东军大举入关,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关东军目前还有大约五十万到六十万,不过除非关东军彻底放弃远东和蒙古,关东军最多能出动二十万,坦克数目不详,飞机数目不详。

目前华北日军的部署是,东线,沧州地区,日军集结了第三师团,平津地区集结了123师团第4第15混成旅团、塘沽地区第8混成旅团,西线,谷寿夫集团,日军在石家庄集结了两个师团,26师团和32师团,保定地区集结了69师团和第3混成旅团;在中线沧石公路以北,日军集结了两个师团122师团和71师团。日军主力十六个师团,全部坦克部队,均集结在平津以北,长城两侧。

根据目前态势,战区司令部决定组建东中西北四个作战集团,其中北线作战集团军,由第十八集团军司令彭德怀将领担任总指挥,第八战区副司令傅作义将军担任前敌总司令,辖第六集团军、第七集团军,新11军,新四军第二师、第三纵队、第四纵队,八十六军,九十四军,三十五军,第九军,总兵力四十万,北线部队负责进攻张家口,在占领张家口后,从北面迂回平津。

西线集团,总指挥,华北战区副司令汤恩伯将军,下辖三十一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第三军,七十一军,七十二军,五十三军,配属独立坦克第三旅,火箭炮第二团,第三团,总兵力四十万,作战任务为烟平汉线向北平进攻。

路西集团,总指挥卫立煌将军,辖十四集团军、新四军冀中纵队。路西集团负责在平汉线以西活动,撤击日军,威胁石家庄之敌的侧后。

东线集团,总指挥,战区副司令孙连仲将军,辖二十三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第一集团军,暂编十九军,108军,总兵力四十万,配属独立坦克第四旅,火箭炮第四团。作战任务为占领沧州,而后向天津进攻。

中线集团,总指挥,五十集团军司令杜聿明将军,辖机械化第一集团军,第五集团军,第二集团军,五十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独立坦克第一师,独立坦克第五、第六旅,配属火箭炮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团。作战任务是消灭沧石公路以北之日军,而后视东西两线之情况决定。

战区预备队,二十四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青三军,青四军,七十四军,112军,新八军。

以上诸部,均受华北战区司令庄继华将军节制指挥,大本营代表白崇禧副总参谋长指导,下面请司令官宣讲本次会战要领。”

徐祖贻宣读完命令后,将文件合上,放在庄继华面前,返回座位。这只是个粗略的作战计划,也是这两天,庄继华与白崇禧徐祖贻商议的结果。

“诸位,这是一场决战,决定国家民族前途的决战,”庄继华站起来了,双手撑在桌上,声音洪亮,不过中气乃有些不足:“本次作战的方针为逐步推进,不急不躁,相信大家也看出来,我们的攻击重点在中线。冈村宁次在平津以南布置的兵力很少,而且,平津以南除了石家庄算坚城外,其他都算不上坚城,他打的算盘是让我军去进攻平津,主力首先击破我北路军,而后南下与平津守敌内外夹击。”

说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走到前面,站在众将之前:“我们姑且就让他作点美梦,我们当然不能按照他的计划走,在会战开始后的第一阶段,汤恩伯将军要负责用最短的时间,围歼石家庄之敌,孙连仲将军要负责围歼沧州之敌,杜聿明将军,负责围歼沧石公路以北之敌军。

需要说明的是,这次会战很可能是在敌我都知道彼此的情况下进行,鄂北会战和徐州会战,山东会战那种情况不会发生。冈村宁次是个狡猾的家伙,他不会轻易投入主力。

这次会战的第一个阶段是围歼日军前线部队,冈村宁次将主力部署太远,我军一旦突破日军防线,平津以北的日军主力将来不及增援,南线部队将陷入我军包围之中。我军的战术动作在初期要快,要猛,要敢于持续作战,要在日军援军未到之前,围歼石家庄到沧州一线之敌,而后视情况变化再做调整。

有一点特别要注意,在光复石家庄沧州之前,所有部队不准接近平津,西线部队最远要也只能打到保定,攻克石家庄之前不准进攻保定。

这次作战要快中有慢,所谓快,便是突破快,切断快,但向北推进要慢;本次作战的第二个要点是配合,这次作战是超大规模的作战,要想取得胜利,各部必须紧密配合,主动配合友军,会战期间任何情况都要上报,任何隐瞒都可能导致会战失败。”

庄继华简单的说完本次会战要点后,又请白崇禧讲话,白崇禧面带微笑的站起来,也像庄继华那样走到前面。

“这次会战的重要性相信诸位都明白,大本营派我来华北战区,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这充分说明了委员长对此次会战的重视。在这次会战中,我军无论是兵力还是装备都占有绝对优势,所以这次会战只要按照庄司令制定的战术原则,就一定能保证胜利。”

白崇禧的话很简短,实际上也没多少话说,这次会议是动员会,按照他与庄继华的商议,进攻要在春节后发起,庄继华这次一反常态,提前一个多月便宣布各个集团的组成,消息一旦传出去,冈村宁次几乎可以不动脑筋便知道中国军队的主攻方向在那。

可庄继华却告诉他,没有什么,其实就算冈村宁次将主力部队派来,那正是他希望的,关键是进攻的时间,只要时间能达成突然,便照样能出奇兵。

白崇禧说完后,庄继华又站起来:“现在困扰我们最大的难题是后勤,后勤部虽然使出浑身解数,但由于后勤路线过长,物资依然没能达到发起进攻的最低要求。徐崇怀、林淮滨,你们有没有解决办法?什么时候能满足作战需要?”

徐崇怀和林淮滨闻言站起来,徐崇怀双眼正视前方,高声回答:“报告司令,从西南将武器弹药运到武汉,再从武汉运到前线,路线长达数千公里,后勤部总共有卡车一万三千辆,其中七千辆在运送云南贵州的武器弹药,一千辆运送从四川出川的物资,四千辆从武汉到前线,其中还有铁路运输,司令,这是一百五十万人的作战,一万三千辆汽车,平均每辆汽车要运送一百多名士兵的作战物资,这包括粮食弹药,而一辆汽车的载重量是五顿,也就是五千公斤,平均到每个士兵就是五十斤。除了粮食,子弹,手榴弹外,就已经让运力不堪重负,可这之外还有炮弹,油料,服装,我们连空军都动员起来了。”

庄继华的脸色很难看,他沉声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困难,但战争要求,你们必须在进攻发起前,完成物资运输任务,如果你完不成,可以现在就说。”

“报告司令,在来开会之前,我查过我部弹药状况,现在我部平均每个士兵只有七发子弹,弹药缺省严重!”41军军长曾苏元突然扬声插话。

“报告,我部现在还缺有两个团缺少帐篷,弟兄们只能睡在老乡家中,另外,弹药也缺,子弹平均每个士兵十六发,手榴弹两枚,每挺机枪只有一个弹药基数。”新14军军长陈烈也扬声插话。

随后,各级将领纷纷报告,弹药严重不足,粮食储备不足,邱清泉报告油料不足,炮弹不足。庄继华目光在会场一扫,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他慢慢走到徐崇怀身边。

徐崇怀脸色平静:“我知道,各部弹药紧张,但我没有办法,我已经尽了全力。”

庄继华神色严肃,走到他面前,靠近他说:“我知道你没有办法,所以今天我们要替你想办法。这一战的胜败有一半要取决后勤。”

白崇禧的神色也同样严峻,后勤的问题非常严重,这仅仅是原华北战区部队,还有北线部队,北线部队更困难。整个北线部队,装备最好的是中央军,其次是八路军新11军,他们是全部苏制装备,傅作义部战斗力很强,可装备却差,如果要他们北上蒙古,必须给他们换装。此外,太行山上的八路军,政府答应为他们提供一批物资,这也需要运输。

“李之龙,你说说你的计划。”

白崇禧有点奇怪,李之龙是政治部主任,与后勤有什么关系,他能解决后勤问题?能变出卡车还是火车?

“是。”李之龙站起来,很习惯的走到前面,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张图表,将他挂在原来地图的位置。

“报告,我设想了下,目前整个战区的后勤由后勤部统一管理,但目前战区部队高达百五十万,直接管理疏漏必多,所以我按照作战,分成了三个区,东中西,实行分区管理。如此各部的要求,直接反应到后勤,如此可减少疏漏,可以制定更详尽的计划,及时快速补充。

其次,我们的运力还可以挖掘,可以进行更有效率的调配,另外,每辆汽车三名驾驶员,实行人歇车不歇,轮流驾驶。还有卡车分配不合理,七千辆车从云南贵州运到武汉,看上去不错,可三千辆从武汉运到前线就稍稍嫌少,这个比例应该六千辆比四千辆,为什么呢?重庆的产量是云南贵州两者之和的一倍,用云南贵州的物资,补充江南战区和江淮战区,用四川的物资补充华北战区,空军主要空运滇西的物资,如此,效率可以提高四成。

第三,我们还可以增加一些汽车,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以及各个整编后的部队,都有汽车团,这些汽车目前都处于闲置状态,可以将这些汽车投入抢运。

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还有丰富的人力,在民间有很多马车,驴车,手推车,我们可以利用这点。现在是农闲,动员民众不耽误农时,所以我已经电令湖北省党部,河南省党部,山东省党部,迅速动员起来,组织五百万人的支前队伍,实行分片运送的原则,抢运物资。

采取以上四个措施,我认为,在一个月内,我们可以抢运的物资,至少可以达到作战需要的八成。”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十一)

低低的琴声带着些许幽怨,中南海那散发着历史沉香的庭院中游走,冈村宁次专注的弹着这首樱花曲,这是他会的不多曲子,参谋长大城恭恭敬敬的跪坐在旁。一周前,冈村宁次突然下令将司令部迁至中南海。

这首樱花曲在日本流传很广,学过曲的几乎都能弹奏,大城自己也会谈,冈村的指法明显生疏,好几个地方都弹错了,大城当然不会指出来,他默默的听着,这首曲子很能代表他和冈村现在的心情。

他悄悄的瞟了眼手中的情报,支那将军在德县召开军事会议,他几乎不用猜便知道这个会议的议题,不过他不认为支那将军会在近期发动进攻,各种情报表明,支那军的后勤非常困难,要达到进攻条件至少需要一个月。

当然华北派遣军的困难更大,除了兵力不足外,物资同样困难,中国空军在近期加强了对北宁线和天津塘沽的轰炸,中国人在天津空投传单,要求市民不要去港口码头,以避免伤害,码头工作的中国苦力四散逃亡,严重影响军事运输,天津占领军被迫四下抓捕市民到码头卸货,中国人又立刻宣布,天津驻军此举违反日内瓦条约,战后中国将追究。

日军的抓捕活动引发了天津市民的逃亡潮,大批天津市民逃出天津城,沿津浦路和运河南逃支那防区,这股风潮迅速向外扩散,部分北平市民也加入了南逃队伍,甚至连城外周边的农民也开始外逃,冈村宁次不得不紧急命令天津停止抓人,同时发布公告,宣布皇军将保持社会稳定,任何强行抓捕守法居民的行为都将受到严惩,为此不惜在北平街头公开惩罚士兵;这几个举措,暂时缓和了平津地区中国民众的情绪。

日军随后又发现,当他们与中国居民住得很近时,中国空军的轰炸力度明显要小得多,于是各地驻军纷纷搬迁,驻地力争靠近中国人,为了安抚中国人,即便最残暴的军官也开始约束部下。

天津码头在持续三天的大轰炸中,受到严重破坏,等待卸船的船只被炸沉三艘,冈村宁次不得不下令运输船转向秦皇岛,可中国空军似乎闻到腥味,又蜂拥赶到秦皇岛,于是,冈村宁次又不得不下令白天放弃,利用夜晚卸载物资,这严重影响了物资转运速度。

樱花在灿烂后迅速凋零,琴声哀婉凄美,上林的花海,刹那间变成秃秃的树枝,跨越了春夏秋,进入严寒的冬季,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发抖。

拙劣的演奏者,却恰好符合了此时的心境,当琴声消失时,屋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良久,屋内才出现轻轻的掌声,冈村宁次微微摇头,叹息道:“好久不弹琴,越发生疏了。”

大城微微一笑:“支那古语有言,琴有心生,弹琴关乎心境,技法倒在其次。”

冈村宁次沉默的站起来,今天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宽大的和服,冈村宁次走到院子里,大城跟在后面,院子中有几株梅花,白中带粉,散发出阵阵幽香。

“又有什么情况?”冈村宁次在梅树前停下,他早就看见大城手中的电报。

“三天前,支那将军在德县召开华北战区军事会议,另外,从湖北和河南传来情报,支那人组织了大批支前队,规模超过以往任何一次;绥远方向的支那军向东移动,已经查明的番号有,三十五军,八路军新11军,中央军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太原消息,李宗仁和林蔚到了太原,晋绥军可能也要出动,加入北线作战。”

可以说尽是坏消息,北线这样一动,支那军等于又增加了三十到四十万部队,整个华北四周大约有两百万军队。而且支那军还有空军和坦克优势,而皇军呢?

立高之助到满洲后,来过几封电报,梅津美治郎开始不同意将物资和兵力调到满洲边境,苏俄在远东增加了两个师,总兵力达到四十六万之多,关东军的压力也同样非常大。立高之助在电报中明言,关东军实力已经非常虚弱,物资储备只有需要的四成,兵力虽然有六十万,精锐部队已经抽调一空,现在没有一支甲种师团,连乙种师团也只有六个,其余全部是丙种师团。在第一线守御的有超过三分之一是满洲国防军在守御,满洲国防军现在有三十万之多,另外还有大约二十万后方守备队。

冈村宁次略微想了想:“支那将军是个谨慎的人,物资不够是不会发动进攻的,我们应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第八师团还要多长时间到?”

御前会议后,海军终于抽出舰队,开始从南洋转运援军,第一支部队便是菲律宾第八师团、第23师团和15师团,共6万多人;第二批是19师团、31师团、88师团、103师团、117师团,共7万多人。或许是意识到中国派遣军的糟糕局势,海军这次派出了主力舰队护航,包括两条航空母舰和五条战列舰,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援兵送达华北,然后转身迎战反攻的美太平洋舰队。

“估计还要两天,”大城心中有些犯愁,支那空军对天津秦皇岛的轰炸非常频繁,一旦他们在上岸时被发现,后果是灾难性的:“司令官,是不是改在营口上岸?”

冈村宁次摇摇头:“不,在秦皇岛,可以放在夜晚,命令空军,晚上升空,阻击支那空军,掩护援军上岸。”

大城答应下来,他知道冈村是在担心,北宁线被炸得很厉害,援军在营口登陆,只能凭借两条腿从山海关走到平津。不过大城到底松了口气,援军应该在月底全部到达,如此华北派遣军便能集中四十三万兵力,加上平津一带的在乡军人团,总兵力达到四十五万,北平天津张家口日侨中的女人老人小孩已经开始向满洲撤退,由于支那空军轰炸,撤退进行得很不顺利。

冈村宁次忽然又开口问道:“大城君,你对石原君的提议有什么看法?”

石原莞尔来华北视察工作,在华北呆三天,与冈村宁次密谈三次,他的意思冈村宁次在第一次谈话中便明白了,可冈村却装作没明白,相反提出几个问题,关东军如果全力支援,能不能在华北击败支那军?击败支那军后,蒋介石政府会不会和日本缔结和平条约?如果华北派遣军在华北不能击败支那军,撤退到满洲边境后,即便击败了支那军?蒋介石会不会与皇军达成停战?

这几个问题让石原莞尔难以回答,支那军夺回平津后,华北便全部落入支那政府控制,支那军有两个选择,继续进攻满洲,南下攻击江南;从支那的情况看,支那人很可能继续进攻,关东军和华北派遣军共同阻击支那军,这也是石原莞尔的目的。

但石原忽略了苏俄的态度,平津失陷,支那军攻抵满洲边境,如果支持支那人继续进攻的理由,那这个理由同样支持苏军南下,远东苏军势必展开进攻,绝不会坐等支那军攻入满洲。

相反,冈村宁次建议,关东军主力立即出关,与华北派遣军共同作战,在华北平原彻底击败支那军,只有这样才能让蒋介石有所顾忌,才有可能接受帝国的条件,这场战争才有希望。石原莞尔则反问,如果蒋介石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不愿接受帝国的条件呢?冈村宁次没有回答。石原莞尔接着问如果华北派遣军在这次主力决战中失败,帝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冈村宁次能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石原莞尔失望去了满洲国,不过石原的提议却一直在冈村宁次的脑海中萦绕,大城是唯一参加了最后一天会谈的派遣军将领,只有他知道石原的真正来意。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大城在私底下也考虑过俩人的观点,思前想后,他还是难以作出判断:“司令官,卑职无法判断。”

“不用顾忌,这不是在开军事会议。”冈村宁次以为他不赞成自己,只是顾忌自己的身份,不敢直言。

大城苦笑下摇头:“司令官,不是的,我是真无法判断,石原总参谋长和司令官的观点可以说都有很大风险,承担的责任又是这样大,唉,我庆幸自己只是参谋。”

参谋不需要下决定,只是保证决定执行,并将执行过程中的情况向主官报告,并提出建议,只承担很小的责任。

冈村宁次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头,良久才叹口气:“你说得对,我和石原君的方案都有危险,石原君的目的是争取时间,为外交解决争取时间,可从德黑兰宣言看,他们是不可能与我们单独缔约的,所以我们只能争取胜利,彻底的胜利。”

冈村宁次将这几天自己的思索在这短短几句话中表露出来了,无论是石原还是他以前,都将希望寄托在外交解决上,可这几天他思索再三,从军事到政治,再到外交,他终于发现,蒋介石是不可能与日本单独缔约的,开罗宣言和德黑兰宣言已经封杀了这种可能性。

“有一种情况可能可以迫使蒋介石与我们缔约,”大城忽然开口反驳道:“那就是苏俄占领满洲,当出现这种情况时,蒋介石或许可能与我们缔约。”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十二)

满洲国的首都在新京而不是奉天,新京也就是长春,满洲国首都,关东军司令部都设在这里。冬天的新京是一遍白雪,街面上店铺关得严严实实,这要在南方会被认为没有开门,但这里却绝对不是。

立高之助对满洲很熟悉,战前他在关东军服役达七年之久,在南满和北满都曾干过,那段时间常来新京,对新京很是熟悉。此刻的新京看上去如同往年一样,战争距离这里还很远,这里的居民还听不到枪炮声。与关内最大的不同是,新京被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什么传单,更没有什么暗杀。

关东军司令部的门前一如往常般森严,门口站岗的士兵穿着厚厚的冬装,帽子两边拉下来遮住耳朵,手上带着手套,除了脸不得不露在外面,其他的都被严密的保护起来。可即便如此,一班哨要比关内短一半时间。

立高之助走进关东军司令部大楼就感到一丝异样,楼道上的军官明显比以往多,不时还有悄悄的低语传来,冈村看了看,没有看见熟人,几年时间,关东军司令部的人事变动很大,当初和他一块混的军官要么外调,要么升官了,这一楼的军官大多是少佐以下。

看到立高之助肩上的金星,青年的军官们顿时住嘴,用复杂和不满的目光望着他。立高之助对这种目光已经有些麻木了,这些天他看到的都是这种目光。他在这里已经两周了,还没有与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谈过,他提出的将关东军主力不少于三十万调往冀东,待支那军进攻平津时,与华北派遣军里应外合,歼灭支那军与北平城外。

这个建议被关东军参谋长笠原幸雄断然拒绝,笠原幸雄认为关东军的力量已经被削弱得非常厉害,如果再将主力调到冀东,苏军一旦进攻远东战场和蒙古战场将不可收拾,可立高之助认为,满洲国还有大约五十万部队国防军和守备队,可以将这些部队全部送到一线。

可笠原幸雄告诉他,满洲国军队只有在有皇军督战的情况才会作战,如果没有皇军督战,这些士兵便会逃跑,在前期蒙古作战中就发生过,两千名苏蒙联军向一万满洲国防军进攻,战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满洲国防军就崩溃了。此外如果没有军部的命令,关东军不能擅自入关。

对后一个理由,立高之助嗤之以鼻,从九一八到现在,关东军擅自行动还少了。但笠原幸雄以此为理由,让他也没办法。除了笠原幸雄的拒绝外,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始终没有见他,这说明梅津美治郎也不赞同冈村宁次的建议,看来他这次的使命很可能要失败而归,今天他打算做最后一次努力,争取见到梅津美治郎,说服他。

“立高君。”

立高之助扭头见是关东军副参谋长秦彦三郎中将,立高之助转身向秦彦三郎敬礼,然后问:“今天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你不知道?石原来了。”秦彦三郎虽略有些惊讶,也不以为意。

“石原?总长?”立高之助有点意外,秦彦三郎点点头:“走吧,我们一起上去。”

秦彦三郎并不知道立高之助的来意,立高之助的来意是军事机密,只有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和笠原幸雄知道。秦彦三郎也没有问他,领头向楼上走去,立高之助跟在他身后,辻政信跟在他身后。

辻政信也参与了与笠原幸雄的会谈,立高之助对他谈不上讨厌,不过也不喜欢,可这次到新京,却明显感到关东军司令部对这家伙的两种不同态度,中下级军官很喜欢他,高级将领却很讨厌他。

在与笠原幸雄的谈判中,辻政信的话很少,谈判结束后,辻政信便一溜烟不见了,回来也没告诉他到底作什么去了。

二楼的情况要比一楼好多了,不过经过办公室门口时,立高之助也注意到,房间内的军官们的神情也有些怪异,关东军司令部大楼有三层楼,梅津美治郎的办公室不在三楼,而是在二楼。

秦彦三郎将立高之助带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便在第一课的旁边,办公室很传统,不大但五脏俱全,立高之助站在那没有动,日军规则非常严,高军衔没说话,下级军官只能站着,辻政信站在他身后两步。

“立高君,不用拘束,随意吧。”秦彦三郎面带微笑,他对立高之助的印象很好,当年华北派遣军和关东军联手推动对苏作战,关东军出面的便是秦彦三郎。

“谢谢。”立高之助还是按照日本人的礼节先向秦彦三郎答谢,然后将军大衣脱下,扔在长沙发上,辻政信则老老实实的脱下军大衣,捧在臂弯,坐在另一边,很快秦彦三郎的勤务兵给两人端来茶。

“去给报告笠原参谋长,立高君到了。”秦彦三郎吩咐勤务兵,勤务兵答应后转身出去,同时将门小心的拉上。

秦彦三郎望着立高之助,微微摇头:“立高君,情绪不高呀。”

“高不起来。”立高之助端起茶抿了口:“华北敌情严重,司令官交付的任务没有完成,唉,秦彦君,石原大将来关东军做什么?”

秦彦三郎微微叹口气,走到立高之助的旁边坐下,苦笑下说:“石原君提出了新战略,可内阁不批,只好另寻途径。”

秦彦三郎与国内有联系,对石原的来意很清楚,立高之助眉毛微扬:“哦,石原大将是位值得钦佩的前辈,不知道他的战略是什么?是不是又是放弃江南?”

“有一部分是,”秦彦三郎说:“石原提出,放弃江南,将江南部队和华北部队全部撤到满洲,与支那军在满洲外围决战,一战消灭支那精锐,迫使蒋介石求和。”

“求和?”立高之助一愣,随即看到秦彦三郎的神色,明白这是反话,现在最需要和平的是日本:“看来冈村司令和石原大将对华北决战的看法基本相同,只是处理方式不同。”

“怎么?冈村司令官也认为华北派遣军应该后撤到满洲?”秦彦三郎有些奇怪了,按照日军的传统,这中撤退对司令官的影响非常坏,是懦弱,会受到同僚的奚落,严重的话还会上军事法庭。

立高之助摇头,苦笑说:“不是,是关东军主力出击华北,在平津地区与支那军决战。”

秦彦三郎不由傻了,关东军主力出击华北?远东和蒙古不要了?良久才苦笑下:“四十万皇军。六年前,十万皇军可以从北平杀到太原,三十万皇军可以从上海杀到南京,可现在,唉,真是没想到。”

立高之助也沉重的叹口气,辻政信这时开口了:“长官,我认为这其中是有原因的,固然支那军战斗力上升,但也远没到那种,我认为一个皇军士兵可以抵挡三个支那士兵,如此算下来,华北派遣军与支那军的兵力差距并没有想象的大,关东军可以向华北增援十万兵力,就能弥补兵力差距。”

立高之助心中冷笑两声,日本军队还在作那种种族美梦,开战之初,认为一个日军士兵可当作十个支那士兵,那不是因为什么武士道,而是装备的差距,中国军队装备太差,除了西南出来的几支部队,其余部队,一个师,上万人一次齐射的弹药量还赶不上日军一个大队。

但经过六年战争,中国军队,至少华北派遣军面对的中国精锐,在装备上已经超过日军,此外还拥有空中优势。鄂北会战,山东会战,日军惨败,这几次会战无不是中国军队集结了四到五倍的兵力,但在这样的兵力下,日军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这说明三倍兵力对比根本行不通,最多是一比二,增加十万兵力,也就是六十万对两百万,兵力差距依旧非常大。

但无论立高之助还是秦彦三郎都无意反驳辻政信,秦彦三郎这下明白了笠原幸雄为什么在上次会谈后,那么忧心忡忡。笠原幸雄在华北担任过参谋长,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他就是参谋长,对中国战场很了解,当知道冈村宁次的计划后,他便明白其中难处。

“十万?”立高之助在心中默默算了下,却露出些许苦笑:“司令官要求二十到三十万万,如果不行,十万或许可以回去了。”

“有没有十万,冈村君都会让你回去的,他怎么会让华北双壁离开呢?”秦彦三郎开了个玩笑,可在心里他却感到为难了,关东军精华早已经抽调一空,被严重削弱,再抽调了十多万部队增援华,远东和蒙古难道就放弃?

“报告,”秦彦三郎的勤务兵进来:“司令官请立高将军到他的办公室去。”

立高之助站起来整整军装,将大衣拿起来,向秦彦三郎告辞,辻政信却穿好大衣,似乎是要出门。俩人沿着有些安静的走廊走向走廊尽头的梅津美治郎的办公室。

梅津美治郎的办公室内不但有笠原幸雄还有石原莞尔,三人成品字坐下,石原居中,梅津美治郎和笠原幸雄分坐左右。

“立高君,进来坐吧。”

没等立高之助敬礼,梅津美治郎便招呼他进去,立高之助按照军中礼仪向三人敬礼,然后才进去坐下,在这种场合,辻政信一般是没有座位的,不过梅津美治郎依旧请他坐下。

“立高君,你来已经两周了,我一直没见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冈村君的要求。”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十三)

梅津美治郎看上很和气,完全没有上位者的,显得文质彬彬,在立高之助的印象中,梅津美治郎是个公开反对军人干政的日本军人,他极其厌恶日军中的下克上传统,特别是陆军频繁使用手段倒阁,不过这妨碍在几年前,他纵容关东军下属和华北派遣军联手逼内阁同意发动对苏战争。

“为什么呢?阁下。”立高之助有些不解,无论是同意还是反对,都可以,但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让他很是不解。

“华北决战态势已成,”梅津美治郎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桌上拿起地图,摊开在茶几上,立高之助发现这是张华北地图:“已经查明番号的支那军有一百五十万,北线支那军兵力还不知道,华北派遣军有兵力四十五万左右,如果是卢沟桥事变时的皇军,四十五万兵力也略显不足。

淞沪作战时,皇军投入兵力大约四十万,支那军投入大约八十万精锐,经过六年战争,支那军无论装备还是训练都大幅提高,相反,皇军的实力却在,”梅津美治郎略微停顿:“很遗憾,我认为在下降,这主要表现在兵员和装备。”

立高之助感觉到,当梅津美治郎说道皇军实力下降时,身后的辻政信情绪略有些波动,不过也就那么一下便过去了。

“我研究过支那将军。”立高之助心中一叹又涌起股自豪,在日军将领中,研究先生的很多,没有一个日军将领击败过先生,从松井石根到冈村宁次,到过中国的将领,好像只有东条英机,没有在先生手上败过,那是他在中国的时间短,没有去过南方。先生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日军将领以击败先生为荣,冈村宁次研究过他,西尾寿造研究过他,板垣征四郎研究过他,没想到远在满洲的梅津美治郎也在研究他。

“从南京到山东会战,我研究了支那将军所有能找到的作战部署,这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但这次他却一反常态,这么早便将全部实力展现出来,其中是什么目的呢?”梅津美治郎沉凝下断然说道:“他是想决战,他希望帝国集中精锐,在华北平原与他决战,他对获得胜利有充分信心。”

“支那军有一百五十万,其中经过整编的支那师团至少有一百二十万,整编过的支那军,与皇军的战斗力相比,二比一,此外,支那将军还有空中优势,这些都是支那将军信心的来源。不过,我认为,他的信心很有道理,在华北决战对支那将军有利。”

立高之助心沉下去了,梅津美治郎的判断与他相同,所以他希望能在华北决战,最好能将关东军一部分,比如说十万,五十五万日军正好满足先生的胃口。

“可是,……”立高之助刚张口便被梅津美治郎挥手制止,梅津美治郎接着说:“可不在华北决战呢?石原君提出后撤到满洲边境,但平津失守,对整个战局的影响极大,苏俄现在还算安静,可如果平津一旦失守,苏俄会作出什么反应呢?

关东军被削弱得很厉害,如果,支那军逼近满洲国,苏军绝不会坐看,他们一定会争取抢先进入东北,这个问题,看看斯大林在德黑兰的要求便知道了。那时,关东军和华北派遣军便面临支那军和苏军的两线夹攻,情况会变得更加危险。”

说到这里,梅津美治郎走到立高之助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立高君,你是华北双壁,在战略上极其出色,我想听听你的观点。注意,我要的不是冈村君的。”

最后这句补充,让立高之助变得极为尴尬。在梅津美治郎看来,冈村宁次要守住华北,那是他作为华北派遣军司令,必须要做的。可他不希望立高之助以完成冈村任务的方式来谈论这个问题。

但立高之助作为华北派遣军成员,自然应该站在华北派遣军的立场上;可梅津美治郎要求的却是站在全局上,将中国战场和苏俄战场,将华北派遣军和关东军作为一个整体。

立高之助沉默下,微微想了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笠原幸雄和石原莞尔都很有兴趣的望着他,笠原幸雄对他是了解的,在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中,立高之助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石原莞尔是首次见到立高之助,此前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有些好奇也有些审视的注视着,想听听这个与他得意弟子并列的人的观点。

立高之助迅速作出判断,他认为,梅津美治郎与石原莞尔肯定交换过意见,石原的目的是将华北派遣军后撤到满洲边境,与关东军会合,利用满洲边境地区的地形,与中国军队决战。但这个计划必须说服冈村宁次放弃华北决战,放弃平津,可石原莞尔刚从华北过来,清楚冈村宁次的态度,所以他们将突破口选在他身上。

“从整个战局看,皇军的不利态势非常明显,”立高之助的语气缓慢:“支那军在取得鄂北会战,山东会战的胜利后,军心士气非常高,我看过支那军的整军手册,还有支那将军的战术手册,坦率的说,如果支那军完全按照这个手册整训,将非常危险。

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支那军现在有两百六十万左右经过整训的部队,其中一半在江南战区和缅甸战区,华北战区有大约一百三十到四十万。从兵力对比来看,华北决战,支那军占有绝对优势。”

“我们现在面临很大问题,华北决战,皇军处于劣势,这种劣势虽然可以通过精神、训练和战术来缩短。但兵力对比相差太大,阁下刚才说一比二,说实话,是给皇军留了面子,在我心里,认为只有一比一点五,我不知道您是否研究过王瞳阻击战,在这次作战中,支那军投入的还不是经过整编的部队。可以这样说,支那第一强军,四十九集团军有十万兵力,这十万可以抵消至少八万皇军”

立高之助分析了,自从鄂北会战后,支那军表现出的变化,特别是训练和战术的变化,另外还特别分析了支那将军:“正如阁下所言,支那将军作战非常谨慎,所以要让他上当非常困难。从以前的情况看,支那将军很狡诈,他表现出来的东西很难说是最后要实施的。所以目前得到的情报,很难说是他真正的方案。”

“那么阁下所言,我们应该采取的策略,放弃平津,后撤到满洲国边境,诚如阁下所顾虑,放弃平津在政治上将产生极坏的影响,有可能会影响苏俄在远东的态度。

从战术上看,热河山海关地区,地形上对皇军极为有利,可以最大程度的节约兵力,可也存在另一个问题,支那人几乎不战收复平津,如此,支那军便有了充足的时间整编军队。”

但立高之助说到这里时,石原莞尔微微皱眉,按照他的设想,支那军会继续进攻,持续不断的进攻,然后在皇军面前撞得粉碎。

“从整个战局看,支那战场进展非常快,美军还在太平洋上与皇军争夺岛屿,苏德战争还没有明显改观,特别是美军,我估计美军至少还要有一年才能威胁帝国本土,才有可能在本土登陆。而在此期间,支那人会充分利用胶东和华北的机场对本土实行轰炸。此外,支那人还可以派出一支军队北上,攻入蒙古,也可以从内蒙古绕道攻入黑龙江。支那可以选择的战略非常多。”

“特别轰炸,一旦支那人对本土进行轰炸,考虑到国民的情绪,陛下和内阁都会要求,关东军进攻,从陆地上消灭支那空军,那时候,阁下作何选择?”

“鉴于这些考虑,阁下,我还是赞同冈村司令的计划,在平津决战。”

立高之助说出这个结论时,神态很平静:“平津决战,我们不是没有机会,支那将军现在很有信心,可也可以看作骄傲,自古骄兵必败,他犯了错误。

关东军只要抽出三十万兵力,会同华北派遣军的四十五兵力。以华北派遣军在第一线与支那军决战,关东军主力秘密入关,隐蔽在冀东。一部分集中在营口,海军集结一支舰队,在必要时,在天津登陆。这场会战我们有七成胜机。”

立高之助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端起面前的茶,润润有些冒烟的嗓子,笠原幸雄看看石原莞尔和梅津美治郎,俩人都在默默思考,立高之助的论述不能说完全打动了他们,可他们却从立高之助的话中想到了些别的东西。

石原莞尔认为,要想获胜,只有与蒋介石和谈,全力迎战美军。可如果放弃平津,支那人便可以调主力南下,全力攻击江南战区,如此,日本手中就再无筹码,只能拿满洲国作交换,可内阁会接受吗?

“我认为,皇军最大的忧虑不是兵力,而是信心!”

辻政信突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石原莞尔和梅津美治郎有些惊讶的望着他。按照日军传统,他这种级别的军官,在这种情况下,上级没有垂询时,是没有资格开口的。

立高之助心中却非常高兴,辻政信终于跳出来了,这家伙不是个安静的人,这种关键时刻,他一定不会放过。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鼓(十四)

“辻大佐!”立高之助还是装模作样训斥道:“胡说什么呢!”

辻政信毫不畏缩,上前一步大声道:“总长!司令官!我说错了吗!鄂北会战以来,帝国节节退缩,主要原因便是高级将领心生畏惧!失去了武士精神!”

“辻大佐!”立高之助爆喝道,腾地站起来,迅速转身凶狠的瞪着他:“这是高级会议!不要胡说八道!没有人失去武士精神!我们都在为帝国为陛下流血牺牲!”

辻政信面无惧色,高昂着头颅,迎着立高之助的目光:“难道不是吗?我到华北派遣军和关东军,到处听到的都是撤退,撤退,我们要退到什么时候!都在强调敌我兵力悬殊!请问石原将军,当初柳条湖时,敌我兵力是不是悬殊?卢沟桥时,敌我兵力是不是悬殊?淞沪作战时,敌我兵力是不是悬殊?”

辻政信的逼问让石原莞尔和梅津美治郎哑口无言,石原莞尔是九一八的幕后策划者,可以说没有他,便没有九一八;梅津美治郎则是扩大派的中坚力量,力主向华北增兵,扩大事态,最终促成了日本对华全面侵略。

可辻政信的质问让俩人有些恼羞成怒,石原莞尔阴沉着脸,梅津美治郎闪着寒光,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笠原幸雄则流露出厌恶的目光。

立高之助现在开始想将自己摘出来,他必须把战火引到梅津美治郎和石原莞尔身上,于是他冷笑一声:“按照你的说法,后撤便是懦弱,前进才是武士?哼,这不过是一个上等兵的判断,作为大佐,这样判断局势是错误的!”

没等辻政信反驳,立高之助便指着门外:“这是高级会议,你出去吧!”

“副参谋长!”辻政信毫不退缩,坚定的站在那里:“作为军人,首要的便是信心!可我发现石原大将和司令官却没有信心,帝国现在需要我们努力奋战,不是后退,支那军是有兵力优势,是有空中优势,但放弃平津,是不可以的!”

“那你有什么战略,可以打赢这场决战?”石原莞尔冷冷的问道。

“但我有信心!”辻政信纹丝不动的站在那,平静的望着石原莞尔,立高之助趁机闪开,让辻政信与石原莞尔面对面。

石原莞尔站起来,慢慢走到辻政信的身边,上下打量笔直肃立的辻政信,话到嘴边又改口:“年青人,有信心是好事,可盲目自信是打不赢这场战争的。”

“不是,”辻政信大声答道:“在华北,支那军虽然兵力占优,但帝国的优势在武士道,在组织更好,支那内部国共两党互相倾轧,地方军与中央军矛盾重重。就说北线吧,北线支那军由傅作义部、共产军、阎锡山部,中央军组成,只要我们首战打垮一部,其余部队将闻风而逃。在南线,支那将军组织了一百五十万大军,可西线的汤恩伯与支那将军有矛盾,孙连仲是地方军,与中央军有天然的矛盾。所以支那军看上去很多,可实际上内部矛盾重重,正如淝水之战时的苻坚。”

梅津美治郎背着手,在办公室内慢慢踱步,他从辻政信开始讲述时便背对着他,慢慢走到窗户前,望着窗外的大街。

“可从鄂北会战到山东会战,地方军的表现丝毫不比中央军差。”梅津美治郎的语气有些淡:“你有什么理由判断这次会不一样。”

“鄂北会战,阿南将军落入了支那军的圈套;山东会战,松井大将判断错误,这两次会战,支那军早早掌握了战场主动,很快便形成绝对优势;这就掩盖了支那军的内部矛盾,没有机会爆发,可如果我们在平津给予支那军以沉重打击,他们的内部矛盾便会迅速爆发。”

立高之助微微点头,虽然他不相信,可辻政信到华北这几个月也没有闲着,很仔细的研究过这几场战会战,但辻政信错了,如果从更远的时间看,淞沪会战,两次津浦路会战,支那地方军在抗战上丝毫不差。

从抗战到现在,中国民族情绪高涨,从普通士兵到高级将领,在战场上都表现出极其罕见的英勇,牺牲在战场的高级将领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从集团军司令到连排长,各个阶层的都有。

“这是支那内部的固有矛盾,在战争期间,国共便数次走到战争边缘,至于地方军和支那军,从阎锡山便知道了。”辻政信的信心依旧很足。

“从战争开始到现在,我们数次希望支那内乱,可始终是失望,至少在战前支那军还没有这样的迹象。”梅津美治郎还是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你有没有计划呢?”

“有,”辻政信毫不迟疑地答道:“现在是冬季,我估计支那将军的进攻将在二月到三月展开,可这个时候,远东依旧是大雪弥漫,苏军不可能发动进攻,而且,一旦我军击败支那军,苏军便更不可能进攻,他们的主战场在欧洲。

我们利用这个冬天,调关东军十五到二十万主力入关,在平津地区集结,首先集中主力击溃支那北线部队,这支部队大约三十万。而后利用北平天津吸引支那军,主力在外围,与支那军决战。”

梅津美治郎转过身来,与石原莞尔交换个眼色,这个辻政信倒不是很莽撞,立高之助心里暗自嘲笑,辻政信所表现的其实就是日本人一贯处理分歧的方法。

在日本人中若是有了分歧,首先看的不是方案,而是信心,有了信心之后,再讨论方案,可这个时候,只要有个过得去的方案,便会被采纳,不管这个方案是不是漏洞百出。

辻政信的方案看上去不错,苏军也的确不会在这个季节展开进攻,不过随后就是他的一厢情愿了,北路军看上去是要比南线支那军弱,可傅作义擅守,八路军作战顽强,晋绥军打进攻或许不行,可防守还是可以的,至少可以相持一段时间,北路军不一定那么容易被击败。

其次,支那军不可能按照辻政信的算盘,立高之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辻政信认为,支那军要首先进攻石家庄保定,可如果支那军反其道而行,只是切断石家庄和保定,主力挺进的到平津呢?甚至冒险,到更北面,对平津地区只是包围。

就算一切按照辻政信的计划发展,可支那军在北路军失败后,南线主力难道不能停止进攻?他们夺去了石家庄、保定、冀中,兵逼平津,而后停下脚步,关东军不可能长时间留在关内,苏军只要稍有动作,梅津美治郎便只能将部队调回。

这其中的变数太多,只有各方都按照辻政信的计划行动,这个计划才有成功的可能。立高之助相信,以石原莞尔的军事素养,肯定已经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果然,石原莞尔开口问道:“这是冒险,支那将军不会就这样任意看着北路军失败,皇军在进攻北线时,南线支那军完全可以迅速北进,支援北线。”

“我军只动用了十五万兵力,主力还在平津地区,我军可以阻击他们。”辻政信平静的答道。

“不对,华北派遣军四十五万,关东军十五万,石家庄,保定,沧州,冀中,你打算放多少兵力?”石原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阁下,这不是兵力问题,而是信心问题!”感受到帝国总参谋长的压力,辻政信奋起反击:“战争之初,十万皇军可以横行华北,可现在呢?我们不过仅仅输掉两场会战,就输掉了整个战争的信心?如果照这样下去,我们毫无希望。”

“正是为了给帝国赢得一线生机,我才制定了这样的计划。”石原莞尔突然暴喝道:“你那是赌博,明白吗?赌博!”

“很多人也这样说山本五十六大将,可结果呢?”辻政信充满信心,山本五十六在制定偷袭珍珠港方案前,海军也是一遍反对,认为这是赌博。

石原莞尔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梅津美治郎轻轻摇头,不过辻政信的判断中有一点还是比较吸引他,那就是苏俄在冬季是不可能发动进攻,苏俄只会在皇军在华北失败后才会进攻。

帝国现在兵力紧张,华北派遣军和关东军面对支那军和苏军,都有兵力不足现象,如果趁冬季苏军不能进攻,集中两个方面军主力作战,胜利还是有可能的。

“十五万?”梅津美治郎喃喃自语,笠原幸雄与他合作几年,对他的习惯比较了解,立刻察觉梅津美治郎有些意动了,他呛声道:“司令官,有迹象表明,蒙古方面,苏蒙军正积极准备进攻,冈部将军已经数次发出警报。”

立高之助感到自己必须开口了,他不等梅津美治郎回答,便立刻插话道:“我有个新想法。”

这句话将石原莞尔和梅津美治郎吸引过来,立高之助走到茶几前,用手指在地图上指点:“我感到我们现在的布阵太宽大,冈村司令官希望利用石家庄和保定坚固的城防,吸引支那军来攻,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从石家庄到北平,距离太远,难以呼应。所以,在西线,我们放弃石家庄保定沧州,将部队收缩到平津外围,高碑店、涿州、固安、静海一线,这一线,背靠坚固的平津城防,兵力密度大为增加,交通便利,可以轻易实现呼应。”

立高之助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微微有些弯的弧线,他停顿下来,抬头看看梅津美治郎和石原莞尔,似乎在等对方消化他的建议。

“不过要实现击败支那军的计划,关东军至少要有十万人入关。”立高之助巧妙的将十五万降低到十万,这个数字刚刚好。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一)

临近春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中原大地变成白茫茫一遍,宽敞汹涌的黄河此刻却如一个安静的处子,被冰封在这块沧桑的土地上。

这是个繁忙的冬季,整个黄淮大地上,从湖北湖南,到河南河北,在无数条公路小道上,到处是装满物资的汽车,轿车,马车,手推车,组成的浩荡大军,向北方挺进。在这些大军里,有满头白发的爷爷,有青涩未开的少年,有壮实的父亲,也有梳着大辫子的姑娘。有农村出来的农民,也有武汉许昌郑州城里的少爷,组成了这个数百万人的大军,他们呼出的气,在空中凝聚成一道道白色的雾气。

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咣当咣当,枯燥的声音,车上满载着各种物资,铁轨两侧的道路是络绎不绝的人流,车厢门大开着,冷空气从外面呼呼灌进。

洪君器站在车厢内唯一的一块空旷区域,所有车厢都堆满弹药,洪君器下令不准任何车厢空载,能放一箱弹药便放一箱,这块车厢上没有办公桌,用弹药箱堆了两个简易办公桌,其中一个上面放着两台电台,旁边的秘书在向他汇报工作。

洪君器明显瘦了很多,下巴变尖了,胡子已经有好几天没刮了,军大衣紧紧裹在身上,从打开的车门,可以清楚的看见车下徒步运送物资的支前队。

“这是刚刚得到的结果,前线各仓库报告,经过一个半月的忙碌,炮弹短缺已经解决,目前前线各军,有炮弹五个基数,仓库里还有四个基数的储备,东中西三线,后勤督导组报告,各军已经达到子弹八个基数,仓库里还备有六个基数,油料方面,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油料充足,但备用油料只有两个基数,其他各独立坦克师坦克旅,油料还不足,至少需要十天才能满足需要。空军方面,空军各机场和后勤仓库,有三个基数的油料,按照这场进攻的规模和持续时间,至少还需要五个基数的油料;弹药方面,空军需要的弹药基本备足,但后勤仓库储备只有一个基数,要达到作战需要,还要增加三个基数的弹药。粮食,……”

秘书汇报完后,抬头望着洪君器,犹豫下说:“司令,这不能怪我们,我们已经动员了六百万人,尽了最大努力。”

虽然后勤部上下一起努力,可物资还是不够,特别是粮食。弹药,送到一发算一发,粮食却不行,每天至少要消耗一百五十万斤粮食,另外还有马匹草料;汽油柴油也在消耗,空军频繁出击,每天消耗的油料惊人,不过好在空军的油料不仅仅是通过火车汽车抢运,还有空军自己的运输机。

洪君器摇摇头没有答话,庄继华是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的,虽然没有参加上次作战会议,可洪君器却隐隐猜到,这次的进攻规模远超以往,时间的持续性也超过以往,以前最长时间的进攻不过一个月,这次从集结的物资看,进攻持续时间将是空前的,如果一切顺利,可以打到东北。

但任务,他没完成,他有种强烈感觉,庄继华这次召开的军事会议将最终宣布进攻时间,真正的攻击部署,图穷见匕首,几个月来的真真假假就要见分晓了,长达六年半,不,是长达十三年的战争,就要见分晓了。

秘书没等到洪君器的回答,便将文件放入文件包中,然后坐在两个弹药箱搭起的办公桌后继续准备在战区军事会议上的文件。

电台在滴滴答答的叫着,副官从译电员手中接过电报:“报告,庄司令询问,我们今天能不能赶到德县?”

“回电,可以。”洪君器头也没回,从车厢的一角站起来个中年军人,肩上的金星表明他的军衔是少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司令,问题严重了,”洪君器转身望着他,少将低头看着文件说:“前线所需油料还差大约五万吨柴油,T34坦克不是烧汽油,华北战区装备了两千六百多辆T34,需要一千零六十三吨,目前战区储备只有四百二十吨,还差六百四十三吨,可武汉和重庆地区的柴油储备已经没有了,仰光还有七百六十吨。五天之后,美国人将送来三千二百吨柴油,五千吨汽油。”

少将一口气说完,然后望着洪君器,洪君器心里一沉,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华北战区的T34坦克只能跑不到五百公里,冲到平津城下,便成了一堆废铁。

洪君器心中有些恼怒,转身走到秘书桌前,伸手抓过文件急促的放到刚才那页:“这上面不是说有两个基数吗?这是怎么回事!?说!这是怎么回事!”

少将接过来,看了几眼,苦笑着摇头:“这是下面的人搞乱了,两个基数是汽油和柴油的总和,柴油没有那么多。”

“这是谁在谎报军情!”洪君器愤怒的一拳垂在桌面上:“给老子查,老子非毙了他不可!”

少将叹口气,也有些不满,幸亏他查了运送量,以及个各部报上来的数字,并将这些数字核对了一遍,才发现这个严重疏漏,也幸亏发现了这个疏漏。

“司令,现在太忙,下面的人都忙得脚不落地,我看还是下不为例,嗯,我们的报告表也有误,太简单,要制定一个更严密的报告表,子弹炮弹要分型号,粮食要分大米面粉肉类。”

少将的语气中暗含责备,这个疏漏有后勤司令部自己的因素,不能全怪下面。洪君器转了两圈,走到门口,让冷风猛吹了一阵,总算冷静下来,现在的确不是追查的最好时机,只能亡羊补牢。

“好,报表重新作,让下面重新统计,明天我要。”洪君器让步了:“不过柴油的问题怎么解决?队长会给我们多少时间?”

在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之前,还没有感觉,当这个问题突然冒出来后,洪君器才发现自己犯了重大错误,在之前他不是没有机会弥补,但传统中,武器装备和弹药是第一优先权,所以在过去几个月中,特别是武器,被列在第一位,仰光起运到武汉,一直如此,五十一集团军的装备,在这两个月中被运到华北,战区紧急给五十一集团军换装,五十九军和新十九军变成了全美械军,整个集团军正在王国斌和美军顾问组指挥下进行紧张的战前训练。

可洪君器心里没有把握,这短短的时间内,王国斌和美军顾问组怎样才能让那些士兵熟练掌握美式武器,凭直觉,洪君器认为庄继华犯了个错误。

少将苦笑摊开双手,他叫邓逸飞,也是西南开发队出来的,被洪君器带进后勤部,一直在后勤部干到现在,是后勤部参谋长。

西南开发队出身的干部敬佩庄继华,多数人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打上庄系标签,称呼也不以现在官职,而是队长。

“妈的,这下有热闹了。”洪君器低低骂道。

电台上的指示灯依旧不断闪烁,滴答声不休,报务员运笔如梭,从仰光到石家庄的后勤问题全部反馈到这里,由洪君器作出决定。

穿过济南,渡过黄河后,进入华北平原,支前队更多了,公路上是飞驰的卡车,雪地上是赶着骡车的农民,洪君器甚至看到驴车,也有济南的公子哥架着三轮摩托,漏斗上堆着几箱子弹。

靠近德县,气氛就明显不同,军人和巡逻队多起来,沿途的岗哨也多起来,德县车站更是戒备森严,连洪君器这样高级将领,并且从后方的军火列车上下来的也受到两道哨卡的盘查。

战区司令部没有派车来接,洪君器搭乘后勤部德县兵站胡乱吃了碗饭,便要了两部车赶往司令部,到司令部时已经是华灯初上。

走进司令部后,洪君器发现司令部的气氛还很平静,庄继华没在司令部内,而是到附近的一个村庄看打球去了,这让他稍稍松口气,连忙去见参谋长徐祖贻。

“洪司令,你终于到了,司令问过好几次了。”

徐祖贻的第一句话便让洪君器有些紧张,按说洪君器与庄继华现在分属不同系统,庄继华虽然是战区司令,可洪君器却是后勤部司令,按职务应该还稍微高点,可庄继华一发火,洪君器便有些紧张。

“徐参谋长是不是因为油料的事?”洪君器紧盯着徐祖贻问。徐祖贻点点头转身向屋内走:“进来谈吧。”

说着便领头向屋内走,边走边说:“邱清泉抱怨油料不足,文革派人下去查,邱清泉没说错,油料是不足,储备的柴油只有四百多吨,至少要有两千吨。”

洪君器头一下子便大了,就算加上仰光的存量,也还差一半,他苦笑下:“参座,这我就没办法了,想要两千吨,只能等五天后的美国船队了。”

徐祖贻拉开门,将洪君器让进去,这个房间是徐祖贻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与作战处合在一起,屋内几个军官正在忙碌,洪君器只认识其中的高松元和何畏。

“司令决定在除夕之夜发动进攻,算算日子,还有十天,所以十天之内,你们必须将两千吨油料备齐。”

洪君器一下便傻了,十天,要送一千六百吨柴油到前线,而只有仰光的仓库里有七百多吨,剩下的柴油那里去找?找到了怎么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二)

“参座!你杀了吧。”洪君器哭丧着脸叫道:“就算杀了我,我也变不出一千六百吨柴油!”

徐祖贻表情温和的示意他坐下,让勤务兵给他们倒茶,然后坐在洪君器身边:“司令不会杀你,不过十天内,一千六百吨柴油,必须到前线。”

洪君器傻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有怎么送?邓逸飞目光闪烁若有所思,洪君器扭头正好瞧见,连忙问道:“怎么,逸飞,你有什么想法?”

邓逸飞靠近洪君器,在他耳边低声提醒:“江南、江淮战区。”

洪君器顿时醒悟,江南战区有大约八百辆坦克,其中T34有三百四十辆,战区储备有八百吨柴油,江南战区受到陈诚的特殊关照,补充一向比其他战区充足,此外江淮战区虽然没有T34坦克,但却有一百五十吨柴油储备,其中主要是二十一集团军储备,另外在分家时,华北战区位于这个地区的兵站整体划归江淮战区,兵站储备的柴油也一并划过去。

可就算如此,也只有九百五十吨,距离一千六百吨还差七百吨。洪君器摇头对徐祖贻说:“陈诚盯得很紧,江南战区的物资很难动。”洪君器试图向徐祖贻解释,可徐祖贻露出一丝笑容:“江南战区没有作战任务,用不着坦克,油料放在那也是空闲,再说,你是后勤司令,物资都归你分配调动,再说,你不是说五天后美国船队便要到阳光吗,到时候再给他们补足便行了。”

徐祖贻的笑容在洪君器眼中显得是那样奸猾狡诈,江南战区的东西,陈诚薛岳是那样好对付的,陈诚本来就对自己出任后勤司令不满,数次向蒋介石要求换人,要不是自己是西南开发队出来的,与四川开发公司有千头万绪的关系,这个位置早就不保。这次要调走柴油,陈诚和薛岳现在可能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会记上一笔。

看着洪君器默默无语,徐祖贻也不催他,抬头问邓逸飞住处是否安顿好,邓逸飞说还不知道,徐祖贻便命令副官去找接待处,安排下洪君器这一行人的住处。

洪君器想了很久,五天后仰光柴油只能通过空运,空军现在的主要运输机为C47运输机,C47运输机的载重量大约为3吨,运送一千六百吨柴油,需要五百三十多架次,中国目前装备有二十架,中美联合航空队有四十八架,总共六十八架,如此每架飞机要飞八次,从飞行时间到地面时间,每架飞机每天只能飞一趟。看来不能不动江南战区了,洪君器在心里想着。

“洪司令,仅仅一千六百吨可能还不够,你要考虑多一些。这次会战,若一切顺利,部队将打到山海关,从石家庄到山海关,有上千公里吧,两千吨油料,可能还不够。”

洪君器抬头望去,却是何畏,何畏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在手中的文件上,旁边一个中校正在他旁边,等着他批示。

洪君器和邓逸飞几乎同时倒吸口凉气,这多出的几百公里,意味着要多运几百吨油料,几百吨弹药,上千吨粮食。

“打多远倒没定,”随着声音,庄继华的身影在门口出现,洪君器像以前一样站起来给庄继华敬礼,庄继华也像以前那样还礼:“我还以为你今天赶不到。”

“大战在即,后勤繁重,我不能不过来。”洪君器郑重的说:“队长,你要的油料,战前一定能送到,最晚也就是开始后两天。”

庄继华点点头,洪君器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好,庄继华招呼他坐下:“明天将召开最后一次作战会议,除了发动时间外,其他的一切都要在明天确定。”

“经过一个多月的运输,后勤得到很大改善,不过,随着战线延长,在作战中如何保证后勤,这是个很大的问题,我找你来,便是要商议这个问题。”

洪君器心里松口气,他伸手去拿文件包,邓逸飞将文件包递到他手上,洪君器打开后,拿出一份文件:“我们现在实行的分区供应,东中西,三线分区,北线军由第二战区负责提供后勤,在分区制下,每个区设一个总部,每个集团军设分部,随集团军司令部行动,前敌总指挥部设后勤指导小组,如此可以随时将后勤情况向战区后勤部报告。”

“为了保证此次会战的后勤供应,后勤部决定将原西北后勤部的六百辆卡车转交华北战区,从江南战区和广东军区,抽调一百辆卡车,这些卡车将在战前赶到。”

庄继华开始没有答话,他知道西北的卡车之所以有这么多,就是当年他从苏俄手中敲诈来的,不过洪君器却注意到,庄继华的眉头皱着,以他对庄继华的了解,这是不赞同的意思。

“西北还有多少卡车?”果然,这是庄继华的惯常方式,诱导式提问。

“抽调后,还剩下一百二十多辆卡车。”洪君器小心的答道。

“西北驻军分布,你清楚吗?迪兰铁路沿线有多少部队?”

“文革,你在想什么?”洪君器感到有些不妙:“大战在即,你考虑这些作什么?”

庄继华微微摇头,走到徐祖贻的办公桌边,将报夹拿过来:“德黑兰会议,苏俄对东北的要求被我们拒绝,可以斯大林的性格看,他不会轻易放弃,苏俄在新疆的影响很深,新疆可能要出事,新疆内的兵力现在有多少?”

从知道斯大林的要求后,庄继华便在想斯大林会采取什么措施,开始他认为是延安,所以他借蒙古作战逼延安表态,不过,很快,他便认为自己判断错误,毛泽东在苏德战争后便能拒绝斯大林的要求,这次更不会接受斯大林的要求。于是他想到新疆,苏俄在新疆近十年,有领事馆,有秘密组织,甚至还有俄罗斯族,有制造麻烦的一切条件,所以他认为,斯大林会在新疆制造事端。

“新疆,”洪君器想了想说:“南疆有二十四军两个师,大约两万三四千人,北疆有陶峙岳的两个师,大约兵力三万人,这支部队是经过整编的,另外还有新疆本地原盛世才部整编的两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师,总兵力有一万七千人左右。”

听起来兵力不少,可新疆太大了,这点人就如胡椒面一样洒在各地,另外还有边境要守,庄继华心里想着,苏俄要在新疆挑事,一定是民族问题,如此事情便复杂了。

“迪化地区的物资一定不能少,另外,空军机场一定要加快修建,你找个机会向建议,加强新疆地区的兵力,陶峙岳的军队一定要留在迪化。”庄继华的神态非常慎重。

“陶峙岳的部队已经开始向前线调动了,”邓逸飞突然插话,庄继华和洪君器扭头望着他,洪君器有些惊讶,又有些意外,显然这个情况他不知道,邓逸飞解释道:“前线兵力紧张,委员长下令将陶峙岳部东调,朱绍良将调任新疆,命令会在春节过后宣布,由陕西民团组建的预七师,甘肃地方部队128师和新四十五师。”

庄继华明白了,陶峙岳麾下部队为胡宗南系统精锐第一军,也是胡宗南的起家部队,全军很早便整编了,这些年先是在陕甘宁准备对付延安,同时守卫河西,为了解决盛世才,蒋介石抽调这支部队进入新疆,现在蒋介石要发动对蒙古的进攻,这支劲旅当然不会继续放在新疆。

“君器,你找机会,向校长进言,一定要劝说他,在新疆留下一支劲旅,兵力不能少于十万人,不,北疆不能少于十万人,现在战线缩短,我们有足够的兵力,新疆的部队便不要再抽调了。”

洪君器看着庄继华,尽管不太相信斯大林会在现在新疆挑事,可基于对庄继华的信任,他还是点头答应。

“西北的汽车,不能少于三百辆,我们这边有支前队,卡车不足,可以由人力车和马车前送,西北不同,要调查新疆的交通,重点城市的飞机场状况,必要时可以空运部队,空投补给,另外向美国提要求,再给我们一百架C47。”

庄继华显得有些担忧,静静的望着门外的夜色,洪君器和邓逸飞都没有打扰他,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军官,庄继华微微皱眉的望着他。军官跑得很急,有些气喘吁吁,看到庄继华在屋内,连忙站住:“报,报,报告,汤,汤副司令来电,石家庄日军突然弃城而逃,十三军已经进入石家庄。”

这几句话震惊了所有人,刚到门口的徐祖贻,正在审看文件的何畏,站在他身边的上官竣,望着庄继华的洪君器和邓逸飞,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

庄继华几步走到军官面前,接过电报,汤恩伯的电报很详细,谷寿夫这一段时间来表现出异常,部队不断调动,开始并没有引起汤恩伯的注意,以为那是为了清剿铁路周边的突击队。

汤恩伯和卫立煌都抽调了部队,组成突击队,到平汉线附近活动,袭击日军的粮食部队,这个部队是谷寿夫为了防备长期围困,专门组建起来到附近乡村搜刮粮食的部队,这支部队犯下无数罪行,组建没有几天,全体官兵便登上了战犯名单。

谷寿夫就通过这种调动,将城内的兵力慢慢转移到城外,今天,保定日军突然前出,谷寿夫留下伪军部队,日军全军两个师团沿保石公路北逃,待汤恩伯发现时,派十三军进入石家庄,八十五军和十二军会同第五集团军追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三)

“电告汤恩伯,不准追击。”庄继华首先否定了汤恩伯的追击部署,日军的突然撤退让庄继华有些担忧,这种有准备的撤退,轻易追击会招致无谓伤亡。随后他又沉思下说:“电告中集团和东集团指挥部,迅速查明当前日军状况。”

可没等命令起草出来,中集团和东集团的报告便到了,冀中日军和沧州日军均弃城而撤,留下伪军驻守,两个指挥部均报告,当他们发现日军逃走后,均派出部队作试探追击,伪军很快反正。

根据反正的伪军介绍,沧州的日军与石家庄如出一辙,都是先以调整部署的方式,将部队调出城,接手城外阵地,将伪军集中到城内,城内只剩下宪兵队和司令部,到今天,司令部突然离城,宪兵队在傍晚离开,这时伪军将领们才发现日本人跑了。

听到敌情有变,白崇禧杜聿明和孙连仲也赶过来了,这次作战会议只有三个总指挥到司令部,汤恩伯原定明天到。

“看来我们的计划得作调整,”当上官竣介绍完情况后,庄继华对杜聿明和孙连仲说:“明天的作战会议取消,你们两位连夜赶回司令部,注意不要轻易追击,要谨慎,现在我们不怕拖,宁可慢点,也不要出意外。”

杜聿明和孙连仲连夜往回赶,庄继华白崇禧徐祖贻何畏聚集在作战室,另两个副参谋长萧振瀛和龚楚蔡廷锴这时也赶来了,萧振瀛自担任江北战区和华北战区副参谋长后,名义在协助李之龙作民众动员工作,实际上是在整合第三党力量,地方上和军队中,协助陈烈谢自行等人整训军队,在司令部的时间很少。

众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现在敌情不明,日本人在他们准备进攻之前,突然调整部署,这让众人都有一种不舒服感,这就好像你集中了全部力量,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时,却突然发现对手消失了,这一拳打在空荡荡的空气中,浑身难受透了。

徐祖贻知道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悄悄命令卫士通知厨房准备宵夜,王小山奉命赶来,庄继华将他带到隔壁的房间,立高之助还没联系上,平津日军加强了盘查,平津地区中国人外逃严重,这时新进平津的外来人员均受到严厉盘查,不但如此,平津地区的报纸大部分被日本人严令停刊,联系通道中断。

“必须尽快与狼眼取得联系。”庄继华深感缺少情报的困难,冈村宁次这次给他来这一手,让他急切的想与立高之助取得联系。

“吴启修已经到北平了,不过,日本人盘查很严,还没找到联系的方法。”王小山也能深为焦急,吴启修到北平后,只来过一次电,此后便再没来电了,不知道北平发生了什么事。

“司令,要不我去趟北平。”王小山再次提出这个要求,可庄继华却再次拒绝。

庄继华翻看近期到来的情报,这些情报有军统也有中统还有庄继华自己的情报网,王小山苦心经营数年,在华北不仅仅只有立高之助,其他还有七八个情报网,这些情报网分布在冀东热河察哈尔天津,武汉光复后,王小山开始向东北派人,在东北组建情报网。

“这是近期来的情报。”王小山有些苦恼,这些情报网可以算是外围情报网,主要在伪军伪政府内,鄂北会战山东会战后,日本人不再信任中国人,中国人再无法接触日军机密。

情报已经被编组,庄继华很快翻看,在其中一页停下了,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王小山靠过去,见是冀东谍报组的情报,冀东谍报组报告,日本军营的粮食要求突然增加,但没有发现日军增兵。

王小山当初看到这个情报,他判断日军是为华北派遣军抢掠粮食,但现在再看这个情报,王小山有了些别的想法。

“与狼眼的接触要快,不过,也要小心,不能冒险,”庄继华犯下情报,这个情报还不能确定日本想作什么:“狼眼就算在这场会战中不能发挥作用,东北也可以发挥作用。”

“明白。”王小山点点头,庄继华又补充说:“电告各情报组,通知文强,加强对日军油料,粮食,铁路的情报收集。人总要吃饭穿衣,拉屎睡觉,这些东西瞒不了人。”

庄继华说完后便开门离开,出门便看到白崇禧与萧振瀛蔡廷锴在院子里面低语,看见庄继华出来,三人不约而同的走过来,一直留意着的徐祖贻龚楚等人也从房间里出来,大家都用希望的目光望着庄继华和王小山。

这其中,白崇禧、徐祖贻、龚楚是知道狼眼的,不过白崇禧却不知道狼眼断线。庄继华想了想告诉大家回去休息,留下副参谋长龚楚值班,命令各部停止追击,一切待情况清楚之后再谈。

命令下后,徐祖贻有些迟疑,犹豫下,还是没开口,众人还没明白过来,庄继华已经率先离开,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出了院子,他停下脚步,扭头问伍子牛,宋云飞那有没有消息。

宋云飞率特种部队在山东进行训练,主要训练科目为跳伞,庄继华没有打算在这次会战中使用特种部队。在鄂北会战中,特种部队损失惨重,到现在也没恢复元气,人员只有最盛时的三分之二,宋云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间建制补充全,而且兵员素质下降也利害,这些因素促使庄继华下这个决心。

伍子牛摇头说没有,宋云飞都是直接向庄继华报告,需要什么物资也是直接向庄继华要,不通过后勤处或参谋部。

白崇禧从后面过来,他的房间紧挨着庄继华的。顺利光复石家庄,没给俩人带来丝毫喜悦,俩人都有些沉默,白崇禧看看左右,低声问:“狼眼没有消息吗?”

“断线了。”庄继华简单的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介绍了下,然后重重的叹口气,白崇禧也同样发出一声叹息,这就是战争,不会因为你的愿望改变。

“冈村宁次会收缩到那里?”白崇禧又问。

“估计是平津外围,”庄继华皱眉说道:“我想不通的是,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

正如立高之助所言,冈村宁次原来的部署存在重大漏洞,那就是石家庄与北平的距离太远,一旦石家庄受到围攻,平津地区的日军根本来不及救援,给庄继华留下足够的运动空间。

现在日军一收缩,空间自然没有,兵力厚度增加了,但日军也失去灵活性,原本计划用石家庄和保定消耗国军的策略行不通了,所以会战一开始,便是主力对决,冈村宁次绝不能坐视平津失守。

“我也想这个问题,是不是关东军有什么新动向。”白崇禧的语气很是游移,目光闪动的望着庄继华。

庄继华停下脚步,低头想了想说:“北线的行动要小心了,伍子牛,立刻通知参谋处,电告彭德怀傅作义,日军放弃石家庄和沧州,全线后撤,敌军动向不明,北线部队暂时不要靠近张家口,就地构筑防御,不,后撤十里,构筑防御工事。”

白崇禧点点头,庄继华反应非常敏捷,他刚刚提了句关东军,便想到北线部队,关东军要是入关的话,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来自北线部队的威胁,还有十天便开始进攻,北线部队已经在张家口外围展开。

彭德怀指挥三十万大军在张家口外围展开,正面部队是八十六军和三十五军,新11军和九十四军置于两翼,晋绥军第六集团军和第七集团军分别向南北延伸,新四军和九十四军担任预备队。按照计划,北线部队将在正面发动进攻五天后展开进攻

白崇禧自己都不能确定,关东军是不是入关了,冈村宁次是不是会首先对北线部队展开攻击。可庄继华立刻便作出决定,不但不让他们继续前进,相反要他们后退,白崇禧再次从中认识到庄继华的谨慎,这种谨慎甚至让他有些不以为然。

“或许我太小心了,”庄继华自我解嘲的一笑,以前作战对敌人部署了如指掌,这次却只能凭判断:“不过,小心无大错,我们占绝对优势,稳扎稳打,少犯点错误。”

白崇禧却赞同的点点头:“兵法上说,以正合,以奇胜,文革是反其道而行,不过,既然我们占优势,那就以正胜,冒险,应该是冈村宁次的事。”

庄继华和白崇禧有个共同的感觉,这次会战,中国军队占优极大优势,只要自己不犯错,冈村宁次便不会有机会。

“文革,如果我是冈村宁次,我也要首先打垮彭德怀,这支部队在平津侧后,如果在正面交战激烈时,他突然从后面杀出,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白崇禧思索着说:“不过,打垮北线,可不容易,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已经证明是很有战斗力的,新四军和新11军,战斗力不弱,三十五军的战斗力同样很强,要打垮这支部队不形成僵持至少需要十万人,冈村手下的部队只有四十万,除去这十万,还有三十万,三十万对抗我一百五十万大军,就算淞沪会战也没达到这个程度,除非冈村是个疯子。”

敌我双方的兵力数字对双方统帅部都不是秘密,误差绝不会超过10%,白崇禧所言并不过分,三十万对抗一百五十万,对手还有空中优势,坦克优势,除非冈村疯了,否则绝不会正面对抗,他必须出奇制胜。

“所以他在前期希望利用石家庄,保定消耗我军,”庄继华接下来分析道:“但现在他放弃了石家庄保定,说明他改主意了,我在想,是什么让他改主意的?他会撤到那里,保定还是北平外围。”

白崇禧现在有些喜欢和庄继华共事了,这是个聪明过人的人,和他说话不用废话。保定和北平外围,并不是地点的差异,而是两个不同的结论。

保定,说明冈村已经意识到石家庄距离过长,所以他只是收缩防线,计划没有大的改变。可退到北平外围便不同了,那说明冈村是要和庄继华正面硬撼,促使他采取这种策略的动机,只有一个,他得到了增援,而有能力大规模增援冈村的只有一个地方,东北的关东军。

“关东军要入关,能来多少人?远东他不要了?”这是白崇禧唯一的疑虑。

“这天可真冷。”庄继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看天空,农谚有云,下雪不冷化雪冷,这几天虽然没有下雪,但天气更冷,白崇禧却神色一变。

“这个天气,苏军恐怕不会发动进攻,”庄继华的语气越发淡了:“关东军可以抽调主力入关,我们要做好有三十万,甚至更多关东军入关的准备。”

白崇禧倒吸口凉气,三十万关东军,华北日军兵力一下便上升到七十万。庄继华似乎察觉了白崇禧的担心,他解释说:“这只是准备,日军有没有这种魄力还不知道,其实,要换我,便调五十万关东军入关。放弃平津,在冀东平原与我军决战;为什么选择这里呢?主要是考虑我军的坦克优势,冀东平原河流虽然不多,但狭长,不适合坦克穿插运动,只能正面攻击,坦克的作用要下降三成,其次,冀东平原紧靠满洲,战事不利的话,全军退入山海关,就算有损失,也不至于全军崩溃,可以最大限度保存兵力。”

白崇禧仔细想想,承认庄继华说得不错,冀东平原,路线狭长,坦克的作用降低很多,对日军也有利多了,唯一的疑惑只有一点,五十万关东军,除非日军不要蒙古和远东了。可细一想,如果在华北战败,蒙古自然不守,只能后撤,远东则可以用十万到二十万军队,配以满洲国防军守住外兴安岭,如此算下来,关东军是可以抽调五十万大军入关。

庄继华见白崇禧的疑惑一闪而过,便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心里也暗暗佩服,便接着说:“不过,看冈村现在还没有放弃北平,说明他们没有采取这个计划的意思。冈村这一退,我们可麻烦了,洪君器可高兴了。”

白崇禧露出笑容,日军这一撤,原定作战计划肯定报废,原定的部署也肯定不再合适,必须重新制定计划,重新部署部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四)

一夜无事,第二天庄继华到作战室时,徐祖贻已经在那了,龚楚熬了一夜,手里捧着一个茶杯,旁边一个盘子里放着两个窝头,龚楚正在向徐祖贻报告昨晚接到的报告。看到庄继华进来,俩人一起迎过来。

龚楚很简单的将昨夜的情况向他汇报了,昨夜没有发生多少事,东线二十三军167师追击日军,在马厂附近受到日军阻击,双方经过短暂激战后脱离接触。中集团也派出部队追击,不过日军撤退速度极快,负责追击的孙震非常谨慎,在占领河间后,便断然停止;西线,汤恩伯没有完全遵守命令,依旧派出八十五军追击,不过八十五军在追到定州之后,也停止了追击,双方没有发生战斗。

最为关键的北线部队,彭德怀和傅作义都来电,已经按照命令下令后撤十里,到今天早晨,三十五军和八十六军已经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之后,第六第七集团军也向西收缩。不过,彭德怀来电,张家口周边的敌情没有发生变化。

庄继华听完汇报后便让龚楚等值班人员去休息,他拿起电报胡乱翻看了下便扔一边,走到沙盘前看着沙盘,沙盘上已经将最新的情况标注好了,不过这个情况是不是最终的情况还不知道。

“电告各集团,继续向前搜索,一直到与日本人接触为止,向委员长报告,我军光复石家庄。”

光复石家庄在民间又引起一阵欢腾,不过细心的读者却发现,新闻媒体的宣传比以往低调了很多,中央日报的评论虽然强调国军军威,可也承认是日军主动放弃,歼敌目标没有达到。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新华日报,新华日报发表长篇评论,指出随着山东会战的胜利,日军在华已经全面转入守势,日军主动放弃石家庄原因只有一个,他没有信心在平原与国军对战,中国军队无论在兵力还是技术装备上都占有巨大优势,战争胜利已经指日可待!

不过连续光复大城市,在民间引起巨大欢腾,重庆成都武汉西安广州郑州等城市市民相继走上街头庆祝胜利,新光复地区的民众干脆将春节和胜利一块庆祝,济南市民提前舞龙闹花灯,在残痕碎瓦间欢腾跳跃。

与民间的热闹相反,政府官员,特别是高层,却保持巨大冷静,何应钦陈诚面对记者的采访都言语都很低调,蒋介石干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两天之后,确切的情况汇集到德县司令部,西线日军放弃保定,中线日军退到霸州,东线日军退到静海,紧靠天津。

日军突然撤退,让出石家庄、保定、沧州在内的华北数个战略要地,这个举动让整个华北战区高级将领心里都有些憋屈,根本没有胜利的喜悦,可普通士兵却完全不一样,士气高涨,向北开进的部队歌声响成一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在确定了日军情况,庄继华下令各集团采取主力后置策略,通告各军,前述作战方案作废,战区将根据敌情变化重新制定作战方案,同时通报各军,日本关东军有可能入关,兵力不详,驻扎地区不详,华北战区进攻发起时间延后。

为了查明日军详情,王小山控制下的谍报系统和文强控制的军统华北全速运转,情报人员寻找日军的每个空隙,查询日军的兵力变化。在这其中最受关注的却是吴启修,上自蒋介石这几乎,下到王小山戴笠都期待着他。

吴启修此时正坐在六国饭店的咖啡厅内喝咖啡,他从山东出发,空投到冀东,从冀东到北平,让他非常意外的是,进入北平的困难。他在怀柔被拦下,此时北平已经锁城,没有北平的良民证,外地人要进入北平,必须在当地警察局备案,吴启修的良民证是在迁安开的,必须到迁安登记备案。吴启修用尽各种方法也没拿到进入北平的通行证。

吴启修在惊讶之余,重新返回迁安,通过当地的一个公司,在警察局备案,以该公司驻北平办事处工作人员的名义再次到北平,这次他顺利拿到了通行证。可进入北平不久,吴启修便发现身后有尾巴,于是他不敢轻易发出联络信号,每天在办事处工作,暗地留意是那里露出了破绽。

这样过了一个月,身后的尾巴才消失,他才秘密与军统北平站联系,通过军统才得知,日军宪兵队和特高课,在华北谍报组织兰机关指挥下,监视在此刻进入北平的每一个中国人,吴启修这才明白为何自己被跟踪监视。

从军统取得电台后,吴启修给王小山发回第一封电报报告了北平的情况。吴启修发现要发出联络信号几乎变成不可能,由于平津市民外逃,中文报刊大部分停刊,包括指定发消息的北平商报、大东亚日报和北平共荣报。

这几乎将吴启修逼入绝境,这段时间,城内的中国人展开了更大规模的外逃,让他奇怪的是,日军并没有阻止,而是放任他们逃亡。很快他便明白了日军的用意,吴启修感到了危险,北平几乎没有生意了,再过一段时间,恐怕连装模作样都做不下去了。

吴启修感到自己必须冒险了,他启用了最后一个联络方案,在晚上秘密在原联络点的外面挂上三串不同颜色的纸花,然后每周五下午到六国饭店咖啡厅喝咖啡,等待联络人的到来。

今天已经是第四次联络了,前面的三次联络人都没出现,吴启修心中焦急,前两天日军放弃石家庄保定,全线后撤到平津外围,吴启修更感焦急,他清楚,从战区司令到重庆都等着他要带回去的情报。

咖啡厅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日本人大吼大叫的冲进来,进门便坐下让服务员拿酒,要清酒,服务员为难的告诉他们,这里是咖啡厅,不提供清酒。日本人大怒,站起来便给服务员两耳光,服务员一下便被打倒在地,两个日本军官还不解气,上前继续拳打脚踢,咖啡厅经理连忙出来,日本军官依旧不依不饶,命令经理立刻拿酒来,否则就烧掉这座饭店。

“混蛋!”随着这声怒喝,从咖啡厅的一角站起来个日本军官,军官大踏步的走到闹事军官的面前。吴启修见出面的是个少将,他这个少将不是一个人来的,是与另外两个日本军官一起来的。他们来了之后便坐在一个角落,吴启修曾经注意过他们,可没从中发现什么。

那几个日本军官看到过来的军官的军衔,全部肃立不动,“啪啪啪啪。”少将怒火中烧的给他们一人一耳光:“丢尽了皇军的脸!”

“阁下!”军官要分辨,少将没容他继续,抬手又以是一耳光:“大战将临,你们不在部队,却在这里胡闹!像你们这种状况,能打败支那军吗!?”

少将非常愤怒,双目喷出的怒火似乎要将这几个惹事的军官烧成灰烬,他训斥道:“临战,要做到沉稳不乱,你们呢?临战,军官要作士兵的表率?你们这是作的什么表率!我看你们不配作帝国军官!”

少将正要上前,吴启修注意到另一个少将走到他身边:“立高君息怒,”说完叹口气,望着那些军官,严厉的训斥道:“作为帝国武士,任何时候都不能丢了武士的气度,你们的武用不是发挥在这里,而是在战场上!向他们道歉,然后回军营,禁闭一天,我会向你们的长官询问结果。”

“哈依!”军官不敢再说什么,转身齐齐冲经理和服务员施礼道歉。立高之助望着他们的背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少将也微微摇头:“立高君,算了吧,他们是176师团的,刚从蒙古过来,你知道蒙古的,那个冰天雪地,到北平这个花花世界来散散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野口君,你没看出来,他们的心态不对,有严重问题。”立高之助愤愤的批评道:“这种心态如果不消除。”

“我知道,立高君,所以我才让他们回去禁闭。”野口少将也叹口气,六国饭店是北平最好的饭店,日军占领北平六年多了,除了极少数时候,特高课来此办案,连宪兵队都很少来,这里是日本人证明北平繁荣的窗口。

立高之助说话间目光不注意的朝那边的一个中国人扫过,他们进来时那个中国人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本书看,刚才日本军官闹事时,咖啡厅内的其他几个中国人都有些慌乱,只有这个中国人纹丝没动,只是默默的看着这边。

从新京回来后,立高之助便急切的等待联络呼号,可预想的呼号却始终没有出现,不久又发现预定的报纸被停刊,这个打击几乎让他绝望,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青城小山所为,目的就是切断他的联络。

在近乎绝望的等待中,青城小山突然邀请他喝酒,并特意将绕道经过原联络点,他这才看到要求联络的紧急信号,这让他感到巨大危险的同时,也让他升出希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五)

“这些士兵刚到北平,还不懂北平的情况,在外地,他们一向如此。”一直待在座位上没动的那个大佐此刻也站起来。

立高之助微微皱眉:“冈村司令官到北平后便一再重申,不准扰民,难道他们一直没管?”

冈村宁次与其他日本将领最大的不同便在他更加重视政治,他受中国文化的影响也远远超过其他人,中国文化中得民心者得天下深刻影响了他,所以他非常重视军队纪律,出任华北派遣军司令官之初,便下令整顿军纪,禁止骚扰百姓,不准抢掠民财,不准强奸妇女,曾经公开处理过违纪的日本士兵,这在日军将领中极其罕见的。

野口在心里一笑,冈村宁次这样做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中国人在南京撤退时便宣布要追究在战争期间犯罪的战争罪犯,从南京撤退时便开始记录战犯名单,徐州大屠杀后便公开宣布战犯名单。

如果说最初日本人还不留心这些个名单的话,随着战事的不利,几乎所有日军将领都开始留意了,当然这种留意是在心里,鄂北会战,武汉失守后,各级将领都下达了整肃军纪的命令,明眼人都清楚,这是在为战后做准备。冈村宁次同样如此,不过他更早注意到这点。

“立高君,不用担心,他们会受到惩罚,到战场去证明他们的武用。”野口温和的笑笑:“支那人畏惧强者,恰当的表示武用,可以让他们更懂服从。”

立高之助摇摇头:“紧靠武力是不能让支那人臣服的,支那人也不会崇拜仅仅只有武力的武士。野口君了解支那历史,当然清楚支那人最崇拜的两大智者诸葛亮和刘伯温,论武用,诸葛亮比不上关张赵,刘伯温也比不上常遇春。可无论关张赵还是常遇春,对他们心甘情愿的接受他们的指挥。可惜的诸葛亮有失空斩,刘伯温有战太平,可见文武相间,才能得天下。”

这时立高之助留意到那个看书的中国人迟疑下,过了会,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摇头晃脑的哼着京剧挑滑车片段,他心里顿时颤抖起来,野口和大佐都没有察觉立高之助的异常,野口接过话题:“立高君说得好,武力只是配合,支那事变发展到现在我们最需要总结的便是政治,是谋略,没能抓住有利时机达成和平,都是东京那帮官僚的愚蠢!”

日本高级将领已经认识到这场战争他们已经无法获胜,现在他们最大的希望便是,尽快媾和,以最小代价媾和。日本内阁的如意算盘是,交还江南平津,保住长城以外的热河满洲;对苏俄则交还蒙古和远东;对英美则全力抵抗,以伤亡迫使美英接受和谈条件。

内阁的这个目的,在华北的派遣军自然不知道,可中国军队现在兵临城下,这个威胁是真真切切的。卢沟桥事变,他们从北平出发,打到武汉,花了三年时间,可中国人从武汉出发,只花了一半时间便打到北平城下。

失败,让日军将领在疯狂之余,也开始反思。反思从卢沟桥事变以来的种种举措,认为历届内阁要负主要责任,他们没有抓住时机,将皇军将士浴血奋战得来的战果转化为最终的胜利成果。

“对,日本就是毁在这帮官僚手中。”大佐叹口气恨恨的说道。

这时,立高之助眉头一皱,左右看看,打量下周围情况,几个服务员目不斜视的站在门口,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散在各处,无聊的摆弄着面前的咖啡,两对显然是情侣的青年男女正柔情蜜意的说着悄悄话,立高之助轻轻咳两声:“两位,这里可不是军官俱乐部,说话还是谨慎点。”

野口闻言,也左右看看,略微有些尴尬的笑笑:“我去下卫生间。”

立高之助心中暗喜立刻跟了上去,大佐也跟上来,野口随口开了个黄色玩笑,立高之助和大佐顿时大笑,三人就这样嘻嘻哈哈的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装饰很漂亮,立高之助进来后没有看见刚才进来的那个中国人,目光向隔间看了眼,便拉开一个马桶间,对正在小解的野口和大佐说:“你们自便啊。”

野口噗嗤一笑:“难道立高君能帮我们么?”

大佐吭哧吭哧的笑起来,立高之助也配合的在里面笑笑,过了会,他听见野口和大佐出去的声音,又过了会,他听见旁边马桶间的声音,门开了,有人出来了。他悄悄望外看,见是刚才那个中国人。

就在刚才,立高之助巧妙的发出了联络暗语,这个暗语是京剧剧目,第一句要包含失空斩,第二句要包含战太平,第三句包含挑滑车。

中国人在水龙头下洗手,立高之助不再犹豫,开门出去,走到他旁边,作洗手样,突然低声问道:“先生刚才哼的是不是失空斩?”

吴启修有些惊讶的瞪大眼睛,没想到真是这个日本军官来联络。他刚才完全是赌一把,来这里数次,只有这个日本军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联络信号。

“不,是战太平。”吴启修慢慢的答道,此刻他心中想起王小山见他时的那种慎重,下达命令时的那种严肃,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可我听着怎么象是挑滑车。”

“挑滑车是谭派的,我这是丽派的。”

立高之助露出了笑容:“哦,我还以为粤派的。”

暗号对上了,立高之助看了看门口,迅速而低声地说道:“六国饭店,西餐厅,4号桌面对入口的椅子,有个空格,拧开螺丝,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以后双号是四号桌,单号是五号桌。小心,有人在怀疑我。想办法杀掉青城小山和龟井。”

吴启修迅速从皮带的扣子上取下个纽扣大小的东西交给他,俩人再无交谈,立高之助转身出了卫生间,吴启修则又坐回马桶。等了五分钟模样,他才悠悠然出门。立高之助依然在与野口和大佐交谈。

吴启修没有动,依旧坐在那看书,一边悄悄留意周围的人,心里却想着刚才立高之助的话,有人在怀疑他,要杀掉青城小山和龟井,是这两个人威胁到他,这是两个什么人呢?

立高之助变得比较活跃,一会将服务员叫过来要点心,一会出去打电话,吴启修明白,这是分散外面监视人员的注意。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立高之助三人走了,吴启修依旧没动,又过了一会,服务员过来请他出去接电话。这个电话是安排好的,他的助手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如果他接了,便表示安全,如果没有,那边便要准备应变。

“胡先生吗,您什么时候到呀,好,好,好,我在这等您,中餐怎样?要不,西餐。好,好,那就西餐,我在这等您。”

放下电话,吴启修看看手表,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便朝西餐厅走去。现在才五点左右,西餐厅只有两个人,四号桌空作,吴启修便要了这个桌子,做到面对入口的椅子上,然后又要了一杯咖啡,无聊的等着。

椅子是木头制的,在腿与椅面之间是用螺丝帽住的,他用手使劲一拧,螺帽松了,他轻轻的松着螺丝,很快螺丝松开了,稍稍用力便开了个口子,里面有一张纸片落入手心。

吴启修心里非常奇怪,这个死投点是怎么弄出来的,六国饭店是家大饭店,早就存在,不可能为谁特别制作情报交换的特殊设施。

其实,这是他的前一个联系人搞的,立高之助最初的联系点在六国饭店的衣帽间,前一个负责人利用与六国饭店经理的关系,说动他重新装修饭店的西餐厅,重新购置了一批椅子和桌子,然后利用打入这里的自己人,将这两张特制的椅子安这里,这是为预防意外留下的后手,不过当时他没想到自己会出事,所以没向上面报告,没成想今天却被立高之助用上了。

慢慢的将螺帽拧上,吴启修将纸片塞进自己的袜子里,所有这一切都在桌子的掩护下完成。过了一会,他的助手化妆成一个商人进来,俩人就像老朋友一样热情,还真点了一桌菜,边吃边聊。

回到家里,吴启修拿出情报看后禁不住倒吸口凉气,暗叫声:“老天爷。”

情报有两张纸,上面全是至关紧要的绝密情报,冈村宁次的全部作战部署都在上面,吴启修断定,这个少将绝对在冈村司令部的核心部门,难怪王小山这么慎重,甚至问他如果被发现,能不能牺牲自己保全情报员,这在派出情报员以前是很少见的,因为这不是征求意见或表决心,而是要求。

吴启修立刻将情报翻译成密码,待翻译完了,他看看时间,已经十点了,还有半个小时宵禁,这份情报必须立刻发出,家里已经等了很久。

穿过两条胡同,吴启修来到报务员的住处。这个住处是军统出面找的,主人是北平伪军司令部情报处长的房子,这个处长已经被军统策反。

报务员很快将电台架好,望着吴启修。指示灯静静的亮着,还没到联络时间,吴启修拿出支烟点上,他神色严肃,不停的抽烟,在屋内来回走动,显得非常不安。

“关了。”吴启修停下脚步,猛吸两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狠狠的踩上一脚。

“怎么啦?联络时间要到了。”报务员有点意外,连夜到这里,却又不发报了。

吴启修没有回答,他将灯关上,房间里登时变得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的洒进来。

“现在发报太危险,明天你跟我去怀柔,最近这里只收报,不发报。”吴启修说,刚才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立高之助的话,他顿时警惕起来,如果有人怀疑他,那么这段时间日本人的电台侦讯肯定非常严密。现在动用电台非常危险,日本人的电台侦测车肯定遍布满城,任何电台开机后,很可能下一刻钟,日本人便会破门而入。

这份情报太重要,是日本人整个华北作战部署,发报时间绝不短,日本人有充足的时间来确定方位,他不能冒险,必须用最稳妥的方式,安全无误的发到家里,他决定明天出城,到怀柔去,用军统的电报发回去。

吴启修的谨慎挽救了他,就在吴启修命令关上电台的一瞬间,正好有一台侦测车从胡同外面的公路慢慢驶过。青城小山和龟井联手坐镇北平特高课,特高课内的电台侦测车全部出动,这还不够,还组建了三十多个侦测小组,带着报话机分布在城内各处。

联络点突然出现的信号,引起了青城小山的最大警惕,青城小山明白这是中国方面寻求联络的信号,他紧盯立高之助,每次立高之助外出,他都秘密与龟井联系,由龟井负责跟踪。侦测电台全面开动,寻找可能出现的每一个信号。

“他在六国饭店有没有异常?”青城小山翻看龟井的记录,立高之助从六国饭店出来后,又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广济寺,一个是天桥,但青城小山敏感的感到,六国饭店可能是才是他真正应该关注的地方。

“我亲自盯的,没有,他一直与野口他们在一起。没有与中国人单独接触过。”龟井非常肯定,他化妆了跟在后面,不过咖啡厅却没敢进去,而是留在饭店的大厅装等人。

青城小山无奈的放下这块,拿起另一张,那是天桥的,现在的天桥空荡荡的,远不如几个月前热闹,只有极少数市民还在,他们都畏惧的躲开立高之助三人。没有看出任何疑问。青城小山不明白,立高之助怎么能沉住气,会战即将开始,他手中的情报就不会送出去?

这一夜青城小山整夜没离开电讯室,整个电讯室全部人员都在不停的搜索,除了在午夜时蹦出来的几个熟悉的电台外,没有出现其他电台。青城小山无比失望,龟井也重重的叹口气,又是个失望的夜晚。

“青城君,我们就这样是不行的。”龟井有些丧气了,查了立高之助这么久,没有一点线索:“我们是不是向冈村司令报告,对他进行全面监控。”

青城小山苦笑着叹口气:“证据呢?冈村司令非常欣赏他,一上任便向军部要他,没有一点证据,冈村司令会相信我们?”

这就是青城小山的困难,要是立高之助的军衔职务任何一个稍微低点,他们都可以采取行动,但立高之助不行。

“这样不行,要不向竹机关报告?”

青城小山摇摇头,竹机关原是设在汉口的机关,原机关长在鄂北会战期间切腹自杀,机关被撤销,去年八月,在北平重建。不过,重建后的竹机关没有受到重视,冈村宁次几乎没管他。

“要不,黑龙会。”龟井有气无力的建议道,他自己都不看好这个建议。

没想到青城小山却在犹豫后慢慢点头,黑龙会是日本的黑道组织,不过这个组织与军部的关系非常好,在战前便在中国建立谍报组织,帮助军部收集中国的各种情报,旗下有大量人员,可以弥补他们人手不足的缺陷。

忽然,青城小山眼前一亮:“对,黑龙会,让黑龙会去他家乡查查,他们有些时候比警察还管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六)

王小山快步走进庄继华的办公室时,庄继华正对着地图作功课,他看了眼王小山的脸色,便吩咐宫绣画将徐祖贻和白崇禧请来。王小山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手中的文件交到庄继华面前。

“东北有我们的人吗?”庄继华没有看文件,而是问起东北的情报网布置。

“已经安排了两个谍报组,在长春和沈阳。”王小山答道:“锦州小组上周出发的,空投到冀热人民自卫军的根据地。”

冀热人民自卫军是第三党的武装,在冀东迁安、遵化、迁西,热河的青龙等县建立了几块小根据地,山东会战后,日军大举南下,整个冀东仅有一个联队的日军,剩下的都是伪军,冀热人民自卫军趁机在发起有限攻势,扩大了根据地,当地的八路军却大举反攻,一度攻克遵化,可随后日军反攻,关东军入关,对八路军展开反攻;八路军主力又被抽调东进,剩下的八路军无力抵抗,损失很大,整个冀东根据地几乎失守。而冀热人民军由于反攻规模不大,没有引起日军的重视,损失反而不大,根据地基本保存下来。

几块根据地成了王小山向东北和冀东派遣谍报组的最佳跳板,特别是迁安青龙,这两县几乎没有日军,只有冀东防共军热河保安旅驻守,而这些部队全部被策反,伪军军官接受了国民政府委任状,这些委任状还是庄继华亲手签发的。

“三个地区不够,中朝边境地区,丹东这些地方也要派出情报组,嗯,还有,中苏边界地区,特别是齐齐哈尔以北,这里将来划归中共,派出的人要做长期潜伏的准备。”

“明白。”王小山点头答应,东北的情报支持不足,很大原因是他的疏忽,倒不是手中没有人,李安国主持情报学校时便收了一批东北流亡学生,另外原东北义勇军也有几个进入情报系统,只是他没想到战线如此快的推进到平津城下,情报落后于部队进攻。

在东北,整个国民党的情报都落后于共产党,只有军统在东北布有几个情报网,但军统更重视行动,倒是暗杀了几个满洲国的高官,可情报系统也受到不小损失,现在规模有多大,还不知道。

“情报是我们的一只眼睛,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注意战后的情报布局,”庄继华沉默下,站起来走到王小山身边,压低声音说:“不但要注意共产党,还要注意其他,包括邓主任他们。”

王小山没有丝毫意外,从上次听到四方桌后,王小山也在想这个问题,要不要向第三党渗透,要不要向国民党渗透,经过六年发展,王小山掌控的情报力量有了很大发展,当初的情报学校没有随着庄继华的离开而解散,一直在五战区坚持办学。

这些毕业的情报员,先后被派入延安,上海,南京,北平,济南,还有部分渗透到国民政府,甚至还有进入军统和中统的。但是,王小山却没有向第三党派出情报员,这固然是因为与第三党的同盟关系,也因为第三党力量弱小,至少在将来很长时间都要依靠庄继华。

门外传来徐祖贻的声音,庄继华低声对王小山说:“找个时间,我和你详谈,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了解,现在你先去吧。哦,对了,通知重庆武汉昆明,可以收网了,再留下他们没意思了。”

王小山简单的答应了声是,转身便拉开门,徐祖贻正好伸手敲门,王小山开门吓了他一下,王小山拉开门后,站在门口,先让徐祖贻和白崇禧进来,他才出去,顺手将门轻轻拉上。

“白副总长,燕谋兄,北平的情报到了。”庄继华边开边说,看了几眼后,便苦笑起来:“好家伙,石原莞尔气魄够大,关东军一下子入关三十万。”

白崇禧一愣,连忙走到庄继华面前,庄继华一笑将手中的文件交给白崇禧,白崇禧迟疑下接过来,边看边念:“石原莞尔制定华北决战方案,大纲如下:一、华北派遣军收缩防区,南线部队收缩到平津附近,以十五个师团坚守平津,吸引国军进攻;二、关东军调遣三十万兵力入关,部队从远东和蒙古战线抽调,限二十日之内在唐山、赤诚地区集结;三,张家口地区兵力不得少于三个师团五万人。华北作战方略,第一阶段为防守,有华北派遣军执行,这一阶段作战目的,利用既设阵地消耗国军;为达此目的,华北派遣军必须做好北平天津被围攻之准备,军主力在必要时可以后撤到怀柔、密云。……”

情报很长,分成两个部分,平津决战大纲和平津作战部署。根据情报,冈村宁次在平津外围布置了十五个师团,总兵力大约二十三万,平津地区构筑三道防线,其中第一道防线全部是伪军,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则全为日军;张家口方向布置了五个师团,总兵力大约七万。

日本人计划很细,考虑到关东军集结需要大约二十到三十天时间,冈村宁次在北平城内部署了两个师团大约三万人,在天津城内部署了四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大约六万人。

冈村宁次集中大约七万兵力布置在怀来到宣化店,这部分精锐保证北平与张家口的联系,必要时可以增援北平和张家口。日军的坦克部队,三个战车师团集结在北平以北的顺义,第一第二战车旅团部署在天津城外,第三战车旅团部署在平津之间。

从蒙古抽调的关东军二十万人,先头部队已经接近中蒙边境,远东抽调的关东军十万,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别洛哥尔斯克。由于北宁线被轰炸很利害,冈村宁次担心关东军不能如期到达,所以第一阶段作战时间为一个月。

冈村知道自己的兵力不足,不足以形成绵密的防线,所以他采取的支点式防御。第一线支点是高碑店、永清、静海为支撑点,阻击中国军队;不过冈村显然认为这一线不可能阻挡中国军队,他将伪军部署在这一线,不过狡诈的他将伪军将领和家属留在北平;第二线以涿州,固安,廊坊,天津外围为支撑点,这道防线冈村布置了二十三万兵力;第三道防线,北平天津,总兵力九万。

这个第二道防线,是整个防线的主要防区,冈村充分估计到中国军队的力量,所以这道防线的区域从涿州一直到丰台,涿州廊坊全部做好被围准备,各种物资迅速调入城内,城市局面被强行驱赶构筑工事。

在兵力分配上,涿州有兵力五个师团,廊坊兵力六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固安兵力三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天津外围,独流河北岸到天津城下有兵力六个师团两个混成旅团,廊坊以北到丰台大兴,六个师团和一个坦克旅团,平津之间有兵力两个师团和第三战车旅团。北平到张家口之间有六个师团,张家口有日军五个师团,北平以北怀柔,顺义一带布置了四个精锐师团,防备北方。

“燕谋兄,你的动作好快。”白崇禧刚念完,抬头便看见徐祖贻在地图上已经表好日军位置,不由大为佩服。

“南洋援军已经到了,冈村在华北的兵力有三十九个步兵师团,九个混成旅团,兵力达到四十六七万,三个战车师团,四个战车旅团,还有两百来架飞机,这点力量不需要考虑进去,空军会收拾他们。”庄继华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地图上的小旗。

“第一道防线不需要花多少力量,即便冈村扣住了他们的司令官,但下面的士兵也不会为日本人效力。”白崇禧说:“现在的难度在第二道防线,涿州廊坊固安封死了我们通向北平的路,天津外围屯有重兵。看来这是一场血战,文革你想怎么打?”

庄继华没有回答,望着地图发愣,徐祖贻笑道:“白副总长,这情报才刚到,你比我还急。总得让文革想想吧。”

白崇禧自嘲的一笑:“呵呵,是我着急了,呵呵,这一仗要胜了,日本便只有派老弱妇孺上阵了,举国没男人了。”

庄继华噗嗤一笑嘀咕道:“那日本女人可就便宜了我们的士兵。”

“哈哈,”白崇禧和徐祖贻也乐了,徐祖贻也不以为意:“到时候我们去日本,帮日本人延续香火。”

“燕谋兄,你年纪可不小了,可得悠着点,小心身体。”白崇禧不怀好意的瞟着徐祖贻越发枯瘦的身体。

“白副总长,要小心的应该是你吧,看你风度翩翩,日本女人肯定会迷上的。”徐祖贻反唇相戏,上下打量着白崇禧。

三个华北战区最高级别指挥官便在司令办公室内开起荤素不禁的玩笑来,办公室内响起有些猥琐的笑声。

听到这笑声,伍子牛悄悄松口气,他明显感到这几天庄继华的精神很紧张,不管是吃饭还是走路,目光总是在游移,甚至睡觉也睡不好,经常半夜爬起来,拿着地图看,似乎要从中看出日本人的秘密。

他将腰间的盒子炮抱在怀里,坐在门前的凳子上,背靠着墙壁,双脚搭在张独凳上,哼起了小曲,目光在院内乱扫,花春和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月亮门外经过,他的嘴角露出笑意,这小子好像旧病复发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七)

喧嚣的春节还没完全过去,雪花就纷纷扬扬的从天上落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整个华北的气温降低到零下,泥泞的道路被冻住,在汽车的碾压下,又重新化开,变得更加泥泞,道路两边行进的士兵,背着沉重的步枪和子弹袋,一瘸一拐的迈动愈发沉重的腿,呼出的气在纵队上空形成一条白色雾带。

在旷野行进的支前队则更加困难,不时有马车或独轮车陷进泥坑中,吆喝声从四下传来。与部队行进相反的是大批南下的难民,他们三五成群的聚集在村口或镇子边,神情激动的向着运动中的部队欢呼。

大批从平津南逃的难民,给战区带来新的问题,如何安置这些难民成了李之龙最头痛的问题。华北战区政治部、民众动员部、救国会,组织了大批粮食被褥,地方政府动员村民为他们提供住宿,勉强将二十多万难民消化。

让李之龙意外的是,这些难民的到来,却更激起士兵的兴奋,这些逃出来的难民大都生活条件较好,他们比刚从日军铁蹄下解放出来的当地居民有更大的热情,他们卖掉身上的首饰,珍藏多年的财富,在路口劳军,特别是那些年青人,直接跑到招兵处,要求参军,一些青年被拒绝后,干脆背起行李,跟着部队行动,赶都赶不走。

政治部这段时间加强了部队的政治工作,李之龙奔走在各个部队中,冀中光复后,陆续发现数十个万人坑,李之龙指令部队分批轮流去受教育,死里逃生的幸存者,临近的村民,向士兵们控诉日本人的残暴,士兵的情绪完全调动起来,士气空前高涨,请战书一封接一封飞向上级。

吉普车从士兵身边驶过,几个胆大的士兵冲着车上的军官大声打着招呼,部队转移途中,各级军官不约而同采取了相同方式,将车篷放下来,让士兵们能看到他们,让士兵们相信,他们的指挥官始终与他们在一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即便普通民众也知道战争即将打响,记者们犹如闻到腥味的猫,到处搜罗新闻,不过与绝大多数小记者不同,在前线数年的老记者则紧跟相熟的将领,韦伯的成功方式成了他们效仿的方式,韦伯现在就在战区司令部,受到庄继华的特殊待遇,别人拿不到的通行证,他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新闻,他能拿到。

福尔曼和白修德站在路边高处,给一群正在抬车的支前队拍照,车上的物资被搬下来,堆积在路边,一匹骡子正奋力挣扎着,发出阵阵嚎叫。

在他们不远处,两道漂亮的身影站在村口的杨树下,叶絮菲披着头巾,有些漠然的望着眼前的场景,只是偶尔摆弄下胸前的相机,她的相机有些小巧,看上去很漂亮。

远处传来一阵强烈的轰鸣声,紧接着的便是震耳的欢呼声,叶絮菲抬头看去,沿着公路驶来一队装甲车,这队装甲车与普通装甲车不同,上面没有机枪,只有两排炮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武器。公路两侧的士兵们冲着装甲车挥手,车头上的炮兵面带骄傲的神色。

“叶姐,叶姐,这是不是被称为雷神的火箭炮。”旁边的女记者兴奋的叫起来,显然她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装备。

叶絮菲瞟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兴奋,双眼放光,手只顾寻摸,可惜她的报社没有给她配照相机。这个女记者是楚天周刊的记者,叫卢小雨,上个月才从武汉过来,很快便和福尔曼白修德打成一片,几个人结伴而行。

不过叶絮菲对她有些警惕,他们的通行证是通过梅悠兰和韦伯搞到的,费了很大的劲,但这个卢小雨却若无其事的也拿出了相同级别的通行证,能搞到这样的通行证,却连照相机都没配备,这不能不让人生疑。

叶絮菲其实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火箭炮,在所有记者中只有梅悠兰看到过这种,所有记者也都是在她的报道中了解这种武器的,很多人都在猜测这是一种什么武器,在日军中,这种武器被称为支那的神秘炮兵部队,日军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密炮。

叶絮菲举起相机对着这列装甲车连续摁下快门,那披着炮衣的炮身,有些肮脏的挡板,带着皮帽子的士兵,都被她摄进了镜头。卢小雨有些羡慕的看着叶絮菲,嘟囔着:“该死的主编,该死的肥猪,”然后又央求道:“叶姐,叶姐,照片能不能给我一份,要不两张,我只要两张。”

叶絮菲微微一笑:“小雨,这可不合规矩,我要问问家里才行。”

按照记者的行规,照片不是可以随便给的,叶絮菲要给她,必须取得编辑部主编的同意,而主编也不可能同意。当然如果你私下里给,报社不知道便罢,知道了便会产生重大问题。所以记者一般不会向另一位记者要照片,这个卢小雨对这点都不知道,他们的主编居然敢派她到前线来。

卢小雨吐吐舌头,做出个可爱的笑容,然后叹口气:“唉,这机会多难道。”

叶絮菲随意笑笑,放下相机:“这种火箭炮以前是机密,从未在人前展现,现在既然展现出来,那以后便有的机会,据说这种武器威力极大。”

叶絮菲没看到,在她们身后三四十米远的一堆稻草旁边,两个带着草帽的男人正时不时看看这边。

“副处长,这娘们会上当吗?”年青的那个问道,这个年青人已经跟了叶絮菲几个月了,语气中已经没了火气,已经心平气和了。

李安国轻轻嗯了声,依旧目不转睛的望着公路上的这队火箭炮部队。这次针对叶絮菲,王小山制定了一个欺骗计划,这个计划经庄继华批准,由李安国负责执行。

中日双方大军云集,双方统帅都知道一场决战即将爆发,现在冈村最想知道的便是中国军队的主攻方向,这个计划便是要冈村认为,中国军队的主攻方向是在北平。

“司令这次下这么大的本钱,这女人要不上当呢?”青年人似乎有些担心,这队火箭炮就是给叶絮菲下的套。

“那就看她够不够聪明了。”李安国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

公路上火箭炮部队耀武扬威的经过了庄前,不过往前走了十几里后,便在一块晒谷场停下来,随后官兵开始动手伪装装甲车,周围一圈孩子围着装甲车欢闹,村子里的农民站在周围看热闹。

叶絮菲望着远去的火箭炮部队,目光有些游移,卢小雨则跑到福尔曼和白修德那里去了,从白修德那里要到一架照相机,便沿着公路跑了。叶絮菲左右瞧瞧,见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双臂环抱,单手托着下颌,心中升起疑团。

火箭炮部队一向神秘,运动转移均在夜间,这次却公开行动,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吗?是故意的还是中国人认为已经不用再保密了?中国到底有多少这种火箭炮部队?这批火箭炮部队只有三十多辆装甲车和八辆装弹药的卡车,兵力绝不算多。

叶絮菲心中涌起数个疑问,她这次前线行的一个重要任务便是查明中国军队的兵力部署,不过她心里认为,这是为判断中国军队主攻方向提供依据。

福尔曼和白修德回来了,俩人似乎非常满意,特别是福尔曼,兴奋得像个小孩,边走边冲着白修德呱呱叫着,白修德则比较平静,只是淡淡的回应着。

“这种装备并不奇怪,美国军队也有了,我听顾问团的法尔中校说起过。”白修德说:“不过,据我所知,火箭炮技术来自苏俄。”

“这不奇怪,火箭炮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便是苏俄军队,”福尔曼依旧很兴奋:“我听说,这种火箭炮一次齐射可以有一个炮兵师的火力。”

白修德显然对武器装备了解更多,他想了想点头说:“我刚才数了下,一排十二管,两排二十四管,这就相当于二十四发炮弹,这里有三十二辆,不对,是三十辆,有两辆没有,这样算下来便有七百二十发炮弹,一个炮兵师有……”

福尔曼不等他算完便打断他:“中国军队要调两三个这样火箭炮部队过来,一次齐射便有几千发炮弹落下,日本人的防线会被炸成齑粉。”

“福尔曼先生,我支持您。”叶絮菲恰到好处的插话到:“可惜现在数量好像少了点。”

“NO,NO,NO,”福尔曼坚决摇头,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这样的部队不会一起运动,只会分散运动,真正知道它的分布只有他们。”

福尔曼扭头望着村子,杜聿明的指挥部便设在这个小村庄,村庄里天线林立,宪兵在村庄周围巡逻,村内岗哨林立,穿军装的军人比村里的村民还多,几十辆吉普车停在村口附近的小树林边,这说明这里正有大批将领聚集,有一个重要会议在举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八)

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华北前线,中国军队调动频繁,日军严阵以待,张家口、北平、天津、南京、新京、东京,都用紧张的目光注视着这里,裕仁向华北派遣军和关东军发出诏书。

“皇国存亡在以此一战!朕和全体国民期望帝国的武士们发扬前辈之精神,延续帝国之光荣!朕和全体国民翘首期待你们的胜利消息!”

这道圣谕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发布,由裕仁亲自宣读,在日本录音后,迅速送到华北前线,冈村宁次率领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和北平官兵聆听了天皇的圣谕,官兵们热泪盈眶,跪地狂呼,誓为帝国奋勇杀敌。

在北平之后,圣谕被送到张家口、涿州、天津、廊坊,裕仁柔软,充满期待的声音,激起了日军将士的高昂的战意,从张家口到天津,到处响起“万岁”的欢呼声,数十里外都清晰可闻。

与日军防线上的欢呼声不同,中国这边却显得很安静,在这个安静的表面下,大军洪流向前线运动,数量庞大的支前队,如同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的将各种物资送到前线。

雪花飘飘,将爆竹的残屑掩盖,地面有些泥泞,多数商店关门,仅有的几家也空荡荡的,没有离开的市民用各种方法抢购粮食,可是粮店早已经关门,市民不得不到城外购粮,可按照日军规定,中国人只能买混合面,大小粮食走私贩子走街串巷,兜卖冒险偷运进来的粮食。

各种情报通过各个渠道传来,给冈村宁次的判断带来很大困惑,在中国军队中,冈村宁次最关心的是四十九集团军和坦克部队的部署,让冈村宁次感到困惑的是,中国军队这次的部署很奇怪,四十九集团军部署在高碑店西南,第五集团军和三十一集团军部署在高碑店正面,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却部署在静海正面,而廊坊正面则部署了一个独立坦克师,三个独立坦克旅。最新的情报却是,支那的密炮,火箭炮营,在高碑店正面部署了两个,在廊坊正面部署了一个,在静海正面却部署了四个。

如果单从部署来看,庄继华的攻击重点是两翼,直取平津,可冈村宁次总感到心里不稳。这样的部署中规中矩,无法对她提出任何指责,平津两市,是冈村防御重点,只要击破这里,华北决战便赢得了一半胜利。

“支那将军以往作战,一向不注重攻城略地,这次的部署却是以攻城为目的。”

冈村宁次翻看着情报部门收集的全部关于庄继华的作战资料,从南京作战、两次徐州会战、缅北会战、鄂北会战、山东会战,这些会战中,日军总有师团被全歼,即便在南京作战那样困难的情况下,他依旧在设法消灭日军有生力量,可这次却有些一反常态。

“大城君,立高君,你们怎样看。”

大城望着地图上的态势图,这几天,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关东军援军还没到,石原莞尔要求关东军二十天之内在唐山和赤诚集结,可无论大城冈村还是梅津美治郎都认为不可能,关东军要完成集结至少需要三十天,所以会战前三十天只能由华北派遣军独立承担,而以往的战例看,支那将军的会战都没有超过三十天。

三十天,在支那将军的战例中,结局早已经注定了,关东军再投入战斗还能力挽狂澜吗?华北派遣军要撑过这三十天,就必须准确判断出支那军的主攻方向。

“我军的主要兵力集中在北平天津,比较薄弱的是平津之间,要是我的话,将攻击重点放在平津之间,首先切断平津之间的联系,而后在北平天津之间任选一个攻击。”大城犹豫下说道。

大城说完之后望着冈村,冈村却没有任何表示,立高之助则默默的盯着地图。冈村宁次等了会,还是开口问道“立高君,你的判断呢?”

立高之助苦笑下:“这是个很奇怪的部署,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在静海正面,可静海是和平救国军在守御,根本用不着坦克去冲击,皇军主力在独流河以北,而且这一带有独流河、运河、沼泽,并不是很适合大规模坦克作战,支那将军将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放在这里,我想是不是故意的,河北交通便利,完全可以在战前转移到中线,从廊坊以东突破进来。”

立高之助在分析时,大城频频点头,立高之助实际是赞成他的判断,冈村宁次站起来将手中的卷宗放下,立高之助和大城的判断都曾经在他脑中浮现过,可他又否定了这个判断。

从中路突击,切断北平天津的联系,这是谁都想得到的,但冈村作这个部署时,便做好了北平天津联系被切断的准备,所以他把主力分置北平天津,让支那军包围,坚守北平天津,在北平以北集结了一支部队,作为牵制。而整个作战的重点在天津,冈村判断,支那军不会强攻北平。

冈村的目光转向北平以西,房山以西,山峦起伏,利守不利攻,可冈村为了稳妥起见,将第四独立混成旅部署在这一带,防止支那军从这里偷袭。

立高之助见冈村宁次的目光在房山地区来回移动,心中微微有些诧异,这次的情况也让他有些糊涂,以往每次作战都有指令,让他误导日军,可这次却只接受情报,没有任何指令,他不知道庄继华的部署,以他的分析,冈村的目的还是想将中国军队挡在外围,这从他在廊坊放了六个师团就是证明,廊坊是维系平津联系的外围屏障,中国军队不能攻克廊坊,便不能放手迂回平津。如果中国军队强攻廊坊,冈村宁次便可以从左右两翼支援,如果廊坊守不住,冈村宁次也有时间调整部署。

“司令官,要不将战车部队前移,到大场香河一带,如果支那军的坦克冲过来,可以给他们迎头痛击。”立高之助建议道。

冈村宁次心中苦笑,帝国坦克与支那坦克的差距就像帝国海军与支那海军那么大,第一战车全军覆灭,支那第一机械化军却几乎毫发无损。这样大的差距,让冈村宁次根本没有信心与庄继华拼坦克。

冈村宁次微微摇头:“告诉谷寿夫,加强对百花山,东灵山一带的侦查,电告廊坊河边正三将军,加强战备,他们那里很可能成为支那军的攻击重点。电告天津横山勇将军,加强战备,要做好被包围的准备。”

华北决战,日本从各地调集了大批部队,指挥将领资历不同,能力不同,冈村宁次在选择司令官时,曾经非常难受,有些将领资历很深,比如曾经担任关东军方面军司令官的横山勇和担任过中国派遣军副参谋长的河边正三,这些人很难安排。

出于便于指挥的考虑,冈村宁次还是选择了四个前线指挥官。张家口方向,他选择的是第一军司令官吉木贞一,负责全权指挥张家口战事;西线高碑店方向,他还是选择了谷寿夫,谷寿夫在鄂北会战后进行的一系列后卫作战,赢得了他的信任。中线廊坊,这里集中了六个师团,拱卫平津联系,冈村选择了河边正三大将,河边正三曾经长期在平津地区服役,卢沟桥事变便是他的下属挑起的;防御重点的天津,他则选择了横山勇,他很了解横山勇,这个看上去有些木纳软弱,可实际上非常精明狡诈,用他来守御天津,胜利平添三分希望。

至关重要的战车部队,冈村宁次还是选择了有末精三,他将第五师团和三个战车师团放在北平以北,这支部队他很想用中岛康健,可中岛康健资历不够,聊城时便是证明,不过他认为有末精三与中岛的搭配,可以成为东方的兴登堡和鲁登道夫。

“本军的任务便是,迅速攻克突破日军防线,包围廊坊,将这里的六个师团全部吃掉!”宋希濂看着与会的将领们大声说道。

此刻的宋希濂意气风发,他出任南线三员主将之一,麾下有精兵四十万,庄继华给他的任务是突破并歼灭廊坊守军,而后继续北上,切断平津之间的联系,可让他不解的是,邱清泉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范汉杰的第五集团军都没在他麾下,分别配属给了杜聿明和汤恩伯。助攻配备坦克集团军,主攻却只有几个独立坦克部队,庄继华这是在玩什么花样?

宋希濂当然不会认为庄继华会犯这样低级错误,他断定其中必有缘故,到时候,庄继华自然会告诉他的。

“诸位,前几天,鬼子那边的嚎叫可听到,小鬼子的天皇发了圣旨,要一定在这场决战中获胜。”宋希濂鄙夷的笑笑,战区不断将当面日军的情报传来,他们当然听不到日军的嚎叫,他们与日军之间还有层伪军。

“司令放心,河边正三这小狗,当年叫得可欢了,这次我就把他拎来,让他司令看看。”钟彬满不在乎的笑道。

在上一个作战计划中,他的部队原本是留着预备队的,可宋希濂再三要求,将三十六集团军调到麾下,庄继华考虑到三十六集团军是宋希濂的嫡系部队,大部分军官都很熟悉,指挥方便,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将三十六集团军划到中集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九)

“河边正三?”孙震的语气透着轻蔑:“这家伙不过一跳梁小丑,我倒很想再与中岛那家伙交交手。”

孙震一提中岛康健,宋希濂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聊城之战,日军的实际指挥者是中岛康健,在宋希濂、孙震看来,聊城之战不是一场胜利而是失败,五万日军被包围在聊城,不但让他们突围而出,千里追杀,居然还让他们逃掉,这让宋希濂和孙震非常不满。

“上次这小子是好运气,这次……,”宋希濂一想到第五师团不在廊坊,不由得有些丧气:“这小子要再撞到老子手上,哼哼,再让他跑掉,老子的宋字倒着写。”

战争打到现在,中国将领无论从心态到信心都有了很大转变,如果说以前是躲着日军走,现在已经是找着日军打,一般的日军还看不上。

宋希濂指挥的中集团,包括了他的第二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另外还有配属的71军(前文有误,王敬久为十一集团军司令,71军军长为刘安祺),72军(军长冯圣法),暂编十九军(军长马法五),除了暂编十九军装备比较差外(全军为日式装备),其余部队装备精良,71,72军更是半美式装备,除了炮兵外,还有一个坦克团,装备四十二辆谢尔曼坦克。

另外还有独立第二坦克师,独立坦克第三第四旅,三十六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还各有一个坦克团,总共有坦克四百三十辆,装甲车两百余辆,自行火炮一百一十门;火箭炮第二第三第六第八团。空军第三师负责为他们提供空中支持。

无论是地上,还是天上,宋希濂都占绝对优势,河边正三手中只有六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就算加上固安的三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河边正三能动用的兵力也不过十四万。

根据情报,河边正三集团的九个师团中,有五个丙种师团,四个乙种师团,丙种师团1.2万多人,乙种师团1.5万人,独立混成旅团为五千人,加上其他配属部队,总兵力不过十四万,宋希濂的兵力是他的三倍多,技术兵器和空军对比更是压倒性优势。

正是有这样的优势,宋希濂和下面的集团军司令和军师长们才有如此信心。

“庄司令要求我们开战便要切断固安和廊坊的联系,孙司令,你有什么问题没有?”

战区在前两天召开作战会议,这个会议只有四个总指挥参加,汤恩伯、宋希濂、杜聿明,还有便是原本在平汉线以西作战的卫立煌。对中线,庄继华最关心的便是能不能按时拿下廊坊,特别提醒,在进攻之初,一定要切断廊坊与固安的联系,而后集中力量拿下廊坊。

宋希濂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孙震,二十二集团军十万兵力,配以暂编十九军,先以猛烈的攻势压住固安守军,切断固安与廊坊的联系。

“放心吧,四十五军,加强集团军坦克团,突破口选在曹家务。”孙震很冷静,日军部署已经全部被战区掌握,曹家务正是固安121师团和廊坊41师团的结合处。

宋希濂点点头,他扭头问冯圣法:“冯军长,71军和72军负责切断天津和廊坊的联系,你们能不能完成任务?”

“放心吧,司令,”冯圣法的回答毫不犹豫:“我们将突破口选在豆张。”

豆张是廊坊以东的一个村庄,紧靠武清,这里是天津守军27师团和廊坊守军64师团的结合部。

结合部往往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攻击方大都是选择这样的地点,任何将领都知道这点,要改善这个问题,只有靠结合部两边的将领的协作。

负责正面进攻的是三十六集团军和独立坦克第三第四旅,在这次进攻中,宋希濂一反常态,将独立坦克第二师和第二集团军留作预备队,无论冯圣法和孙震都感到奇怪,可庄继华却批准这个计划。

“所有部队在两天内运动到位,进攻将在2月20日,凌晨五点。诸位回去准备吧。”

宋希濂在开会,东线主帅杜聿明也在召开作战会议,杜聿明麾下有五十集团军,第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青三军青四军,112军,新八军,108军,独立坦克第六旅,火箭炮第九团,总兵力高达五十五万,由空军第四师负责空中支持。

杜聿明的任务是占领静海,突破日军独流河防线,切断天津与塘沽的联系,如果可以攻击并占领塘沽。

杜聿明面对众将,语气很平静,似乎没有考虑静海:“蓝司令,你的第一集团军是我军右翼,负责团泊镇极其以东,一直到大海,高树勋将领的108军配属你部,要注意塘沽方向,塘沽守敌为独立混成16旅团,兵力五千人,塘沽外围地形复杂,沼泽众多,不利于大兵团作战,所以你的主要注意力还是要集中在天津,突破独流河后,迅速北进,占领中心桥,军粮城,切断塘沽天津联系。”

“潘司令,你们的任务是从左翼迂回,攻击区域为台头到调河头,突破日军防线后,急速北上,攻击西青,从西面包围天津。独立坦克第六旅青三军配属你部行动,要注意与中集团军友军联系,同时切断北平天津联系。”

“五十集团军负责正面进攻,首先攻克静海,设前敌总指挥,由集团军副司令,七十七军军长司徒非将军担任,配属青四军。112军和新八军为预备队。”

“诸位明白了吗?”

“明白!”诸将轰然答应。

围三缺一,作战计划中规中矩,没有丝毫出奇取巧之初。不过天津守敌横山勇是个从未出现的对手,冈村宁次能选择他来守御天津,其人必有过人之处。天津守敌六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总兵力八万余人,城墙高厚。从情报部传来的情报,横山勇的部署也同样中规中矩,三个丙种师团在城外,三个乙种师团在城内,独立混成第8旅团在城北。

杜聿明的打算先立足于不败,而后看横山勇的变化,112军和新八军是缅甸回来的远征军,新八军军长戴安澜,112军军长李天霞。在密支那会战后,戴安澜升任六十六军军长,俞济时要整军,庄继华趁机将黄伯韬和余程万陈明仁等庄系将领调到五战区,可没想到由于调动的军官太多,引起新八军和112军军官不满,认为俞济时排挤原庄继华提拔的将领,其中新八军反应最为强烈,军官们私下串联,要拒绝施中诚担任军长,俞济时察知后,立刻作出变化,将戴安澜从六十六军调回,施中诚接任六十六军军长。同时,庄继华也去电,要求各级将领必须服从命令,不准有军阀思想,李天霞这才顺利接任112军军长。

这两个军是经过缅甸作战洗礼,是远征军主力,史迪威虽说对庄继华不满,对这两个军却很欣赏,指定他们为远征军第一批整训部队,全军团以上均派出顾问,全军更换装备,火力比起四十九集团军还强。

杜聿明将这两个军留着预备队,显然是留手了,他不想在进攻刚开始便让横山勇摸清他的底牌。

“会议结束,进攻发起时间定为2月20日,凌晨五点。诸位回去吧!司令部不管饭。”

停在村口外的吉普车纷纷开走,叶絮菲心情有些怅然,登车的将领几乎都认识,粗算兵力便有四十多万,以她的目光判断,整个南线,中国军队集结了超过百万大军,天津方向有四十万,可以算是主攻方向。

“叶,”叶絮菲扭头看,却是福尔曼正向她招呼,她勉强笑笑,福尔曼显然看出她有心事:“叶,在想什么呢?”

叶絮菲深深叹口气,稳定下心情,先露出个笑容:“我在想刚才走的将军们,看来平津会战就在这几天就要打响了。”

福尔曼赞同的点点头,随军记者干久了,对军事也变得敏感起来了,上一次庄继华在德县召开作战会议,记者们便在打赌,赌十天之内展开进攻,可没想到日军主动撤离,进攻自然就搁浅了,这一次他们再次强烈感觉到,进攻要开始了。

“可是我很奇怪,邱清泉将军怎么还停留在容城地区?距离前线足足有一百多里。”叶絮菲皱眉问道。

邱清泉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停留在容城以北,并没有靠近前线,甚至没有展开。记者频频到部队采访,邱清泉也多次接受记者访问,照片都登上了战区自办的《前进报》,别说记者了,恐怕冈村宁次都知道他在那。

福尔曼耸耸肩,抬头望着南面的原野,那边又过来一队支前队:“我不知道,我不是将军,我只是记者。”

“山东会战,邱清泉将军消灭了日军第一战车师团,突袭德县,一举击溃日军主力,而且从欧洲战场看,坦克是主要打击力量,他们怎么会在战场这么远的地方呢?”叶絮菲皱起眉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可能庄司令有什么想法吧,”福尔曼想了想:“不过在我看来比较正常,你看啊,我们去过第五集团军,他们在高碑店地区,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也在高碑店地区,只不过稍微远点,从这里沿平汉路可以直接冲到北平。”

叶絮菲点点头,可随即又摇头:“即便如此,他们距离前面也太远了,要是有什么变故的话,来不及增援。”

福尔曼噗嗤一笑,叶絮菲有些愕然的望着,似乎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福尔曼边笑边摆手:“NO,NO,叶,你这样很不好,我们只是记者,只报道事实。将军们指挥作战,我们报道新闻。我们不能拿记者的薪水,干将军的活。这不公平。”

叶絮菲噗嗤一笑,白修德一边抖着脚上的泥,一边大声嘟囔着:“我这靴子足有五十斤!老天,我居然还能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决战前奏(十)

铅色的云大遍大遍的压在空中,阳光很吝惜的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冷,雪地泛着白光,枯干的树枝上立着两只黑色的老鸦,偶尔发出呱呱的叫声。

“未来两天天气状况怎样?”

这已经是白崇禧第N次询问了,徐祖贻微微摇头,庄继华轻轻叹口气,两百多万人的决战,让白崇禧这样强大的神经也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王主任报告,明天放晴,阳光灿烂。”庄继华的语气放得轻松,气象室主任王博淳是燕京大学教授,哈佛大学毕业,是竺可桢的学弟,有二十多年气象研究经验。

白崇禧轻轻的哦了声,似乎察觉自己的紧张,白崇禧略微尴尬的笑笑:“老了,老了,不如以前了。”

庄继华笑着打趣道:“那有,那有,白副总长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迷死人不陪命,……”

“哈哈哈。”徐祖贻忍不住大小起来,白崇禧开始还绷着,后来也忍不住乐了。三人的笑声吸引了周围的军官,这些军官们纷纷将目光投过来,可当庄继华三人的目光过去后,他们又慌忙将目光移开。

不过也有人不怕,韦伯和梅悠兰却闻声而到,俩人没有像其他记者那样,去各个战场,而是留在战区司令部,当然留在德县的记者不少,不过可以进入战区司令部驻地的只有他们两个,即便在这个时候,庄继华也不隐瞒他的爱憎。

韦伯穿着件黑色短大衣,脚下的黑色长筒靴子沾满了泥;梅悠兰则是件红色的昵子大衣,脚下的短靴也同样是红色的,飘扬的长发用一条白色的丝带束着,挺立的双峰间挂着款最新的美国相机。

看到兴致勃勃的梅悠兰,徐祖贻大有深意的一笑,白崇禧却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还有记者在司令部驻地出没,可他也知道,这两人不简单,梅悠兰就不说了,韦伯能在南京那种情况下,依旧留在庄继华身边,其人胆色过人,而且据说他的文章很受罗斯福重视。

“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梅悠兰似乎没有注意到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白崇禧,和在旁边暗笑的徐祖贻。

“还能有什么事,”庄继华现在似乎在躲着梅悠兰,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与梅悠兰的关系:“韦伯先生,怎么没出去看看?”

韦伯一边跺脚,将靴子上泥跺掉,一边说:“已经看过了,庄将军,我们都在议论,进攻什么时候开始。”

“开始的时候就开始了。”庄继华的回答很圆滑。

韦伯也没指望庄继华透露什么,庄继华没有回答梅悠兰的问题,梅悠兰也不以为意,自顾自的抱怨道:“这鬼天气,什么时候能晴下来,大哥,这天气不会影响作战吧?”

“怎么不会呢。”庄继华的语气依旧有点淡:“就这天气,空军便不能起飞,骑兵的移动速度便会受到影响,另外士兵的冬装很厚,影响他们的战术动作。”

庄继华细数冬季作战的困难,冬季作战确实没有夏季作战方便,困难要多很多。梅悠兰却似乎没听进去,她只是呆呆的望着庄继华,有些掩饰不住自己的神态。

白崇禧这下发现俩人之间的奥妙,心中微微叹息,刘殷淑去世,庄继华变成了鳏夫,以他的才干身份地位,连梅悠兰这样地位和知识的女人都被深深吸引。白崇禧当然不知道梅悠兰与庄继华的渊源,只是简单的将她与其他女人相比。

“小妹,这北方天气还是适应吗?”庄继华见梅悠兰的样子,忍不住微微皱眉,将话题转开,梅悠兰感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笑笑:“没什么的,去年我就去了太行山,在那呆了半年多,这北方的冬天干冷干冷的,不像南方那么湿润。”

几个人慢慢的沿着村子的路向运河边走去,封冻的运河上,有群孩子正欢快的在上面游戏,欢乐的笑声在原野里回荡,庄继华看着他们有些发呆。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徐祖贻漫吟道:“从鸦片战争到现在,战乱已经持续一百年了,希望这场战争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后一场战争。”

从滇缅边境,到白雪黑土的东北,从东海岸边,到黄土高坡,大半个中国卷进战乱,血流漂杵,尸横遍野,整个民族走到亡国灭种的边沿,历经六年,千万中国人洒热血埋忠骨,将国家民族从悬崖边拉回来。

“燕谋兄,说得好,”庄继华慨叹,沿河吹来的风,呼啦啦的,从袖口领口灌进他们的身体:“河南、山东、河北,湖北,安徽,在田组织了六百万支前民众,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我们进行了社会改革,因为他们希望赶走日本人,这两个是重要原因,可还有个原因被忽略了,就是委员长提出的抗战建国,通过这个宣言,民众看到平息战乱的希望,所以他们支持我们。”

风,依旧很大,孩子们带有稚嫩的笑声随着风声传来,白崇禧默默无言的望着他们,他也被那声音吸引,他见过很多孩子,在广西,这样大的孩子就要进童子军,接受简单的军事训练,早早面对战阵的严酷。

滑车倒下了,坐在上面的两个孩子摔在冰上,他们爬起来冲着同伴大吼大叫,很快两个小女孩被推上滑车,一群孩子追着滑车欢闹。河对岸,马铃声响,一队支前民众打着旗帜,赶着马车,推着独轮车,向北艰难迈进。

为了赢得这场战争,整个民族已经动员起来。白崇禧在华北战区这两个月,比以前十几年受到的震动都大,庄继华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刻进他的心里。

“庄将军,我认为,贵国要想消灭战争,还要过国共两党这一关。”韦伯突然插话道,他也同样望着对岸:“我研究过中国问题,中国最大的问题是,国共两党关系,中国能不能实现和平,就看两党在军队政权上的关系。”

“韦伯说得对,委员长提出抗战建国,延安也提出建立民主联合政府,邓演达先生提出民主建国。抗战还没结束,内争便已经显现端倪。”梅悠兰插话道,她的目光始终在追逐那群孩子,心里想着重庆的丫丫和沫沫,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民主建国,是邓演达在春节前公开发行的一本小册子,在这本小册子中,邓演达提出了与蒋介石毛泽东不同的建国路线,邓演达提出开放政治,召集全国各阶层民众代表制定宪法,实行普选。

邓演达的观点与延安的主张有不同,延安提出的联合政府,首先便是要求取消国民党的一党专制,指出国民党政府已经成为中国民族团结的破坏者,是动员和统一中国人民抗日力量的根本障碍物,是内战的祸胎。邓演达的主张则要缓和得多,他的主张主要是保留现政府,以现政府为主对中国社会的各方面进行改良。

这三种主张在各地引起了大讨论,知识界,政治界,全部卷进去,甚至连南京汪精卫也卷进来了。汪精卫发表文章认为这是延安公然颠覆国民党政权,希望蒋介石迷途知返,警惕共产党的阴谋。

汪精卫的叫嚣没有引起多大的震动,但重庆的论战却依旧激烈,中央日报,新华日报,新民日报,轮番上阵,宣传本党主张。

不过,好在这股风潮被限制在政治领域,没有影响前线的作战。随着战争的胜利,国民政府威望日渐增高,蒋介石现在也有信心与耐心包容这些观点。

“两党关系的重点是共产党的军队和政权,”白崇禧慢慢的说:“中国自古天无二日,如果共产党不交出军队政权,战后的和平恐怕只是一场空。”

徐祖贻轻轻叹口气,说实话,经过这样一场惨烈的战争,没有人愿意再打仗,可白崇禧的话却是实情,两千年来,中国政治生态便是这样,有我无你,有你无我。

“可以轮流执政嘛,”韦伯虽然在中国二十多年,可对中国政治还是不了解:“实行普选,轮流执政。”

梅悠兰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下:“白将军,按照您的判断,打败日本人之后,国军将对八路军新四军作战了?”

白崇禧微微一笑,没有答话,这是个很聪明的举动,否认和承认都不合适,很容易被两个记者捅到报上,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

“韦伯先生,小妹,你们过滤了,”庄继华稳稳的开口道,他的低头在堤上踱步,天气太冷,站了一会脚便有些麻:“很多人都看到,经过六年抗战,国军实力大增,工业能力增强,认为如果对共产党宣战,必定胜利,可这种判断是错误的。因为他们只看到了国军的优势,却没有看到国民政府的劣势。经过六七年战争,全国难民有多少?不少于八千万吧,要花多少钱才能安置这么多难民?抗战这么多年,数次国家财政危机都是在美国支持下渡过的,美国会支持我们内战?抗战,士兵没有怨言,可内战,士兵们还有那么高的士气?民众还会那么坚强支持政府?一方面,国家重建需要大量资金;另一方面,内战需要大量资金?国家财政势必被拖垮。”

“其次,他们都忘记了,战争不仅仅是武器的问题,更多的是组织,坦率的说,经过抗战,我们国民党的组织有所加强,可比起共产党来,我们组织还是很弱,毛泽东在延安一句话,整个共产党都会跟着动,委员长能行吗?白老总,广西恐怕就不干。”

“最后,我认为,外患还没完全消除,斯大林不会那样轻易放手,他一定会挑起某种事端,逼我们同意外蒙独立,接受他对东北的要求。”

“战争是多方面的,日本人比八路军强多了吧,两三千人便可以在根据地横着走,可他们消灭了八路军吗?没有,抗战以前,委员长调集了上百万兵力,十年没能剿灭他们。依我看,共产党只要挺过第一年,国民政府财政必定破产,到时候物价高涨,怨声载道,国家很可能崩溃。”

徐祖贻赞同的点点头,从鄂北打到华北,沿途战争的破坏惊人,要重建这些地方,没有十年功夫,无法恢复元气。白崇禧却有些不以为然,认为庄继华有些危言耸听,战争的破坏的确很严重,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国军经过抗战的洗礼,装备,战术,得到很大提高,而八路军新四军依旧停留在原处,双方的差距不是缩小,而是增大。在这样大的优势下,白崇禧不相信延安不会在谈判中让步。

韦伯也赞同的说:“白将军,我也不赞成内战,经过这样一场大战后,作为执政者首先应该想到的是重建国家,如果仅仅是政治上的分歧,完全可以通过谈判来解决……”

庄继华没有注意韦伯后面的话,他看到王小山正急匆匆的过来,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冈村宁次又有什么动作?还是叶絮菲没有上当?

庄继华迎着王小山走过去,梅悠兰正要跟上,徐祖贻却将她叫住,韦伯渐渐的也停下了,扭头看着庄继华。

“司令,冈村宁次上当了。”王小山沉默中有些兴奋:“他从新保安抽调了13师团和第6师团,加强到北平和天津,从固安抽调了121师团加强到涿州。”

“好!好极了!”庄继华兴奋的双手合击,他转身将徐祖贻叫过来,低声命令可以开始邓艾行动了,徐祖贻点点头,转身快步向司令部走去。

邓艾行动是项绝密计划,卫立煌将指挥四十九集团军十四集团军,八路军新四军,新一军新六军,穿越西山山脉,突然出现在新保安地区,占领涿县,围歼新保安守敌,一举切断北平张家口的联系,而后主力北上,配合北线部队,歼灭张家口地区守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一)

2月20日,凌晨四点,没有大规模炮击准备,也没有激烈的枪声,高碑店、永清、静海外围防线支点,马厂镇、唐官屯就落入中国军队手中。驻守第一线的伪警防军,警备军,治安军,开出防线,到指定地点集结,中国军队开进高碑店、永清、逼近静海。

天色大亮之后,冈村宁次设在平津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全部落入中国军队的手中。对这个情况,日军上下都没感到意外,从鄂北会战到山东会战,伪军面对中国国军时,几乎没有抵抗,冈村宁次将他们放在第一线,连监督都没派一个,那意思就摆明了,何去何从,随你们便,日军上下也没指望这支部队能带来奇迹。

前线报告迅速汇集到北平司令部,冈村宁次在得到第一份报告后,便将行军床搬进了司令部作战室。

“谷寿夫报告,支那军开始进攻涿州外围防线,支那二十九军三个师攻击松林店,十三军进攻东城坊,一零二军一零七师攻击张坊,26师团,149师团,开始接战;涿州方面,支那军攻击最猛烈的是左翼的第五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以坦克为前锋,冲击我36师团在高官庄一线防线,36师团损失很大,一线阵地悉数失守,部队退入高官庄;”

立高之助的声音平静而冷漠,见冈村宁次没有丝毫表示,便拿起另一份电报:“河边正三将军来电,固安正面进攻的是支那精锐二十二集团军的四十一军,侧翼查明的番号是四十五军;廊坊方面,……”

立高之助说着拿起另一份电报,看了看后读到:“支那军坦克配合步兵,攻击我仇庄、三间房一线阵地,122师团已经击溃支那军两次进攻,战斗很激烈。……”

连续多天的阴云刚刚散去,中国军队便抓住机会发起进攻,攻势一展开,前线查明的番号便有五个集团军,足有十个军。

从目前来看,除了天津方向,中国军队第一集团军下属五十五军突破了小王庄阵地,其他战线阵地基本稳定,静海虽然被突破,但日军主力本就在独流河以北,整个战局的发展还在预料之中。

让冈村宁次有些担心的是涿州以西,二十四集团军突然出现在这个方向,原来这个地区的四十九集团军却只出现了一个师。

“百花山一带有没有异常?”冈村宁次问。

“没有。”立高之助翻了翻手中的电报答道,他清楚冈村宁次的担心。北平以西的西山地区,一直是共产党游击队比较活跃的地区,这山峦起伏,丛林茂密,适合打游击,如果四十九集团军在张坊虚晃一枪,主力要是趁机越过这段山峦丛林,突然出现在房山或石景山。

除此以外,立高之助还猜测,冈村宁次对战前进行的调整还心存疑惑。冈村宁次调整部署,主要还是受到北平正面谷寿夫的压力,情报部门传来的情报表明,中国军队最精锐的几支部队,四十九集团军、第五集团军、机械化第一集团军,三十一集团军,这还是正面的敌情,右翼还有中国将领卫立煌统帅的近三十万中国军队,这样强大的兵力,让谷寿夫深感压力,连续向北平报告,要求增加兵力。

冈村宁次一直在犹豫,一方面他不相信中国军队会强攻北平;可另一方面,军人的理智又让他不敢将赌注完全压在上面。参谋长大城和副参谋长立高之助也认为谷寿夫的兵力比较薄弱,有必要增加兵力,否则难以坚守一个月,等到关东军增援。

反复权衡利弊下,冈村宁次终于还是接纳了大城的建议,从新保安地区抽调两个主力师团,从固安抽调一个师团,交给谷寿夫。

“四十九集团军机械化程度较高,应该不会走这段山路,即便支那将军要袭击房山地区,可以动用八路军新四军。”立高之助试探的望着冈村。

冈村摇摇头:“不能这样想,立高君,只要能包抄涿州,就算两条腿爬,也值得。”

“司令官说得对,”立高之助恭敬的承认判断错误,而后抬头看着冈村:“司令官,到目前为止,战局还在我军控制下,支那军的攻击方向果然在涿州和天津。”

冈村点点头,不过,战斗才开始,还没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还不能确定,一般情况下,这点时间还是双方统帅互相试探。

“命令五十六师团,派出至少一个联队进入周口店、百花山一线,构筑防御工事,派出侦查队查明周边情况。”冈村宁次沉默了会,下达了第一个调整命令。

大城和立高之助一愣,在刚才的战况汇报中,冈村没有流露出丝毫要调整部署的意思,可一转头便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立高之助微微皱眉:“司令官,是不是太早了?”

五十六师团在缅北会战中被全歼,重建后,在密支那会战,在东线击败六十六军,部队重新建立信心,师团长松山佑三受到天皇的嘉奖,这次被调到北平后,冈村宁次很看重这支部队,将这支部队列为防御北平的主力师团。

“是的,司令官,现在就调整部署是不是太仓促了?”大城显然也不赞成,他委婉的劝道:“这一线已经有116师团两个联队,地形对我们很有利,只要保持警惕便行,用不着现在便增兵。”

冈村却坚决摇头:“支那将军最擅长的便是侧翼作战,两个联队是挡不住四十九集团军的,别忘了,这个集团军从南京到现在,还从未被击败过,我不相信两个联队可以挡住他们的攻击,执行吧。”

冈村的态度非常坚决,大城和立高之助没有再劝谏,大城立刻起草命令,立高之助指挥参谋将最新的态势标注到沙盘上。

沙盘上,代表中国军队的蓝色小旗子和代表日本军队的太阳旗,泾渭分明,蓝色小旗只是微微侵入太阳旗的范围。

冬季难得的好天气,太阳从厚厚的云层后跳出来,挂在高空,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要换以往,庄继华一定要在外面晒晒被厚厚的棉衣裹得快长毛的身体,可惜的是,战争让这个愿望成为奢想。

与冈村宁次相同,庄继华也在作战室安上三张行军床,他一张,徐祖贻一张,剩下那个归白崇禧或何畏。对阵两边的主帅都清楚,这是一场决战,相对而言,冈村宁次压力更大,他不能败,甚至不能平手。

天空中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十几架飞机从司令部上空掠过,向东北方飞去。地面上,几十个孩子欢呼着追出几里。司令部周围依旧忙碌,来来往往的支前队,后勤车队,满载着各种物资向前方飞驰。

“告诉宋希濂,不要迟疑,坚决分割包围固安廊坊,加强火力。”

进攻不是很顺利,日军充分总结了聊城防御战的经验,构筑了数道反坦克战壕,充分运用八十八mm高射炮,三十六集团军和独立第二坦克师的攻击受挫。

“五十五军突破日军防线,占领小王庄,正向赵连庄和胡连庄进攻。”

何畏说着在地图上画出两道线,这两道线形成一个巨大的箭头,直插独流河南岸。这个方向到目前是庄继华唯一满意的。白崇禧也对目前的进展有些不满,说成全线受挫也不为过。

“文革,是不是将新六军和七十四军调上去?”

新六军预定增援中线宋希濂,七十四军预定增援西线杜聿明。庄继华闻言微微皱眉,宋希濂和杜聿明自己留的预备队还没用,这么快便增援,小诸葛过于紧张了。

难怪,两百多万人的决战,不但庄继华是第一次,白崇禧也是第一次,没有人有经验。这些天,整个司令部都笼罩在巨大的压力下,包括庄继华自己,只是他自己没察觉罢了。

“暂时还不用,电告宋希濂和杜聿明、汤恩伯,六年抗战,十年建设,千万人牺牲,就在今天,我希望他们能打出国威军威,国民党员,三青团员,要做到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军官要成为士兵的表率!对任何怯战退缩行为要坚决执行革命军人连坐法!”

庄继华的语气极其严厉,徐祖贻和白崇禧都没有开口劝解,这场关键决战,只能胜不能败,军法必须严格!

“司令,邱清泉将军来电,要求出击!”何畏向庄继华报告,庄继华不耐烦的斥责道:“告诉他,为将者,首在沉稳,不是冲动浪战!老实呆着!”

徐祖贻将何畏拉到一旁,起草了一份语气比较和缓的电报,告诉邱清泉,他现在的任务是等待。电报交给庄继华签字时,庄继华添了,首在沉稳,老实呆着,八个大字。

“电告高志航,空军加强轰炸!”

“文革,不要着急,战斗才刚刚开始。”徐祖贻一直比较沉稳:“宋萌国和杜光亭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要相信他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二)

“陈书农,你在干什么!拖拖拉拉的!怎么还没冲进去!”

陈鼎勋刚拿起电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怒吼,他忍不住将电话稍稍远离自己的耳朵,待孙震怒吼过后,才解释道:“司令,我们正组织第六次冲锋,请司令放心,天黑前,一定撕开鬼子的防线!”

“少废话,天黑前,你必须冲到曹务,清扫曹务外围。”孙震的嗓门还是很大,震得话筒嗡嗡直响:“要检讨战术,步炮协同,步坦合作,训练了那么久,为什么打不出来?”

“是!是!请司令放心!”

放下电话,陈鼎勋便扑到地图上,攻击受挫,让他心里也同样窝火,几次进攻下来,日本人的防御也基本清楚了,日本的防线就如同聊城时一样,土工作业非常好,坚固的反坦克壕,移动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军长,又退下来了!”参谋长汤有光叫道,汤有光原是四十一军参谋长,庄继华整军的同时,孙震也对部队进行了整编,将四十一和四十五军部分旅团长进行了调换,汤有光便是那时调换过来的。

“X他妈的!老子就不信了,命令炮兵开炮!”陈鼎勋抓起电话要通126师师部:“杨晒轩,你他妈怎么搞的,平时牛B得不行,怎么现在拉稀摆带了!我告诉你,你要不行,就给老子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陈鼎勋骂完将话筒丢下,像只困兽一样在作战室内快速走动,汤有光微微摇头,军指挥部设在距离战场五公里的西王家园子,从这里很难看到前沿阵地,只能通过下面的报告来了解情况。

“我去前面看看,这里归你指挥。”陈鼎勋站住脚步,抓起武装带便要出门,汤有光一把拉住他:“军座,先不忙,你来看。”

汤有光将陈鼎勋拉到地图前:“你看这。”汤有光点了点曹家务东南的大芦庄地区,这一段地势比较平坦,127师已经突破了一道防线,正在强攻第二道防线。

陈鼎勋布置的兵力是126和127师,125师为预备队,126师正面主攻,127师侧翼突击。当然这个正面和侧翼都是相对的,整个二十二集团军实际都在进行正面攻击。这次作战由于兵力的巨大优势,每个军的进攻正面都不宽,每个军都留下充足的预备队。

“鬼子主要注意力集中在曹家务正面,我看,我们正好将计就计,加强127师,从侧翼突进去!”

陈鼎勋望着地图思索会点头说:“好,就这样办。从125师调375旅加强到127师。告诉王瀓熙,一定要冲进去,打开缺口。”

陈鼎勋没能去前沿,126师师长杨晒轩却可以,他丢下电话便将师指挥部留给副师长黄鳌,自己直接跑到376旅的指挥部,进门便骂,376旅旅长孙邦安是从四十一军122师轮换过来的,这次作战是他首次指挥376旅作战。

“师长,我们正在组织进攻。”孙邦安急忙解释。杨晒轩一挥手打断他的解释:“我不听解释,我就在这,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告诉潘旦均,再拉稀,老子撤了他。”

杨晒轩抓起望远镜望向对面,对面的日军阵地被炮火掩盖,腾起的烟雾将整个阵地遮盖,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现在在火力方面完全颠倒过来,日军炮火在中国军队的打击下,只坚持了四十分钟便放弃抵抗,剩下的便是中国炮兵的表演。

各种火炮,150榴弹炮,105榴弹炮,75山炮,120迫击炮,特别是火箭炮,它那整齐有韵律的声音,成为一线士兵最喜欢听的乐曲,此刻这些炮火正在日军阵地上谱写新乐章。

“命令炮兵团停止射击。”杨晒轩听了一会后下达第一道命令,集团军的炮兵火力得到增强,集团军和军属炮兵编制没变,师属炮兵营却扩编为团,增加了十二门75山炮,旅属炮兵增加了一个连。

孙邦安一愣,杨晒轩解释说:“小鬼子肯定研究过我们的战术,在炮击时撤到二线阵地,炮击一完又上来,这次老子给他来个轮流射击。命令部队在炮击结束时,不准出击,大声呐喊。”

炮击渐渐停下来,前沿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杨晒轩看看手表,五分钟时间,估计日军应该到了,下令炮兵开火。

炮弹呼啸而至,烟雾和火光再度将对面的阵地覆盖,随即师属炮兵和团属炮兵加入,炮弹密集的在日军阵地爆炸,根本听不清炸点,只看见一团团烟雾反复升起,偶尔有一两点火光冲破烟雾的阻挠,旋即被更大的烟雾淹没。

炮击持续了阵阵一个小时,炮声刚刚消失,一股灰色洪流在五百米外涌起,当最后一声爆炸消失,这股人流就已经杀进那股浓烟,枪声如暴豆般响起,手榴弹的爆炸随即响起。

北方的风很快将硝烟吹散,战场上的情况随即真实的展现在望远镜内。

日军阵地已经完全被摧毁,战壕被彻底砸烂。穿着灰色军装的中国士兵在废墟间搜索残敌,时不时从角落中冒出几个被炸晕的日军士兵,举着手榴弹冲向中国士兵。

每一声爆炸都代表着一次绝望的反击,升起一堆红色的烟雾,和破烂的碎肉。

天空中,六架战机盘旋俯冲,日军指挥官不断从纵深调集部队反攻,一群日军士兵在指挥官的带领下,小心翼翼的从阵地的左侧摸上来,一架战机发现了他们的企图,迅速俯冲,机枪喷出一串串子弹,日军顿时人仰马翻,剩下的人一见行藏暴露,干脆高呼万岁,端着雪亮的刺刀冲向中国军队。

灰色人流中分出一股迎向日军,大部分主力依旧向日军纵深推进,两个士兵拖着轮式马克芯重机枪,一个士兵扛着弹药箱,紧跟在队伍后面。从废墟中喷出一道火舌,最前面的几个士兵一下栽倒,洪流顿时被阻挡住。

两道火舌从废墟中飞出,火力点顿时哑了,灰色洪流继续向前,两发炮弹在人流中爆炸,给人流中造成一个缺口,后面涌上来的人流很快将这个缺口填满,远处两个日本士兵架起掷弹筒向这边开炮,很快两枚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掷弹筒顿时哑火。

沈格生喘着粗气,端着中正式步枪,紧跟在班长后面,手上全是汗。他川西人,是去年八月入伍的,在四川的新兵营接受了三个月训练,原以为是去四十九集团军,可最后却分到四十五军。

从入伍那天,他和同学们便兴奋异常,他们早就盼望上前线,虽然知道打仗很危险,早先入伍的学长便有收到阵亡通知书的,从抗战开始到现在,村里已经收到七八封阵亡通知书,可村里的年青人依旧愿意入伍,每次征兵时,村里的年青人都主动到镇上去报名。

去年征兵,他的年纪到了,他家还从未有人当兵,所以他很顺利的就进入了军营,可军营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浪漫,新兵营的教官很严厉,不,简直可以说不是人,走正步,挖战壕,十公里跑,一关接一关的过,稍有不对,便会受到怒骂,禁食,严重的还会被关禁闭。他们每个新兵都在心里咒骂。

原以为到了部队会好点,可部队里也一样,只是管得稍微松点,训练也更加严格,老兵们将新兵营的战术训练斥之为垃圾,又对他们进行了更为严格和实际的战术训练。

对这些训练,他一直有些抵触,可现在,他却非常感谢教官和老兵,真实战场的残酷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任何没亲身参加过战斗的人,都不可能想象出来。今天他们团对这个阵地便冲了六次,两个连损失殆尽,那些退下去的兄弟,几乎全部带伤。

班长也是四川人,很早便当兵了,据说参加过武汉保卫战,还得过勋章。跟他一样念过初级中学,可他身上一点看不出读过书的模样,张嘴便是脏话,据说还当过排长,不知道为什么被免了,老兵们也不提。

“趴下!”沈格生本能的趴在地上,一串火舌从头顶上飞过,班长一个侧翻,滚进旁边的弹坑,他也跟着侧翻进弹坑中,就听见班长也同样喘着粗气,班长将三九式半自动步枪抱在怀中,骂了句妈卖X的,爬起来便冲侧面扫射。

他伸头出去,这才看见对面的几个鬼子将一个原本被炸塌的暗堡恢复起来,三挺机枪正疯狂扫射,几个冲锋的兄弟倒在他们的火舌下。

“吓傻了!开枪!”

没等他想明白,耳边便传来班长的骂声,他抬起枪瞄准对面开了一枪,也不知道子弹打那去了,鬼子似乎没受影响。他不服气的拉动枪栓,瞄准鬼子,又开了一枪,这次在鬼子身边的石块上冒起几点灰尘,鬼子似乎感觉到威胁,调转枪口向他们这边射来。

“噗噗噗”一连串子弹钻进了前面的泥土中,他一惊,随即便滑到坑底,班长却只是低了下头,然后继续射击,鬼子的子弹就在他身边嗖嗖的飞。

“轰!轰!”两声爆炸从对面传来,班长大吼一声:“跟着我!上!”

王格生抬头便见班长已经跃出弹坑,他连忙爬出弹坑,等他站起来时,班长已经冲出老远,一群兄弟从他身边冲过,他连忙端起枪跟在他们中,冲向鬼子的纵深。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三)

“好!冲进去了!”杨晒轩拍着窗口大叫:“立刻投入后续部队!继续攻击!向军长报告!我们冲进去了!”

“是!”孙邦安兴奋的抓起电话向师部报告,黄鳌也很兴奋,连忙向军部报告,陈鼎勋却并不领情,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臭骂。

“告诉你,黄蟹,司令命令,天黑之前,必须打到曹家务!否则,军法从事!”陈鼎勋将电话重重扣在话机上,然后又抓起电话要通孙震,向他报告进展。

“太慢!太慢了!要抓紧时间!到曹家务还有多远?动作要快!”孙震的语气很焦急:“127师呢?土桥岗怎样了?突进去了吗?”

土桥岗便是汤有光找到的突击点,在曹家务东南的大芦庄外,这里说是岗,其实只是稍稍比周围高了那么一点,这里实际便是固安廊坊日军结合部,以东属于廊坊41师团,以西属于固安122师团(前文有误,121师团已经调到涿州)。

“127师已经冲进去了,正向泥堂发展。”陈鼎勋报告说。

“太慢!太慢!”孙震依旧不满意连声催促:“注意火力配备,不要分散火力!加强进攻!”

指挥官的意志立刻表现在战场上,中国军队的进攻更加狂野,前线战斗更加激烈。接替121师团防守固安以东的122师团,立刻感到压力倍增。122师团是蒙古战场调来的三联队师团,师团长赤鹿理是员悍将,曾经参加过淞沪会战,入侵苏俄,战功。

可此刻赤鹿理却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的部队是在山东会战前期从蒙古战场调回来,还没走到张家口,泰山防线便摇摇欲坠,中国军队已经席卷胶东半岛,在战役后期,师团从张家口调到天津,参加对天津的防守。

赤鹿理不像其他日军将领那样狂妄小视中国军队,他曾经参加过淞沪会战,并且在淞沪会战中负伤,伤好后先后在大本营和关东军服务。

在山东会战后期,赤鹿理指挥122师团参加了接应有末精三部队的战斗,这次战斗让赤鹿理见识了与淞沪会战时完全不同的中国军队,除了坚韧顽强,不怕牺牲外,装备和战术能力也同样增强,有末精三的突围部队境况之悲惨,让赤鹿理大为震动。

在冀中期间,赤鹿理抓紧时间与中岛康健交流了对中国军队看法,中岛康健与他一同在蒙古作战,他很欣赏这个军中后起之秀。中岛康健对中国军队的评价让他很惊讶,中岛康健认为中国军队比苏军更难对付,苏军更多的是凭借火力作战,可中国军队现在火力不但火力超过苏军,战术能力也超过苏军,唯独对坦克的运用还不如苏军,但坦克的质量却超过苏军,至少超过蒙古的苏军,曾经在蒙古战场大放异彩的三七战防炮根本无法击穿T34和谢尔曼坦克,对付他们,最好的武器是八十八mm高射炮。

在战前,土工作业一定要作足,中国军队的兵力优势很大,一般有充足的预备队,可以反复冲击防线,所以手中的预备队一定不能轻易出动。

中国军队连队步兵战术组织参差不一,特别是攻击战术,其中西南部队明显要比其他部队要强,他们的小组作战组织非常好,在他们的战术手册中,有三组一队的说法,这种组织在实际作战中杀伤力很强,目前他还没有找到如何破解这种战术组合的方法。

这些建议被赤鹿理充分采用了,接手固安西线防御任务的时间虽然短,可赤鹿理依然要求部队在两天内加修了两道战壕,对原有战壕进行加固加宽。中岛康健将聊城会战中缴获的一本中国军队战术手册送给了赤鹿理。

赤鹿理仔细研究了这本战术手册,他惊讶的发现,在这本战术手册中规定,进攻的出发地为距离居然是五百米,要知道在大规模炮击时,经常发生炮弹偏离目标的事,五百米左右很容易受到自己炮火的误伤,引起他注意的是,手册中的防守战术,其中一条,在日军炮击时,主力后撤到第二线阵地,在炮击结束时再增援第一线。

这个战术手册被发给了122师团的每个军官,特别是防守战术,这些战术被迅速运用部队中,但即便如此,赤鹿理在第一天便发现自己支持不住了。

战斗虽然还不到一天,可前沿布置的两个联队已经损失过半,中国军队他的正面投入了整整一个军,中国士兵疯狂的冲击他的防线,炮兵空军轮番上阵,步兵反复冲击,数次冲入防线,到下午三点,两个联队终于撑不住了,纷纷向师团部发来要求增援的请求。

“266联队,损失一千六百人,联队长古松报告,他已经没有预备队了,联队已经退到南胡骑,已经到最后一道防线。”参谋长长野报告道:“267联队富川联队长报告,部队损失两千一百人,已经无力恢复阵地,请求战术指导。”

墙上一比十万的大地图,清晰显示了,战局的发展。正面的中国军队已经突破四道防线,更危险的是侧翼,中国军队占领土桥岗后,将坦克和装甲车转移到这里,利用他们的兵力优势,以六十多辆坦克和装甲车为前导,坚决向北方迂回,267联队为了阻止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

“支那军的目的是迅速占领曹家务,割裂固安和廊坊的联系。”长野在赤鹿理身后说道:“师团长,卑职建议,迅速收缩防线,将266和267联队收缩到曹家务外围。”

整个师团有战斗兵员一万两千人,加上炮兵联队,工兵,后勤部队,总兵力一万五千多人,可仅仅一天的损失便达到三成,这样严重的损失,即便在他参加过的最惨烈的淞沪会战中也没有过。

“支那军的攻击横亘猛烈,现在调整还来得及。”长野见赤鹿理还没作出决断,心里有些焦急,侧翼支那军坚决迂回,这个行动击中了师团的薄弱点,师团兵力不足,所以兵力厚度不大,一旦被支那军绕过堑壕地段,以T34坦克的速度,可以在半个小时内杀到曹家务门口。那时227联队和226联队就彻底陷入危险中。

赤鹿理心里承认长野的判断准确,可现在支那军攻势猛烈,两个联队能撤下来吗?他心中没有把握。迟疑良久,他终于点点头:“命令部队交替接替后撤,命令池城,派出两个大队接应他们,把我们的情况向花木中将报告。”

花木中将是212师团师团长,河边指定的固安总指挥。赤鹿理的谨慎很正确,126师和127师的攻击强度始终没减,占领土桥岗的127师,坚决向北迂回,227联队被迫放弃泥塘,退守支各庄和何麻党村。

炮口冒出火光,大地在轻轻发抖,明媚的天空,被硝烟熏的犹如小孩的脸,黑一块,蓝一块。天空中两架战机压低机头,俯冲下来,发出强烈的呼啸声,一连串炸弹从机腹落下,在阵地上掀起一串血光。

“万岁!”十几道身影从战壕里跃出,冲向迎面驶来的坦克,师团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被放置在正面,而且已经在战斗中损失近半。这主要归结于中国空军,日军完全丧失制空权,不,不是制空权,而是根本没有飞机起飞迎战,在持续一个多月对北宁线和港口的轰炸中,日机被迫起飞迎战,在空战中损失殆尽,现在的天空完全属于中国空军。

“嗒嗒嗒!嗒嗒嗒!”坦克飞出一串串火舌,大部分奔跑的身影倒下,有几个直接爆炸,剩下的几个躲过第一批弹雨,继续奔向坦克。

松崎的指挥刀指向前面,狂叫着射击,炮弹从战防炮的炮口飞出,炮弹在坦克前面爆炸,腾起一阵烟雾,坦克冲过烟雾,继续向阵地冲来。

“开炮!开炮!”松崎大叫道,就在这时,就见一个身影从地面一跃而起,扑到坦克上,随即发生猛烈的爆炸,松崎大喜:“干得好!”

可没等他的笑容消失,就看见那辆坦克炮口喷出一道火舌,“轰!”松崎便感到自己腾云驾雾般飞上半空,在空中,他看到战防炮歪倒一边,三个摆弄战防炮的炮兵,两个倒在地上,剩下一个不知去向。坦克轰隆隆的逼近阵地,坦克的后面是大批黑压压的中国士兵。

坦克呼啸着冲进敌阵,“轰!”随着爆炸声,一辆坦克的履带哗啦啦松开,坦克庞大的身躯,横在战壕上。

军号高亢的划破战场,在如织的枪炮声,是如此醒目,如此振奋人心,随着军号声的是震耳的呐喊,大股灰色人流冲进阵地。

日军士兵嚎叫着从炸成废墟的阵地的各个角落冲出来,挥动着明晃晃的刺刀杀向中国士兵,中国士兵则毫无惧色的迎上去,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组成的突击队,用猛烈的火力回答了日军濒死的嚎叫。

“呸!老子现在不跟你玩刀子!”突击队队长庄明昆重重的吐出口痰,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已经拨到连发,火舌将两个扑过来的日军吞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四)

日军一步一步被挤压到村子中,坦克已经呼啸着从村子中穿过,躲在战壕和各个角落的日军士兵从地下冒出来,他们以巨大代价诱使坦克冲过去,在村后,日军还构筑了一道战壕,真正的阻击线在这里。村子里的日军士兵承担着拖住中国步兵的任务,为主抵抗线消灭坦克争取时间。

庄明昆带着突击队冲进村子,部队立刻分作几个小组,他亲自带着一队跟着坦克的痕迹向纵深冲去,侧面响起三八枪熟悉的响声,跟在身后的两个士兵一声不响的倒下。庄明昆怒极,猛扣扳机,枪口疯狂的喷出火舌,七八道火舌,请那个角落彻底封锁。

两个日军士兵顽强的探出身子,迅速被打成蜂窝,可是他们的举动却为同伴争取到短短的几秒钟,两个手榴弹从隐蔽处飞出来,爆炸声中,又有两个士兵倒下,庄明昆在手榴弹飞出瞬间躲进一堵断墙后。

躲过爆炸的余波后,七八颗手榴弹同样飞进了那个隐蔽处,猛烈的爆炸响起,没等硝烟散去,庄明昆带着三个士兵便冲进去了,随后便是半自动步枪持续不断的枪声。

五六个日军士兵从一处倒塌的茅草屋中冲出来,边冲边向后射击,茅草残壁间中国士兵灰色军装晃动,留下监视的三个士兵调转枪口迎头拦击。绝望的日本士兵干脆丢下枪,举起手榴弹冲过来,浮现狰狞绝望的面容。

村子内外,到处在激战,残余日军死战不退。庄明昆从村内杀到村外,又再度杀进村内,正当他杀起兴时,迎面撞见营长曹林强,曹林强迎面就是一顿臭骂。

“坦克呢?你的任务是跟着坦克前进!你他妈的在这干什么!”

庄明昆脑袋顿时大了,带着人转身便朝村外跑。曹林强冲着他的背影狂吼两句,然后转身指挥部队清剿留下的日军。庄明昆带着一群人冲出村外,追着坦克的痕迹,向炮声激烈的地方冲去。

激战在整条战线展开,天空中战机轰鸣,中国空军始终掌握着战场的天空,日本残存空军冒死起飞,以分散方式,自杀般飞进战场,在中国空军的围追堵截中,支援地面。

地面上,两军士兵更是舍生忘死,枪炮声持续不断,日军上下以决绝的态度,无论中国军队的炮火如何猛烈,伤亡多大,始终坚持在阵地上,拖住中国兵,杀死中国兵,在去靖国神社前,杀死更多的中国兵。

庄明昆不再管身后的战事,追到炮声前,就见二十多辆坦克在雪地里燃烧,剩下的坦克正缓缓后退,一场惨烈厮杀后,坦克被击退了。

庄明昆找到指挥车,坦克团团长正拿着报话机大叫:“步兵!我需要步兵!”

“我们来了!”庄明昆气喘吁吁的报道。

团长从指挥车内跳出来,看了看庄明昆和身后的士兵一眼,有些怀疑的问:“你们有多少人?”

庄明昆毫不迟疑的说:“长官放心,足够了。”

“鬼子在前面设了两道反坦克壕,狗日的,在雪地里还设有埋伏,X他妈,狗日的,”团长一口一句脏话:“还学会了燃烧瓶,妈的,老子一时不查,你看看。”

二十多辆坦克冒烟,几具坦克兵的尸体倒挂在车上,其中有七八辆看似已经冲进日军阵地,乌黑冒烟的坦克在雪地上非常醒目,团长的神色非常愤恨。

庄明昆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只有四五十人,比起出发时只有一半左右。他咬咬牙对自己的士兵叫道:“我们上!”

“等等!”团长连忙叫住他:“听我的。”

说完之后,团长钻进装甲车拿起话筒叫道:“陆虎,陆虎,左翼集结;霹雳,霹雳,正面集结,五分钟后一齐开炮!先轰二十分钟!”

团长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烟,自己拿出一根,剩下的扔给庄明昆,庄明昆拿了一支后,将自己的烟也拿出来,一块扔给身后的士兵。俩人什么话都没说,就靠着装甲车抽烟。

日军的炮火在继续,坦克继续调整,团长似乎根本没在意,靠在装甲车上,边吸烟边打量庄明昆。

“兄弟,怎么称呼?那人呀?”

“浙江,姓庄。”庄明昆蹲在地上,低着头喷出股烟雾。

团长一笑:“那我们是老乡了,我也是浙江人,浙江金华。”

“呵呵,那近了,我是荞岭的。”庄明昆答道。

团长微微一愣,二十二集团军是川军,里面绝大多数是四川人,他一个浙江人怎么参加川军了,至于他自己,是因为坦克部队是新编部队,军官士兵来自四面八方。

“永康,”团长喃喃嘀咕了两句,然后试探地问道:“你姓庄,好像庄司令也是荞岭地区的……”

“庄司令是我族叔。”庄明昆不太愿意提起他这个大名鼎鼎的族叔,他是在民国二十九年第二次津浦路会战后与几个堂兄弟到重庆的,庄继华让他们在中央军校和西南干部学校中选择,结果几个人全部进了中央军校。毕业的时候,他以为要去远征军或者青年军,可没想到却被分到川军。

将中央军校毕业生分到川军,是庄继华有计划改造川军的一个重要措施,庄继华虽然不动川军高层,却从下层军官动手,战争必然导致伤亡,用中央军校和战区军官学校毕业生补充下级军官,如此慢慢改造川军。

“老弟不容易呀,居然能上前线。”团长笑笑,语气中增加了些尊重,抗战中有不少高官子弟亲属加入军队,但真正到一线的很少,蒋纬国算是极少例子中的一个。

“和弟兄们一起带劲,既然当了军人,在后方算什么。”庄明昆也笑了笑,说来他应该算是知识青年,高中没有毕业便离家出走。加入川军后,在山东会战中获得忠勤奖章,战后被提升为中尉连长,这次又自愿当上突击队长,这个职务是最容易阵亡的。

“好样的!兄弟。准备干活了!”团长哈哈哈一笑,伸手在庄明昆肩上拍了两下,扔掉烟屁股,伸头看了看情况,很快便窜进指挥车内,抓起话筒:“陆虎掩护,霹雳!准备冲锋!霹雳,霹雳!准备冲锋!”

“霹雳明白!霹雳明白!”

庄明昆将弟兄们召集过来,就着一根烟的功夫,又增加了十几个人,突击队有七十多人了,庄明昆将部队分成三股,自己带二十多人从正面跟着坦克冲,另外十几个从侧翼摸上去。后面的四十多人组成支援队。

坦克开始轰鸣,从屁股后面喷出一股浓烟,仿佛一头猛兽要脱缰而去,庄明昆率先跳上一辆T34,躲在炮塔后面,一个士兵跟在他身边。坦克咆哮两声,炮口喷出一道火光,马达轰鸣,奔向前方。

二十多辆坦克成正三角队形,最前面的是庄明昆那辆T34坦克。炮火更加猛烈,负责掩护的两队坦克拼命射击,将暴露在外的火力点一一摧毁。

渐渐的,日军反击的炮火开始起来了,炮弹在坦克周围爆炸,庄明昆咽了下口水,感到嘴里有些干,伸手摸烟,才发觉烟已经给弟兄们了。旁边的兄弟摸出来一根烟递给他,他低头点上,深吸口吐出口烟,然后递给旁边的兄弟,然后眼睛就紧张的注视着周围。

或许是隐藏的暗壕在上次用完,这次雪地里没有冒出日本兵,不过随着坦克逼近日军阵地,日军的炮火越发猛烈。

“轰!”炮弹在旁边爆炸,车上的兄弟,一声不响的掉下车,坦克没有丝毫影响继续冲向敌阵,庄明昆紧紧抓住炮塔,对面阵地火光一闪,庄明昆就感到坦克一震,他再也抓不住,身体一下便从坦克上倒飞出去,狠狠的摔在地上。

随车搭载的步兵在坦克冲进战壕时,跳下来,端着冲锋枪将隐蔽在战壕内,想故伎重施的日军从战壕内驱赶出来。

枪声织烈,日军这下发现,战壕整个成了他们的坟墓,中国士兵居高临下,子弹雨点般泼来,他们只能沿着战壕拼命后退,时不时有一两个勇敢的士兵试图探出身子反击,可没等他们开枪,便立刻被弹雨打成马蜂窝。

庄明昆跌跌撞撞的这走进阵地,他就感到脑袋一直嗡嗡直想,从坦克上被震下来,他躺在地上几分钟,差点被后面跟上的坦克碾上,凭着顽强的意志,他站起来了,就感到天旋地转,在原地转了几圈后,才辨明方向,提着枪向前走。

阵地上,日军战线已经崩溃,中国士兵到处追杀日军,庄明昆呆了似的坐在战壕边沿,慢慢的他歪到在地。

当他再次醒过来,已经躺在担架上了,天上,满天繁星对着他眨眼。或许感受到他的挣扎,后面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孩子,放心吧,鬼子打跑了。”

天色渐晚,战场上的枪声渐渐平息,各条战线的战报迅速传到德县司令部,参谋长徐祖贻向庄继华和白崇禧报告当天战报。

“截至到今晚,中线宋集团,已经切断固安廊坊联系,包围曹家务;廊坊正面,七十八军攻克杨务、祝马房、大王务,东线杜集团,攻抵静海,七十七军攻克八里庄、陆家院,右翼五十五军进展最快,攻克胡连庄,180师正在围攻团泊镇,181师正围攻赵连庄,独流河南岸已经被我军控制……”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五)

重庆东京都紧张的关注着平津会战的进展,蒋介石在这一天便发来几封电报,有询问战事进展的,有指示作战的,司令部内气氛紧张,参谋们不断间最新战况带到作战室。

一天的战斗并不能让庄继华满意,日军顽强抵抗,中国军队进展很慢,勉强能让他满意的东线五十五军和中线四十五军。

按照作战计划,开战的第一天,中线宋希濂便要突破固安防线,左翼切断与廊坊的联系,右翼切断与涿州的联系。由于四十五军的力战,右翼二十二集团军迂回曹家务侧翼,完成了对曹家务的包围。但左翼和正面的部队都没有完成任务,按照计划正面三十六集团军要在第一天打到固安城下,左翼要攻克豆张,而后直取宫桥,切断与涿州的联系,但担负左翼进攻的七十一七十二军却没能完成任务,没能如期攻克豆张。

进展最慢的是西线汤集团,得到加强的谷寿夫,不断对汤恩伯部队进行反击,二十四集团军,三十一集团军损失极大,部队仅仅只前进了一公里。

东线杜聿明集团也同样没能完成任务,正面进攻的五十集团军和左翼迂回的五十二集团军都没能完成任务,五十集团军扫清了静海外围防线,但对静海的攻击受挫。防守静海的日军125师团274联队和满洲国防军十一师打得极其顽强,到傍晚,挫败了五十集团军的攻城企图,左翼的潘文华五十二集团军,也没能完成攻克台头的目的。

战斗的第一天便揭示了这场决战的残酷,各部投入战斗的部队伤亡极大,第一天阵亡便高达六千多人,损失坦克近百辆。

日军的顽强让庄继华和白崇禧都感到意外,日军从各个战场抽调部队,从立高之助的情报介绍,日军部队新兵极多,三分之二师团的装备很差,许多赫赫有名的师团,要么是补充的新兵很多,要么是重建师团,战斗力远不如老师团,比如第五师团,第六师团。

可就是这些装备很差的部队,在战斗第一天顶住了火力超过他们数倍的中国军队的进攻,并造成大量伤亡。

庄继华想起这些,心中就禁不住冒火,咕哝着骂了句脏话,白崇禧轻轻摇头:“文革,不用着急,日军新兵多,我们的新兵也不少,想想看,从鄂北会战到现在,也不过一年半左右,这段时间五战区连续打了鄂北会战,河南进攻战役,山东会战,仅仅阵亡和残废的便有二三十万之多。”

徐祖贻暗中点头,白崇禧没说错,中国士兵受教育水平低,形成战斗较慢,另外,这么大的会战,一开始便是攻击日军既设阵地,部队经验还不足,山东会战中,宋希濂在聊城便吃了大亏,这次他们便打得很不错。

“司令,我建议将二十三集团军调给宋希濂,首先加强对固安的进攻,歼灭固安守军,另外,将青四军加强给二十二集团军,命令范汉杰,在攻克北务、万全后,渡过北沟河,迂回包抄固安。”

庄继华看着地图迅速对徐祖贻的计划作出,按照这个计划,宋希濂左翼的二十二集团军将增加两个集团军和青四军,如此将增加十五万兵力,但固安守军仅仅两个师团一混成旅团,总兵力不过三万多人,用十倍的兵力围攻。

但这个计划的风险在于,第五集团军的迂回行动,势必给集结在北平城下的日军攻击他侧翼的机会。

庄继华用探寻的目光询问白崇禧,白崇禧心里也在盘算,第五集团军迂回的陷入迅速在他脑海中浮现,对比冈村宁次的部署,范汉杰将他的肋部裸露在冈村宁次面前。

白崇禧摇摇头:“第五集团军的迂回很容易受到冈村宁次的攻击,而且,范汉杰一旦离开涿州,汤恩伯就剩下三十一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有牵制日军右翼,掩护卫立煌的任务,所以他不可能在涿州投入力量,三十一集团军将独立面对谷寿夫,兵力这一带的攻势就只能停止,冈村宁次便很快察觉我军主攻方向。”

说到这里,他上前两步:“文革,我建议将独立第二坦克师调给孙震,二十三集团军可以划给宋希濂,但不用太快投入战斗,先从第二集团军中抽调四十军加强二十二集团军,要充分利用二十二集团军打开的这个缺口。”

缺口,这是条狭窄的缺口,在纵深,靠近北平的地区,隐藏着冈村宁次从各条战线挑出来的精锐主力,庄继华可以想到,冈村宁次也一定看到固安被攻克后的危险,他也一定不会坐视这里的情况继续恶化。

庄继华没有立刻下达命令,他坐在地图前发呆,白崇禧有些着急,正要继续劝说,徐祖贻却轻轻递过来个眼色,他迟疑下,便随徐祖贻出来,就在这时,他感到作战室内的参谋们,几乎同时放轻了动作,连一向嗓门比较大的上官竣,也闭上了嘴巴。

“司令心里坑定有想法,可能他觉得还不成熟,还有疑问,等等吧,我们出去转一圈。”徐祖贻向白崇禧解释后,便拉着白崇禧到后院散布。

战局发展不顺利,俩人都没什么心思闲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也是中国军队处于进攻状态,整个战局还在掌控中,俩人也才有时间到这里散布,要换武汉会战那会,能散布也只能是冈村宁次和畑俊六。

“文革的习惯便是这样,他心中有不成熟的想法,便会一个人盯着地图猛看,等想法成熟了,自然会告诉我们。”徐祖贻先后与庄继华合作了几年,对庄继华的某些习惯比较了解。

“也就是说,他对我们的方案不满意。”白崇禧忍不住苦笑下,语气中略有些不满,这要换个司令官,他的语气坑定充满鄙夷,但对庄继华不能。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中,正是由于他的错误,导致整个五战区陷入危险中,幸亏庄继华绝地反击,才挽救了局面,也让他的失误显得没那么严重。

不过从目前来看,庄继华在战前的部署有些问题,中集团宋希濂的兵力稍显薄弱,增强中集团是一定的,只是兵力多少怎么打的问题。

黑暗中,徐祖贻点了点头,庄继华想法成熟后,一定会拿出来与他们讨论,那时,还有机会。白崇禧没再说话,俩人静静的绕着后院的小池塘走了三圈,然后在池塘边的小亭里坐下来。

白净的冰面将月光静静的反射回来,院子里显得并不那么黑,几株残荷被冰冻在池塘中,干枯的茎叶,显得那么无助。俩人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徐祖贻猛然一拍脑门:“我知道文革在打什么主意了。”

白崇禧连忙问道:“哦,燕谋兄,说说看。”

“第五集团军迂回固安,他的侧翼势必受到冈村宁次的攻击,冈村在北平城下集结了五个师团,这五个师团是文革心中的刺,他以前说过,不想强攻北平,所以一直想将这五个师团调出来歼灭。”徐祖贻解释说。

“你的意思是,他想将第五集团军作诱饵,”白崇禧皱起眉头,随后又摇头:“不对,不对,冈村最多能抽出两个师团,西山地区必须放一个师团,大兴房山地区也必须要一个师团,……,可两个师团显然兵力不足。”

“对,那就只能从涿州调兵,”徐祖贻有些兴奋了,用手在虚空中比划着,似乎有幅地图挂在面前:“谷寿夫在涿州正面71师团和121师团,右翼是26师团和149师团,左翼36师团,城内有64,第6,13,共3个师团,他会抽调那些部队呢?我认为他会从正面和城内调兵,会同左翼的36师团,嗯,可能第四战车旅团也会加入,我认为他至少要调五个师团,才能迅速击溃第五集团军,否则,一旦战况胶着,对冈村就非常不利。”

“如果是这样,我们要有一支部队,突然出现在涿州以西,向日军增援部队发起反冲击,比如,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对,就是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文革一定是这样想的。”白崇禧兴奋的一拍大腿站起来:“走,找他聊聊。”

俩人兴致勃勃的走进作战室,看到庄继华时,禁不住笑了,庄继华几乎将自己贴在地图上了,白崇禧微微摇头,冲徐祖贻使个眼色:“文革,我们有个想法,想和你谈谈。”

庄继华依旧没有转身,白崇禧走到他身后,将手指在白河沟西岸点了下:“让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秘密运动到这里。”说着在地图上画出一道弧线,从白河沟西岸到固安以北的榆垡,而后掉头南下,然后又画了两条线,从北平和涿州,直接画到前一条弧线的中间,然后从白河沟西岸画条线,与那两条线交叉。

庄继华看了看,微微摇头,却从廊坊画出条线,到固安,从平津之间画条线到榆垡,从北平画条线到涿州,从涿州画条线到代表汤恩伯进攻方向的巨大箭头。

白崇禧想了想,将代表五十一集团军的旗帜插到涿州城以东,在廊坊左翼画条线到直接切到平津线,然后又想了想,从天津城下,画出条线,到廊坊东面。

他们在地图上打哑谜,高松元何畏上官竣等人禁不住停下手中的工作,望着这边,可有不敢过去,徐祖贻却很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这一系列线条就是庄继华和白崇禧对冈村宁次动作的判断,以及相应的对策。

首先,庄继华认为,冈村很可能不会直接反击第五集团军,而是从廊坊和将平津之间的两个师团投入到固安,用固安吸引我军注意力,主力却在涿州正面展开反击,首先击破三十一集团军。

白崇禧作出调整,将五十一集团军调到涿州,接替第五集团军,从天津城下抽调部队,加强对廊坊的进攻。

“如果是这样,第二阶段的兵力就可能不足。”庄继华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他留下的部队,不光是为留预备队,而是为第二阶段,消灭关东军增援部队。其实这才是他最大的顾虑。

“如果战局发展顺利,冈村宁次恐怕只能将关东军零零碎碎投入进来。”白崇禧淡淡一笑:“淞沪会战,我们不就是这样吗,冈村现在也只能这样。”

白崇禧的语气中有种报复的快感。庄继华迟疑片刻,终于点点头,然后想了想转身对徐祖贻说:“燕谋兄,看来又要麻烦你走一趟了。”

徐祖贻轻轻叹口气,自从第一次津浦路会战后,庄继华对汤恩伯便不是很放心,每次大战都要派出监军,上次是高松元,这次轮到他了。

“您和高处长去西线,将我们对下阶段的意图,通报汤司令。”庄继华说:“第五集团军攻克南尧、白塔后,立即渡过白河沟,迂回榆垡,电令杜聿明,放缓攻击节奏,将112军和新八军划归中集团指挥,命令,将二十三集团军划归机械化第一集团军指挥,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务必在后天天亮之前运动到白河沟西岸。”

“电令宋希濂,加强对固安的攻击,明天日落之前必须切断廊坊天津联系。整个部署调整,通知到每个集团司令部,禁止下传。”

高松元边听边记录,很快形成命令交给庄继华签字,高松元这次又被派出去了,可这也没办法,何畏是红军叛将,对汤恩伯没有任何威慑作用。

“报告,宋司令急电。”庄继华刚签字,从门外跑进来个参谋,将手中电报交给徐祖贻,徐祖贻看后向庄继华报告:“廊坊日军展开反击,兵力大约两个联队。”

说着徐祖贻上前将日军动向标注在地图上,没等他标注完,接二连三的报告传来,涿州、天津,日军纷纷展开反击。

“日本人也打起夜战了,真是难得呀。”白崇禧淡然一笑,这一笑中包含了无限畅快。日军由于有火力优势,从来不主动打夜战,现在一反常态,主动打起了夜战。

“那好啊,那就让冈村看看,谁的夜战水平更好。”庄继华显得无所谓,五战区整军,夜战便是重要内容,特别是西南部队,还在四川便强调夜战,夜战能力在国军中也是一流的,所以他根本不担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六)

战区司令部对日军的反击并没有很重视,这才第一天,中国军队在整个战线并没有得到太好的收获,也没有暴露过多的企图,固安右翼中国军队的攻势很猛烈,但其他地方的攻势也同样猛烈,固安只是兵力相对薄弱,以至被突破,冈村的反击一方面是指挥官信心的宣示,他要告诉庄继华,华北日军士气高昂,你给我小心点;另一方面,也修补下战线,特别是固安方面,但庄继华认为,宋希濂和孙震能处理好这事。

炮火将黑夜点燃,枪声将寂静击破,激战在整条战线进行。固安,确如庄继华预料那样是日军反击重点,为了恢复战线,堵住突破口,固安守将花木中将,将手中的预备队432联队投入反击,陈鼎勋也从预备队125师调出375旅投入战斗,双方在曹家务以东彻夜激战,到天明之前,陈鼎勋挫败了日军企图,依旧牢牢控制着阵地。

在战线后方,徐祖贻高松元连夜赶往西线汤恩伯司令部,唐式遵率领二十三集团军则连夜西进,二十一军在前,二十三军随后跟进,长长的行军队伍延绵数十里,好在这里是平津地区,交通发达,倒没有造成混乱。

涿州东南,马达轰鸣,邱清泉坐在他的吉普车上,吉普车的雨棚已经放到在车后,副官和卫士坐在后座,他嘴里咬着雪茄,一手抓住扶手,目光闪着骄傲和得意。他的身后同样是延绵几十公里,闪亮着车灯的车队。

静海以东,李天霞一脸怒色,大声咒骂,几乎将手中的电报揉碎,他在傍晚刚刚接到增援五十五军的命令,部队出发不过两个小时,却又接到西进的命令,部队只得掉头返回。

而在南面,新八军指挥部,戴安澜平静的下达命令,全军集合,西进。

西线,汤恩伯司令部,汤恩伯脸色阴沉,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大战中再度沦为配角。生气归生气,他不得不执行命令,从第一次与庄继华打交道落下下风,他便知道自己很难获得庄继华的青睐,要不是顾忌委员长的反应,这个西线指挥官也落不到他手上。

庄继华将二十三集团军调来,他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他手上还有充足的预备队,二十九军和十三军在正面进攻,八十五军和十二军,整整两个军还一枪没发,根本用不着二十三集团军。

“给战区司令部发电,我已经命令十二军东进,接受第五集团军阵地,七十三军阵地向东扩展,明天我将在正面加强进攻,以吸引谷寿夫注意。”

易县以东的山区内,卫立煌正在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查看地图,不远处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参谋长郭寄峤正低声向他报告各部队的情况。近三十万穿插部队分成三路秘密穿过太行山东麓和西山西麓,袭击宣化新保安涿鹿,切断张家口北平联系,消灭这一地区的日军。

“右翼八十九军、新四军,已经越过三担山,预计明天可以赶到拒马河东岸;四十九集团军和游击总队,到达,到达……,”郭寄峤在地图上寻找:“二道沟,十四集团军和115师到达蛟龙口。”

“这样不行,部队行动太慢,十天时间根本不可能赶到。”卫立煌有些着急,为了保密,部队采取晓行夜宿,由于这一带是八路军的游击区和根据地,部队的前锋全是穿着乱七八糟的八路军新四军游击队,这些部队负责清扫道路。

不过这一带的地形实在太差,山连着山,几乎没有完整的公路,仅有的两条公路也不敢用,担心被日军间谍发现。翻越群山,对徒步行进的步兵来说还好,困难的是炮兵部队,行动以前,部队将所有105重炮留下,只带了七五山炮仿制的九二步兵炮120迫击炮,可即便如此,炮兵的行动也异常困难,炮弹被迫分散到步兵部队。

庄继华给他的穿插时间是十天,十天之后,四十九集团军要对涿县展开进攻,十四集团军攻击新保安,而后在新保安接受空投补给,留下八路军和新四军坚守涿县和新保安,四十九集团军和十四集团军全体北上,攻击宣化,合围张家口守敌。

这个计划极端冒险,其中充满不确定因素,可卫立煌却很喜欢,至少在这个计划中,他不再是配角,而是主角,是这场注定要写进中国军事史的大会战中的主角。

“算算看,我们走了三天了,才走多远,五十多里,这样能按时赶到涿县和新保安?”卫立煌的声音很粗壮,谁都能听出他的焦虑。

郭寄峤想了想建议道:“司令,我看这些也没见过日军侦查机,我们可以在白天行动,部队作些化妆,外面套上村民的服装,就算日机来了,也只会以为是民众支前队。”

“可要是日军间谍呢?”卫立煌反问道。

“扣下沿途见到的所有村民。”郭寄峤抛出了一个狠招:“交给收容队,在我们到达目的地后,再放了他们,同时也可以让他们帮助我们运输物资。”

卫立煌有些为难,这种行为在中国军队的传统中非常普遍,可是庄继华上任五战区后,严令部队不得扰民,任何扰民行动,一经查获,处置非常重,战区军法处曾在西线整顿军纪,十三军一次就被枪毙三十多人,全军集合观刑,汤恩伯脸上挂不住,却又被庄继华一通大骂,当场撕掉他的辞职书,随后蒋介石在巡查时,又再度挽留,汤恩伯这才感到有面子,不过原来松懈的军纪大为改观。

“事急从权,司令不会怪罪的,再说,我们可以在事后给他们一些钱或粮食补偿。”郭寄峤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士兵犯点军纪不算什么,军饷一直没有发全,部队还要将临时拿出来救济难民,士兵心中不可能没有怨气。

“好吧,就这样,将我们决定通报司令部。”卫立煌下决心了。

过了一会,司令部来电,同意他的决定,同时提醒他们,正面进攻已经开始,他们必须加快行动,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泄密。

但让卫立煌意外的是,陈赓徐向前罗荣桓同时来电,反对扣留沿途百姓,指出这里是八路军根据地,有完善的组织,当地没有日军间谍。

卫立煌坚决拒绝,几十万大军的性命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卫立煌下令沿途部队必须坚决执行,部队行动一旦被日军察觉,不但部队要损失,整个会战也有失败的危险。

到天明时,日军停止了反击,一夜激战后,士兵疲惫不堪的倒在战壕里,响了一夜的枪炮声终于平息下来,支前队迅速从后方上来,将伤员抬下去,伙夫将匆忙做好的早饭挑进战壕,挨个分给士兵们。

吃过早饭的士兵们依旧没有恢复精力,或坐或躺的倒在阵地上,晒着温暖的阳光,似乎没有战争。军官们却聚集在指挥部内,紧张的策划下一步行动。

一支新部队开进阵地,两支部队的军官进行了简单的交接后,激战一晚的部队撤下去休整,新来的部队跳进战壕。

半个小时后,凶猛的排炮响起,对面阵地上冒起一片火光和烟雾,天亮了,中国军队的表演开始了。

炮击一如既往般猛烈,炮弹雨点般落下,日军阵地瞬间被爆炸和烟雾笼罩,火光弥漫。

半个小时后,炮击停止了,天空战机轰鸣,一队银鹰飞临战场,日军阵地再次沐浴一道航空弹雨,几十架战鹰在战区外围的天空盘旋监督,他们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堵住有可能出现了日机的地方。

李桂丹的防护窗依旧开着,他享受的呼吸着带着硝烟味的空气,下面的腾腾烟雾,没有丝毫引起他的注意。

“注意,注意,两只蟑螂,正北方,高度XXX,方位XXX。”

李桂丹精神一振:“明白,明白,小伙子们,开工了,开工了。”

“头,交给我们吧,不就两只蟑螂嘛。”耳机里传来分队长的声音,李桂丹略一思索便答道:“好,速战速决,注意,小鬼子也有雷达。”

四架战机脱离编队向北一闪而逝,小鬼子明知不敌还强行起飞作战,李桂丹必须小心其中是否有诈,他的主要任务不是消灭日机,而是保护这些轰炸机。

李桂丹带着他的大队继续在战场上盘旋,耳边不断传来咒骂,看来那两只小蟑螂还不是很好对付。在整个战争期间,日本人除了短暂的拥有空中优势外,在天上他们就没能占便宜。

零式战机是款很优秀的战机,但现在已经不是,李桂丹舒心的拍拍坐下的野马,这才是最优秀的战机,出类拔萃,毫无瑕疵。

“注意,注意,东南方,东南方,日机四十六架,日机四十六架,高度XXXX,方向XXX,航向XXX。”

李桂丹精神大振,象闻到腥味的猫,将大队的战机聚集到周围,耳机中传来高志航的命令,高志航命令他拖住日机,他已经率领三个大队前来支援。

“师长,没事,就是一些蟑螂。”李桂丹笑道,一推操纵杆,率领部队向东而去。

拖住日机的目的并不是担心李桂丹不敌,而是高志航判明这批日机来自海上,他估计是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于是他一方面前来增援,另一方面向海上派出四架侦察机,找到这些日军舰队,炸沉它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七)

“小子,哪跑!”李桂丹得意的笑笑,一个漂亮的翻身,跃上高空,目光滴溜溜四下乱转,耳中不断传来队友的声音。

“狗熊,狗熊,小心身后,小心身后!”

“核桃,你的右边,核桃,右边!”

“嘿,嘿,跟着我,山羊,山羊,……”

“头,小心后面!”耳机中传来僚机的叫声,李桂丹一摆机头,趁机向后面瞟了眼,一架零式飞机在后面。他冷笑下推动操纵杆,飞机灵巧的摆动起来,两串弹量从侧面飞过。

李桂丹的飞行轨迹变得诡异起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后面的零式飞行员看来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家伙,始终紧紧咬住李桂丹的座机。耳机中传来僚机的声音,僚机也被两架日机缠住。

衫田全神贯注的盯着前面的飞机,他一上来便留心到他,这个支那飞行员肯定是支那的王牌飞行员,翅膀上已经画满了星,击败这样的支那战机,一定能沉重打击支那空军的士气。

正如高志航预料的那样,衫田是从海军航空兵,它们这队飞机是从瑞鹤号航空母舰上起飞的,这次华北决战,日本全国上下,从普通国民到天皇,全力关注,石原莞尔在大本营会议上要求海军为陆军提供空中掩护。

海军为陆军提供空中掩护,这在中国战场并不是第一次,淞沪会战、九一八事变,海军都曾经为陆军提供空中掩护,但这次不一样,海军上下正全力备战预计中的美军对马里亚纳的进攻,并不愿提供这样的掩护,可面对大本营作战会议上咄咄逼人的石原莞尔和陆军上下,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无法推却,只好同意,但联合舰队司令官古贺大将坚决反对派出主力舰队,最后双方协商,由瑞鹤号航母编队出战,古贺大将严令不准靠近海岸线一百五十海里,而且一周以后必须返回,准备参加马里亚纳作战。

支那王牌飞行员的飞行技术出神如画,衫田紧紧盯着他,可却始终找不到有把握的开枪机会。衫田心中暗自咒骂,这种野马战斗机不是第一次碰上,在南洋就碰上过,不过眼前这架与那架有几分不同,这种飞机的转弯性能虽然不如零式,但速度奇快,火力强大。不过这是缠斗,零式战机在近距离缠斗中,天下无敌。

那架飞机已经三次抖动左翼了,每次这样,都要向左拐弯,衫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推操纵杆,战机灵巧的向左滚翻,迅速拉平抢占有利位置,可没想到眼前却一遍空白,他顿时有些心慌。

李桂丹正在高空中,目光向下寻找那架零式,刚才他用一个假动作,骗过了敌机,拉动战机侧身跃上高空,驾下的P51D型战机是去年才装备部队的最新型战斗机,飞行稳定性更好,加装了十枚火箭,火力更加强大。

在六年作战中,李桂丹几乎和日军的所有战斗机交过手,对零式战机的性能非常了解。就在刚才,他作出向左转弯的动作,这要换了其他飞机就只能转过去,可P51/D就行,作出姿态后,随即先向下俯冲,然后迅速右拐爬高。

左右找了一圈,李桂丹找到了那架正在左顾右盼的敌机,他从高空绕了一个弯下压机头,迅速咬住衫田,衫田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身后的李桂丹,机身迅速横滚,然后左转,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后。

衫田的动作却挑起了李桂丹好斗之心,他没有跟着衫田动,而是再度爬上高空,零式战机在中低空的近身格斗能力超群,即便野马战斗机也稍差,这点稍差,在高手对决中,是致命的。

刚刚爬上高空,一串子弹从侧面飞来,擦着机头飞过,李桂丹吓了一身冷汗,连忙摆动机身,趁机扭头后看,那架零式居然也爬高了,而且抢先占据有利位置。

“妈拉巴子。”李桂丹咒骂一句,他立刻作出动作,飞机侧身掠过长空,衫田冷笑着追上去。

中日两军的王牌飞行员在华北上空纠缠在一起,李桂丹跑了两分钟,故伎重施,左压机身,随即向地面俯冲,衫田却没有跟上去,零式飞机的俯冲性能赶不上野马,跟上去不但没有任何好处,反可能落入对手的圈套。

李桂丹偷瞄身后,见对手没有跟上来,暗自吐出口气,沿地面平行飞行几秒,他知道衫田肯定在上面等他,可他必须上去,驾机画出一道弧线,从左面爬上去,他没有停,而是一直爬到高空,这个动作有很大风险,对飞行员的身体要求很高,即便李桂丹这样强悍的身体也感到胸口上好像压了块大石头,呼吸困难。

改为水平飞行后,胸口的石头卸下,李桂丹连续深呼吸几下,从千余米一下拉到九千多米,超重带来的眩晕才消失,李桂丹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敌机,向下看看,也没有找到敌机,那架零式那去了。

俩人的追逐已经脱离主战场,不知道跑到那里了,李桂丹根本不相信鬼子会这样就离开,一种危险降临到心头,他一摆机头飞机横滚,他刚刚离开,从头上飞落一串子弹,衫田的战机呼啸而下。

李桂丹惊出一身冷汗,衫田在他俯冲中,悄悄爬上万米高空,冒险在零式战机的升限等他,让他意外的是,李桂丹没有爬到万米高空,就在九千多米就停下来,他悄悄绕过去,没想到李桂丹十分机敏,在险中之险中躲过。

野马一个漂亮的空翻,翻身咬住衫田,可李桂丹却找不到开枪的机会,这次衫田的动作不大,左右摇摆,却始终没有进瞄准镜。这次李桂丹却没有着急,双方交手到现在,彼此心里都有数了,对手不容易对付。

俩人较上劲了,李桂丹死死咬住衫田,几次假动作都被李桂丹识破,可李桂丹也始终抓不住衫田,俩人就这样纠缠着从远处杀回战场。战场上战机翻滚,不时有战机带着浓烟扑向地面。

衫田被咬住了好长时间,正准备布下一个陷阱,这时从左面冲来一架野马,迎面二话不说飞出一串火舌,衫田慌忙右旋,李桂丹抓住机会,猛扣扳机,衫田的战机冒出一股浓烟,李桂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到飞机一振,他扭头一看,同样一股浓烟从机后喷出,发动机一振轰鸣后熄火,一架零式从高空滑过。他毫不犹豫的推开护盖,跳出机舱,降落伞刚刚打开,他的战机已经在地面爆炸。

双脚踏上地面,李桂丹迅速解开降落伞,将手枪上膛,四下看看,检查了下身体,幸好没有受伤,连忙向远处的小树林跑去。

这是一块农田,要到小树林必须经过田边的几堆麦草,他躲躲闪闪的跑到麦草堆,田边传来马蹄的声音,一队打着太阳旗的骑兵正向这边奔来,李桂丹左右看看,原野上一望无际根本躲无所躲。

李桂丹心中有些绝望了,鬼子骑兵肯定是冲他来的,看到地上的降落伞,肯定要在附近搜索,雪地上明显的脚印,就是给他们指示的路标。一个更令他绝望的情况出现了,一队鬼子步兵出现在树林边沿,他被包围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后面拉住他,李桂丹悚然一惊,“国军兄弟,进来。”李桂丹扭头一看,是一张古铜色的脸,茅草堆分开一个洞,李桂丹心说这茅草堆能躲过吗,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也容不得他选择。

矮身进入麦草堆,里面却是空的,古铜色掀开一块木板,露出个洞口,古铜色轻声说:“下地道,快!”

李桂丹疑惑的看着那个黑咕隆咚的洞口,下面冒出个裹着白帕子的脑袋:“下来!快点!”

说完之后,白帕子消失在洞口,外面已经传来鬼子的马蹄声,李桂丹钻进地道,随后古铜色也下来,反手将盖板拉下来,地道里变得漆黑一遍。

李桂丹心想鬼子肯定要搜查这里,将稻草堆一推开,发现盖板,他们也就全暴露了。心里正着急,感到白帕子拉了拉他的衣服,李桂丹这才发现,前面还有段漆黑的距离,飞行员的感觉非常敏锐,他立刻感到有股微风从那边吹来,白帕子手中一晃出现个火折子,火折子晃动,说明那边是通的。

走了一段距离后,火光变大了,李桂丹抬头看白帕子手中的火折子变成了火把,李桂丹回头看看,古铜色在黑暗笑道:“不用担心,鬼子不敢下来。”

“为什么?”李桂丹有些奇怪的反问道。

“你真以为这地道就这样好走?没有我们领路,下来一个死一个,下来两个死一双。”

李桂丹心中不信,不过暂时看来他安全了,跟着两个人走了一段后,前面出现两条岔路,白帕子拐进左边,李桂丹回头正要招呼古铜色,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没人了。

这时,地道那头却传来两声惨叫,李桂丹停下脚步,他不能让古铜色孤身一人阻击追兵。白帕子拉住他:“没事,这里面机关很多,几个小鬼子,老根叔收拾得了,跟我来吧。”

越往里走,李桂丹的心情越来越稳,他算开了眼界了,地道里面不但有岔道,还有阶梯,一会下,一会上,有些地方还不能直走,得踩着边线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亮光了,也隐隐听到人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八)

“队长回来了。”

随着一声低低的欢呼声,李桂丹发现他走进了一个奇异的地下世界,这里聚集着十几个老小不一的汉子,人人带有武器,武器种类五花八门,服装也同样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羊皮袄,有的穿着破棉衣,还有一个居然穿着日军的军大衣。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蹦到白帕子身边:“队长,李政委来了。”

李桂丹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共产党游击队,这下他反倒放心了,小伙子这时发现李桂丹,李桂丹穿的还是飞行作战服,他没见这种服装。

“队长这是什么人呀?”

这下不但小伙子,其他人也注意到白帕子身后的李桂丹,李桂丹暗中抓紧手中的手枪,白帕子简单地说道:“这是国军飞行员,打鬼子的。”

“飞行员?”小伙子有些好奇的上下打量李桂丹:“你会开飞机?怎么穿得这样怪?”

李桂丹本就是很豪爽的人,他嘿嘿一笑,将头套摘下来,拿在手中散风:“这是飞行服,飞行员的作战服,就像军装一样。”

“你真的会开飞机?人在天上怎么打仗呢?”小伙子很是好奇,他只见过在高空飞过的飞机,从未见过真正的飞机,对他这样一个最远到过镇上的农村小伙来说,开汽车便是很了不起的事了,更别说开飞机了。

“用飞机打,和地面上的作战差不多。”李桂丹大咧咧的坐到旁边的袋子上,他一进来便注意到堆在四下角落的沙包,坐上去便感觉到其中肯定是粮食。

“人怎么能在天上飞呢?”小伙子还是不依不饶,居然没跟着队长,而是缠住了他。

“不是人在天上飞,是机器在天上飞。”李桂丹心不在焉的回答道,目光却盯着白帕子,也就是队长,队长正与一个中年人交谈,他隐约听到上级,鬼子,弹药,几个简单的词。

“机器怎么在天上飞呢?”小伙子依旧很好奇。

“给机器装上翅膀,开动机器,飞机便飞上天空。”李桂丹显然不是个好老师,注意力依旧集中在队长他们的谈话上。

“机器怎么装上翅膀?”小伙子依旧迷惑不解:“我看鬼子飞机丢炸弹,丢得还特准,我跟你上天,我丢炸弹,炸死他个狗日的。”

李桂丹噗嗤一笑,他心中有些警惕了,这小伙子有些不正常,可能是故意来扰乱他注意力,很显然,刚才他们提到政委是来布置任务的。

李桂丹站起来,小伙子一下子有些急了,也不再管丢炸弹了,就要拦住李桂丹,李桂丹一笑:“你们队长有任务,你不去了解下,怎么完成任务?”

小伙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是国军兄弟,不是敌人,可又不能让他知道部队的机密。这时洞口又传来脚步声,众人扭头看,古铜色从洞口走出来,小伙子高兴的叫着老根叔迎上去。

显然老根叔的威望挺高,队员们纷纷围过来,队长和中年人也一起过来,李桂丹也挤过来:“老哥,没事吧。”

古铜色咧嘴一笑,向队长报告:“下来三个鬼子,已经消灭了。”

说着将肩上的三支三八步枪取下来,小伙子一把抢过来,旁边一个有些粗豪的汉子叫道:“去去,小屁孩,急什么,还没枪高呢,过两年再说吧。”

“还过两年!”小伙子大急,跳着脚叫起来:“小鬼子都要被打跑了,还等两年,我不干,不干!坚决不干!”

众人一阵大笑,队长笑从旁边的队员手中接过一支枪,交给小伙子:“行,给你一支枪。”

“啊,老套同。”小伙子委屈之极的望着队长,队长笑道:“给你一支老套同,你要缴获一支三八枪,就给你换三八枪。”

李桂丹非常惊讶,这种老套同在国军队伍中早已经被淘汰,可以这样说,目前在前线奋战的百万大军中没有一个人还拿着这种老套同。

“国军兄弟,”与队长交谈的政委望着李桂丹:“前线的情况怎样了?”

李桂丹沉凝下,周围的队员们都将热切的目光投向他,他们是本地游击队,日军大军压境,他们只能昼伏夜出,天一亮便要躲进地道中,与外面的联系非常少。决战之中,日军已经疯狂了,老百姓在白天根本不敢出现在公路上,日军几乎是一看见中国人便开枪,外出联系非常危险,消息非常少。

“战局现在对我们有利,不过这种优势还不明显,从涿州到天津,日本人聚集了四十多万兵力,国军集中了上百万大军,正在进攻。”李桂丹对战局的了解也不多,毕竟战斗才刚刚开始:“我得到的消息是,在固安地区,我们取得了很大进展,不过在其他方面,好像进展不大,小鬼子挺顽强的。”

听到李桂丹评价日军,政委目光一闪,微微点头,然后问道:“你们空军可以轰炸吗?”

李桂丹一愣,心中略有感悟,精神大振:“当然可以,不过,你们有电台吗?你们把电台给我,我和空军司令部联系,对了,你们要炸那里?”

政委有些为难了,游击队是没有电台的,政委沉凝下说:“鬼子在附近有个弹药库,我们想把它炸掉。”

李桂丹精神大振,连声问在那,政委将地图拿出来,在通红的火把照耀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村庄。空军有规定,凡是要轰炸人口密集区,必须得到战区司令部的批准,所以对战区附近的村庄轰炸力度不大,绝大多数村庄都没有轰炸。

“鬼子的弹药库集中在村里的地主,齐老爷的庄园内,这姓齐的是铁杆汉奸,小儿子在天津宪兵队当翻译,大儿子是县便衣队队长,杀害了无数抗日战士。”

李桂丹感受到了政委语气中散发出的强烈恨意,现在伪军中还坚决依靠日军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那种以前犯下过严重罪行,无法回头的,现在就只能依靠日军,不过在伪军大部分反正的浪潮下,日军对他们也不信任。

“你们要能弄到一部电台就好了,空军可以轻易将这里炸平。”李桂丹对中国军队的空中优势有充分信心。

“电台。”政委沉凝下点点头:“好,我们设法搞到一部电台。”

发现鬼子弹药库是个偶然的机会,在平津决战之前,小村子的村民上了日军的当,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绝了,只有少数几个躲进地道,战斗开始前两天的夜晚,这些躲在村外的村民发现有大队鬼子车队开进村子,通过地道钻进庄内偷看,发现鬼子从车上卸下大批弹药,送到齐地主的家中。

县大队接到报告后,派出侦查员进去查看,证实村民的报告。不过侦查员报告鬼子的防备非常严,村里没有中国人,全是鬼子,连齐地主一家也没看到,齐家大院内外防守严密,根本无法靠近,不过他们看到夜晚鬼子的军车在齐家大院卸载武器弹药。

查证之后,县大队决定炸掉这个弹药库,可以县大队的实力,根本无法采取强攻,只能偷袭,更重要的是,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县大队两百多号人的队伍运动到这里,很难不被云集的日军发现,于是县大队决定用隐蔽在这里的区小队和民兵进行偷袭,由政委带领八个大队队员到这里传达并部署任务。

看到李桂丹后,政委心里涌起个新想法,用空军轰炸,可惜,李桂丹提出的最基本要求都无法达到,上那去弄部电台呢?

北平城内是进不去的,天津城也进不去了,廊坊、固安、涿州、大兴、房山,周围的各个有可能搞到电台的地方,都不可能进城。

想了半天,政委还是没想出好办法,那个粗壮汉子忍不住开口道:“政委,我看还是我们自己干得了,晚上偷偷爬墙进去,几分钟时间便够了。”

“没那么容易,村里有大约一个中队的鬼子,”随政委来的时候一个队员摇头说:“大院四周有鬼子的巡逻队,每五分钟有一队巡逻队经过,院内的情况还不清楚。”

“不可能,齐家大院后墙距离老鹿家很近,只需三分钟便可以爬上墙。”大汉说道。

李桂丹发现他们讨论作战很随意,谁都可以发言,对村子的情况好像很熟悉,也根本不看地图,可开口却将周边的地形讲得清清楚楚,那里有口井,那里有颗树,那里有猪圈,甚至那家的水缸在什么位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国民党对空军的控制极严,对共产党防范极严,只要查出与共产党有联系,立刻便会从空军消失。空军中几乎是谈共产党色变,李桂丹也一样,平时根本不理会共产党,对共产党的了解也仅限于政治教官的描述。

但今天他看到了与政治教官描述不同的共产党,他们的条件的确非常艰苦,看看他们拿的武器就知道了,但他们抗战的决心却没有动摇,以粗糙简陋的武器袭击装备精良的敌军,没有坚定不移的勇气和决心是不可能的!

“政委长官,飞机轰炸要稳妥得多。”李桂丹不想他们去冒险,很可能付出了牺牲,却无法达到目的。

“但,我们没有电台。”政委坦率的答道。

“有一部电台,”老根叔的神情有些犹豫,政委和李桂丹都有些意外,特别是政委,按照游击队的纪律,电台是必须上交的,留在区小队手中根本没用,老根叔急忙解释说:“去年我们伏击了一辆日本汽车,车上有部电台,不过被我们打烂了,也不知道那烂了,魏队长说没用了。”

“你拿来,我看看。”李桂丹兴致勃勃的说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九)

老根叔很快将一部电台拿来,这是一台日本军用无线电发报机,有两个弹孔穿过,李桂丹拆开仔细检查一番,心中禁不住高兴起来,运气不错,发报机损坏不大,几个重要部件都没有受损,损坏最严重的是接收部分,发报部分的耦合变压器被击穿,一个石英振荡器的腿脚被折断。

“怎么样,能修好吗?”政委充满期望的问道。李桂丹点点头:“能行,不过,你们有铜丝吗?我要重新作个变压器。”

“好,我们去搞。”老根叔说着站起来,李桂丹连忙叫住他:“不用冒险,电话线剥开,抽出里面的铜丝便行。”

这个太容易了,老根叔带着他们走到另一个地道中,李桂丹算开了眼界了,这已经不算地道了,而是洞穴,里面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有坚壁起来的粮食,还有他们缴获的,被炸断的枪,电话线,汽车轮胎,钢盔,方向盘,汽车外壳,等等,就像个废品收购站,好像什么都有。

李桂丹在里面翻弄,居然还翻出一个打坏的收音机,李桂丹让队员们将电话线抬出来,外皮剥开,抽出里面的铜丝,李桂丹将自己的钢笔拿出来,将里面的铅棍抽出,将铜丝裹在上面,一个简单的振荡器便制成。

把收音机拆开,将里面好的配件拆下来,用一个刚做好的烙铁,在炉子上烧红,将翻出来的焊锡融化,就这样勉强装在发报机上,最后将发报机接在汽车电池上。

李桂丹小心翼翼的打开开关,指示灯挣扎了会,终于稳定下来,李桂丹试了试,抬头望着政委点点头,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李桂丹试着敲动了几下,清脆的滴答应声响起。

高志航的判断迅速传到空军指挥部,李梅大为兴奋,连续派出三批十二驾侦查飞机遍查渤海海面,可让他失望的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条好消息,机场上,六十多架俯冲轰炸机,二十多架B17轰炸机横戈待敌,飞行员就在飞机旁,等着升空的命令。

李梅不停的抽烟,圆圆的雪茄被捏成扁的,可电台却始终静悄悄的,旁边的喇叭上不断传来前方飞行员的声音,双方继续纠缠,不断有欢呼声传来,也不断有惨叫传出。

王叔铭不断在地图上寻找,目光一会在东海,一会在渤海,他有些不相信日军会如此大胆将航空母舰开进渤海,几年的太平洋战争证明,在没有空中保护的情况下进入陆基空军轰炸范围是非常愚蠢的,所以他认为,日本舰队有可能在东海附近的洋面,特别是朝鲜西海岸。

但这又存在一个问题,朝鲜西海岸距离战场太远,起飞的飞机不可能提供多少滞空时间,只能打了就跑,与战场上实际情况不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喇叭中传来的声音渐渐小了,参谋跑来报告,雷达发现敌机群向北方飞去,航向是山海关方向。

王叔铭微微有些失望,手指在冀东点了下,李梅没有开口,心中却在迅速盘算,日本人难道是搞的穿梭轰炸,飞机从航空母舰上起飞,作战后就飞到山海关或冀东机场,然后再飞回去,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不对,不对,”李梅忽然摇头说:“如果是我,我一定要尽快离开这片海域,狗崽子不可能在这里等上几天,他们很可能是躲在旅顺大连的某个地方,收回飞机后,利用夜晚离开。”

李梅的分析有道理,零式飞机的航程是3000公里,加上空战时间,日本舰队必须距离平津更近的沿海地区,才能让飞机升空,然后即便立刻掉头,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躲进朝鲜西海岸的群岛中。

“命令空军扩大搜索范围,向辽东半岛西海岸搜索。”王叔铭立刻命令道,他现在基本断定日本人采取的方式,航空母舰放下飞机后,立刻向北撤退,躲到辽东半岛沿岸,按照常理,这样做是非常安全的,这在陆基空军的掩护范围内,不过现在却不是,关东军的空军要么在苏俄,要么在华北前线,不可能为他们提供空中掩护。

“特别注意……”李梅正要补充。

“找到了!找到了!”一个参谋挥舞着电报跑进来,王叔铭上前一步,一把抢过电报,然后大声向李梅报告:“日舰队正向旅顺附近航行,发现地在东经XXX,北纬XXX。”

“好样的!小伙子们!好样的!”李梅兴奋的挥辉拳,然后便朝伏在地图上。

凄厉的战斗警报响起,在机场上等候的飞行员们兴奋的跳进机舱,吉普车还没停稳,王叔铭就从车上跳下来,随后便是李梅,俩人分别爬上一架P51,飞机慢慢滑进跑道,一架架飞上蓝天。

从出发那天开始,贝冢武男就在诅咒这次任务,要支援华北作战,航空母舰必须驶入渤海湾内,可这是极其冒险的,中国军队已经占领胶东半岛,渤海不再是日本占领军的内海。中国空军在山东修建了大批飞机场,一旦舰队被发现,中国空军会像苍蝇一样扑来,环渤海周围,皇军就无法提供有效的空中保护,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他精心制定了一个作战方案,舰队在进入渤海湾后,继续行驶,在距离塘沽一百五十海里的地方掉头,让飞机起飞,然后舰队立刻向西北,向旅顺驶去,躲进旅顺的军港中,收回飞机后,立刻趁夜驶离渤海湾,但愿天照大神保佑,附近没有美国潜艇。

舰队全速向西北行驶,全舰官兵精神高度紧张,所有官兵都清楚情况的险恶,现在作战飞机全部升空,舰队就只能靠航空火力保护自己。

贝冢武男心中焦急,不时看看天色,可天边那个太阳却迟迟不能落入山下,舰首劈开海面,海面上平静得没有一丝白色。

“发现目标,方位XXX,高度XXXX。”值星参谋跑来报告。

“是我们自己的飞机。”贝冢武男毫不犹豫作出判断,按照战前部署,飞机经过山海关,作出向东北飞的假象,到山海关后径直出海,沿海岸线飞回来,收回飞机后,他便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果然,飞回来的是自己的飞机,贝冢武男看着降落的飞机心就往下沉,带队出击的衫田指挥官没有回来,回来的飞机只有十几架,瑞鹤号航空母舰的打击力量一下少了大半,贝冢武男再次诅咒海军部的那道该死的命令,然后下令,舰队全速向南,尽快离开这遍海域。

实际上,日军损失并没有想象的严重,这些回来的飞机是完好无损的,还有大约相同数量的飞机负伤,无法承担如此长距离飞行,降落在山海关机场。

舰队没有继续向旅顺驶去,而是调转航向,以最高速度驶离渤海湾。

“敌机!”

一声凄厉的叫声打破了舰队的平静,凌厉的警报叫响,官兵纷纷跑向自己的炮位,高射炮,高射机枪昂首指向天空。贝冢武男没有慌乱,舰队本就是按防空阵形行驶,整个舰队有上千门火炮,瑞鹤号是日本最优秀的航空母舰,在战争开始前,还加装了防护装甲,被海军称为不沉的战舰。

霞光映照下,十几架飞机呼啸着扑来,整个舰队一起开炮,犹如几座喷发的火山,炮弹在空中布起一道道火网。

中国轰炸机迅速分成几队,分别向驱逐舰闲风号和信风号扑去,轻巡洋舰雾岛暂时还没有飞机光顾。

吴晖的目光死死盯着瞄准镜,唯恐漏过机会,将机腹下挂着的七百公斤重的炸弹扔在航空母舰的甲板上。

“稳住!稳住!”吴晖叫道,驾驶员高川江使劲的握住手中操纵杆,保持飞机的平稳,炮弹在滑过四周,这些炮火看上去很密,实际上中间还有很大空隙。

飞机斜斜的扑向航空母舰,吴晖大叫一声,高川江就感到机身一振,好像轻了很多,他一拉操纵杆,飞机改为平行飞行,从航空母舰的上空掠过,一枚炸弹在甲板上爆炸,航母上顿时烈焰腾腾。

王叔铭和李梅各驾一架野马在高空观察警戒,看到航空母舰上的烈焰,俩人几乎同时叫好。

贝冢武男面无表情的望着甲板上的火焰,救火队的队员们正奋力扑灭大火,天空中又出现两队敌机,他们很快就选定了目标,一队飞机去干扰没有受到轰炸的雾岛,其余的大部分向瑞鹤扑来。

“轰!”甲板下喷出火舌,刚才飞回来的战机在甲板下的机库中爆炸,引发连环爆炸,救火队队员死伤惨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贝冢武男陡然色变,中途岛之战的情景再次重现,那也是这样,炸弹引起连锁反应,赤诚号漂在海上,最后不得不自己将他炸沉。

“调转航向,全速驶向旅顺。”贝冢武男希望舰队能撑到旅顺,旅顺虽然没有飞机,但岸上的防空力量还在,可以得到他们的支持。

没等舰队掉头,又一队飞机呼啸着扑来,“轰!”,贝冢武男就感到一股大力将自己向后猛推,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铁板,玻璃甚至来不及发出响声,便四下飞溅。

“阁下!”几支手将贝冢武男扶起来,一枚炸弹准确的在舰桥上爆炸,指挥塔飞出去一半,贝冢武男稍微稳定下有些发晕的脑袋,四下看看,指挥塔内血肉模糊,四五个军官倒卧在地,血腥味一下浓厚起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十)

“汇报受损情况。”贝冢武男迅速调整思路,参谋们一边统计一边汇报,还好只是上层建筑受伤,最严重的是机库受损,机库爆炸将库内的所有战机炸毁,抢险队拼命将火控制在机库内,没有蔓延到其他地方,机库内的维修人员后勤人员,死伤惨重。

炮声依旧持续,贝冢武男拒绝离开指挥塔,瑞鹤号的情况虽然危险,但还远未到迁移指挥部的时候,对瑞鹤号至关重要的动力系统依旧完善,舰队依旧保持高航速。他将指挥台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注视着甲板上的救火队,队员们抱着巨大的水管,拼命将海水喷向火焰。

两架战机从舰艇上空掠过,打在甲板上怦怦直响,高射炮和高射机枪拼命射击,试图将敌机阻挡在外,几十架敌机围着瑞鹤反复扫射投弹。

“轰!”瑞鹤猛烈一振,贝冢武男就感到整个舰体似乎向上抬了下,然后再重重落到海面上,贝冢武男再度被震得倒在地上,等他爬起来,指挥塔上的灯光一闪即灭,贝冢武男的心直往下沉,这表示电力系统出现问题。

看到又一串火光在那个庞然大物上升起,高空中的李梅和王叔铭几乎同时叫好,中国暂时还没有鱼雷攻击机,俯冲轰炸机也都是针对陆上目标,瑞鹤闯进来万全是偶然,整个作战集群中,只有几架轰炸机载有一千二百公斤炸弹,能不能击沉这艘航空母舰,全看这几架飞机了。

从爆炸的效果来看,其中一架成功了。李梅拿着话机直叫,可他和王叔铭都清楚,再没有多少力量可以投入到这里了。整个华北战区有战机近三千架,但主要分布在河南湖北安徽,山东是新光复地区,空军力量并不强,其中还有部分已经投入到华北作战中。

几十架飞机围着瑞鹤狂轰滥炸半个小时才扬长而去,海面上留下三艘冒着浓浓黑烟的军舰,雾岛号巡洋舰侥幸躲过轰炸。

天,渐渐黑下来,火光将洋面点燃,瑞鹤上的电力始终没有完全恢复,仅有部分电力恢复。战损报告不断汇集到指挥塔,军舰的上层建筑损坏很大,中国空军没有攻击军舰的经验,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能看见更多人的上层建筑。

可即便如此,瑞鹤号受到的损失也非常惨重,特别是后面那枚炸弹,不懂行电力系统被炸毁,而且还将动力系统炸毁,舰艇现在漂在海面上,几乎无法恢复动力。

“轰!”远处的闲风号驱逐舰爆出一朵壮丽的火花,参谋长向贝冢武男报告,闲风号驱逐舰舰长立花少佐下令弃舰,闲风严重受损,火势无法控制,船体向右严重倾泻,正说着,闲风上又是一声大爆炸,随后闲风断成两截,迅速沉入海中。

贝冢武男感到瑞鹤的船体也在倾斜,但倾斜并不快,如果抢险队动作快,加上一些运气,动力系统只要恢复,军舰便有救。贝冢武男亲自下到舰内,查看动力和电力系统的情况,抢险队队长告诉他,有可能修复一座引擎。

抢险队队长没有说假话,到半夜时分,瑞鹤恢复了航行,不过航速不到十节,贝冢武男下令掉头,向旅顺驶去,旅顺有军舰维修厂,经过检修后,可开回日本大修,贝冢武男估计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

日本海军的突然出现,让庄继华很是惊讶,尽管他没有海战和空战经验,但对海空军还是有所了解的,在他看来,胶东半岛光复后,日本舰队是不能进入渤海的,那样便会进入我山东地区空军的攻击范围内,三年太平洋战争经验证明,海军在没有空中保护的情况下,进入陆基空军范围内是找死。

“日本人怎么会出这样的昏招。”庄继华拿着王叔铭的报告,忍不住摇头:“看来日本人已经乱了阵脚。”

“好呀,”白崇禧大笑道:“越晕越好!”

庄继华冷冷一笑,将电报放在桌上:“我看日本人不仅仅是晕了,甲午战争那会就开始晕了,到现在已经是疯了!”

日本人在甲午战争获胜后,便走上了大肆扩张的道路,先是击败俄国,而后一再扩大对中国的进攻,干涉中国内部,袁世凯的二十一条,北伐时的山东事件,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一二八,到现在,同时向中美苏英荷宣战,这些国家国土面积加起来是他的几十倍,人口数量是他的十几倍,工业能力是他的几十倍,对这样巨大的差距,日本居然认为他们能赢得战争?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疯了!

今天庄继华的心情不错,除了海上的意外收获外,陆地上发展也比较理想,日军在昨晚的反击没有达到效果,反倒给中国军队以机会,范汉杰在西线完成任务,占领攻击出发地,进展最大的还是中线曹家务地区。

孙震指挥三个军向曹家务发动钳形攻势,成功切断固安涿州与曹家务的联系,从三面包围曹家务,赤鹿理率领残部龟缩在曹家务,固安守将花木调集第四混成旅团进行反击,试图打通与曹家务的联系,孙震将暂编109军投入战斗,将第四混成旅团死死拦住,激战一天,日军未能向曹家务迈出一步。

在东线,虽然调走了杜聿明两个军,但杜聿明手中的实力依然是横山勇的数倍,右翼黄伯韬五十五军顽强攻克团泊镇,受到右翼影响,横山勇断然决定放弃静海,将部队全部撤到独流河北岸,同时加强右翼防线,维持与廊坊的联系。

但河边正三在廊坊却有些顶不住了,继右翼被突破后,左翼64师团在七十一和七十二军的打击下,也不断后退,河边正三被迫将123师团投入战斗,希望堵住战线缺口,维持与天津的联系,但刘安琪亲自率领七十一军主力八十七师,突破中双庙,占领北双庙,切断豆张与落垡之间的联系,随后攻克北场和龚家庄。

“……,到目前为止,宋集团发展顺利,西线的汤集团受到日军的阻击,发展不顺。”高松元走后,何畏接替了他的工作,将一天的战况向庄继华汇报。

“邱清泉和唐式遵到位没有?”白崇禧最关心的是昨晚制定的计划,几十万大军的调整移动不是一个晚上便能完成的,但唐式遵和邱清泉没有到位,范汉杰便不能开始行动。

何畏回忆了下,确认没有收到新的报告,便坚决的说:“还没有,五点的时候收到邱清泉的电报,坦克第一师和装甲师到位了,坦克第二师和机械化步兵师还没有。”

机械化第一集团军的编制与其他部队不同,下辖两个坦克师,一个装甲师,一个机械化步兵师,没有军编制,总兵力有六万多人,其中后勤部队比步兵集团军要多一倍以上。

“二十三集团军的二十一军已经全部到位,二十三军162师到位,163师和164师还在路上。”

“动作太慢,太慢了。”白崇禧有些着急了,禁不住埋怨起来。

“已经不慢了,”庄继华笑着纠正:“就这么几条路,七八个军在调动,没有造成混乱便是幸运了。”

说着,他的目光便转向地图,白崇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走到庄继华身边,同样望着地图:“是不是在想冈村宁次会怎么作?”

庄继华没有答话,而是点点头,河边正三已经无力堵住中线的漏洞了,现在唯独只能看冈村宁次的了。

中南海内,日军司令部内气氛紧张,进进出出的参谋们脚步放得轻轻的,丝毫不敢惊动正在地图前沉思的冈村宁次。

前线一打响,冈村宁次便没有离开过作战室,前线的情况他了如指掌,中线河边正三的处境最困难,依靠河边正三自身力量已经无法恢复战线,河边正三的求援电报就放在参谋长大城的办公桌上。

对这个情况,大城建议收缩防线,放弃廊坊,河边正三部队向香河地区撤退,如此可以增加北平东线的防御力量。

立高之助赞同大城的建议,同时建议放弃塘沽,将十六混成旅团撤进天津,如此北平天津形成两个独立的堡垒,拖住中国军队,以待关东军入关。

“怎么能这样!”辻政信越听越愤怒,战斗才刚刚打了两天,就要全面撤退,这不是作战,这是懦弱,辻政信拍案而起:“司令官,参谋长,副参谋长,我不同意这样做!战斗才刚刚开始,河边正三大将只是暂时不利,增援部队上去,完全可以打退支那军的进攻,就这样就撤退,如何向天皇陛下交代?”

大城和立高之助几乎同时一愣,辻政信只是主管作战的第一课副课长,课长德永还没有开口,他就抢在前面,此举严重冒犯德永。

果然德永不满的哼了声,立高之助心中雪亮,立刻浇上一把火:“德永君,你是怎么看的呢?”

德永心中那个憋气,辻政信的狂妄一如既往,到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后,他一直比较平静,原以为他转性了,现在看来只是时机没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十一)

“现在撤退时间是不是太早了?”德永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有些疑惑地问道:“关东军还有三十天才能到,一旦被分割包围,部队便危险了。”

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整个战局一旦演变到平津被分割包围,那就只能完全处于被动挨打,虽然支那军到还没有强攻过重兵把守的城市,但以他们目前表现出的战斗力,无论谷寿夫还是横山勇,都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守住城市。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个重要原因,平津被分割包围,支那军要战要走,可以随心所欲,即便关东军入关,也很难抓住支那军,逼他们决战,以达到重创支那军,进而迫使支那求和之目的。

德永的反问让大城和立高之助沉默了,冈村宁次始终没有表态,辻政信似乎收到鼓舞,他踏前一步,大声说道:“阁下,支那军之目的便是分割包围平津,如果任由他们实现战略目标,皇军必将受到失败。”

大城和立高之助相对苦笑下,辻政信这几句话倒有几分道理,中国军队强攻固安廊坊,目的就是要分割北平天津,后撤无疑是让支那军顺利实现战略目的。

“辻参谋,你的战略是什么呢?”冈村宁次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地图。

“卑职建议,调集第五师团和第2师团,会同132师团和114师团,以及战车第三旅团,在固安方向进行反击。”辻政信没有退缩,大声提出他的计划。

大城微微皱眉:“这么快就动用预备队?不妥,不妥。”

在怀柔密云地区集结的第五师团、第二师团,第十师团,以及三个战车师团,是保留的预备队,这才两天便要动用预备队,这是兵家大忌。

“没有动用预备队,第十师团和三个战车师团依旧没有动。”辻政信反驳道:“此外,可以抽调19师团和116师团到怀柔集结,留下125师团和十五混成旅团保护北平张家口之间的交通线。”

冈村宁次转过身来,辻政信看看他的脸色,瘦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这时立高之助开口了:“不行,不行,这里的三个师团是机动部队,除了维护交通外,一旦张家口有事,他们还有支援张家口的任务。单靠125师团和十五混成旅团是不行的。”

辻政信毫不犹豫的反驳道:“张家口的战局稳定,吉木将军已经击退支那军的进攻,北线支那军实力远不如南线,即便张家口受到攻击,吉木将军也一定能收拾局势,阻击支那军。”

张家口作战在今天打响,中国军队气势迫人,八十六军和傅作义三十五军一左一右沿大同张家口铁路进攻,在柴沟堡、天镇、阳高一线与日军63师团129师团激战。

“张家口作战才刚刚开始,现在就下断言还为时过早。”大城摇头说,目前支那军在前线发现的部队番号便有两个军,总兵力便超过吉木一倍,根据情报,后续还有大批部队,光晋绥军便有两个集团军之多,战局现在还根本看不清。

“好了,不用再争了,你们看,”冈村宁次制止了辻政信,拿起指挥杆在沙盘点了下白河沟西岸:“支那第五集团军攻克了南尧、白塔,白河沟东岸,支那包围了曹家务,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支那将军不会看不到这个缺口,按照我的理解,第五集团军本应该向西进攻或继续北上攻击刁窝,但他没有,而是奇怪的停下来了,这是为什么?”

大城立高之助德永辻政信全部陷入沉思,立高之助微微皱眉试探着问:“难道他会向越过白河沟,从北面迂回固安?不对呀,如果这样,我集结在北平地区的部队,可以对他的侧翼展开反攻。”

“是的,”大城点头称是:“如果我们集结三到四个师团,加上两个战车师团,进行反击,完全可以击溃第五集团军,这太大胆了,太大胆了。”

大城喃喃自语,有些不可思议,如此冒险的举动在一向以谨慎著称支那将军身上,他不相信会这样。

立高之助和德永也不相信,这个动作确实很疯狂,完全无视日军在北平集结的重兵集团,一旦日军以此展开反击,有很大可能一举击溃第五集团军。

辻政信却相信:“支那将军一向狂妄,而且一旦此举成功,固安便会落入支那军的包围中,整个战线便被割裂,廊坊也陷入危险中。如此便实现了分割包围北平天津的战略企图。”

“是的,”冈村宁次赞同的点点头:“不过这仅仅是我的判断,他会不会这样做,为此,132师团和114师团向武清靠近,第19师团连夜车运北平,限令明天天明之前赶到,第二战车师团第三战车师团第四战车师团,以及第五师团,第十师团,立刻开往通州,在通州附近集结,由有末精三副参谋长指挥,辻参谋,你立刻赶往大兴,五十六师团师团部,协助松山师团长指挥,第八师团划归松山将军指挥。”

立高之助心中微震,冈村宁次的气魄够大,首先动用两个师团加强天津防御,然后从预备队中抽调了两个步兵师团两个战车师团,从保护京张交通线上抽调了一个师团,从北平城下抽调两个精锐师团,组成五个步兵师团两个战车师团,七万多兵力,六百多辆坦克的攻击集团。

“阁下,这样大规模的调动,很难掩饰。”大城立刻提醒道。

平津会战开始后,原本比较平静的地区突然冒出大堆游击队,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在你不注意时,冲出来咬你一口,然后又缩回去。或者通过电台指导支那空军,轰炸皇军弹药库,车队,部队集结地。如此大规模的部队运动,根本无法瞒住他们的眼睛。

冈村宁次冷冷一笑,毫不在意的挥挥手,让他们立刻执行。

图穷匕见,这是两个统帅决心的较量。

中线出现的巨大缺口,冈村应该调兵反击,庄继华也在等他反击。可冈村就是不管;于是庄继华就告诉他,你要不动,我就敢不管你的重兵集团,迂回固安;冈村宁次也毫不客气,如果你要敢迂回,我就要打击你的侧翼。

无声的对话,在看不见的地方,透过无尽的虚空,互相询问对方,你敢吗!?

这是对统帅的意志的较量,是对统帅胆量的较量,也是对统帅的指挥艺术的较量。

更深层次中,是中日两军,从统帅到士兵的较量,看看谁执行命令更坚决,是黄土地抚育的士兵还是海岛上被大海洗礼的士兵更顽强。

夜空之下,点点火光将大地照亮,士兵龟缩在战壕里,紧紧裹着大衣,抵御来自旷野的寒风。高级将领则在指挥部内忙碌,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寻找对方的弱点。

公路上,车灯闪烁,长长的车队延绵出十几里,田野里,日军步兵分成十几路,如蝗虫般越过北平东边的原野,脚步匆匆的赶往南边。

天空传来轻轻的发动机声,三声枪响,整个车队关掉车灯,旷野上的火把全部熄灭,整个大地变成一遍黑暗。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地面的车队小心翼翼的向前开,飞机似乎就要越过,地面的草丛中突然升起两颗红色信号弹。随后一条人影起身拼命向小树林里跑,月光下,马刀反射着寒光,骑兵迅速追上去。

天空忽然变得透亮,几十发照明弹在天空飘荡,将地面照得通亮。俯冲轰炸机带着猛烈的啸声俯冲下来。一连串爆炸响起,一辆在公路上燃烧。

随车队行进的高射炮开始向空中射击,部队临时组建的防空部队,向空中射击,但这仅仅缓和了一点,中国空军继续轰炸了半个小时才离开,公路上七八辆卡车在燃烧,旷野里散开的士兵重新集结上路。

“快点,加快速度!”

耳边传来曹长严厉的催促声,渡边正三郎气喘吁吁,肩上的三八步枪越来越沉,脚下的皮靴也越来越重,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肩上忽然一轻,枪被人夺走,他扭头看,却是曹长谷本将他步枪拿到自己肩上,“注意速度,跟上。”古本厉声叫道,然后甩开大步向前走。

古本对这些新兵很是瞧不上,这些新兵补充进来的时间不过四个月,部队在聊城作战中损失惨重,那些有过数年战斗经验的老兵纷纷倒在从聊城撤退的血路上,这些新兵与那些老兵就好比一个剑道八段高手与刚刚开始练剑的见习生,根本没有可比性。

新兵们跑不动了,掉队的越来越多,前面终于传来休息的命令,古本却不能休息,他必须将他的小队聚齐,部队损失的军官太多,他这个曹长也指挥了一个小队。

渡边和许多士兵躺在雪地里不停喘息,古本命令他们起来,不准坐下,经过长途行军后,就这样躺在雪地上会很容易感冒,他可不想在战斗还没开始,小队就大量减员。

十分钟后,命令又下来了,部队继续前进,天空上安静了很多,支那空军好像没有再来,也不知道是真不再来了,还仅仅是暂时。古本在心里祈祷,但愿他们不要再来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十二)

当天边微微发白时,上面的命令传来,部队立刻隐蔽,在敌机到来之前必须做好一切伪装隐蔽。渡边随着部队进入一所村庄,将村民赶出来,经过一夜急行军,部队非常疲劳,古本命令渡边监督村民为士兵做饭。

渡边押着户主人在灶间做饭,户主人非常紧张,不时看看渡边,这户人家有六口人,户主是个中年男人,渡边不知道他怎么称呼,他的皮肤黝黑,与家乡的农民渔夫相同,有四个子女,最小的只有七八岁,女主人始终将最小的孩子抱在怀里,三个女儿在旁边忙碌。

很显然这是一户不富裕的家庭,以渡边的眼光,他们的粮食并不多,米缸里的米不多,不够全队人的,古本曹长非常生气,严令户主必须找出更多的粮食,在闪亮的军刀面前,户主不敢声辩,愁眉苦脸的样子,让渡边感到很像前段时间他的父亲。日本现在也严重缺粮,父亲也是这样愁眉苦脸的,不过这个男人还夹杂着强烈的恐惧。

这种恐惧即使距离他很远也能感觉到,一声惨叫,千田将院子里那只四处飞腾的鸡拧断了脖子,然后扔到户主面前,乐呵呵的让他收拾,户主的两个大女儿坐在一个大簸箕傍边,将玉米粒抹下来,田代和几个士兵在她们身边走来走去,眼睛不住在她们身上转悠。

渡边心里好笑,这些老兵好像就没见过女人似的,眼睛都发着绿光,要不是上面有命令,不准无谓的杀戮,不准强奸妇女,这几个女人早就被士兵们剥光了。

正胡思乱想着,灶上散发出一阵阵香气,渡边贪婪的深吸口气,好久没闻到这么香的饭了。士兵们三三两两的或坐或躺,大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趣。第五师团是帝国劲旅,是帝国最早的师团,参加过明治以来的所有帝国战争,支那事变之初,从北打到南,有着光荣辉煌的历史。渡边对自己能加入这样的部队很是兴奋,可不知为什么,渡边心里有些怪怪的。

这种怪异的想法来自老兵们,那些老兵对他们非常严厉,态度也很冷淡,似乎并不欢迎他们的到来,甚至并不将他们看作同僚,而是看作累赘。

饭终于好了,古本军曹很还算比较满意,命令开饭,主人被赶到一边,渡边充当起临时伙夫,士兵们排队取饭,古本命令将主人一家关进柴房。

天空中又传来马达声响,这时却没有人担心,支那空军一向不轰炸村庄,除非有明显迹象证明村庄里有军队驻扎,这也是上面严厉不准放火烧房的重要原因。

吃过饭后,田代与两个老兵嘀嘀咕咕的走到柴房前,伸头向里面打量,古本正好瞧见,把他们叫过来严厉训斥。

“你们现在应该休息!而不是想女人!你们的体力应该留在战场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受到训斥的田代和两个老兵低着头进屋睡觉,古本冷冷的看了柴房一眼,转身进屋休息,渡边躺在茅草堆中,忙碌时还没有感觉,这一停下来,他就赶到浑身上下酸痛,小腿肌肉又酸又麻,但他还是忍住没有解开绑腿,老兵沉静告诉过他们,遇上这种时候就要咬牙挺住,否则下一次会更利害。

迷迷糊糊中传来一振嘈杂的叫嚷声,渡边睁开眼,不满的嘀咕着,从草堆中出来,院子里士兵们正兴奋的哈哈大叫着,中间田代和几个士兵正将几个女人从柴房中拖出来,女人拼命挣扎,却被几个士兵死死架进屋内。

渡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他连忙寻找古本曹长,却看见古本正站在大门口,面无表情的盯着的院子里的事情。

在日本人满足了食欲,恢复了体力后,兽性开始发作,男人被枪杀,女人被奸淫,到处是哭叫声,终于火光从屋顶上冒出,一股黑烟在明净的天空升起,飘荡出几十里外。

天空中传来战机的轰鸣,正在施暴的野兽从屋里狂奔出来,渡边飞快的向村外跑去,支那空军肯定是冲着村子来的,匆忙中,就看到田代已经跑到他前面,边跑还在边提裤子。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身边响起,一振烟雾将村庄笼罩起来,整个大队混乱起来,战马发出惨烈的嘶叫,“轰!”渡边就感到有人猛推了他一把,身体腾空飞起来,狠狠的撞在墙上,身体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

硝烟过后,渡边挣扎着站起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在身上四下摸索一会,很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受伤,他连忙顺着墙根向村外跑,村子就是支那空军的目标,只要跑出村子便没事了。

跑了几步,就听到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有人受伤了,渡边犹豫下还跑过去,却是千田正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呤,身下是一摊暗红色的血。他的伤口很明显,一条腿被弹片削去,小腹上插着块巴掌大的弹片。

渡边有些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人影从硝烟中冲进来,古本出现在面前,渡边象看到救星似的,连声召唤,可是古本却一把推开他,掏出手枪,渡边大惊扑上去将古本的手抓住。

“队长,救救他吧,求您了,救救他吧。”渡边哀求道。

“他已经不行了,这样可以尽快结束他的痛苦。”古本面无表情的将渡边再度推开,渡边跪坐在地上大叫:“不!不要!”

古本缓缓蹲下,直视着千田的眼睛:“千田,靖国神社是我们的归属,你先去一步,我们随后就到。”

一声清脆的枪声,千田额头上露出一个弹孔,古本站起来冲着渡边大叫:“不想死就快走!”

渡边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跟着古本跑出村子,刚出村口,迎面便是两架支那飞机一前一后俯冲下来,机翼下喷射出复仇的火焰,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渡边连忙伏在地上,代飞机过后,他才爬起来,回头一看,却是部队的弹药库爆炸。

“八格!混蛋!”有末精三愤怒大骂,中岛康健毕恭毕敬的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丝毫没有反驳,由于他的部队暴露目标,导致支那空军不再顾忌村庄里的中国人,只要看到附近日本人,立刻展开轰炸。

第五师团沿途的强奸抢掠行为,却成了暴露目标的最大因素,炮兵部队和辎重部队,由于目标大,移动缓慢,受到极大损失,有末精三不得不向北平报告,要求尽快补充弹药。

“命令部队,从现在起,一律在野外宿营,不得进入村庄。”有末精三发了通火后,也没有更多办法,只能让部队在寒冷的野外住宿,实际上,现在进入村庄也得不到任何东西,日军的杀戮行为导致中国居民纷纷外逃,远远的看到日本军队,便躲起来了,粮食全部坚壁,此举又导致部队的粮食困难,日军战斗部队一般自携带三天粮食,不够的就要靠战地收集,现在北平附近的大部分地区老百姓逃光了,找不到粮食,只能靠后方送。

想起来这些,有末精三重重叹口气,将中岛康健叫到地图前,派遣军司令部转发了今天的战报,支那军第五集团军以坦克师为前锋,第五军随后跟进,越过白河沟向榆垡迂回,第六军在稍北的地方越过白河沟,向庞各镇迂回,涿州左翼出现一个新的支那军番号,十二军。

随着第五集团军过河,整个西线支那军作出了调整,二十四集团军向东扩展阵地,战线重心向东移动。

随着战情通报到达的还有冈村宁次的命令他们迅速南下到房山石景山地区集结,固安守军搜索到固安县城附近,坚守待援。

在东线,冈村宁次下令,连夜赶到武清的132师团114师团和第三战车旅团,向当面之支那军发起反攻,击溃当面之敌,打通与廊坊的联系,而后会同廊坊部队从东面包抄第五集团军。为达此目的,天津守军抽调18师团和战车第一旅团加入攻击集团。

参谋将整个战局的演变标注在地图上,所有情况一目了然。有末精三默默的看了会,终于叹口气,赞叹道:“司令官的气魄到底不同凡响,这一下子便将部队投入到决战状态,中岛君,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有末精三的指挥一直随中岛康健的第五师团行动,经过聊城之战,有末精三已经非常信任他了。

“太早了。”中岛康健简单的说道,他似乎永远是这样桀骜不驯,不过他的桀骜不驯与辻政信完全不同,不让人感到狂妄。

是的,有末精三同样有这个感觉,战斗才刚刚开始,支那军实力并没有消耗多少,现在就投入,一旦有什么问题,整个会战将变得非常困难。

“支那将军也太大胆了。”有末精三看着地图上那条漂亮的弧线,在这条曲线的北面,是集结在北平房山地区的十五师团,稍微南面点的大兴地区,则集结着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支那军似乎根本没将这些部队看在眼里,就这样将侧翼展现在皇军面前。

中岛康健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感觉更强烈,他从这个部署感到一种蔑视,一种羞辱,支那军似乎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就这样做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么好吧,我们就在这里较量较量。”中岛康健在心里暗暗咆哮。

“报告,冈村司令急电。”通讯参谋进来报告:“支那军攻势猛烈,榆垡有可能在今天失守,你部必须在今晚赶到房山地区,同时完成战前展开。”

有末精三稍稍一愣,与中岛康健交换个眼色,今晚赶到房山,天明之前完成战前展开,部队距离房山地区还有几十公里,夜晚行军,还有支那空军的骚扰,要完成这样的任务是很困难的。

“阁下,我建议,步兵部队以大队为单位,立刻南下,沿途不得耽误。”中岛康健建议道:“辎重部队和坦克部队依旧在天黑之后行动。”

有末精三想了想,白天行动的危险虽然大,但部队分成小股,可以将危险降低到最低点。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十三)

永定河,被静静的冰封,蜿蜒的河道泛着白亮的光,两岸成排的柳树,无力的下垂着枝条,树枝上一个个绿色的苞蕾。

此刻大地上了无人迹,隆隆的炮声,将孤寂寒冷的原野击碎,数百辆坦克装甲车以战斗纵队迤逦越过冰封的永定河,迤逦向北驶去。

榆垡,固安以北,是固安到大兴公路的一个交通要道,永定河在镇南面穿过,过河不远即为固安县城。沿公路向北,即为庞各庄,这是大兴以南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距离永定门仅仅二十多公里。

范汉杰站在河岸上,举着望远镜向远处观察,参谋长罗又伦伏在张行军折叠桌上,上面是张宽大的地图。十万大军分成三路,两路穿过永定河,一路去向西,径直插向固安以北。

呼吸着带着硝烟味的烟尘,望着滚滚铁流,范汉杰有些心旷神怡,他想起一个西方军事家所说,一个将军最大的悲哀是不能亲眼看见他的战场,可现在他看到了,这就是他的战场,这滚滚铁流就是挥斥天地的后盾。

“甘军长报告,九十三师在屯子头渡过无定河,右翼49师占领留士庄,正向黄垡进攻;左翼暂编55师占领福上,常各,正向定福、张公垡进攻。”

“报告,第五军刘军长来电,前锋96师已经占领官庄、东相,切断榆垡与固安联系。”

部队分成三路进攻,甘丽初独领一军向庞各镇迂回,第五军分成两路,军长刘嘉树率领200师和新编四十三师沿永定河南岸向固安以北进攻,从北线迂回固安。96师和坦克师则过河直接攻击榆垡。

这时参谋过来交给罗又伦封电报,罗又伦看后抬头对范汉杰说:“司令,庄司令来电,提醒我们,空军发现有大批日军南下,游击队也报告,日军正在房山大兴集结,我们的侧翼很可能会受到攻击。”

范汉杰没有言声,将望远镜放下,日军反击本在意料之中,这个计划本就是以第五集团军为诱饵,将日军从坚固的工事中诱出来在野战中消灭。

“电告甘军长,今天必须攻克庞各庄,建立起第一道防线,电令胡献群,加快速度,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攻克榆垡,否则军法从事。”

第五军分成两路,军长刘嘉树率领一路,坦克师师长胡献群率领坦克师和96师过河进攻榆垡。

范汉杰的语气非常严厉,榆垡是这次作战的重心,只有占领了榆垡才能在河北站住脚,才能在掩护对固安的攻击,才能吸引日军进攻。同时第六军攻占庞各镇后,榆垡还能提供防御纵深。

命令虽然严厉,可俩人的神情还是很轻松,他们都非常有信心。根据情报,从庞各到榆垡只有日军一个联队,总兵力不过三千多人,而范汉杰调了七万多人,十多倍的兵力进攻。而且,第五军一直是国军劲旅,装备和训练都是第一流,是第一批全军更换美械的部队,也是第一批整军部队,全军在美国顾问指导下训练了整整两年。

从鄂北会战到现在,第五集团军还没有打过什么正经八百的战斗,庄继华一直拿他作威慑力量,在西线压住谷寿夫,让他不敢将兵力投入到山东。

田野上,上百辆坦克,以战斗阵形展开,炮口喷出火舌,炮弹在阵地上爆炸,腾起朵朵烟雾。坦克带着高速冲向日军阵地,两枚炮弹相继集中领头的T34,在外壳上发出当当两声,T34继续喷射炮弹,只用了一发炮弹便将暴露的战防炮摧毁。

坦克越冲越近,一声哨响,十几条身影从战壕里冲出来,高叫着冲向坦克。机枪疯狂扫射,爆炸带起阵阵血雾,残肢断臂四处飞溅,T34吼叫着冲过血雾,冲进日军阵地。

阵地上的日军动摇了,一些士兵脱离战壕,向后狂奔,机枪喷出火舌,日军惨叫着倒下,军官们拼命呼叫,制止士兵逃跑,一个勇敢的军官将手中的汽油瓶砸在坦克上,坦克上随即腾起大火,军官还没来得及跳回战壕,便被后面坦克的子弹击倒。

高桥政脸色阴沉,第一线就这样被突破了,从第二线阵地上又跃起几十个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高桥政心中揪得紧紧的,祈祷这波肉弹攻势能产生效果。

“轰!”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高桥政大惊,扭头看,一辆谢尔曼从侧翼冲进来,接着另一辆谢尔曼也出现了。

胡献群对榆垡的进攻分成两路,坦克一团从正面进攻,而主力却是侧翼的二团,96师师长余韶亲自率领两个旅,秘密迂回成功,紧随坦克冲进榆垡。

高桥政率部退入镇内,余韶毫不退让,率部追进镇内,随后立刻分兵向北迂回,双方展开逐房逐屋争夺。正面的中国军队也冲进镇内,胡献群随即命令分出一部从右翼迂回,中国军队迅速动作,将高桥政包围起来,四面围攻。

“部队已经四面被围,大队决心全体玉碎,祝皇军武运长久!天皇陛下万岁!”

高桥政心存死志,将部队分成数股,各自为战,从村内打到村外,又从村外打到村内,子弹打光了便从尸体拣,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高桥政也两处负伤。

“我们要去靖国神社了。”高桥政躲在一个角落,喘息着对身边的士兵说,他的脸上有种绝望的笑容。士兵边给他裹伤边说:“队长,长官会来增援我们吗?”

“怎么,你们怕了!”高桥政目露凶光,狠狠的瞪着他们。

“不……,不怕。”士兵迟疑下答道,他是参加过武汉会战和对苏作战的老兵,不是那种菜鸟,更不是长官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普通士兵,他非常清楚,如果联队长山崎不派援兵,他们的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好!”高桥政故作豪迈的挣扎着站起来:“走!随我杀支那人去。”

围在他身边的七八士兵跟着他站起来,断墙外,枪声在远处响起,不时有绝望的高呼隐约传来。高桥政将手中的M18冲锋枪拉上栓,领头冲上镇道。

“跨过大海,跨过高山,尸横遍野,为天皇捐躯,视死如归……”

高桥政高唱着战歌,身后的士兵们齐声相和,豪迈的战歌中,高桥政眼前浮现出家乡,那美丽的山川,绿树掩映下的小屋,秀美的妻子正在房间忙碌,幼小的儿子正和姐姐在院子里嬉戏。巷口几个中国士兵凶狠的冲出来,随即倒在弹雨中,两枚手榴弹从巷口扔出来,他本能的往旁边一闪,两声猛烈的爆炸响起。

烟雾没有散去,从硝烟中冲出来几道人影,三九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声激烈响起,高桥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结束吧!一切都结束吧!”

最后的士兵张开双臂迎着弹雨冲出去,身上瞬间被穿透几十个弹孔,高桥政坐在地上喘息,枪声平息了,周围脚步声响起,高桥政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他想站起来,可就感到腿上无力。

耳边响起妻子和子温柔的小调,他已经五年没回过国了,和子的信也很长时间没有来信了,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样,将来会不会好,自己死后,她们怎么办?

慢慢的,高桥政将手中的枪扔出去,挣扎着站起来,聚齐双手,迎面是个年青的中尉军官,脸上沾满硝烟和泥土,军袖卷起,两眼凶狠的盯着他。

“我……”高桥政刚要说,我是大队长高桥少佐,那个军官闪电般的端起枪,一串火舌冲出,高桥政在最后一刻,就感到身体被一股股热流穿过。

“我不想死。”高桥政的脑海里闪过最后四个字。

中尉提着三九步枪,扭头对士兵说:“向团长报告,击毙日军少佐一名,可能是鬼子大队长,去,把脑袋取下来。”

当晚霞灿烂时,榆垡镇的枪声彻底平息,胡献群却没有让部队休息,余韶率领267旅留守榆垡,他率领坦克师和两个步兵旅顺着大道向庞各镇进攻。

“好!范汉杰动作迅速,打得好!”

作战室内,白崇禧大声叫好,攻克榆垡,意味着整个作战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最危险的便是在攻克榆垡之前,如果这个时候冈村宁次在侧翼反击,范汉杰就不可能这么顺利。

“冈村宁次的动作怎么这么慢?”白崇禧有些不解,他扭头问庄继华。

白崇禧的疑问很有道理,日军在大兴和房山有五个,他和庄继华分析过,认为冈村至少可以调动两个师团进行反击,他们一直为此担心,所以一再提醒范汉杰,要注意北面,警惕冈村的反扑。

为了防备冈村反扑,庄继华命令正在围攻曹家务的二十二集团军,抽调一个师北上,随时准备驰援河北;另外,命令二十三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秘密北上,但不准投入战斗,停留在南尧、刁窝一带,一旦范汉杰有变,立刻迂回反击。

“我看冈村是不得已,”庄继华不像白崇禧那样激动,依旧稳稳的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杯咖啡在慢慢搅动:“恐怕这个结果出乎我们的意料,也出乎冈村的意料。不过细想下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哦,那你说说。”白崇禧走到他傍边的椅子坐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首先,我们有空中优势,日本在白天基本不敢上路行动,这严重影响了冈村调整部署;其次,经过整训后,我军战斗力大幅上升,而日军呢?由于在鄂北山东会战中损失大量老兵,新兵太多,导致部队战斗力下降,此消彼长……”

庄继华作了个姿势:“现在我倒担心,冈村又缩回去了,不上套了,这才是麻烦。”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十四)

“怎么?冈村会缩回去?”白崇禧有些不明白,按照现在的局势,第五集团军迂回固安成功,整个日军战线已经被割裂,固安守军被合围,固安守军要么突围,要么调兵解围,没有第二条路,否则固安守军将被全歼。

一旦固安守军被全歼,接下来一定是廊坊,廊坊与天津的联系现在只能通过北面,武清受到中国军队的攻击,天津守军已经无法从东面支援廊坊,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天津实际上也被割裂,如果不采取措施,坐视中国军队的行动,整个华北派遣军将被中国军队一口一口吃掉。

所以在白崇禧看来,冈村只有一个办法,反击,调集在北平城下的日军,以及集结在北平以北的坦克集团,进行反击,没有其他办法。现在庄继华居然说冈村要缩回去,怎么缩回去?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庄继华点点头,他的目光望着地图,眉头皱着:“榆垡被攻克,冈村很快便会想到,他失去了最好的反击机会。冈村与其他日本将领不同,他没有那么狂妄,比较清醒。榆垡如此之快的失守,冈村不得不重新评价中国军队的战斗力。”

庄继华的情绪有些高了,他将咖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白崇禧和何畏上官竣等参谋也走过来,将沙盘围住。

“冈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继续南下,进行反击;另一个方案是,停止南下,南下部队向北平聚集,横山勇派兵接应廊坊守军突围,进入天津,任由我军分割包围天津,用天津吸引我军,而北平守军则负责骚扰牵制我攻击天津部队,只要天津能坚守二十天,关东军也就到了冀东,同时也达到消耗我军实力的目的。”

白崇禧眉头深皱,他轻轻摇头,表示反对:“我军总兵力超过日军数倍,横山勇将河边正三接到天津,总兵力也不过十二三万,我军调集三十万兵力围攻,其余还剩下至少五十万对付北平守军,北平骚扰不可能有效果。”

何畏首先表示赞成:“是的,我军兵力优势明显,如果任凭我军割裂平津,就算横山勇能坚守天津三十天,关东军入关,我军也可以从容吃掉天津守军,而后依据天津与冈村周旋。”

庄继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盯着沙盘,在脑海中推演整个会战的进程,冈村会怎么办?这个问题从得到攻克榆垡的报告后,就在他脑海中转动,可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冈村还有更好的办法,当然冈村最符合他的意图是继续执行南下反击。

“冈村还有个策略,”上官竣插话道:“南下部队分成两部,一部靠向北平,一部增援天津,使天津兵力增加到二十万左右,如此增加我军围攻天津的困难。”

这倒是庄继华和白崇禧没想到的,沉默一会,白崇禧长出口气:“不管怎样,首先拿下固安,打开整个战线的突破口。”

“说得没错,”庄继华点头说:“不管将来冈村怎么作,攻克固安对我军非常有利。命令甘丽初,连夜进攻,必须在冈村作出反应前,拿下庞各!告诉他,他已经慢了!电告杜聿明,必须堵住横山勇,不准他向廊坊迈出一步!”

武清日军在午后转守为攻,以三个师团向西进攻,试图打通与廊坊的联系。负责进攻武清的是唐淮源第三军,唐淮源对此准备不足,加上兵力不占优势,被击退五公里,退守豆张,与攻克豆张的七十二军结成一遍,阻击西进日军;潘文华见状亲率四十七军北上,在侧翼发起进攻,日军被迫分出132师团对付潘文华,攻势顿衰,到日落时分,双方在豆张外围形成对峙。

“电令宋希濂,三天之内拿下固安!”

庄继华不再客气,到目前为止,中国军队利用固安方向的薄弱,首先从固安一线突破,然后死死掌握着战场主动权,冈村宁次还没有拿出有效办法挽回主动。

夜幕降临,又一天过去了,赤鹿理心情沉重的从司令部出来,支那军的攻势持续不断,曹家务周围阵地悉数失守,师团损失惨重,267联队近乎全军覆灭,联队长富川在率部反击中阵亡,残部在参谋长麻生的带领退入镇内,中国军队已经从四面包围了曹家务。

绕过两道断壁,一阵呻呤传入耳中。几百名伤员出现在赤鹿理眼中,曹家务现在已经不能称为镇了,全镇没有一所好房子,伤员们只能待在露天,忍受四下里吹来的寒风。

赤鹿理走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北川的身后,北川正在寒风下饶有兴趣的喝酒,赤鹿理没有发火:“北川军医,情况怎样?”

军医北川扭头见是赤鹿理,不慌不忙的将酒瓶塞进兜里,站起来向赤鹿理敬礼:“报告师团长,没有困难,伤员不多,药品还有。”

赤鹿理点点头,伤员是不多,这里的伤员大都是刚开始受伤的,今天受伤的伤员,轻伤员还在前沿作战,重伤员大都由同伴补了一枪。

北川跟着赤鹿理穿行在伤员中,伤员们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身上仅有一床军被。伤员们见到赤鹿理纷纷举手行礼,赤鹿理始终面无表情,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在伤员中穿行,赤鹿理微微皱眉,扭头问北川这些是什么人。

“慰安队的慰安妇,来医院帮忙。”北川的回答很平静,赤鹿理这才想起来,在战前有群慰安妇来师团慰安,没想到她们居然没走成。

慰安妇是日军特色,实际就是随军妓女,她们不属于日军编制,而是归商人管。之所以建立随军慰安队,实际是因为日军在攻占江南过程中强奸了很多中国女人,被西方记者报道,引起国际谴责,同时,大量的强奸引起性病泛滥,于是军部下令组建随军慰安队,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便由商人来具体负责。

慰安妇的来源非常混乱,有些是来自国内的妇女挺身队,当然自愿从事这行的日本女人还不多,大量的慰安妇来自朝鲜和中国,随着日军战败后撤,中国慰安妇大量被灭口和逃亡,只有来自日本和朝鲜的慰安妇随军后撤了,继续在平津地区为士兵服务,也正是因为控制区缩小了,122师团才来了一个慰安队。

“长官。”

赤鹿理扭头看却是一个头上裹着绷带的士兵,绷带从左边到右下,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士兵努力抬头,用半只眼睛望着赤鹿理:“前线怎样了?我们能打破支那军吗?”

赤鹿理在心里苦笑下,支那军的战斗上升幅度之大,简直让他惊讶,师团仅仅作战两天便大部玉碎,如果支那军持续这样的攻势,援军明天到不了,那么明天便是师团的末日。

“会的,要有信心。”赤鹿理弯下腰,拍拍士兵的肩膀,可这时他注意到,北川的脸上滑过一丝苦笑。

没等赤鹿理说什么,传来两声枪声,北川顿时跳起来,大声命令将火堆熄灭,守在火堆旁边的士兵连忙将火堆熄灭,天空传来发动机的声音,飞机很快飞过,又很快回来,在天上盘旋,照明弹从天而降,将镇子照得透亮。

炸弹从天而降,镇子迅速被火光和烟雾笼罩,赤鹿理大为震惊,迅速向司令部跑去,中国空军很少在夜间轰炸,今天晚上却来了,这只能说明中国军队今晚要继续进攻。

“小心!”北川叫着将一个女人扑到在地,一枚炸弹在附近爆炸,硝烟过后,北川抓住那个女人凶狠地骂道:“不想死就找个地方躲起来!”

火光中,北川发现这个慰安妇看上去还很年轻,眉目清秀,女人的神色慌张:“对不起,对不起!”

北川叹口气松开女人安慰道:“没什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说着,他感到肩上好像有东西,伸手一摸拿回来一只手掌,女人低低的惊呼,北川却无所谓的扔掉,伤兵们没有办法,只能躺在这里祈祷,祈祷炸弹不要落在自己身边。

北川拉着女人躲到一堵断墙后面,炸弹不断落下,这种轰炸就是覆盖性的,目标就是杀伤有生力量,你只能躲,躲过去再迎接下一次轰炸。北川背靠着墙壁,从兜里拿出酒瓶,美美的喝了一口。

“我们会死吗?”女人低低的问。

“会,”北川满不在乎的答道,感到女人的沮丧,他笑了笑:“就算今天不死,过几十年还是要死的,我还没见到过不死的人。”

女人噗嗤一笑,火光下,北川感到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很美,脸部弧线生动,皮肤很白很细,是种让人心动的美。一时间他有些口干舌燥,酒精涌上来,他冲动的将女人拉进怀里,没等女人发出惊呼,嘴唇便种种的压在她柔软的唇上,另一只手则粗鲁的伸进她的和服内,抓住她的乳房,使劲的揉动。

女人只是在开始稍微挣扎了下,随后便开始迎合,俩人口舌交织,发出呜呜的声音,炸弹又是两枚炸弹在附近爆炸,泥块纷纷落在俩人身上,可俩人都没有理会,北川感到情绪高涨,伸手拉下女人的裤子,火光下,两条光生生的大腿。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一节 突破(十五)

“轰!”“轰!”“轰!”炸弹接二连三在四周爆炸,中间却夹杂女人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声,照明弹在空中飘荡,大地上雪亮一遍,北川将女人死死顶在墙上,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叫嚷,身体剧烈耸动,两条白晃晃的腿在他身后乱晃。

发泄过后,北川倒在地上直喘粗气,那一瞬间太舒坦了,以前从未想到有如此舒坦,大学毕业后,入伍已经四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行伍生活,但对军中的某些情形还不习惯,特别是在女人上,他从未去过慰安所,也从未对那些被士兵抢掠来的中国女人动过心,作为医生,他始终记着老师的教导,医生的天职就是解除别人的痛苦,所以他必须要有悲天悯人之心,不可以让冷漠、金钱、权力腐蚀医生的思想。

这些年,他始终坚守这些信条,可今天,他守不下去了。在军中待了四年,对军事形势有所了解,他判断部队很难坚持过明天,甚至连今晚都挺不过去,他就要死了,在去靖国神社之前,他一定要尝尝女人的滋味。

一双柔软的手臂缠住他的脖子,女人贴过来,在他耳边低低的呢喃:“我们会死,是吗?北川君。”

北川没有回答,在日本,女人的地位不高,不管她出身如何,在男人面前,女人始终要低一等,更别说这种军妓了,根本没有地位,在军队中,她们被列为军事用品。

“可我不想死,”女人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哭音:“我不想死!”

“你干嘛要到这里来?”北川的语气中有些不屑,他感到身后的女人不停的颤抖,天上的飞机在肆虐过后,就像射精过后的性器,软不拉挞的飞走了,可支那军的炮击又开始了,不过炮弹主要集中在镇外。

北川准备站起来,女人突然开口道:“我哥哥在缅甸阵亡了,家里没钱了,去年父亲也应征入伍了,听说到支那来能挣钱,挣很多钱,我就报名来了。你呢?”

北川心一震,我为什么到这里来?这些年看够了杀戮,看够了死亡,为天皇开疆拓土,为帝国建立功勋?可他从来都没想过什么功勋,也从没想过什么开疆拓土,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会死的。”女人松开手臂,低声抽搐起来。

周围伤兵的惨叫声传来,不断有人在呼唤,医生,医生,北川习惯性的站起来,刚要迈步,一声短促的呼啸直扑而来,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将女人扑到在身下,炮弹在断墙外爆炸,断墙应声倒塌,将俩人掩埋起来。

北川努力挣扎出来,随后将女人从土堆里刨出来,女人的披头散发,目光惊恐而呆滞,他一把抓起她,在她耳边叫道跟我来,拉着她在瓦砾中快速奔走,跑进一处小院,在院子的一个角落,掀开一块木板,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不想死就待在里面,枪声不停,就不要出来!”

北川将女人推进地窖中,又将木板盖上,将稻草柴禾胡乱,想了想,又将木板提起来,将随身带着的水壶扔下去,再将木板盖上。

将女人安置好了后,北川转身向,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北川君,请您好好保重,拜托了。”

北川脚步一滞,随后又快步向叫声跑去。

镇子四周枪声不绝,不断有伤员送来,这些伤员绝大部分都是重伤员,北川像台机器一样,在手术台上忙碌,和他一起忙碌的还有医院另外两名医生,医院一脚很快堆满断肢。

手术室外,伤员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前线的战况不断从送伤员的救护兵口中传来,支那军攻势极其猛烈,外围防线正在激战。

半夜,枪声暂时停止,炮声随即响起,北川现在却没事了,伤员消失了,这时从外面跑来一个军官,在伤员中大声宣传,要求凡是能拿得动枪的伤员一律重返前线。

“帮忙把他们扶到前线去。”军官向医生和护士招呼道,几十个伤员伸出手臂,表示可以返回前线,慰安妇们连忙将他们扶起来。

“给我颗手榴弹。”一个躺在地上的伤员呻呤着叫到,军官过去蹲在伤员身边,北川连忙过去,告诉军官,这个伤员不能动,他的腿已经截肢,腹部弹片刚刚取出来,能不能活下来还不知道。

“我希望我能活过今夜。”军官的回答很苦涩,北川沉默了,在军队几年已经清楚军队的一些做法,这些伤员绝大部分将充作肉体炸弹。所为肉体炸弹便是在敌人冲锋时,留在阵地上,伪装成尸体,当敌人冲过来时,拉响怀里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至少也能制造混乱,遏制敌人的势头,为后继部队创造机会。

“前面到底怎么样了?”北川靠近军官,低声问道:“增援部队能不能到?”火光下军官的神情慢慢变得有些严厉,北川连忙补充:“如果不行了,我们也好做些准备。”

迟疑半晌,军官才慢慢点下头:“你们还是尽快做些准备吧,可能就在今晚。”

北川心中巨震,按照他的估计,如果援兵不到,师团可能还能坚守两三天,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军官看出他的震惊,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挥手让两个士兵过来将伤员抬走,陆续又过来几十个士兵,将伸出手的伤员抬手。

“北川君,请过来下。”

北川抬头却是院长上原在叫他,北川呆了下,才快步过去,就在这时炮声又响起了,这次比上次更猛烈,开始还能清楚听见爆炸,后来便只听到不间断的爆炸,一片一片的,分不清炸点,偶尔几颗炮弹飞过来,伤兵们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上原将医院的医生救护兵召集到一起,宣布师团决定,师团决定全体玉碎,每个士兵都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所有伤员分发手榴弹和毒药,每个女人也一样,不准当俘虏。

命令宣布后,上原让北川去将氰化钾拿来,分给每个伤员。女人们哭成一片,慰安队队长是个大阪商人,平时对谁都满脸笑容,此刻却神情呆滞,北川将毒药和手榴弹硬塞进他手中,他却像拿着烫手的烙铁样,将东西扔得远远的。

“皇军不是天下无敌吗!为什么不能打垮支那人!”

“你们这群骗子!骗子!”

北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院长让两个救护兵将他架走,扔到院外,女人们呆呆的望着这一切,终于有个勇敢的女人站出来,从北川手中接过手榴弹和毒药,将女人们招呼到一起。

炮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停止,夜空被贴上一层红色的纱,看起来就像稀释的血。枪声激烈响起,爆炸又开始了。

“挡不住了。”

身边传来个平静的声音,北川扭头看,是个躺在地上的士兵,这个士兵几乎被包成粽子,就剩下一张嘴两个鼻孔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他看到北川在看他,便冲北川眨眨眼。

“枪声近了,最多十分钟便要进镇子。”伤兵的声音很虚弱,不过北川还是听明白了,他默默的点点头,表示同意,支那军一旦突破外围,部队便只能撤进镇子打巷战,可现在全镇几乎被毁,那来巷战?

“有烟吗?”伤兵抬手作了动作,他的手还没被绷带捆上,手上握着枚手榴弹,北川不抽烟,他告诉伤员等会,站起来找人要了一包香烟,回来后,给伤员点上一支,也给自己点上一支。

喉咙受到刺激,北川发出猛烈的咳嗽声,伤员嘴角露出丝笑意:“麻烦你帮我坐一下。”

北川又连忙将他扶起来,将枕头垫在石头上,再将伤兵扶起来靠上去,等一切弄好,伤兵这才满意的呼出口气,一手拿着烟,一面望着火光冲天的地方。

“北川君,准备好了吗?”

北川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志保那家伙永远带着关西口音,他胡乱的点点头,表示已经准备好了。可当他扭头看清志保时,却大为惊讶,这个平日张嘴便是武士道,开疆拓土,为天皇效劳的家伙,此刻却丧魂落魄,浑身上下都写满绝望恐惧。

志保接过北川递来的烟,也不惊讶一向不抽烟的北川怎么开始吸烟了,只是坐在一旁默默的吸着。

果然如伤兵预料那样,不到十分钟,枪声就近了很多,前面不断有部队乱糟糟的退下来,军官们在大声命令士兵构筑防线,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还有很多伤兵。

志保脸色苍白的站起来走了,待他走远了,伤兵忽然冲北川说道:“北川君,您是要去靖国神社吗?”

北川胡乱的点点头,伤兵却嘲笑的笑了两声:“其实您不用去的,您是医生,不是军人,不用去那。”

“你说什么呢。”北川将烟头弹出很远,这个动作他在电影上看到过很多,虽然不抽烟,却也学会了,今天终于有机会用烟头实践下了。

“这场战争我们已经输了,”伤员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道:“可日本并不会灭亡,大和民族也不会灭亡,未来的大和民族需要你这样有知识的人,北川君,活下去吧。”

北川无言以答,过了会才开口问道:“那您呢?”

“我,”伤兵似乎苦笑下:“我们是怎么对待支那人的,他们便会怎么对待我们。”

北川再度无言,部队是对待支那俘虏,特别是伤兵,除了杀以外,没有第二个方法。

三八枪的勾啪声仓促而凌乱,九二重机枪短促而有力的声音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很快,镇子里到处是枪声。支那军很顺利的冲进镇内,瓦砾间闪动着火舌和迅速移动的人影。

“天皇万岁!”

伤员们将手榴弹压在怀里,爆炸声就象个被闷住的屁,随后爆炸声四下响起,女人们哭喊着拉响了手榴弹,然后扑在手榴弹上面,爆炸的弹片穿透了她们的身体,带着血肉飞向远处。

枪声陡然激烈,一群中国士兵冲进医院,领头的军官打量下地上的尸体,带着士兵向枪声激烈的地区冲去。

天色微明时,镇内的枪声熄灭了,又一群中国士兵从瓦砾间慢慢搜索过来,他们翻动每具尸体,稍有嫌疑,便首先开枪,将尸体的背部打得稀烂。

“不准动!”

“举起手来!”

北川坐在瓦砾间,默默的抽着纸烟,似乎非常享受香烟的味道。中国士兵互相看看,正要开枪,带队的军官制止了他们。军官慢慢走过来,从兜里掏出香烟,扔给北川,北川没有去拣,将手中的烟屁股弹开,然后站起来,整理下军装,转身面对军官,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一)

廊坊城头,河边正三呆呆的望着固安方向,那边的天空是红的,在黑色的夜空是如此醒目;那边的枪声如此激烈,将整个寂静击破。手中的电报无声的滑落地上,带走了赤鹿理的临终哀鸣。

从开战到现在,河边正三承受了中国军队的主要打击,支那将军的所有文章都围绕着中线在作。河边正三无比痛恨自己的软弱,战前派遣军司令部要从固安调走121师团,自己虽然反对,可态度却不坚决,屈从了冈村宁次的意志,现在看来这个失误正是造成今日固安危机的最大原因。

去了121师团,固安变得薄弱,没有了强有力的预备队,没有了战略纵深,而能增援固安的谷寿夫,这个混蛋却保存实力,却没有全力援助固安。

枪声依旧激烈,部队还在奋力进攻,可河边正三知道,部队已经尽力了,支那军用来阻击的部队便有整整一个军,而进攻的皇军只有32师团一万四千人。而且支那军还有火力和空中优势,皇军的进攻几乎只能在晚上进行。

“司令官,石井师团长报告,第六次进攻失败,他……,请求战术指导。”参谋长板本神情阴郁的报告道。

河边正三沉默下,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将最后的预备队增援上去。板本心中叹口气,在战前,他就建议增调32师团到固安,可这个建议被河边正三否决了,河边正三最大的理由是谷寿夫将在固安受到攻击时,全力增援固安,但现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板本对河边正三的部署有些意见,廊坊有部队六个师团一个独立混成旅,河边正三在左翼布置了64师团,以保持与武清的联系,可武清到廊坊有一百多里,就算64师团只负责一半也有五十多里,兵力薄弱,支那军进攻开始不久便切断了与武清的联系,河边正三又不得不调派123师团反击;右翼41师团也同样如此,41师团和第4混成旅团挡不住支那军的攻势,仅仅抵抗了两天便被突破,导致固安被围;河边正三在正面布置了119师团和第3独立混成旅,最精锐的第3师团和123师团留守城内。

支那军抓住了皇军两翼的虚弱,投入了五个军一个独立坦克师冲击两翼,成功切断固安两翼,支那将军为了更彻底的突破并消灭固安守军,第五集团军以大迂回方式袭击固安北线,攻克榆垡和庞各,四面包围固安。

固安成了一座孤城,花木中将来电,他不得不放弃城外所有阵地,将212师团收缩回城,212师团在正面阻击战中损失大约一个联队的兵力,第3混成旅团损失了过半兵力,现在固安守军还有一万三千多人。

一旦支那军攻克固安,整个战线就被打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通过这个缺口,支那军可以任意选择涿州和廊坊为攻击目标,板本认为,廊坊将成为支那军的下一个目标,如果不及时堵上这个缺口,整个华北派遣军将被支那军一口一口吃掉。

“阁下,是不是将第3师团调上去。”河边正三一直背对着板本,板本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好试探着问道。

“左翼支那军有变化吗?”河边正三慢慢的转过身,望着板本问道。

“暂时还没有发现变化。”

河边低着头,冈村宁次电告他,已经派出132师团114师团和第3战车旅团会同武清守军27师团并力西进,打通与廊坊的联系,同时命令他务必坚守廊坊,吸引支那军,他已经调集预备队准备在北线进行反击。

但冈村也有命令,尽力打通固安联系,整个反击的支撑点在固安和廊坊,如果固安廊坊失守,反击便不成立。可要调第3师团出击,廊坊怎么办?

123师团已经加入左翼防守,城内只剩下第3师团,再把这个师团调上去,廊坊便成力一座空城,支那军还有庞大的预备队,一旦正面或左翼出现问题,拿什么来填补?板本的建议是建立在武清部队能很快打通联系,如此至少可以得到两个师团的增援;可要没能及时打通联系呢?

“命令119师团收缩防线,第3混成旅团作即调归石井师团指挥。”河边正三不敢冒险,只能对部署作出小调整。

部署刚刚下达,固安花木中将又来电报,又一个坏消息到来,花木报告迂回到城北的支那军攻势猛烈,城北阵地悉数失守,支那军已经攻抵城下。

板本默默无言,固安的情况越来越危险了,122师团已经全军覆灭,第4混成旅团和212师团严重受创,已经丧失反击能力。而包围他们的支那军算起来有四个军接近二十万。

兵力火力的巨大悬殊,122师团三天覆灭,花木能坚守固安多久呢?

河边正三在担心,北平的冈村宁次在震惊,122师团的覆灭让冈村宁次不得不重新考虑中国军队表现出的战斗力,在鄂北会战中,三十九师团三天覆灭,但那是受到突袭,与122师团完全不同,122师团是在既设阵地上,有精心构筑的工事,却在三天中,被中国军队硬生生撕开防线,将其包围吃掉。

固安被围,花木手中仅剩下一万多人,他又能坚持多久呢?一旦固安失守,支那军便可以腾出至少二十万兵力迎击有末精三,加上他们的坦克和空中优势,反击便不可能达到效果。

现在的关键是固安能不能守住,冈村没有把握,大城和立高之助也没有把握,作战室内静默无声,谁也没有开口,也不好开口,能作出这个判断的只有固安的花木中将。

冈村连发三道电报询问花木,花木的电报却始终没有回复,冈村清楚,花木正在紧张的调整部队,查证周边出现的支那军。到黎明之前,花木的电报终于到了,花木的判断让冈村有些失望,花木认为他最多能守三天。

“阁下,有末精三报告,部队已经运动到位,是不是立刻展开进攻?”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阳光默默的照射到古老的皇宫,阳光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带来一丝温暖,可这丝温暖丝毫驱散不了冈村心里的寒冷,相反他有点恨这缕阳光。

阳光,表示今天的天气温和,表示帝国武士必须在支那空军的狂轰滥炸下进攻,表示皇军会有很重的伤亡。

冈村心里拿不定主意,立高之助轻轻叹口气,上前一步:“司令官,战争的车轮一旦开动便不能停下来。”

这是德国军人信奉的至理名言,陆军大学将其贴在图书馆,每个陆军大学学员都能背。

战争,不管是大会战还是小战役,只要调动了部队便不能停止,即便是错了,也要在错误的轨道上走走,不能立刻停下。

良久,冈村终于点点头:“好吧,让有末精三心动吧,另外,将松山部队划归有末精三将军指挥。”

“报告,庞各庄失守。”

大城和立高之助没有动作,这个情况已经在他们预计中了,赤鹿理都没守住,庞各庄也肯定守不住,第五集团军不愧是支那军的精锐,这次弧线迂回,漂亮的完成了割裂皇军战线的任务。

“行动吧。”冈村没受影响,依旧很平静。

大城和立高之助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冈村将立高之助叫住,立高之助有些纳闷的望着冈村,冈村的手指在手掌上轻轻敲击,就像弹钢琴一样。

“立高君,你立刻启程去唐山,与关东军前进指挥部会合,必要时可以去新京,督促关东军尽快入关,告诉梅津君,我们可能没有三十天,二十天之内关东军主力务必要在唐山完成集结。”

立高之助心里大惊,平津会战,他是先生的耳目,自己要离开了,先生就失去耳目,可该怎么拒绝呢?立高之助脑中迅速转过无数念头,可立刻又被否定。

“立高君,这个任务非常重要,比到前线去更加重要,从目前来看,帝国能不能获胜,全在关东军能不能及时赶到战场。”

冈村显然误会了立高之助的犹豫,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保全立高之助的意思。

“司令官,梅津司令官应该明白,我去不去效果不大。”立高之助还是想坚持一下。

冈村摇摇头:“梅津君没有与支那军作过战,他对支那军的判断不一定是正确的,你在华北六年,有丰富的经验,清醒的头脑,一定能给梅津君有力帮助。”

立高之助无奈答应了,可有个难题摆在他面前,他无法将自己要离开的消息传递出来,离开冈村后,他回家略作整理,带了两个参谋和一小队士兵启程去唐山。

随着冈村的命令,有末精三在庞各庄前面第10师团和19师团,向庞各庄展开进攻,刚刚攻克庞各庄的49师立刻投入阻击中。战斗到中午,集结在大兴地区的56师团和第8师团沿无定河北岸向榆垡迂回攻击,暂编55师在高各庄,93师留民庄,构成第一道阻击线。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二)

温暖春日的阳光下,数十战机在空中翩翩起舞,时而俯冲地面,时而拉高,地面上炮声隆隆,火光冲天,日军潮水般的涌向中国阵地,中国士兵依靠匆忙挖掘的战壕,猛烈抵抗。

日军进攻的消息迅速上报到德县战区司令,庄继华和白崇禧的心顿时落到胸里,庄继华连续发布命令,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立刻秘密进入永定河南岸,准备过河,暂编55师和93师在午后且战且退,吸引日军向榆垡进攻,49师坚守庞各庄,第五集团军新编39师和200师进驻榆垡,坦克师隐蔽在榆垡以南;新八军和112军划归宋希濂指挥,务必将武清日军阻击在豆张以西,不准它靠近廊坊;五十一集团军划归西集团汤恩伯指挥,加强对涿州的进攻,务必死死拖住谷寿夫;命令杜聿明强渡独流河,从正面和右翼进逼天津,左翼潘文华五十二集团军以主力向北进攻,迫使日军不能全力向豆张进攻。

对固安,庄继华下令强攻固安,但不准全歼,他要用固安来钓有末精三,彻底消灭冈村宁次的机动部队。

华北前线战火纷飞,为了鼓舞士气,两军将领都想尽办法,辻政信将天皇的圣谕在前线播放,士兵们再度聆听到天皇陛下的声音,在天皇的圣谕下,奋勇冲向中国军队的火网。

战场中心的固安,孙震率领四十一、四十五、暂编十九围攻固安,为了尽快攻克固安,宋希濂将配属的两个火箭炮团配属给他。孙震欺负日军已经丧失炮火反击能力,将火箭炮和集团军重炮部署在距城不过五里远的地区,分成数层,火箭炮和集团军重炮负责轰击城内,军属师属炮兵团负责城墙,全军上千门火炮向固安开火。

炮声惊天动地,整个固安被火光和烟尘覆盖,炮弹一枚枚冲进火光中,冲进烟尘中,火光进一步高涨,烟尘进一步浓厚,翻滚着升上万米高空,城墙上乱石飞溅,不到半个小时便轰然倒塌。

城外准备进攻的中国士兵呆呆的望着前所有的火力,他们来不及品味复仇的快感,他们已经被战争展现出的前所未有的破坏力惊呆了。

嘹亮的进攻号将他们从震惊中惊醒,他们呐喊着冲向那已经不能称为城市的城市,日军完全被炮火打蒙了,当第一支中国军队冲上城头后,才组织起零星的防御。

“妈的,这鬼子有点不经打。”孙震低声嘀咕道,部队顺利冲进城内,却让他有些为难,必须留下花木,否则刚刚伸出头的冈村便可能缩回去。

旁边的参谋长杨俊清微微一笑,数年激战,强弱之势倒置,眼前的情景更让他将信,华北会战,胜利在握。

“司令,既然文公不让全歼花木,那就缓缓,部队进城后先不要攻击花木的司令部,先将城墙一线控制住,然后慢慢往里打,一步一步的来,这样伤亡也要小得多。”

“好,就这样办吧,希望花木不要让我失望,坚强点。”孙震的话让观察所内扬起一遍笑声,观察所内现在轻松之极。

花木确实没让孙震失望,尽管在中国军队凶猛的炮火下,部队损失极大,以致在中国军队刚刚进攻之初部队一度丧失反击力,可随着军官们的努力,士兵从惊慌中恢复过来,中国军队开始感受到日军的顽强。

固安日军从上到下都清楚,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拼死抵抗,战斗到最后一刻。陷入绝境中的日本士兵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不管是参加过对苏作战的老兵还是新从国内补充来的新兵都以惊人的顽强坚守阵地。

花木下令所有士兵不准后退,有一墙守一墙,有一房守一房。任何后退都将被当场处决,所有军官士兵要么死在中国士兵的枪口下,要么死在军法之下。

从废墟里清醒过来的日本士兵抓起手中能拿到的任何武器进行抵抗,伤兵,在中国士兵冲过时拉响手榴弹;被埋在废墟内的士兵,只要能抓住枪,冲过来的人影开枪,然后被打成筛子;侥幸躲过炮击的,躲在角落里开枪,只要能争取一点时间,便尽可能多的放几枪。

伤亡直线上升,慢慢的进城部队的气势被抑制,部队开始小心翼翼的前进,鬼子的尸体只要还可能动,便补上两枪。

听到进攻受阻,孙震指挥所内的轻松气氛顿时荡然无存,沉默一会,孙震下令停止进攻,进城部队首先清除占领区的残敌。

涿州城外,得到五十一集团军后,汤恩伯没有将五十一集团军立刻投入战斗,而是将八十五军投入到右翼,会同十二军从侧翼发动进攻,杨森命令二十军向北延伸,接替一零七师进攻张坊,一零七师则进一步向北迂回,牵制这一线149师团,同时造成四十九集团军迂回百花山的假象。

豆张附近,炮声连连,战火纷飞,冯圣法指挥七十二军坚守豆张,日军以18师团和114师团,配以第二战车旅团冲击七十二军防线,潘文华率领五十二集团军从南面向日军侧翼发动进攻,迫使河边正三抽调132师团进行阻击。

独流河两岸,双方的炮弹将厚厚的冰层撕开,浮冰沿河飘荡,工兵跳进冰冷的河水中奋力架桥,首先冲过独流河的依旧是五十五军。

黄伯韬利用夜间秘密组织了两个营偷渡过河,炮击时就隐蔽在北岸河堤下,炮击一结束便冲上河岸,占领了对岸的一个小山丘,并迅速构筑起防御工事。黄伯韬在战前便预见到日军的炮火会将冰面撕开,所以在炮火还没停时,便命令工兵团架桥,随后战斗的发展证明了黄伯韬的先见之明。

日军炮火撕开了冰面,部队过河变得非常困难,特别是重火器,两个大队的日军分路向过河部队展开反击,而此时过河部队已经有两个团,双方在河边展开激战。日军奋力进攻,北岸部队在日军冲击下,防线摇摇欲坠,黄伯韬急了,亲自率领军警卫团过河,对日军展开反击。

警卫团都是有四五年战斗经验的老兵,有一部分还是从缅甸,他从112军中调回来老部下。警卫团一过河便分成三路对日军展开反击,将日军冲退三里,稳住了滩头阵地。

工兵经过三个小时奋战,终于将浮桥架好,五十五军三个师分路过河,高树勋的新编一零八军在不远的地方过河,日军发现中国军队主力过河后,放弃了河边阵地,向天津收缩。

天津正面的战斗却激烈得多,负责正面进攻的是五十集团军。五十集团军现在是个庞大的集团军,下辖三个军,六十军、七十七军、新编第七军,攻击正面不足以展开全部三个军,司徒非将集团军主力六十军留作预备队,将七十七军和新编第七军沿河展开,每个师一个渡河点。

五十集团军的进攻打得异常艰苦,日军的防御比预想的严密,横山勇在这一段地区部署了110师团和69师团,纵深还有战车第一旅团,随时可以对突破战线的中国军队展开反击。

负责前沿指挥的司徒非急得直跳,电话里一会枪毙这个,一会枪毙那个,可战局依旧僵持,七十七军两次冲过河,两次被日军打回来,过河的部队大部分阵亡,仅有五六十人在南岸炮火支持下坚守在河堤上。

七十七军是西北军部队,部队保持了西北军顽强的风格;新编第七军在这方面便差远了,新编第七军的底子是刘元塘的川军和鄂北会战后改编的伪军部队,尽管各级军官使尽手段,将部队整编出来,但一碰到这种残酷的战斗,士兵战斗风格上的差距便显现出来,部队也冲过去一次,但很快便被日军打回来了。

黄伯韬在团泊地区的成功,打开了一个缺口,杜聿明衡量整个战线,决定充分利用黄伯韬打开的缺口,将青四军东调,划归蓝运东指挥,依然没有动用六十军。

整个战局的中心依旧在中线,固安、廊坊。

宋希濂现在将注意力放在廊坊,在得到新八军和112军后,便从预备队第二集团军中将四十军调归钟彬指挥,以增强正面的打击力。相对于宋希濂增强兵力,河边正三却从正面抽调走了第三混成旅团,在战场上立刻反映出来,钟彬很快从日军战线中发现漏洞,便将第三坦克旅和四十军调到廊坊东南大枣林,一举突破师团防线,而后四十军30师继续向廊坊城下进攻,坦克旅和31师这里转左转,从东向西横扫。

战斗到傍晚,119师团终于崩溃了,255联队全军尽墨,联队长大久保战死,253联队大部战死,联队长森田重伤,119师团师团长盐泽率部逃入廊坊城内。

正面战场的崩溃,让河边正三大惊,立刻停止增援固安,严令32师团41师团第3混成旅团立刻向廊坊靠拢,左翼的123师团和64师团也向廊坊靠拢,急电北平,请求派遣军司令部战术指导。

廊坊危在旦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三)

“今天的战情发布会就到这里,谢谢大家。”花春说完后收拾起东西转身离开,这个新闻发言人制度在商丘反击后开始设立,山东会战后成形,成了惯例,不过新闻发言人还没有确定,花春时不时来客串一下。

“花上校!花上校!”

下面的记者们有些不满,自从开战后,战区突然宣布所有记者采访证作废,所有记者都要到德县领取新的采访证,记者们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德县,却得知在作战期间,记者一律留在德县,不得进入战区,当然理由冠冕堂皇为了保证记者们的安全。

这让记者们非常不满,记者们纷纷向宣传处抗议,但这次战区的态度非常强硬,没有丝毫让步,记者们心中有怨气,便在发布会上表现出来了,所问问题越来越尖锐,新闻发言人干脆照本宣科,读完新闻后立刻闪人,这让记者们更加不满。

“我看他们这是有意搪塞。”白修德有些丧气,在这里只能拿到大家都能拿到的东西,也写不出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文章。

韦伯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看明媚的阳光,阳光懒洋洋的照在身上,阳光下,雪开始融化,道路上到处是支前的人流,德县的外国记者认为,中国人为了这次会战至少动员了五百万人,而他估计可能有六百万到七百万人。

“叶,你是怎么看的呢?”白修德扭头问叶絮菲。

叶絮菲最近非常不安,从静海回来后,她发现传递出去的情报没人去取,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要么是上线出了问题,要么是上线开始怀疑她。

白修德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虑,她有些慌乱的抬头:“啊,什么?哦,我看是这样,可有什么办法呢?连梅悠兰小姐都只能留在这里。”

梅悠兰和其他记者一样,也没拿到采访证,只能留在德县,当然她的状况要好得多,至少可以随时出入战区司令部,可以提前拿到新闻发言人的讲稿。

“可……”就在这时,两辆吉普车嘎吱停在他们身边,李安国从车上跳下来,另一个军官带着六个士兵散开,韦伯有点意外,他们之中只有他认识李安国,知道是情报处的副处长。

以往李安国见人都是笑嘻嘻的,今天依旧同样面带微笑,可韦伯和白修德都看出情况有些异常,几个士兵分散开来将他们包围在中间,手中的枪口隐隐约约冲着他们,叶絮菲的脸色唰地白了,李安国快步走到叶絮菲面前。

“韦伯先生,白修德先生,你们好。”

“李,有什么事吗?”韦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围的记者也察觉情况异常,开始围过来了。

李安国笑笑,随即笑容一收,面对叶絮菲:“叶絮菲,你的使命结束了,现在你被捕了。”

说完两个士兵迅速冲上来,将叶絮菲扭住,那个军官迅速将叶絮菲的包取下来,翻看检查,叶絮菲没有挣扎,任凭他们给自己戴上手铐。

“为什么?”白修德和韦伯非常意外,连声追问:“为什么要抓叶女士?”

“她不是什么记者,是日本间谍。”微笑重新浮现在李安国脸上:“韦伯先生,还记着六年前司令在商丘遇袭吗,叶女士从中调配,居功至伟,差点就让……”

突然他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叶絮菲的嘴,叶絮菲的嘴被迫张开,李安国伸出左手,军官抽出匕首交给李安国,叶絮菲用力挣扎,身后的两个士兵死死将她抓住,军官见她始终在挣扎,便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拉,叶絮菲再也无力挣扎了。

李安国检查了一会,从匕首伸进叶絮菲的口中挖出一颗牙齿,仔细看了看,然后示意那个军官松开她,望着叶絮菲冷笑一声:“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子跟了你六年,就这样让你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你。”

一连串的变化让韦伯白修德和围过来的记者们目瞪口呆,韦伯和白修德简直无法想象,叶絮菲是日本间谍?更令人惊讶的是,中国人已经发现她的身份,却依旧让她在整个中国活动了整整六年,从河南到湖北再到湖南云南缅甸,任凭她将情报送回日本,却始终隐忍。

韦伯白修德倒吸口凉气,俩人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叶絮菲,叶絮菲嘴角流下一丝血迹,美丽的脸庞上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你真是日本人?”韦伯还是不敢相信,叶絮菲没有答话,可她的神情却让韦伯白修德相信李安国。

叶絮菲此刻心如死灰,她明白了,这一瞬间将这几年的事情她都想明白了,太可怕了,他们当然不会白白让自己活动,自己走了大半个中国,于是大半个中国的谍报网就暴露了,纪妃香很可能就是在与自己联系时暴露的,进而连带白菊花暴露,皇军进而落进了中国人的圈套,导致十一军主力覆灭,导致整个战争的逆转。

公开逮捕叶絮菲是综合各种情况后作出的决定,叶絮菲几次寻求联络失败,送出去的情报没有人接收,这说明日本人已经察觉了,王小山决定打草惊蛇,公开逮捕叶絮菲,惊动日本人在各地的间谍网,同时战区各地的无线电监测仪全部开动,监测华北天空。

这次的间谍隐藏得很好,没有一次与叶絮菲直接接触,都是通过死投联系,在最初还有人来取情报,可跟踪人员每次都跟丢了,取情报的家伙是个老手,每次除了化妆外,取了情报后,就在城内到处乱转,跟踪人员又不敢跟近了,稍不留意便被甩掉;最近几次,情报科在死投地点潜伏了整整一周,却没人来取情报。

王小山综合各种情况判断,叶絮菲已经被放弃,只是用来迷惑我们的眼线,于是王小山向庄继华报告,要求逮捕叶絮菲,同时与戴笠拟定了一个庞大的行动方案。就在逮捕叶絮菲的同时,重庆云南四川武汉长沙同时行动将已经查证的日本间谍全部抓捕。

李安国向韦伯和白修德告辞,同时带走的还有那颗带血的假牙。韦伯和白修德呆呆的望着飞驰而去的吉普车,两个士兵将叶絮菲死死摁在后座上。

周围的记者们议论纷纷,他们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叶絮菲被几个士兵架上吉普车。等吉普车走后,便将韦伯和白修德围起来。

“他们为什么抓叶女士?”

“韦伯先生,到底为什么?叶女士到底作了什么?”

韦伯苦笑下,将李安国的话告诉了大家,众人顿时哗然,很多人不相信,感到不可思议,认为他们可能搞错了。

“诸位,我不认为他们搞错了,他们已经追踪了她六年,六年时间里,叶絮菲一直在他们监视下,我相信他们肯定掌握了充分的证据。”

韦伯的宣布让众人哗然,一时集体失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茶楼的二楼,一扇开着窗户里,两个中年人正望着远去的吉普车。

“她已经没用了。”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淡淡的说。

“可惜了。”穿西装的中年人叹口气:“当年她是我们最优秀的学生。”

“唉。”长衫也叹口气:“看来妃香被捕不是偶然的,我们在支那的情报网可能全部报废。”

西装将窗户拉过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其实他的心情并不像外表那样平静,长衫说得不错,随着叶絮菲的被捕,帝国在重庆武汉昆明等地的情报网就全部变得不可靠,此前收到的情报也必须重新审查,情报网也要重新建立。

可重建情报网,有这个时间吗?平津会战已经开始,这场会战帝国要是失败了,便输掉了整个战争。最可惜的是纪妃香,好不容易打入到支那将军身边,可没发生多大的作用便暴露了。

“必须重建情报网。”长衫神态坚定:“即便在这场战争中用不到,帝国重新崛起时也可以用到。”

西装没有开口,这场战争若失败,百年之内帝国能重新振作起来吗?这一代潜伏下来,他们一生可能都不会被启用。

“上面催促我们尽快提供支那将军的作战部署,……”

“不要管他们。”长衫毫不犹豫的打断了西装的话,西装顿时明白了,长衫实际已经明白这场战争中,情报部门已经没有多大作为了,无论是北平重建的竹机关,还是上海的梅机关。

平津会战将决定一切。

如果皇军获胜,他们的长远安排将在一年以后起作用;可要是失败了,他们现在的工作将在二十到三十年后发生作用。

获取支那将军的作战部署,他们现在的几乎所有伸进战区司令部的手都被砍断,最可能得到支那将军情报的地方是重庆,支那军总参谋部,可总参谋部的监察也非常严格,可他们却没办法靠近总参谋部,原来还不知道原因,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场战争还能打几年?”

西装的问题一下将长衫刚刚鼓起的情绪打到谷地,平津会战,皇军从开局便陷入不利,固安被围,廊坊被突破,整个战线从中间被劈开。从南京到东京,所有日本人都将希望寄托在冈村宁次身上,希望他能力挽狂澜。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四、五)

吉普车在校门口停下,李之龙没有动,目光望着墙上挂着的匾额,匾额有两块,第一块是华北战区军官学校,第二块是华北战区第二干部学校,这两所学校都是民主促进会(即第三党)所属,严重和陈铭枢在主持,为民主促进会培养基层干部和下级军官。

不过现在这两所学校都挂在华北战区名下,而且干部学校还属于政治处管,自从出任战区政治部主任后,李之龙很少留在司令部,几乎全在战区各地跑,名义上是组织动员民众,加强政治工作,实际上是考察干部,协调与第三党在政治上的联系。

战区除了这所干部学校外,还有一所干部学校,即第一干部学校,这所学校是庄继华的干部学校,由原西南开发队干部学校校长敖路主持,这所干部学校已经从鄂北迁到济南。

从西安事变后,西南开发队陆续调出了大批干部,这些干部主要分布在一五战区和苏鲁战区,这些干部在地方上推行重庆模式,实行社会改革,经过数年的基层工作,积累了大量经验,李之龙要考察他们的政治态度,然后想办法将他们聚合起来,从地方进入战区,以备将来。

李之龙这半年中,走遍了山东河南湖北河北,吉普车都换了两部,组织了六百万人的支前队,山东河北河南湖北几乎每个村庄都派出了支前队,村民们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一步一步将物资送到前线,大大缓解了后勤部的压力。

副官回到车上,吉普车缓缓启动,驶入校内,在学校行政楼前停下,李之龙从车上下来,四下打量下,学校看上去不小,除了四五栋教学楼外,还有几排显然充作宿舍的平房。

办公楼也不是很高,只有两层,外墙有些斑驳,墙角青苔历历,显然小楼有些年月了。

“在田。”

严重从楼内快步出来,李之龙连忙向严重行礼,单从官职上看,李之龙的政治部主任比严重的校长要高;除了这点外,其他李之龙都要低,军衔,严重已经是二级上将了,资历,当然就更不用说了。

“老师好,这要去郑州,顺路过来看看。”李之龙微微一笑。

严重看看李之龙,李之龙皮肤黝黑,眼窝深陷,双腮下凹,只是目光明亮,显然精神尚好。严重还了个礼,然后伸出手,李之龙握住严重的手。

“我没想到你会来,平津会战正激烈,你不在司令部却跑到这里来了。”

“军事上我帮不上忙,有文革和白崇禧就行。”李之龙有自知之明:“平津前线集中了接近两百万部队,后勤压力空前,文革让我发动各地民众组织支前队,减轻后勤压力。”

严重松开手轻轻点头,俩人没有向楼上走,而是转身向侧面走,严重边走边说:“是呀,两百万人的军事行动,前所未有,规模空前。”

俩人边走便聊,绕过办公楼,穿过一个月亮门,再穿过一条长廊,进入了一个小院。李之龙明显感到这个小院的警戒严密,这短短的距离中便有两道检查哨,小院四周还有几个固定岗哨,院内有两栋小楼,两座小楼并排建立。

进入小楼后,李之龙断定这就是第三党建立的军事指挥部,小楼内的安全保卫更加严密,两层楼的楼道门口都有警卫人员,李之龙甚至认为楼顶也有警卫人员。

陈铭枢已经知道李之龙过来,但他没有下楼迎接,而是依旧呆在二楼,严重和李之龙进来后,李之龙注意到黄琪翔也在办公室里。

对黄琪翔,李之龙虽然很少接触,不过也认识,当初在广州便认识。不过根据他的情报,黄琪翔应该在江南战区,怎么出现在这里?

略微寒暄后,李之龙便问起来,黄琪翔一笑:“陈诚担任司令,我不走人家也要赶我走,择生让我不要主动辞职,就只好被人赶走了。”

原来,陈诚担任江南战区司令后,仿照庄继华整军,同样赤裸裸的收编杂牌军,遣散杂牌将领,黄琪翔是第三党中人,当然不能再出任集团军副司令,于是陈诚给他安排了个高级参议的虚职,黄琪翔顺水推行,表示了自己的不满后,辞职不就,跑到陈铭枢这里教书,这一切看上去天经地义,但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陈铭枢将第三党的主要军事将领聚集到了军校中,组成了第三党的军事指挥中心。

听完黄琪翔的解释后,李之龙一乐,两栋小楼有二十多个军官工作,另一座小楼的地下室内有七台大功率电台,负责与各地第三党武装联络。

“蒋将军呢?我听说他也在这里。”李之龙问的是蒋光鼐,他名义上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他在上课,课后还要带学生参加野营训练,恐怕你见不到他了。”陈铭枢解释道。

谈话自然离不开前线的情况,陈铭枢问起平津前线的情况,可惜李之龙离开时战斗还没打响,到现在还没回过司令部,对前线的情况也不了解。

“两百万对五十万,我们还有火力和空中优势,除非文革犯错,否则冈村宁次没有机会。”李之龙淡淡的说,语气十分平静:“以我对文革的了解,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还没冒过险。”

严重点点头,表示赞成李之龙的看法:“文革看上去诙谐幽默,行事大胆,实际上非常谨慎,他的大胆实际上是建立在对敌我情况有充分了解的情况下的。”

“恐怕他这辈子最危险的举动便是牛行大战。”李之龙在心里又补充了句,还有与你们的合作。

严重摇摇头:“恐怕不是,我看他最冒险的是西南开发,这个工程比牛行大战更冒险。”

李之龙从头到尾参与了西南开发,一度主持西南开发,他根本没想到其中有什么冒险的,可严重这一说,他才想起,西南开发的中的风险,从最初入川,夺取重庆,社会改革,庄继华几乎每一步都在冒险。

陈铭枢呵呵一笑站起来:“看来在田是身在庐山不知庐山真面目,不过,我也看好文革,他这人狡诈诡变,南京商丘,那么难的情况下,也能变出招来;平津会战,他手上的牌比冈村可多多了,以他性格,绝不会给冈村一点机会。”

严重和李之龙几乎同时点头表示赞成,黄琪翔也点点头,他没有与庄继华共事过,不过他是第一个明确提出与庄继华合作的,也正是因为他的建议,严重才入川到庄继华身边工作。

“老师,陈将军,你们这里的情况呢?”

陈铭枢冲着严重和黄琪翔大有深意的一笑,然后站起来,从旁边的文件袋中拿出一份文件交给李之龙:“我就估计文革会要了解我们的情况了,这是我们的计划。”

李之龙打开文件,这是一份第三党在冀东敌后的部队分布和近期作战计划,边看边记,过了会,又拿出纸笔记录下几个数字,然后将文件合上,闭上眼想了会。

根据陈铭枢提供的文件,第三党在冀东和热河各有一块根据地,兵力分别为五千人和七千人,两块根据地并没有连成一遍,其中热东根据地部分伸进辽西北,另外冀东根据地横跨长城内外。

为了配合平津会战,陈铭枢命令热东根据地部队主力南下,会同冀热根据地在冀东展开进攻,牵制日军,同时扩大根据地。

“陈将军,”李之龙想了想说:“关东军即将入关,总兵力高达三十万左右,到时,日军云集冀东,部队将难以生存。”

陈铭枢点点头,这个情况他已经了解,蔡廷锴已经将传过来了,不过他认为,平津会战是重中之重,即便有所牺牲,只要能获得平津会战的胜利,这些牺牲就值得。因为一旦平津会战胜利,日本人便再也没有机会。

“我的意思是,在冀东可能牵制不了日军,我认为可以挺进到东北,这才能真正牵制关东军。”李之龙说。

陈铭枢黄琪翔和严重没有立刻答话,陈铭枢轻轻的说:“东北?到东北?”

“对,”李之龙点点头:“为了增援华北,关东军几乎倾巢而出,不但抽空了东北内的兵力,也抽空了远东战场,整个东北几乎没有兵力了,现在正是进军东北的大好时机;其实,你们可能也知道,延安已经采取行动了。”

延安的行动,陈铭枢也清楚,下面也向他报告过,他也猜到延安的目的,不过他没在意。按照庄继华的计划,东北将是第三党和庄继华的天下,延安也有部分地区。延安之所以现在就采取行动,恐怕还是担心战后庄继华不认账。

陈铭枢有些担心的是,经过几年的敌后战斗,根据地的重要性从各种方面显示出来,一旦出关,就意味着脱离根据地,进入一个陌生的地区,部队很可能受到严重损失。

要开辟新区,要牵制日军;部队担负的任务过重,能不能完成任务,这让陈铭枢和黄琪翔左右为难。

“我看行。”黄琪翔看上去比陈铭枢更灵活反应更快,首先理解了这个部署的要点:“日本人在东北兵力空虚,我们进入东北后,尽量分兵,在南满北满活动,特别是中苏边境和中朝边境活动。”

陈铭枢也明白过来,但他不认为是在南满,而应该是北满。庄继华这是对延安的动作作出的反应,延安派兵进入东北,自然是要在战后分一杯羹,但庄继华也担心,延安在战后拒绝遵守承诺,不放弃占领的辽宁地区。

此外,进军北满看上去危险,实际上没有多少危险,这里日本人的兵力更空虚,而且这里山高林密,适宜进行游击战。

“好,命令他们以主力进军北满,在辽西留下一支有力部队。”陈铭枢也表示同意。

“临出来前,文革和我谈过,他让我转告陈将军和邓主任,可以在政治上采取更进一步行动了。”李之龙目光炯炯的望着陈铭枢。

这句话的意思陈铭枢和严重明白,黄琪翔就有些不明白。与军事上的巨大进展相比,第三党在政治上的举动可谓雷声大雨点小,章伯钧等人数次要求采取更进一步的举动,但都被邓演达和李济深联手压制;其中最主要原因便是庄继华的要求。

根据与庄继华达成的约定,庄继华要求在战争结束前保持政治稳定,所以第三党演变为民主促进会,也没有发动更大的举动。

现在庄继华开口了,不但解放他们,甚至要求他们采取些行动。这让陈铭枢和严重都有些奇怪。

“文革的目的是在战后保持国家和平,从目前的一党专制转向民主宪政。”李之龙继续解释道,来这里之前,庄继华给他送来一封长信,在信中详细解释了他的目的,和第三党应该采取的行动。

“民主促进会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文革建议你们成立一个政党,新的政党,依托这个党派展开活动。”

“有一个现成的东西,委员长同意在重庆十六县实行普选,建议贵党就在这上面下手,推动这个普选。”

黄琪翔微微皱眉有些不解:“在田,成立新党,这个在我们计划之内,可作为一个新党就要参加普选,我们可能赢不了。”

“赢不了没关系,要的是推进普选。”严重淡淡一笑,毕竟与庄继华工作多年,明白他做事的方式:“文革的目的是普选,谁胜谁败他不管。要的是普选这个方式。”

陈铭枢郑重的点点头,以庄继华在重庆为国民党打下的基础,不管第三党还是其他那个党都不可能赢得选举。庄继华这一招可以称为欲取先予,第三党这次作出牺牲,不过这个牺牲可以打开一扇门,消除战争,实现战后和平的门。

“好,我把文革的建议转告择生和任潮。”陈铭枢爽快的答应下来,按照分工,他主管军事,政治上的事情由邓演达和李济深作主。

李之龙对事情如此顺利有些意外,毕竟发动政治行动,是第三党在作牺牲,文革原本是打算在资金上予以帮助,毕竟成立新党需要大批资金。

“在田,你在这里能呆几天?”陈铭枢站起来了,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两支雪茄,扭头问李之龙:“要不要来一支,他们两受不了那个味。”

李之龙摇摇头,掏出自己的纸烟,散给严重和黄琪翔:“待会就走,明天之前要赶到郑州,洪君器在那等我。我也受不了,陈将军,当你们采取行动时,静江先生和老爷子会采取行动配合你们,另外,云天那给你们准备部分资金,请邓主任去与云天联系。”

陈铭枢好像松了口气:“这太好了,我们正缺少资金,我几次给重庆去电,要求资金,可择生的回电却是让我们自筹,要不是别廷芳,我这里恐怕就断顿了。”

李之龙有点意外,他皱眉问道:“学校的经费呢?战区没拨?不可能吧。”

陈铭枢苦笑下:“我们这个学校招收的学员是定额的两倍,另外情报工作和直属部队也需要钱,我们的情报工作才刚刚成型,需要资金的地方很多,可太平洋战争开始后,我党收到的捐款大幅度减少,已经入不敷出了。”

第三党的主要资金来源是南洋华侨捐款,日军占领南洋后,捐款自然大幅减少,日子过得非常艰难,要不是以前还有点积蓄,早就断炊了。

“我和别廷芳谈过了,他决定再动员两万人,想再组建一个新军。”黄琪翔问道。

李之龙一笑:“御行将军是不是手痒了。”

黄琪翔和陈铭枢苦笑下,说实话,作为军人,谁不想像庄继华那样指挥百万大军,与敌寇决战疆场。

“恐怕不行。”李之龙收敛笑容说:“平津会战后,部队必定有大量伤亡,你们这个时候要求建立新军,恐怕……,委员长不会同意。”

陈铭枢的武装力量绝大部分在华北战区,在庄继华麾下,在陈铭枢刚才提交的文件中,详细列出了第三党的武装力量,总兵力已经高达六十万,比起八路军新四军来说,数量还不足,但质量和装备却超过了,特别是夏阳林等人统帅的主力部队。

不过,李之龙看看黄琪翔:“不过,黄将军的愿望可以得到满足。”

黄琪翔精神一振,连连追问,李之龙笑笑说:“按照文革的惯例,战后整顿部队是肯定的,作战中表现不好的部队会被整编,另外,还要整编出几个集团军,对了,你们和于学忠有没有联系?”

陈铭枢想都没想便答道:“有,早在西安事变之前,我党便与张学良杨虎城有联系,不过西安事变后,联系少了。抗战开始后,我们和于学忠和何柱国周福成都有联系,但他们对我们有戒心。”

李之龙想了想便明白过来,西安事变时,邓演达率第三党通电反对,主张和平解决,此举让东北军上下耿耿于怀,不过,抗战这些年了,东北军中的有识之士也明白过来,第三党实际是他们最好归属。于学忠、何柱国和周福成开始小心翼翼的与第三党恢复接触,原东北军重将刘多荃干脆参加了第三党。

不过,蒋介石对东北军防范很严,整个东北军被分散使用,于学忠的五十一军和缪徵流五十三军在山东,刘多荃的49军在淞沪作战后,被缩编为一个师,刘多荃被调任军事参议院,剩下的部队在王铁汉率领在江西作战;五十三军先是在湖南,现在江淮战区;此外还有被缩编为108师的67军,何柱国的骑兵第二军。

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蒋介石想消灭这支部队,共产党和第三党在拉拢这支部队,庄继华也在打这支部队的主意。

“老师,陈将军,平津会战后,就是进军东北,”李之龙想了想说:“你们可以联系与你们熟悉的东北军将领,要求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不过,委员长肯定不会就这样同意,文革,到时候就会向委员长提出改编东北,将东北军打散,与西北军和部分地方部队混合整编,重新任命一批将领,文革估计,这个条件下,委员长有可能护同意,黄将军,这样你的机会便来了。”

严重和陈铭枢几乎同时露出笑容,整编杂牌军,这是蒋介石坚定不移的方针,庄继华这个设想的确很可能得到蒋介石的批准。当然他们也同时想到,庄继华当然不会这样“善良”,肯定有部分落入他的手中。

平津会战,部队伤亡肯定惊人,陈铭枢知道,新一期的预备役士兵已经应征入伍了,正在后方加紧,河南每个县都设有新兵营,湖北山东的情况也差不多,当然西南地区更是如此。实际上,此次征兵,已经波及到两广,广东广西的新兵已经送到鄂北。

这里必须解释下,抗战开始后,李宗仁白崇禧宣布接受中央领导,广西的所有资源愿意全部交给中央,李宗仁白崇禧说到做到,广西兵源除了补充桂系军队外,也补充中央军。

这样一场大战后,军队肯定有三到五个月的休整,这给了庄继华一个整编军队的机会,这个时候肯定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御行要到部队中,恐怕现在就要作准备。”陈铭枢提醒道,李之龙当然听懂了,黄琪翔不能从军校直接到部队,最好现在便以某种名义到庄继华身边。

可这是困难的,庄继华身边已经有了蔡廷锴,突然增加个黄琪翔,以蒋介石的多疑,不产生怀疑才怪。

但李之龙也没有立刻拒绝,第三党的几个重要将领重返部队掌握军权,这是原本定好,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接下来,四个人到作战室,对着地图商议出关部队的数量和活动地区,在这方面李之龙就显示出他的弱点了,他缺少带兵打仗的经验,长期从事行政和政治工作,作战反而成了他的弱项,因此他主要是倾听。

主要是陈铭枢在讲,黄琪翔偶尔插话提出疑问或补充说明,旁边的参谋又不断补充,最后陈铭枢决定让冀东热河两个根据地调集八千兵力出关,不过陈铭枢也请李之龙向庄继华报告,在出关前,为出关部队补充一批武器弹药。

李之龙看看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已经到了上路的时间了,于是便向陈铭枢和严重告辞,可严重无论如何要他吃了晚饭再走,于是匆忙吃过晚饭,李之龙才上路。

陈铭枢和黄琪翔没有送李之龙出门,依旧在小院内。望着李之龙的背影,黄琪翔有些不解,李之龙传递的内容固然重要,但用不着李之龙亲自跑一趟,让蔡廷锴传达不就行了。

“这就是庄文革谨慎小心的地方。”陈铭枢叹口气。

这次李之龙过来是代表庄继华过来,主要问题是两个,一个是政治问题,一个是军事问题,庄继华担心他们有疑惑或意见,所以安排李之龙来告诉他们,也向他们解释;当然,同时也是为了保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六)

“看报!看报!看平津前线最新消息!国军包围固安,倭寇猖狂反扑!”

“看报!看当今武圣大战平津!倭寇死伤惨重退守固安廊坊!”

福特轿车鸣叫着喇叭,从精神堡垒(现解放碑)下穿过,精神堡垒巍峨的基座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华北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清楚标明前线战况的进展。

从南京保卫战开始,但凡重要会战,精神堡垒便会悬挂起大幅地图,新闻报道报告的战斗进程标注在上面。

这种方式已经从重庆蔓延到成都、昆明、贵阳、武汉、西安、广州等重要城市,连刚刚光复的郑州济南,都在闹市区悬挂起大幅地图。每天都有大批市民在地图下焦急等待工作人员将新进展标注上去,只要有点进展便会响起欢呼声。

平津会战,从一开始便被新闻界炒到最高热点,《渝州晚报》以决战平津为主题进行连续报道,每天发布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刊载军事专家的分析。《中央日报》则以对日寇最后决战为轴线,连续报道前线消息,《新华日报》《醒狮周刊》《新民日报》等所有报刊每天都在头版刊登来自平津前线的战报。

平津前线,吸引了全国目光,前线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全国各阶层的心。

轿车穿过人群,人们看着车头的上的星条旗,自觉的让开道路,史迪威面无表情的望着车窗外,他是上周从缅甸返回的。缅甸现在被记者们形容为安静的战场。这条战线实在太安静了,日本人守在萨尔温江东岸,英国人守在萨尔温江西岸,中国人守在仰光附近,双方谁也不想开枪,生怕引来对方的报复。

整个缅甸战场最有战斗精神的恐怕就只有史迪威这个醋性子乔,醋性子乔,这是记者们给史迪威起的绰号。史迪威为了让中国人英国人同意进攻,使尽手腕。

恐吓,利诱,但所有手段都无效。逼急了,中国人便推到英国人身上,英国人便提出种种要求,这些要求又引起中国人的反驳,于是双方开始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中。

史迪威给马歇尔的报告称,这里唯一的敌人是缅甸潮湿的气候,他在缅甸已经没有任何作为,缅甸的中国人和英国人都希望中国国内战场决定这场战争的结果,然后接收印度支那日本人的投降;中英两国士兵在缅甸的唯一目的是与缅女调情。

可让史迪威失望的是,一直支持他的马歇尔这次没有支持他,马歇尔在回信中明确告诉他,目前中国国内的进展非常顺利,中国人已经收复山东,这里距离东京更近,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美国向远东提供的物资要首先保证华北作战,至于印度支那,就让苹果熟了,自己落下来吧。

史迪威失望至于,心生去意,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提出离开中国,可等了几个星期后,他的调令来了,随着调令来的还有一份决定。

新任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中将在详细考察了中国军队和军事工业后,认为美国从开始就低估了中国的军事力量,经过五年发展,中国工业能力大为增强,虽然还不能满足全部军队需要,也已经能满足一百八十万到两百万部队的需要,中国人很快便会不再需要美国,仅凭他们自己便能在大陆上击败日本。为保持战后美国对中国的影响,美国应该加强与中国的军事和政治合作,这种合作应该现在就开始,具体是华北作战应该除了有美国的物资外,还应该有美国军队的人员,经过与蒋介石商议,决定在每个战区设立一个美军参谋长。

罗斯福很爽快的同意了魏德迈的建议,马歇尔决定将史迪威调到华北,作为华北战区的参谋长,与史迪威同到华北的是美国在南亚的唯一一支作战部队,梅里尔突击队,这支突击队是美英联合部队,总兵力三千多人,但英国人不愿离开缅甸,梅里尔只能带美国人到中国战场,兵力也就不到两千人。

史迪威很是郁闷,他不是很愿意到华北战区,在他看来,江南日军实力薄弱,而国民党军在江南四周有超过百万兵力,如果趁机在江南发动进攻,可以很容易收复京沪杭。

其次,华北战区司令庄继华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当初自己将他赶走,现在自己又到华北战区,去当他的参谋长?成为他的下属,他能听自己的吗?

魏德迈看了眼史迪威,心里微微叹口气,史迪威在庄继华问题上犯了个大错,严格的说,史迪威在战略上犯了错。他之前向参谋长联席会议和总统的报告中,对中国军队和中国将领的一切指责,在最近两年的战争中被证明是错误的。中国军队极其将领不但不畏缩,相反他们骁勇善战,足智多谋。

两年里,他们两次在缅北击败日军,收复了大片国土,消灭了几十万日军,将战线推进到七年以前战争爆发时的地区。

中国军队取得的胜利越多,史迪威在华盛顿的军政高层的威信就越低,按照他的判断,史迪威将很快调离中国战区,可能到欧洲去,英格兰现在大军云集,艾森豪威尔急需大量有经验的将领。

魏德迈向华盛顿推荐的华北战区参谋长是原五战区顾问布雷恩,可马歇尔出于私谊,将史迪威调到华北战区,魏德迈猜测,这是马歇尔在挽救史迪威的军人生涯。

“华北战局非常激烈,目前中国人的情况不错,”魏德迈开口打破车内的沉默:“中国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们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作战。”

史迪威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闷闷的回答道:“在华北战区,我发挥作用的可能很小,我倒愿意去江南战区,要不然去江淮战区也行。”

魏德迈心中直摇头,这个问题他向蒋介石提过,但蒋介石和陈诚都坚决拒绝,蒋介石甚至不愿意他去华北战区,委婉的告诉他,他认为史迪威是个果决的将领,最好能单独领导一个方面。

在中国战区实现单独领导,这显然不可能,印度的蒙巴顿勋爵也不会同意,中英两国现在默契的联手压制史迪威,认为他现在是个麻烦。

“江南战区最近也没有作战任务,中国军队实行防御作战。”魏德迈耐心的解释道,这个问题史迪威此前已经表示过,魏德迈也解释过一次。

“为什么?战争必须付出代价,战争结束后,可以重建麻。”史迪威还是不能理解,魏德迈解释了中国的战略,以及为什么不对江南实行进攻的原因,但史迪威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他认为如果在江南战区发动进攻,江南战区和江淮战区南北夹攻,可以消灭日军江南主力,收复京沪杭。

魏德迈有些失望,史迪威显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他的目的是提醒史迪威,在作决定时,要考虑中国人的想法,而不是一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委员长告诉我,中国财政非常困难,京沪杭地区是中国财税的主要来源,一旦这个地区被破坏,中国没有战后重建的资金,就会陷入内乱。”

这几乎是蒋介石告诉他的原话,魏德迈开始还不是很明白,后来在高斯的提醒下才明白,蒋介石担心,这个财税之地,一旦被破坏,国民政府没有力量进行重建,无力救助大量难民,将会产生严重的社会问题,延安势必利用这些问题向国民党发起挑战。

魏德迈理解蒋介石的决定,况且,击败日本,只要华北决战获胜,是不是攻克京沪杭就没那么重要,攻克了东京,战争就结束了。何应钦说得更直接,进攻京沪杭,在战略上没有那个必要。

史迪威冷笑一声:“这就是花生米的行事方式,就想不劳而获。”

“乔,他们正在华北力战。”魏德迈对固执的史迪威很是无奈,只能摇头苦笑。

轿车渡过长江,驶入南坪,不过没有去黄山官邸,而是径直驶入新成立的总参谋部,总参谋部是个新单位,是魏德迈到中国后的一个成果。

蒋介石通过军事委员会侍从室总览军政大权,随着抗战的胜利进行,民主党派要求进行政治军事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特别指责军事委员会为第二政府,杨永泰领导的国民政府不过是他的傀儡。

另外军事委员会内的委员们也要求对军事委员会进行变革,副委员长冯玉祥公开声称,军事委员会机构臃肿,人员庞杂,效率低下,必须加以变革。这样在内外压力下,蒋介石不得不同意对军事委员会进行改革。

改革总是艰难的,军事委员会先后提出了七八个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是以自己的部门为主,削减其他部门,这自然难以服众。蒋介石为了表示公平,同时向新入华的魏德迈示好,便请魏德迈帮忙。

魏德迈抓住机会建议干脆抛开军事委员会,直接成立国防部和总参谋部,同时仿照五角大楼的组织机构,拟定了一个组织机构,蒋介石在这个基础上作了些修改便接受了,比真实历史要早了两年。

在具体执行上,蒋介石却很直接,他将大本营和军事委员会的相对应部门长官换个身份直接调入国防部,比如,军令部,原来主管作战,后勤部原来是大本营直属,现在都划入总参谋部;军政部便划入国防部,下面的部门也分属各个部门。在指挥权限上,总参谋长直属军事委员会主席指挥,与国防部部长平级。

总参谋部成立后就设在南坪原铜圆局办公楼内,铜圆局是刘湘主掌重庆时印钞票造银元的工厂,庄继华夺取重庆后,这个工厂自然被废弃,机器被刘湘拉到成都去了。

铜圆局办公楼又称为大花厅,是仿照前清道台衙门所建,是座前后两院的四合院,新成立的总参谋部便在这里办公。

魏德迈和史迪威进入大花厅后,便感到气氛不对,以往他们要来,早就有人过来迎接,可今天却没有,看到的军官都神色紧张,脚步匆忙。

魏德迈和史迪威互相看了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色中看出担忧,难道平津前线出问题了?俩人也加快脚步,快到陈诚办公室时,才遇上总参谋部的美军顾问琼斯少将。

“琼斯,出什么事了?”魏德迈问。

“是不是华北?”史迪威问。

琼斯摇摇头:“是出大事了,刚刚接到报告,新疆发生叛乱。”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七)

伊犁,在燃烧!伊犁,在流血!

马队在街道上奔驰,穿着苏式军装的骑兵在马背上高声宣读可兰经词句,街道两边的房顶上,院子边不断有涌出来的男人,他们兴奋的呼喊着,挥动着手中的弯刀呼应。枪声在城内到处响起,数十道黑色烟柱升上天空。

穿着条纹长袍的叛乱牧民冲进伊犁东北残废军人救济院,将残废的义勇军士兵和孤儿拖出来,捆在马后,在大街小巷奔驰,一批批汉人坐在马车上被押出城,沿途的叛乱者向车上投掷石块。

伊犁河边,一个穿着苏军军装的乌兹别克人高声宣读伊犁临时政府令,周围民众不时打断他的话,响起整整欢呼。数百名汉人被叛军当场砍下脑袋,汩汩流淌的鲜血染红了伊犁河水。

欢呼声中,传来整整炮声,伊犁河北上空升起一片乌云,几匹战马从远处飞驰而至,马上穿着苏军军装的军官冲着人群高声宣布命令,随后河边的男人们纷纷跨上战马,越过伊犁河大桥向北飞驰而去。

伊犁告急!塔城告急!惠远告急!阿山!巩留!新源!特克斯!告急!

告急电报雪片般飞向迪化,飞向重庆!

魏德迈史迪威琼斯进入作战室时,陈诚正在听参谋们的情况汇总,看到魏德迈他们进来,陈诚打断了参谋的汇报,先与魏德迈他们寒暄了两句。

“情况很危险吗?”魏德迈关切的问。

陈诚苦笑下:“情况还不是很清楚,不过叛乱是肯定的,目前伊犁县城已经沦陷,国军驻守伊宁的预备七师第20团大约一千六百人退守惠远老城和预七师艾林巴克,与国军中央航空队教导队坚守机场,根据预七师副师长杜德孚报告,围攻艾林巴克的叛军大约四千人,另外还有大批叛军正源源不断赶来。”

“新疆有多少兵力?我记得刘文辉将军的部队在南疆。”史迪威还记得当初西藏危机时,刘文辉率二十四军主力入藏,随后又挺进新疆南部。

“是的,”陈诚答道:“不过,二十四军要到伊犁要翻越天山,而且,南疆也可能出现叛乱。”陈诚说着拿起一份电报:“根据杜德孚将军报告,参加叛乱的有穿着苏俄军装的军人,叛军有包括七五山炮在内的重炮,受过军事训练,参加进攻的还有一辆轻型坦克。”

魏德迈和史迪威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他们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场叛乱是苏俄指使的,事情就可能演变为国家冲突,进而影响整个战争。

陈诚示意参谋重新介绍情况,参谋于是重新介绍,叛乱是前天发生,最先爆发叛乱的是伊宁西部的巩哈,驻守伊宁国军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全面暴乱的开始。

当时驻守伊犁的是预七师21团和伊犁边卡大队,接到报告后,21团团长姜宣铨带部队平叛。21团出发后,伊宁地区只剩下边卡大队大约三百人,叛军抓住这个时机发动全区范围的暴乱,伊宁九城几乎全部沦陷。

朱绍良接到伊宁报告后,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新疆是个民族众多的地区,几乎每年都有暴乱发生,就在盛世才离开新疆前,阿山就爆发大规模叛乱。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将驻迪化老满城的19团连夜增援伊宁,同时派预七师副师长杜德孚到伊宁了解情况。

杜德孚和19团进入伊宁后不久,伊宁通往外界的交通要道果子沟即被叛军切断。杜德孚感到情况严重,叛军装备精良,不是普通的牧民暴乱,他立刻向朱绍良报告,要求立刻增援,援兵不得少于两个师。

但这时已经晚了,果子沟是伊宁地区连接外地的交通要道,叛军占领了这里,就切断了伊宁地区与外界的联系,整个伊宁被包围。

“现在伊宁大部分城区已经失守,只剩下杜副师长率21团和19团,以及伊宁边卡大队一部坚守艾林巴克飞机场、空军教导队营房与机场、鬼王庙三处阵地,此外,惠远老城还有大约一连守军在坚守。”

参谋介绍完伊宁的情况后,指挥杆一转,又指向阿山和塔城:“阿山地区,乌斯满部最在伊犁叛乱前两周,向布尔津发动进攻,另有一部进攻哈巴河。哈巴河守军全员牺牲,随后乌斯满调集五千多人围攻承化。

塔城方面,塔城专员平戎报告,有三千多穿着苏军制服的人,携带武器从巴图克越境,塔城专区已经收缩到塔城。”

魏德迈注意到,在眼前的作战地图上,北疆已经全乱了,各地都有代表叛乱的旗帜,而且南疆地区也有,叶城莎车地区也有几个小红点,隔天山与伊犁南北相望的阿克苏地区、焉耆地区,都有数个小红点。

陈诚却不是很紧张,他慢慢的说:“这次叛乱规模超过以往,乃民国历史之最,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这次叛乱被后有苏俄主使,伊犁和塔城地区都有苏军武装人员,阿山地区则有蒙古军投入战斗,委员长已经让王部长召见苏俄大使,不过他们肯定不会承认。”

说到这里,他鼻孔里轻轻哼了声,有些轻蔑地说道:“斯大林以为抓住了一个好机会,不过他打错了算盘,虽然平津会战正在进行,不过经过数年战争,日军已经严重削弱,国军有能力平叛。”

“拟定一个增兵计划,电告胡宗南,第一军暂时停止调动,电令马步芳派出有力部队保护好迪兰铁路,特别是星星峡地段,命令后勤部洪部长向迪化调动物资,至少要满足十万人作战的数量,电令空军派出一个轰炸机中队,一个战斗机中队,进驻迪化。电令,马鸿逵,将新46师和新45师,骑兵第五师在迪兰铁路沿线集结。电告刘文辉将军,阿克苏和焉耆为南疆门户,务必确保两地安全。我现在就去见委员长。”

陈诚很快拟定了个草案,魏德迈和史迪威默默的听着,这个新出现的情况,让他们的有种危机感,中国人断定新疆叛乱是苏俄指使,可以想象,从这一刻开始,中苏之间必定产生重大冲突,这不但会影响远东作战,也会影响欧洲作战。

魏德迈和史迪威都没明白,苏俄为什么要这么作?苏俄现在已经有两个战场,为什么还要开辟第三个战场,如果有这个力量,为什么不在蒙古和远东展开反攻?

魏德迈感到其中可能有蹊跷,他不敢轻易表态,以免被中苏利用。史迪威却没有多想,他开口问道:“陈将军,新疆有多少政府军?训练和装备怎样?”

闻听此言,陈诚不由苦涩之极,作为总参谋长,他对新疆的情况还是非常清楚的。新疆部队不少,现在算来,有八个师,可这八个师中,属于中央军的不多,只有预七师;南疆有二十四军的两个师,这些部队算是中央调入新疆的部队。

除了这三个师外,新疆还有原盛世才的新疆省军,这些部队被整编为五个师,主要驻扎在北疆阿山地区,东疆哈密吐鲁番地区,这两块地区是新疆动乱最多的地方,其他部队则分散在新疆漫长的国境上。

当年为了逼盛世才离疆,中央曾经调第一军第一师和78师进入新疆,可随后因为要执行蒙古作战,第一军撤出新疆,准备进入绥远察哈尔,替换他们的部队原定从甘肃青海调动,可马步芳和马鸿逵却以各种理由拖延,不愿将部队调入新疆,导致新疆出现一段实力真空,斯大林抓住时机,发动新疆叛乱。

现在在新疆的部队除了二十四军的两个师,其余在国军系统只能算三流部队,盛世才的省防军就不说了,就连中央军预七师的也不过是在1939年组建的新部队,部队装备极差,没有重火炮,只有少量六零迫击炮,每个连只有一挺捷克轻机枪,倒是原新疆省军装备不错,都是苏式装备,只是这些装备老且旧。

对于训练,陈诚倒没有把握,他没去过新疆,也不清楚部队的训练状况,他唯一有点信心的是南疆的二十四军和预七师。川军在抗日战场上表现一直不错,二十军,四十七军,四十一军、四十五军得到过好几个武功状,二十三集团军在江南战场表现也相当抢眼,二十四军想来应该不错,预七师装备虽差,但军官都是中央军校西北分校毕业,胡宗南一向对部队训练抓得很紧,也应该不错。至于省军,那就没把握了。

陈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手表,对史迪威说:“史迪威将军,根据魏德迈将军建议,您将出任华北战区参谋长,平津会战战斗正激,庄司令来电,希望您尽快过去,委员长也希望您能尽快到前线,您什么时候能启程?”

史迪威稍稍一愣,魏德迈立刻插话:“我们今天过来,是要通报贵军,史迪威将军决定调梅里尔突击队到平津前线,参加平津会战,此外,史迪威将军建议,在江南战区和江淮战区发动进攻,以牵制日军。”

魏德迈是好意,可史迪威却没有领情,他毫不客气地问道:“陈将军,我希望在平津会战后,得到华北战区的指挥权,庄应该听我的。”

陈诚楞了下,他扭头看看魏德迈,魏德迈嘴角滑过一丝苦笑,陈诚有些难以理解,他皱眉望着史迪威:“将军,您是华北战区参谋长,庄将军是华北战区司令官,您的任务是辅助庄将军。至于江南战区和江淮战区,目前这两个战区由于严重缺少物资,无法发动进攻,我们的物资只能保证一个战场。”

史迪威沉默下,退让一步:“我在缅甸与庄将军合作过,当时我是他的上级,我对他在某些方面的做法很难理解,所以,我希望能督促他。”

“军人是要拿战绩说话的,”陈诚旁边的一个军官突然插话道,魏德迈和史迪威扭头看着他,陈诚微微皱眉,却没有阻止,相反却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军官接着说:“无论在缅甸还是在国内战场,庄将军的战绩都是有目共睹的,史迪威将军,您始终对缅甸的事情耿耿于怀,我想知道,您究竟是出于战略目的,还是其他?”

陈诚露出了笑容,开口却是责备的语气:“汝瑰,胡乱插话做什么?退下!”

军官敬礼致歉:“对不起!”

说完转身出去,史迪威两色青一阵白一阵,这话他还是听懂了,这等于指着他鼻子说你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才坚持在缅甸进攻。

魏德迈见状,心里不断叹气,看来马歇尔将军错了,史迪威已经失去中国人的信任,应该将他调回国内,或者到欧洲战场,这样可能对他更好。

“史迪威将军还有个使命,协调华北中美军队的配合,并担任华北战区美军联络处主任。”魏德迈必须出面挽回史迪威的颜面,美军联络处主任是个新机构,中国军队收复山东后,参谋长联席会议提出个设想,在攻克马里亚纳后,美军直接在山东登陆,以山东为基地,在日本登陆。所以,参谋长联席会议要求魏德迈在华北战区设立联络处,联络处主任同时有美援物资监督权。

陈诚有点意外,美国要调支部队到华北战区,他想了想问:“这支部队是划归华北战区指挥,还是只属于史迪威将军指挥?”

史迪威稳定下情绪:“当然是加入华北战区作战序列,不过在使用上受中美双方共同指挥。”

陈诚有点不明白,史迪威为什么一定要调美军到华北战区?他迟疑下说:“对这个问题,我要向委员长汇报,这样吧,我一起去委员长那里。”

说着他拿起参谋们准备好的文件,仔细清点了一番,然后才放进文件包里。

与此同时,外交部办公室内,外交部长王宠惠正奉命召见苏俄大使潘友新,俩人之间气氛却不那么紧张,相反却彬彬有礼,不过这不代表俩人的谈话也那么平静。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八)

“伊犁、阿山地区的叛乱与贵国有没有关系?是不是贵国在背后支持?”王宠惠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截了当好的问潘友新。

潘友新平静而肯定地答道:“没有,我国政府早就宣布,苏联政府承认新疆是贵多领土,新苏条约已经作废,苏联政府一直遵守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我不知道贵国为何认为新疆动乱与我国有光?”

王宠惠目光紧盯着他,好一会才淡淡的说:“在新疆叛乱中,有贵国军人参加,叛乱分子所持武器多为贵国制造,此外,在叛乱发生之前,贵国驻伊犁领事馆领事与叛乱首领阿巴索夫、艾力汗?吐烈、阿奇木伯克见面,这如何解释?此外,阿山地区的叛乱发现有蒙古军人参加,这又该如何解释?”

潘友新还是那样平静,他无所谓的耸耸肩:“这我不知道,我国曾经在新疆驻军,苏新条约废除后,我国军队已经撤回国了,他们的物资曾经被盗,也可能是他们偷的吧,您知道那里的牧民很多都是小偷。”

这句话让平静的王宠惠失态了,他狠狠的咬紧牙关,从事外交工作几十年,除了日本人外,这是他见过的最无耻的。

潘友新根本无所谓,只是平静的望着王宠惠:“我也得到我国政府的通报,我国政府对新疆出现的情况非常关注,莫洛托夫同志告诉我,我国政府愿意协助贵国平息新疆事态,以便集中力量抗击日本帝国主义。”

王宠惠忍下一口气点点头,不冷不热的说:“我会将贵国的好意转告委员长和杨主席。”

潘友新笑了笑便告辞了,潘友新当然清楚新疆叛乱的内情,苏联内务部部长贝利亚正坐镇阿拉木图,亲自指挥伊犁革命,伊犁起义的军事政治干部绝大部分在苏联受过训,为了增强起义部队的实力,苏联还从哈萨克调了六千多人进入中国,全部武器都由苏联提供。斯大林这次是下决心要在新疆给蒋介石一个教训。

王宠惠冷冷的看着潘友新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才抓起电话向黄山别墅报告,接电话的是陈布雷,陈布雷让他立刻赶到黄山别墅,蒋介石要召开关于新疆问题的会议。

这是个小范围会议,蒋介石最近经常召开这样的小范围会议,参加会议的一般是与会议有关部门长官以及蒋介石的主要幕僚。

王宠惠赶到黄山别墅后才发现,今天参加会议的多了一个人,美国顾问魏德迈也赫然在坐,魏德迈对参加这个会议非常为难,新疆叛乱很显然有苏俄的影子,既然如此,就牵涉到美国的两个盟友,在国内没有进一步指示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王宠惠汇报了召见潘友新的情况后,蒋介石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陈诚接着报告了他拟定采取的措施。

林蔚心中叹口气,他对庄继华更加佩服,春节前,洪君器到黄山汇报工作时,向蒋介石报告了,庄继华提出在新疆至少保留十万军队,特别提醒将第一军留在新疆,但蒋介石担心入蒙作战兵力不足,没有听,如果现在第一军在迪化,整个局势便完全不同。

王宠惠和陈诚报告结束后,蒋介石沉凝着慢慢开口道:“新疆叛乱是在苏俄指使下,以分裂我国为目的的叛乱,对这场叛乱,国民政府政府绝不能退缩,坚决平叛。”

蒋介石的第一句话便给会议定了基调,武力镇压,没有谈判。蒋介石停顿下说:“辞修,立刻向新疆增兵,仅仅抽调第一军还不够,必须施以雷霆手段,空军第七师立刻调往新疆,周至柔,新疆机场状况能不能满足?”

钱大钧回到侍从室后,周至柔出任空军司令。周至柔站起来答道:“新疆叛乱发生后,学生查询了新疆的机场状况,新疆的机场状况还可以,迪化附近有三个大型机场,哈密地区有四个,北疆的阿山地区有一个,伊宁有一个,足以容纳第七师全部飞机,但,新疆的飞行油料不足。”

新疆的机场在中央还没进入新疆便开始修建,抗战之初,中苏蜜月期间,在苏俄帮助下,在迪化修建了好几个机场,不过这些机场偏小,苏德战争爆发后,苏联工作人员撤离,中央政府接手,蒋介石下令停建了迪兰铁路,但新疆的机场却没有停工,反而加大了规模。

在苏德战争之初,苏俄依旧在新疆有驻军,哈密、伊犁、迪化是重点,随着苏日战争爆发,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后,苏俄从新疆撤走了全部军队,中央军趁机进入新疆,开始逼盛世才离开新疆,所以新疆的机场状况比较好。

“这个事,辞修,你督促下洪君器,尽快将油料送到新疆,”蒋介石对陈诚说:“王部长,明天向苏俄提出外交照会,内容就是抗议苏俄支持新疆叛乱,分裂中国,照会拟定好后交给我看。另外,让胡适孔祥熙,通报美国政府,要求美国政府能支持我们反击苏俄的侵略。”

魏德迈有些不安了,蒋介石的话里标明,中国政府已经认定这是苏俄指使的,中苏关系势必产生重大矛盾,甚至不排除爆发战争的可能,这对正在进行的反法西斯战争将产生重大影响,华盛顿将如何应对呢?如果蒋介石要求美军作出配合,最简单的是调动美援物资,自己是支持还是反对?

“魏德迈将军,我希望您能向罗斯福总统报告,关于新疆的叛乱的真实情况,支持我们的平叛行动。”

没等魏德迈想清楚,蒋介石便已经逼问过来,魏德迈迅速思考,很快便得出想出对策:“委员长先生,我很乐意这样做,不过,我希望贵国能提供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苏俄确实插手了新疆叛乱,如此,我便更能说服总统和参谋长联席会议,您也清楚,副总统华莱士先生正在莫斯科访问,我相信斯大林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魏德迈说得很委婉,意思却是很清楚的,目前证明苏俄指使的证据不足,另外也暗示,在罗斯福的眼中,苏俄在目前对美国非常重要,美国不可能在现阶段为中国利益而牺牲美国利益,当前最重要的是消灭德国和日本。

陈诚脸色一沉,皱眉问道:“魏德迈将军,难道穿着苏俄制服的军人,还有苏式坦克和飞机都不能证明吗?另外蒙古军人也参与了阿山地区的叛乱,这些都还不够吗?”

魏德迈点点头:“是的,陈将军,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苏联参与其中,穿军装的军人,中苏边境肯定很容易搞到这样的军装,至于坦克,我认为还是不足以证明苏联直接参与了,据我所知,苏联曾经向盛世才提供过不少武器装备,其中就有个装甲旅。”

蒋介石的脸色越发阴沉,可魏德迈现在也顾不上了,他不能在得到美国政府指示之前便向蒋介石作出承诺,他必须给自己,给美国政府留出时间。

“委员长先生,我认为,应该收集更多的证据,另外,如果苏俄真的参与了,那么最好通过外交途径解决,至于叛乱,”魏德迈沉凝下说:“我认为可以调兵平叛,但最好不要影响正在进行的平津会战,如果能把平叛的时间放在平津会战之后最好。”

办公室内陷入沉默中,魏德迈的态度让蒋介石和陈诚非常失望,甚至可以说完全出乎他们预料,宋美龄这时站起来冲魏德迈一笑:“将军,同意您的观点,我们现在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苏俄人真正参与了,介石,我和魏德迈将军有些事情要谈,你们继续开会吧。”

魏德迈当然清楚,宋美龄这是要将他带出会议,好让蒋介石他们作进一步安排,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他需要的。他立刻站起来,陪着宋美龄离开会议室。

等魏德迈出门后,林蔚才叹口气:“看来我们无法指望美国了,委员长,我看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平叛。”

“不能什么都指望美国人,”蒋介石轻蔑的哼了声:“斯大林以为他抓了好机会,我们正被日本人缠住,无法分兵增援新疆,可是他错了,我们现在有力量平定新疆的叛乱。”

“命令马鸿逵,迪兰铁路甘肃段归他保护,务必保证迪兰铁路完好。”蒋介石牙关咬得紧紧的,从广州到现在,他已经忍了二十年了,这一次他不想再忍了:“电告朱绍良,现在最重要不是派兵平定叛乱,而是保护好迪兰铁路,这是我们运兵运物资的大动脉,新疆段由他负责保护。”

蒋介石的双手交叉,手指轻轻扣了会才接着说:“新疆成立平叛指挥部,由第八战区代理司令胡宗南担任总指挥,新疆省主席朱绍良负责襄助,胡宗南立刻到迪化组建平叛指挥部,刘文辉担任副总指挥。”

众人倒吸口凉气,蒋介石这次是真下决心了,连延安都不管了,胡宗南一调走,包围延安的部队怎么办呢?

蒋介石边想边说:“在胡宗南在新疆期间,陕西部队暂时由天水行营主任李宗仁直接指挥。”

“部队方面,”蒋介石沉凝下,抬头后便断然下令:“抽调第一军第一师和七十八师,四十二军全军,骑兵第3军,新编第九军,暂编十五师,……”

陈诚默默的记下,他感到蒋介石还是没有丧失理智,这些部队中除了第一师和七十八师装备精良外,四十二军算是整编过的部队,装备全部为重庆造,其余部队大都是二流半部队。他在心里轻轻松口气,可蒋介石又开口了。

“再从江南抽调第2军,立刻空运迪化。”

陈诚愣住了,第2军不是土木系,但第2军是江南战区主力之一,国民党军按照装备可以分为六类,美械、半美械、重庆造、半重庆造、全械(即每个士兵都有枪,每个排至少一挺轻机枪)、普通(民团级,新疆省军大都归此类)

第2军是黄埔起家部队第一师发展而来,是第一批整编为美械军的部队,在江南战区也是头等主力,这样的部队调到新疆平叛……

蒋介石似乎看出了陈诚的迟疑,便毫不客气的说:“斯大林在德黑兰的阴谋被揭露后,在新疆挑起事变,目的就是插手新疆,或者在新疆造成割据之势,目的是为了蒙古和东北。现在苏军还没有直接参战,一旦我们平叛顺利,苏军蒙军会不会直接参战?这次我们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不给斯大林任何机会。”

陈诚立刻点头解释:“委员长英明,不过,委员长,从江南战区调兵倒没什么,只是第八战区调的部队是不是太多,如果中共要配合苏俄,……”

蒋介石冷笑下:“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正求之不得。把新疆的问题通报庄文革,告诉他,对中共要警惕。”

林蔚完全赞成蒋介石的部署,新疆问题复杂,民族众多,不能仅仅看到现在,必须将苏联因素考虑进去,重兵弹压看上费劲,实际却是最稳妥的。他不认为延安会配合苏俄,毛泽东没这样蠢,八路军新四军主力还在庄继华手中拽着,一旦出现那种状况,就算庄继华再支持国共合作,也只能对八路军新四军下手了,当然这还不算政治上的失分。

“委员长说得对,我看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向延安发起一场政治宣传攻势。”林蔚从前段时间庄继华抓住斯大林阴谋,对延安发起的进攻,所取得的战果非常佩服,这场攻势让中共手忙脚乱,国民党得分巨大,现在这个更好的机会,岂能放过。

蒋介石点头露出笑容:“蔚文说得好,这个机会不能放过,这事交给陈立夫和贺衷寒去作,用政治攻势逼中共与政府合作。”

平津会战激烈,新疆叛乱连连,重庆也不安静。国共两党就党禁问题你来我往,共产党指责国民党反共,破坏抗日统一战线,拖延民主改革;国民党指责中共没有诚意,暗地里顽固抱着颠覆政府的阴谋。双方都在打宣传牌,都不让步。

国民党承诺的民主改革试验,重庆地区的民主选举,也因为重庆参政会迟迟不能制定出选举办法,也无法进行,各民主党派渐渐失去耐心。

蒋介石要借这次新疆叛乱,将这些声音都打压下去,发动新一轮宣传进攻,将民众的支持重新聚集到政府身边。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九)

德县鲁家别院,这里是整个华北的心脏和大脑,整个华北随着这个心脏跳动,在这棵大脑的指挥下运转。司令部内充满战时的紧张,如林的天线将各条战线的情况传到司令部,传到作战室,再将命令传递到各个战场。

“……,截至到今天,我军已经全面突破城防,但日军的抵抗依旧十分顽强,孙震报告,部队损失很大,四十一军阵亡729团长阵亡,364旅旅长孙安邦重伤,暂编十九军阵亡团长俩人。永定河南岸防线,四十五军陈军长报告,今天击溃第八师团两次渡河企图,日军退回永定河北岸;甘丽初将军报告……”

庄继华默默的听着何畏的报告,战况空前激烈,日军抵抗顽强,进攻猛烈而坚决。在冲进固安后,他一度担心过快消灭固安守军可能导致冈村宁次缩回去,还一度命令孙震,固安守敌三天内不做消灭准备。

为了麻痹冈村宁次,他从固安抽调四十五军到永定河南岸阻击,从大兴反击的日军分出第八师团对永定河南岸实行攻势防御,五十六师团则继续向榆垡进攻;从正面反击的有末精三以19师团继续在正面进攻,主力第10师团和战车第二师团则从右翼迂回插向庞各庄与榆垡之间和黄垡桥;第五师团和战车第三第四师团从左翼,庞各庄以东迂回冲向榆垡。

永定河以北激战连场,日军攻势猛烈,范汉杰得到庄继华同意后,调二百师归建,渡过永定河,增援榆垡,坦克师则留在永定河南岸。

第五集团军两个军分散在从庞各庄到永定河北岸的漫长战线,承受着日军一轮接一轮的攻击,顽强将日军吸引在身边。

固安以东豆张前线,武清日军拼死西进,第三战车旅团和第一战车旅团轮番冲击七十二军和第三军阵地,七十二军和第三军半步不退,冯圣法和唐淮源双双亲临前线督战,潘文华率四十七军从侧翼向日军进行反攻,日军被迫调出132师团对南展开防御,27师团、18师团、114师团继续冲击七十二军和第三军阵地,迫使中国军队连连后退。

武清日军西进,廊坊河边正三抓住机会东进,严令64师团和123师团反击,试图打通与西进日军的联系,七十一军独立阻击两个师团。

河边正三清楚,现在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中国军队还有庞大的预备队,一旦支那将军将预备队投入战斗,这一线光明即稍纵即逝。不顾正面的七十八军攻击,而是继续调集部队增强反击力量。

冯圣法指挥三个军左右开弓阻击,死死挡住日军的攻击,冈村宁次、河边正三、横山勇迭电催促,要求尽快打通联系,四个日军师团不计伤亡,猛烈攻击冯圣法的防线,迫使中国军队连连后退,东西对进的日军相隔仅仅八里地。

危急时刻,冯圣法命令越过津廊公路的八十七师,从北面发动反击,刘安琪率部迂回到东马圈以北,然后掉头南下,冲进东马圈,64师团措手不及,被迫后退,一下缓解了整个战局。

为了缓解冯圣法的压力,宋希濂命令七十八军在正面发动强攻,池峰城督率部队扑城,廊坊城头炮火横飞,高桥多贺二率领第三师团血战城头,力拒七十八军于城下。余程万率领四十军与32师团在廊坊以西互相攻伐,双方寸步不让。

廊坊城下僵持,宋希濂手中却还握着第二集团军和新八军112军,四个精锐军没有投入战斗,庄继华似乎乐意看到这种僵持。但天津城下,杜聿明抓住武清日军主力倾巢而出,密令青三军军长覃异之率领青三军和坦克第六旅寻找隙穿插,从独流镇西北插入,迂回消灭日军两个大队,一举攻占杨芬,天津西区顿时危急。

面对危急,横山勇却没有收回武清援军,而是以城内的第九师团展开反击,双方在西青一线形成拉锯。

相对比较平静的战线却是涿州,第五集团军调离涿州战线后,汤恩伯的攻势受到影响,谷寿夫也同样不敢全力向东,杨森在西线进行强攻,死死拖住西线日军,更重要的是四十九集团军主力依然没有投入战斗,谷寿夫担心四十九集团军绕道穿过百花山,突然出现在涿州后方,一再提醒冈村,要警惕百花山地区。

在何畏介绍战况时,白崇禧一直盯着地图,庄继华将二十三集团军和机械化第一集团军调到永定河以南,却始终没有让他们投入战斗,日军已经被第五集团军吸引到庞各庄榆垡一线,侧翼只有一个第八师团,这个师团只有一万多人,实力不足,只能虚张声势。此刻只要邱清泉部投入战斗,立刻便可以击破第八师团,冲到庞各庄榆垡,整个战局便一泻千里,完全掌握在手中,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动。

“文革,是时候让邱清泉渡河了?”白崇禧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从昨天松山开始进攻榆垡后,他就一直在等庄继华下令,而一向不老实的邱清泉这次却没敢吱声,庄继华没有下令,他便老老实实的藏在永定河南岸,半个脑袋都不敢冒。

庄继华专注的看着手里的电报,良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健公,你看看,斯大林真是利令智昏了。”

白崇禧莫名其妙的接过电报,这封电报是刚才直接送到庄继华手上的,看完之后,白崇禧禁不住倒吸口凉气,新疆叛乱规模居然如此之大,背后苏俄的影子居然如此明显。

作战室内的气氛顿时激愤起来,何畏心中有些苦涩,有些茫然,上官竣毫不客气的张嘴就骂:“苏俄就是贼心不死,我国的两大威胁,一个是日本,一个是苏俄;司令,我看我们得对共产党防着点。”

庄继华立刻反驳:“胡说!八路军新四军也是中国人,我就不相信他们会作出出卖国家民族的事,更何况,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将日本人赶出去,至于苏俄,斯大林现在有德国和日本两大战场,不会再开辟第三个战场。”

“哦,”白崇禧原来也这样判断,可现在有点不敢相信:“那么这作何解释呢?”

“斯大林是想占便宜,”庄继华淡淡一笑:“他看出了我们在新疆的兵力少且弱,所以他要制造一个机会,抢先占领北疆,而后迫使我们与叛乱者谈判,和平解决,然后再以北疆为条件向我们讨价还价,目标是蒙古和东北。哼,这次他打错算盘了。”

说完之后,他抬头看着室内的参谋们:“新疆的事情委员长已经作出处理,我们的任务是消灭盘踞在平津地区的日军,大家不要分心,我们这边打好了,消灭了冈村宁次,委员长便更有信心处理新疆叛乱,也就有更多的兵力和物资用于平叛,从现在开始,作战室内不再讨论新疆叛乱!听清楚没有!”

“是!”作战室内的参谋们齐声答道。

“何副处长,这个决定向各部队传达,告诉他们,集中精神,打好这一仗才就是对新疆平叛的最大支持,所以专心眼前,其他一概不管。”

何畏连忙答应,白崇禧点点头,庄继华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和及时,现在最重要的是消灭日本,抗日战争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再努力一把,胜利就到手了。

“邱清泉再等等,范汉杰还有余力,暂时不着急。”庄继华对白崇禧说。

白崇禧叹口气:“冈村心里清楚,我们手上还有大批预备队,如果久战之下,我们却迟迟不投入预备队,冈村不会怀疑吗?”

庄继华沉默了,这的确是个问题,他可以想象冈村正在他北平的指挥部内,紧张的猜测他会把预备队投入到那个方向,有多大规模,采取那种方式。

“司令,健公,我看也可以再等等,”何畏插话道:“卫立煌明天穿插到位,部队休整展开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我们在明天发动进攻,将冈村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以便卫立煌行动。”

白崇禧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猜测庄继华一直不让邱清泉渡河的原因便是在等卫立煌,如果两边能同时打响,冈村势必手足无措,无法兼顾。不过,白崇禧却不这样认为。

“卫立煌接近三十万兵力,第一波展开的便有十万,这样大规模的兵力展开,同时对新保安、宣化、涿鹿展开进攻,这样宽大的范围,这样众多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保密。”

庄继华面无表情,他不是没有算到这点,所以在计划中,第一波展开的是八路军,这一带本就有八路军游击队在活动,他希望能影响冈村的判断,只要能影响一两天便行。

“游击队没有力量主动向日军据点挑战,而且当地守军一定能感觉到这支游击队的装备与以往不同,冈村一定在猜测冀中新四军和冀南八路军去了那里?”白崇禧继续解释道。

庄继华有些明白白崇禧的担心了,根据立高之助之前的情报,冈村在怀柔地区还有至少一个师团,可能还由一个坦克师团,如果,冈村将这支部队调到新保安或宣化,而庞各庄和榆垡的反击部队就会迅速回收,邱清泉这记重拳便会落空。

想清楚后,庄继华立刻下令:“健公说得对,几十万大军的行动很难完全瞒住敌人,命令邱清泉,明天黎明渡河,首先消灭第八师团和五十六师团,电告范汉杰,明天转守为攻,拖住日军,不要让有末精三跑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十)

北平城内,灯光璀璨,在中国空军拥有绝对制空权时代,这里依然没有实行灯火管制。中南海怀仁堂,气氛凝重而紧张,冈村宁次的眼窝深陷,镜片后的目光更加凛冽,如果细看还有一丝疲倦,大城户三治的脸色也同样阴沉,前线进展非常不顺,有末精三对庞各庄和榆垡的进攻受到支那军队的顽强抵抗,攻击一再受挫。横山勇不顾一切增援廊坊,也受到支那军队的坚强阻击,横山勇来电报告,部队在支那空军的打击下,损失很大,攻势最多还能持续两天,支那将军一旦将预备队投入,皇军就危险了。

横山勇这是委婉建议后撤,他抽调部队反击廊坊,削弱了天津的兵力,支那军趁机强渡独流河,突破右翼防线,连续攻克中塘、双匣、小站,目标直指军粮城。军粮城一旦失守,天津塘沽的联系即告中断。

可让冈村和大城感到的最大威胁不是天津,而是支那军的预备队,支那将军会将他投入到那里呢?各方面传来的情况表明,这次平津决战,支那集中了大约两百万兵力,目前在前线发现的部队番号,最多只有一百二十万,剩下的八十万在那里?支那将军会将他投入到那个方向?

涿州?廊坊?还是天津?抑或三个地方齐上?

大城户三治带着参谋们进行分析推演,大城认为支那将军最大的可能是偷越百花山西山,突然出现在门头沟一带,攻击防御薄弱的北面;另外一个可能便是利用廊坊一带的缺口,投入坦克部队,包抄有末精三的侧翼,这也是支那将军留下固安的原因。

固安,花木中将来电,支那军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逐步缩小包围圈,皇军伤亡巨大,部队已经减员至四千多人,以目前的战损速度计,最多还能坚守一天。

可就在时,驻守宣化的116师团师团长武内俊二郎报告,宣化涿鹿新保安地区出现大批八路军新四军,这些八路军新四军围攻分散在城外的据点,破袭京张公路,驻守涿鹿的十五混成旅团出动一个大队围剿,结果被包围在涿鹿城外的界碑梁。这批八路军与以往在这一地区活动的共产党游击队有明显不同,装备更加精良,有八二迫击炮和七十五毫米山炮。

这个消息让冈村和大城非常震惊,根据情报,这次平津会战,八路军八十九军、新四军都要参加,可让冈村意外的是,他们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战场上,最初他估计共产党不同意参加正面攻坚,可现在他们却出现在这个位置。

冈村宁次和大城都意识到这个信号的危险,这支应该出现在南线的部队出现在了这个位置,国民党部队也同样可以翻越西山,穿插到这里。

“现在还不清楚这支部队的规模,如果超过十万,问题就严重了。”大城户三治的语气中有极大的忧虑。如果支那军有十万甚至更多的兵力出现在这里,攻克宣化、新保安、涿鹿,那么他们就取得了在这一带自由行动的资格,可以南下包抄怀柔延庆,可以北上围攻张家口。

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对皇军来说都是致命的;吉木贞一以五万兵力对抗支那军几十万并力已经非常吃力,再加上这支兵力,就更难了;如果支那军南下,那威胁就更大,怀来密云一旦被攻克,整个华北派遣军就陷入支那军的包围中。

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沿着脊柱向上扩散,一直扩散到全身全身,冈村脸色灰白,现在他基本明白支那将军的战略,支那将军充分利用了他的兵力优势,这支穿越西山地区的支那军无形中将战场空间扩大,支那军的兵力优势就更加明显。皇军被迫分散迎敌,素质优势将被数量优势克制。

“阁下,我建议立刻命令第二师团西进,进驻新保安。”大城犹豫下建议道。

“卑职建议,放弃张家口,退守怀来延庆,电令第二师团前出到宣化新保安一线,接应。”德永的建议更大胆,等于说是全面收缩。保住张家口,不但是为了阻击北线支那军,还有接应蒙古关东军南下的目的,冈部直三郎已经率领驻蒙古日军八个师团南下,正在蒙古的冰天雪地里跋涉。

“怀来密云呢?”冈村冷冷的问道,一旦放弃张家口,支那军肯定衔尾追击,已经穿越西山的支那军将在中途阻击,部队很难顺利撤到怀来延庆地区。除此之外,如果支那军发现怀来密云地区兵力空虚,丢下宣化新保安,径直攻击怀来延庆,然后以逸待劳,皇军反而更加被动。

德永和大城顿时不知怎么处置了,平津决战,从开始到现在,皇军便处处被动,好容易看到一丝机会,可支那军真正的杀手出来,局势顿时有急转直下的危险。

作战室内一遍寂静,支那将军还没有亮出杀手锏,寒光稍露,即令人心惊胆战。

现在最关键的是支那将军派出了多少兵力,如果仅仅是少量八路军新四军的疑兵,放弃张家口宣化新保安等地便不值得,可要不是……,这就成了战争史上的一个笑话。

冈村宁次望着沙盘,良久才开口:“我们不能再在南线纠缠了,命令有末精三停止进攻,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立刻向北收缩,然后率领部队向怀柔密云地区转进。”

冈村的第一道命令便让众参谋大惊,大城没有丝毫表示,只是苦涩的表情更加苦涩了,其余参谋包括德永在内都被震惊了。放弃进攻,这等于就是放弃固安,如此不但固安完了,廊坊也危险了,整个南线将被割裂,平津有可能被分割包围。

“阁下。”德永迟疑下,疑惑的望着冈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冈村宁次面无表情的盯着沙盘:“到目前为止,四十九集团军只出现了一个师,他的主力部队到那去了?我一直在猜,我也以为他们会经过百花山一带,出现在门头沟石景山,可现在我能确定,这支支那强军已经穿过西山,正在新保安涿鹿宣化一带的某个地方休整,除了这支部队外,从中条山出来的支那军呢?他们到那里去了?”

这两个问题重重的打在众人脑中,中条山地区有支那军三十万左右,这支部队以十四集团军为主,这个集团军一直没在战场出现,他们的统帅卫立煌也从未在战场上出现。

如果冈村的猜测正确,那么穿越西山的支那军至少三十万,这样庞大的部队突然出现在新保安涿鹿宣化地区,这里的守军只有两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不足四万人。

“命令武内中将,务必坚守宣化,命令吉木贞一,……”冈村宁次说到这里停顿下,然后才断然开口:“放弃张家口,经宣化新保安回撤怀来。电告横山勇,改进攻为牵制,掩护河边中将北撤。电告河边,支那军穿插到新保安涿鹿,南线注定被割裂,继续坚守廊坊毫无益处,放弃廊坊,向北突围,沿途注意已经庞各庄榆垡一线的支那军东进,告诉,现在最重要的是间部队带出来。电告横山勇,天津很可能陷入支那军的包围中,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命令谷寿夫继续坚守涿州,但我要从他那抽调第6师团第13师团48师团,这三个师团立即向怀来集结。”

冈村宁次从最坏的角度出发,开始着手全面收缩,准备进行艰苦的守城战,可大城却有些震惊,他没想到冈村的动作会这么大,这等于将整个南线放弃。

“大城君,执行吧。”冈村看出大城的疑虑,便以坚决的口吻下令。

命令迅速传达到各个战场,整个战线的日军将领反应不同,天津横山勇没有立刻收缩兵力,而是加强进攻,豆张前线战火横飞,炮弹将夜空打成白昼,双方的激战持续整夜。

河边正三利用夜间开始收缩部队,以第3师团坚守涿州,第3混成旅团和64师团分别在左右两翼坚持,其余部队则趁夜色向北转移。

谷寿夫没有立刻收缩而是利用夜间在两翼展开反击,掩护第6第13第48师团撤出阵地,向北转移。

与横山勇河边正三谷寿夫相比,有末精三的情况要简单得多,有末精三的部队正处于进攻中,掌握着这块战场的主动,有末精三命令永定河以北的十八师团连夜后撤会同五十六师团向北转进,第五师团和战车第三师团第四师团则停留在原地,待黎明时再撤退。

如果这个部署就这样执行了,中线参加反击的部队无疑会全部,至少大部安全撤回;但让有末精三意外的是,命令下达后不到一小时,五十六师团师团长松山来电,要求继续进攻,认为以三个师团和两个战车师团完全可以攻克榆垡。

“……,皇军反击刚刚三天,目标就在眼前,只要继续进攻,卑职认为,明天即可攻克榆垡,消灭支那第五军!”

有末精三有些傻了,他不清楚松山凭什么作出这样的判断,皇军攻势虽然猛烈,在初期取得了一些进展,可支那军退到榆垡庞各庄后,在空军支持下,坚守阵地,皇军再没有取得大的进展,依据他的判断,第五集团军还有富裕,至少预备队还没有使用,依旧超过皇军反击兵力,如何能说一天时间即可消灭。

有末精三继续去电,告诉松山,冈村宁次已经下令后撤,现在全线都在调整部署,他们必须服从命令,立即后撤。

但五十六师团的电报很快又到了,坚决反对撤退,要求继续进攻,有末精三火了,不再作解释,只是告诉他,如果不遵命撤退,将送他上军事法庭。

有末精三不知道,松山拒绝撤退,不是他真的不愿撤退,而是有个强力人物不让他后撤,这个人就是辻政信。

也正是辻政信这一打岔,让冈村宁次敏锐的反应落空,导致了一场真正的灾难。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十一)

有末精三不知道,松山此刻也无可奈何,派到他的指挥部的派遣军“特使”辻政信与师团部的青年军官们正围着他,坚决要求继续进攻。

“……,从鄂北会战以来,皇军一退再退,为什么会这样,”辻政信在师团部内面对师团的年青参谋们慷慨陈词:“其实就一个原因,懦弱!当年,帝国的武士冒着俄国人的炮火冲上203高地!当年,帝国武士战胜北洋舰队!如果敌人优势,我们就退却!就没有帝国今日的光荣!”

辻政信环视周围的军官们,郑重的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后退!我们要进攻!支那第五军主力就在前面的镇子里!我们只要冲进去便能割下他们的脑袋!武士们!你们有没有信心!你们还是不是帝国的武士!”

“万岁!万岁!”众军官振臂高呼,精神大作。

松山很是无奈,有末精三的电报说得很清楚,整个战线的部队都在调整,这说明周围的情况全变,如果他们坚持进攻,支那第五集团军就会全军来对付他们。整个师团再加上第八师团也不过三万多人,兵力对比上差距太大。

有末精三的电报给了他一个机会,他拿着刚收到的电报对辻政信说:“辻君,有末君的命令,如果我们不遵命撤退,将送我们上军事法庭。”

辻政信上前一步,从他手上接过电报看后冷笑一声:“阁下,有末君的命令是不是正附和你的期望?如果不是,那就表明你的决心!”

“辻参谋!”松山忍不住发火了,他感到非常憋屈,论军衔,他是中将,辻政信不过大佐,相差两级;论职务,他是中将,这里是他的师团部,辻政信不过是派遣军的副课长,可现在这个家伙却在他的指挥部内阻挠他的命令:“作为军人,必须服从命令!这个道理难道你不知道!”

“作为军人,要有不怕牺牲的勇气!”辻政信毫不示弱,上前一步逼视松山:“师团长阁下,我是冈村司令派来指挥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的,有末精三无权对我下令!我要求你继续进攻!你服从命令吗?”

松山大怒:“冈村司令官的命令是协助我指挥,而我们是属于有末精三将军指挥!”

冈村宁次的命令很清楚,辻政信过来是协助他指挥部队,他本来就对这道命令非常反感。协助他指挥,这本身就是有不信任的表示。而且为什么派这个家伙来,他在南方战场就知道这个讨厌的,尽惹麻烦的家伙。

“我代表了派遣军司令部,”辻政信根本不这样认为,他认为他是派遣军的代表,并非松山的下属,松山应该服从他的指挥:“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继续保持进攻,消灭支那第五军,并将这个决定通报有末精三将军。另外,我不认为我们应该服从有末精三将军的指挥,他对我们没有管辖权!”

没等松山开口,辻政信进一步说道:“平津会战是我们必须取胜的决战,陛下,国民都在期待我们胜利的消息,可我们总是退却,退却,能打赢战争吗!”

“阁下!”一个青年参谋冲出来情绪激动地叫道:“只要我们进攻,第五师团再从东面进攻,我们完全可以消灭支那军!”

这支五十六师团是在缅北会战中被全歼后重建的,在密支那会战中是日军中唯一取胜的部队,在随后缅甸再没有发生大的会战,随后中国战场出现巨变,五十六师团增援中国战场,可以这样说,这支五十六师团还没有受到过中国军队的打击,全军上下依旧傲气十足,看不起中国军队。

“阁下!下命令吧!”年青的军官们齐声叫道。

松山心中又气又急又无奈,手下的这些年轻军官们,战意盎然,可命令却是让他们撤退,急中生智下,他想出个主意:“我们是不是归有末精三将军指挥,我想我们可以给派遣军司令部去电,请冈村司令官裁决!”

辻政信早就料到松山有这么一说,他冷笑声叫道:“阁下,战机稍纵即逝,如果您没有信心,我可以率领部队进攻,战后不需要你承担责任!”

“太过分了!”松山怒视辻政信咆哮道:“现在我还是师团长,师团全体人员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那么,阁下就下命令吧!”先前那个军官又上前一步,神情激动的大声叫道。

松山现在非常为难,辻政信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不知道如果他不下命令,辻政信会作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犹豫片刻,松山决定妥协:“好吧,我们继续进攻,不过,如果明天天明还没有效果,我们就必须撤退。”

“是!”参谋转身便要出去,辻政信连忙叫住他:“请等等。”正准备出去的军官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辻政信不知道他要作什么。

辻政信转身对松山说:“阁下,就这样进攻是不行的,必须加强兵力,我建议,从第八师团抽调第5,17联队北上,加入攻击部队,留下31联队防守永定河北岸。”

松山想了想感到此举可行,第5第17联队是第八师团主力,有他们加入进攻,成功的可能性更大,此外,即便要撤退也要有掩护部队,31联队正好可以掩护。

不过松山出于谨慎还是向有末精三去电报告他决定在今晚作最后的努力,请有末精三命令中岛康健加以配合。

有末精三接电后又惊又怒,连续去电要求他放弃进攻,立即后撤,同时再次警告,如果因为他的举措,让部队受损,将追究他的责任。

松山现在已经没办法了,部队开始按照部署运动,第八师团师团长横山静雄率师团主力连夜向榆垡运动。这次进攻甚至不是松山制定,而是辻政信直接插手。

辻政信将三个联队分成三部,从北到南向榆垡发动进攻,辻政信作出规定,所有指挥官必须身先士卒,务必以尸山血海之势,压垮支那军,全部装上刺刀,师团后勤人员都要做好战斗准备,包括师团战地医院的医务人员。

凌晨两点,一队人影悄悄向榆垡外围阵地摸去,榆垡镇内静悄悄的,经过两天的战斗,第五集团军的兵力分布已经被日军查清楚了,第六军在庞各庄周围,49师和暂编55师顶在前面,93师负责庞各庄到榆垡的联系;榆垡镇由96师负责防守,新编四十三师在榆垡以东防御第五师团的进攻,两百师在榆垡以南,负责守御榆垡到永定河的地段。不过由于第五师团的攻势猛烈,二百师主力两个旅已经前调,支援新编四十三师,剩下一个旅,第五集团军坦克还在永定河南,参加对固安的进攻。

人影悄悄在中国军队阵地前三百米的地方隐蔽下来,十几分钟后,炮声响起,炮弹一发发落到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几分钟后,中国炮兵开始还击,第五军的105榴弹炮向出现炮口火光的地方开火。

以往双方会迅速形成炮战,可这次日军炮兵却没有管中国炮兵阵地,而是继续向前沿阵地倾泻炮弹。

第五集团军的集团军司令部就设在榆垡镇内,范汉杰已经接到庄继华的命令,知道黎明邱清泉将渡河进行反击,日军进攻正是他希望的,于是命令前沿坚守。

“邱清泉黎明渡河,小鬼子现在进攻正是好事,告诉弟兄们,这是鬼子的最后一次进攻,打退他们!”

范汉杰同时向庄继华报告了日军的攻势,这让庄继华一直提着的心落下来,辻政信的疯狂让庄继华产生了误判。在傍晚之时,他接到卫立煌的电报,部队提前一天到达目的地,部队开始在前沿展开,八路军新四军已经开始清扫外围日军。

庄继华没想到,范汉杰更没料到今晚日军的进攻如此疯狂,镇内的炮兵开始还击时,范汉杰还有一丝疑惑,可这丝疑惑很快被日军上当的喜悦淹没。可日军的进攻真正开始后,他才发现有问题了。

日军的攻击非常疯狂,日军的炮击还没停,步兵便开始冲击,指挥官全部冲在最前面,所有士兵一律上刺刀,炮声一停便冲上阵地,激战随即在阵地各个角落展开。

日军的突然进攻,让前沿部队没有时间按照战术手册后撤,只能就地隐蔽,炮火一停,便从防炮洞中冲出来,火光中,刚刚从废墟中冲出来的中国士兵抬头便看见冲上来的日军,手中的步枪还没来得及射击,雪亮的刺刀便插入胸膛。

“嗒!嗒!嗒!”侥幸躲过刺刀的士兵开始还击,瞬间第一波攻击的日军便倒下一半,但情况没有缓和,刚刚倒下,后面一波的日军跃过尸体冲上阵地,来自久留米的矿工以他们特有的刚毅,丝毫不顾迎面射来的弹雨,冲上一波接一波的冲上阵地。

枪管打红了,子弹打光了,来不及换上弹匣,白刃格斗随即在阵地各个角落展开,兽性的呼叫,濒死的惨叫,从阵地各处响起。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二节 反击之反击(十二)

这是个惨烈血腥的夜晚,日军悍不畏死的疯狂进攻,连续冲破两道防线,冲到镇子边沿,危急时刻,96师副师长范晓明亲自率领预备队在侧翼展开反冲锋,同时全师和集团军重炮一起开火,从远到近设立三道炮火阻拦线,以重大代价将日军阻挡在镇外。随后范汉杰将集团军警卫团交给余韶,在正面进行反击,一举将日军从镇边击退。

有末精三接到松山拒绝后撤的电报后,十分无奈,只能命令中岛康健停止后撤转入进攻,第10师团掉头南下接应五十六师团。同时向北平紧急报告,冈村宁次勃然大怒,下令撤销松山师团长职务,由辻政信接手,立刻停止进攻向北撤退,与第10师团会合,共同北撤。

冈村宁次的命令让辻政信名正言顺接管松山的指挥权,松山又气又怒,他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没有将师团部发生的实际情况向有末精三报告,后果居然是如此严重,日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不名誉事件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气又急之下,一口鲜血喷出,昏迷不醒。

辻政信拿到指挥权后没有执行后撤命令,他将命令揣进腰包,相反兴奋的给军官们打气:“第10师团和第五师团都在配合我们,诸君,我们为帝国建功立业,开创新时代的时候到了!”

凌晨三点半,横山静雄率领第八师团第5联队和17联队以及炮兵联队工兵联队赶到榆垡以南,从南面向200师第542旅发动进攻。

由于辻政信的行动,有末精三的行动严重扭曲,一方面冈村命令撤退,另一方面辻政信的两个师团还在进攻,他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只能扭扭捏捏的投入战斗。

日军的行动前后不一,给部队带来极大混乱,本已经开始向被撤退的19师团和第10师团重新返回阵地,已经收拾启程的炮兵重新进入阵地,重新架设大炮。

这一切导致,日军在攻击上的步伐不一,范汉杰很快发现这点,这让他非常奇怪,至到甘丽初向他报告,从抓住的日军俘虏口中才了解实情。

这个情况让范汉杰连呼幸运,他立刻将情况向战区司令部报告,庄继华接到报告后作出判断,认为日军还没有发现邱清泉的行动,冈村只是出于谨慎,有末精三没有在昨晚撤退,那么到黎明时他们已经很难脱离战斗,命令范汉杰继续拖住有末精三。

庄继华同时给邱清泉下令,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渡河后,不要去榆垡,而是直奔庞各庄,将第八师团和五十六师团留给二十三集团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的主要任务是消灭第十师团,而后迂回消灭第五师团和冈村的所有坦克,为下一步攻取北平天津创造条件。

为了缠住日军,范汉杰调集兵力对日军展开反攻,甘丽初从三个师中各抽调一个旅进行反攻,陈嘉树则采取了不同方式,他对辻政信实行防御,东线则对中岛康健展开进攻。

从接到前后不一的命令开始,中岛康健便感到情况不对,他不明白命令为什么变得这样快,榆垡西面炮声阵阵,五十六师团能冲进榆垡,中岛康健不太相信。

从进攻开始,中岛康健的进攻最初很顺利,但攻抵榆垡外围后,进攻便受到阻滞,支那军队的阻击非常坚决,对面的支那军队是支那最精锐的第五军,这支部队是支那第一支机械化部队,受过德国美国顾问训练,战斗力惊人。

中岛康健明白,前期的顺利不过是支那军队故意诱敌,所以他一直非常谨慎永定河南的情况,他向永定河北派出了两支装甲侦察分队,一直将第四战车师团留在手边。

这种种不正常,让中岛康健重返榆垡否决欧,便没有用上全力,师团炮兵部队继续向北撤退,第三战车师团随同步兵南下掩护,第四战车师团继续北上,同时保护师团侧翼。

这次进攻中,中岛康健再次证实了日本坦克的垃圾,支那的反坦克武器可以轻易击毁日本坦克,战争进行到第七个年头,支那士兵不再是战争之初那种见到坦克就害怕的士兵,七年的战争普及,坦克这种武器不再神秘,支那士兵可以轻松运用手中武器对付坦克。

战斗再次证明,火箭筒是件有效的反坦克武器,日本坦克在支那阵地面前,频频起火爆炸,第三战车师团在两天的战斗中便损失一百多辆坦克,这样重大的代价,却没能冲开支那军的阵地,只是在阵地前留下一堆堆废铁。

炮弹带着火线,在阵地上爆炸,一条条火链从支那军阵地上喷出,渡边小心的躲在一辆坦克的废墟后面,几次战斗下来,他已经有了很多经验,这几天中队有接近一半同伴倒在这块土地上,他亲眼目睹了他们在中弹后在地上嚎叫,看到他们血肉横飞。

旁边有道人影在粗粗的喘息,抱着枪坐在地上,火光闪过,渡边看清是队里的老兵田代,此刻的田代完全没有村庄时的威风,缩头躲在坦克后面,喘息的声音连渡边都能听到。

今晚,部队本已经向被出动,可走到半路,又掉头南下,重新返回阵地,随即就发动进攻,渡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尽管入伍不久,可服从命令已经像其他士兵那样在他脑中已经根深蒂固。

“万岁!”“为了陛下!为了大和民族!前进!”

渡边的耳边传来古本的声音,渡边伸头便看见火光下,古本挥动指挥刀,大声鼓动士兵进攻,渡边正想从坦克后面跃出来,就听到田代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只是那瞬间感到语气中的轻蔑。渡边没有细想,他不喜欢这个人,深吸口气,从坦克后面冲出来,随着大队向前方冲去。

随着接近支那军阵地,支那军火力陡然变得更强,枪声猛然增强,渡边条件反射般趴在地上,前后左右的弟兄纷纷栽倒,渡边就感到几发子弹嗖嗖的从头上飞过。

渡边浑身冒汗,就感到嘴唇发干,心跳加速,平静一下,他先前爬几步,翻身滚进一个弹坑,他感到自己压在一个软乎乎的身体上,也来不及道歉,他手忙脚乱的爬到一边,然后才连声道歉,可对方却没有理会。渡边轻轻推了下,对方一动不动,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火光中,他看到一张死灰色的脸,两眼鼓鼓的瞪着他,胸口的血迹已经干了。

渡边扭头一阵干呕,就在这时,弹坑里面又滚进来两个人,他们看了眼死尸,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跟他说话,便又爬上弹坑边沿,伏在那射击。渡边连忙跟着他们爬上去,拉动枪栓,向对面射击。

过了几分钟,撤退的号声响起,渡边扭头看了眼,左右的士兵纷纷起身向回跑,不断有人被支那军的子弹追上,旁边的两个显然是老兵,他们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了一会,待支那机枪开始换弹夹时,才猛然跃出弹坑,拼命向回跑。

靠得太近会招来支那军的火力,这是老兵们教的,渡边始终与老兵保持一段距离,他拼命跑,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有看天照大神还会不会保佑自己,祈祷支那人的子弹没有找到自己。

天边渐渐发白,几辆坦克躲在远处的坦克坑里开炮,这种坦克坑是刚到这里时挖的,前面与坦克的前装甲扳平行,后面是坦克进出道路。渡边找到班里时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坐在战壕内休息,他看到古本也坐在一旁,田代这家伙也靠在战壕上休息。

进攻受挫,战壕里的气氛很沉闷,古本的脸色阴沉,谁都不敢靠近他,这次进攻让中队熟悉的面孔又少了一小半。

支那军的炮弹打过来了,渡边赶紧躲进一个防炮洞,支那军炮火威力要大得多,渡边听到炮弹的呼啸声便知道这是105榴弹炮,第一发炮弹在远处爆炸,随后炮弹便雨点般落下,渡边将头埋在两腿之间,就感到整个大地在颤抖,他担心防炮洞会随时坍塌,将自己活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渡边非常羡慕支那军,他们的炮弹真充足,他记得上次他们的炮火准备只有十分钟便停止了。

“进入阵地!”“进入阵地!”

炮弹刚刚停止,渡边便听到古本的叫声,他急忙从防炮洞中爬出来,趴在战壕上,刚刚将枪抬起,就看见一道灰色人流汹涌而来,最前面的距离阵地只剩下十多米。

渡边不停的拉动枪栓射击,短短几秒钟便打空了枪膛里的子弹,从身上扯下手榴弹扔出来,他甚至来不及看手榴弹爆炸的效果就又扯下一枚手榴弹向左前方扔出去。

爆炸腾起大片烟雾,渡边赶紧将子弹压进枪膛,就在这瞬间,从烟雾中冲过来两名支那士兵,渡边心一慌,脚一软,一下便滑到壕底,两串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壕壁上。

渡边手脚并用,顺着战壕爬,可支那士兵的子弹依旧找到他,几股滚烫的细流钻进他的身体,只一会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渡边不知道,他们在军队高层将领中已经成了弃子,而整个师团的主力开始向北撤退,他们大队正按照中岛康健的命令进行阻击。

导致这个变化的原因便是中国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渡过永定河,进入河北战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一)

晨曦中,地面上飘荡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远处的小树林在雾中时隐时现,炮声隐隐约约,随着清晨的流光飘来。永定河重新变得忙碌起来,七八座浮桥横跨南北,一队队坦克、装甲车、卡车从桥上穿过,桥的两头高射炮炮口高昂,士兵紧握钢枪,警惕的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十几辆吉普车和卡车组成的车队穿过浮桥踏上北岸土地,向炮声响起的地方驶去,邱清泉坐在第一辆吉普车上,他一向与其他将领不同,都是坐在头辆车上,从不坐其他车,也不坐后排,一定是副驾座。

嘴里咬着雪茄,邱清泉满意的看着两旁正步行赶往前方的二十三集团军士兵,这次渡河分三个渡河口,他的指挥部在中间的渡口,四十五军和第五集团军坦克师在固安正北的十里堤,坦克第二师和二十三集团军二十一军在更西一点的屯子头。为掩护他们渡河,西集团汤恩伯部十二军和八十五军向涿州日军展开进攻,迫使36师团向涿州收缩。

这是二十五万人的渡河,是二十五万人和千多辆坦克装甲车的军事行动,这是巨大的打击力量,在亚洲战场从未出现过这样的钢铁力量。

邱清泉这时意气昂扬,老实说,庄继华将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居然被留着预备队,这让集团军上下都非常不满,有些青年军官甚至公开在司令部抱怨,而蒋纬国则干脆闯到司令部,要求向战区司令部申报,由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单独负责攻击廊坊,保证三天之内拿下廊坊。

对这位太子,邱清泉根本没有办法,既不敢申斥也不能接受,最后干脆和稀泥,告诉蒋纬国这是司令亲自布置的,如果他有意见,可以向战区司令部直接反应。

蒋纬国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反应便反应,毫不客气写了封意见,上报到战区司令部,结果,没两天处理下来了,庄继华在上面批了两个字:狂妄!然后免去蒋纬国坦克团团长职务,调任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作战处担任普通参谋,同时还有庄继华的严令,如果蒋纬国再不服从命令,直接调回重庆。

这个决定震动整个集团军上下,所有军官都噤若寒蝉,连邱清泉都震动了,蒋纬国是蒋介石的二公子,上校军衔,现在却被一撸到底,到作战处担任一个尉级参谋的职务。邱清泉还不敢私自调整蒋纬国的职务,庄继华在处理决定里指明了蒋纬国担任的职务和工作。

蒋纬国当然不服气,可又不敢私自跑到战区司令部申诉,又倔强的不愿去找蒋介石,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的待在集团军司令部。

大军分成三路向北挺进,突破过程非常轻松,轻松得让邱清泉有些不敢相信,屯头对岸居然只有一个中队,整个北岸几十公里的防线,只有几处渡口有兵力防守,被轻松突破。工兵团在最短时间内架好浮桥,坦克渡河后,立刻向北方疾驰。

天空中传来马达的轰鸣,空军按照计划开始向地面提供空中掩护,战机编队向北飞行,几十架飞机的轰鸣点燃了地面部队的情绪,士兵们纷纷向天空挥手。邱清泉露出笑容,将雪茄取下来,吩咐司机,加快速度。

冈村宁次接到有末精三的报告,大批中国坦克在固安和涿州之间渡过永定河,总兵力数目不详,第八师团报告,驻守北岸的31联队损失惨重,联队长北谷力战阵亡,剩下的千余人在斋藤中佐率领下向黄各庄撤退。

中国军队的这一记重拳将冈村打得头晕眼花,良久冈村才突然跳起来,拔出指挥刀将面前的茶几劈成两截:“松山该死!混蛋!混蛋!八格牙路!”

冈村一直不知道,五十六师团违令进攻是松山在辻政信鼓动师团的青年军官逼迫下进行的,辻政信不会报告,松山气昏了,被剥夺指挥权,也无人为他申冤。当然,松山是不是有冤,还值得思考。

冈村完全明白,支那将军这一记重拳的威力,第八师团、五十六师团,甚至第10师团19师团都陷入危险中。部队要在光秃秃的华北平原上,在上有支那空军的轰炸下,在后有支那坦克的追击下,向北撤退,支那军会从四面八方追上来,将他们生吞活剥。

冈村的失态让大城和作战室的参谋们都有些慌了,大城上前劝道:“阁下,事情还可以挽回,立刻命令15师团47师团东进,命令第二师团立刻南下,接应有末将军。”

“北平呢?”冈村暴怒道:“张家口呢?!新保安宣化涿鹿呢?!”

“阁下,您曾经说过,支那军不会强攻北平!”大城将这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搬出来:“我们可以抽调两个联队,还有城内的在乡军人,宣化新保安张家口就只有放弃,支那将军既然派出重兵,那么这一带便不可能守住,吉木将军回撤北平的路已经被封死,卑职建议命令他们撤往热河,在长城两侧集结。关东军先头部队138师团正在赶往唐山,立高少将认为两天之内,138师团即可完成集结,另外152师团在五天内可以赶到。”

梅津美治郎也清楚华北危急,亲自坐镇山海关,催促关东军连夜入关,可逼近是几十万人的大军,远东战场要抽调二十万大军,运力严重制约了部队南下的速度,可即便如此,138师团也提前了七天赶到唐山。

但如此使用关东军无疑是饮鸩止渴,关东军一个师团一个师团的投入战斗,形成添油战术,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可两败俱伤是日本能接受的结果吗?

但冈村顾不得了,混乱中,他忽然清醒了,四十九集团军一定在宣化新保安一带,支那将军在这一带投入的兵力一定不会少于三十万,四十九集团军十四集团军还有,八路军新四军,他们将分割包围宣化新保安涿鹿。

如此重兵的目的自然是切断并消灭张家口一线皇军,而后从北面包抄平津,将皇军在华北的四十多万重兵全歼。

此外,这个狡猾的支那将军,在会战开始前便给自己布下圈套,故意将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以及第一机械化集团军部署在涿州一线,诱使自己从固安和新保安抽调兵力加强涿州,而后以固安为突破口,穿插新保安,彻底撕裂了平津战场。

怎么办?怎样才能解此危机?冈村望着地图苦苦思索,大城冲参谋们挥挥手,让他们继续干自己的事,不要打扰冈村。参谋们散去了,大城将自己刚才的建议起草为命令,焦急的等待冈村作出决定。

两个小时,冈村面对地图一动不动的站了两个小时,当他再度转身过来面对大城时,大城顿时大惊失色,冈村看上去老了十岁,两鬓头发居然出现点点白色,面容苍白疲倦。

“阁下……”大城不知道该说什么,战局的煎熬,国民的希望,陛下的期待,一切压力都压在冈村肩上。支那自古有一夜白头之说,可冈村就这短短两个小时便白头了。

冈村神情坚毅毫不客气的打断大城:“大城君,现在整个战局危险之极,我军兵力严重不足,单凭这样被动应付已经无法扭转战局,必须采取非常措施。”

大城心中一惊,连忙集中精力,冈村接着说:“战场的空间扩大,皇军兵力不足的状况更加明显,要扭转这个局面,必须等关东军入关,在此之前,我们还必须保存华北部队,否则即便关东军入关,兵力也不足。”

“为此,必须采取非常方式,”冈村的神情极其坚定:“命令谷寿夫,放弃涿州,向北平撤退;命令横山勇,留下四个师团坚守天津,其余部队立刻通州撤退;命令河边正三立刻放弃廊坊,后撤通州;命令116师团、125师团和15混成旅团向宣化集结;命令吉木贞一,会合了宣化部队后,立刻向怀来撤退,然后撤到长城沿线,坚守古北口一带。”

冈村宁次停顿下:“命令有末精三,以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阻击支那军,其余部队立刻后撤,向通州撤退。”

说完之后,冈村宁次停顿下,望着大城:“大城君,你立刻率领华北派遣军司令部主要部门向唐山撤退。”

大城大惊失色,他禁不住失声叫道:“阁下!”

冈村宁次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激动,大城顾不得了:“阁下,你这是要做什么?派遣军司令部后撤唐山,难道是要放弃平津?阁下,事情就到了这个地步?”

冈村看着激动的大城,痛苦的点点头,他指着地图:“支那将军是个非常谨慎和冒险的家伙,我断定四十九集团军一定在新保安一线,穿插到这里的支那军估计有二十到三十万,吉木将军能不能将部队带回来还不知道,但愿天照大神保佑,他能把部队带到怀来,哪怕只有一半也行。”

“在南线,支那将军突破了固安,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有上千辆坦克装甲车,还有大量步兵,固安很快便会失守,攻击固安的支那军也会渡江北上,河边正三就危险了,河边最多能拖支那军五天,而后是涿州和天津,于是等到关东军赶到时,华北派遣军就只剩下北平,最多还有半个天津,大城君,我们可能要失去三十万兵力,关东军赶来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兵力,梅津将军又能怎样?最终还是不得不撤退。石原大将的建议真是英明,可惜当初我没想透,日本现在最缺的就是兵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二)

石原莞尔最初的建议便是放弃华北江南,将部队全部集结在山海关一线,关东军和华北派遣军互相支持,保障满洲国的安全,逼中苏和谈。可惜,他冈村宁次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战略的高明。

大城依然很难接受,战斗这才开始五天,就要进行这样大规模撤退,从某种方面来说,说放弃应该更恰当。

“落一叶而知秋,”冈村的语气中包含着巨大的痛苦:“如果宣化新保安没有支那军,就算固安失守,甚至廊坊失守,我们都还有希望,可支那将军充分利用了他掌握的优势兵力,在广阔空间范围上向皇军进攻,我军兵力不足,处处以寡敌众,处处被动,固安新保安是我们防御线上最薄弱两环,全被他抓住了,如果仅仅抓住一处,我们都还可以打下去,这两处失守,……”

冈村不再开口,略有些绝望的望着庭院里,开始消融的白雪,初春的中南海,已经透出点点绿意,古老的庭院正从严冬的寂寥中苏醒,可冈村宁次丝毫没有初春的悸动,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袭来。

是的,寒意,大城户三治还在起草命令,固安花木中间的万岁电即送到冈村案头,如果这还在冈村估计之内,116师团长武内俊二郎急电,大批支那军出现在平张公路一线。

“宣化、新保安、涿鹿已经被支那军分割,目前包围新保安的是支那四十九集团军,围攻涿鹿的是支那新六军,包围宣化的是支那十四集团军和新一军,此外隶属共产党的八路军八十九军新四军也在其中,观支那在宣化新保安涿鹿一线投入了四十部队,平张公路已经被切断!驻守平张公路附近的伪军守备队,全数叛变!”

正在起草命令的大城手一抖,冈村宁次刚才的分析一下变成现实,支那将军为了切断平张公路,全歼北线皇军,一下就投入了四十万部队,如此加上围攻张家口的支那军,参加北线作战的支那军即高达七八十万之众,而且穿插部队全是支那精锐,四十九集团军自不待言,新一军新六军这两支曾经在缅甸作战的支那精锐,也出现在这一带,支那将军的目标并不仅仅停留在消灭北线的七八万皇军上。

可下一个打击才真正击倒冈村,参谋将张家口吉木贞一的急电送到冈村手上,冈村就感到眼前金花直冒,身体摇晃着,大城连忙上前将他扶助。

“今晨,支那军三十五军和新11军,穿越长城外的沙漠地区,今日凌晨突然出现在张北,皇军措手不及下,张北失陷。攻击张北同时,支那军以坦克和骑兵为前锋,迅速南下,攻击万全,职派118师团出援,受到支那空军的猛烈轰炸,援军受阻,万全守军木村大队全体玉碎,在怀安地区阻击支那军的63师团129师团和126师团星河联队与张家口的联系被切断。”

大城看后,五雷轰顶,这等于是张家口守军有一半多部队被包围在万全和怀安之间的山区,张家口仅有118师团和126师团的一个联队,总兵力不到两万。

“命令吉木贞一,63师团和129师团立刻突围,待他们突围后,立刻放弃张家口,不要再走宣化了,向热河撤退,直接向赤城撤退。”

冈村清醒过来后立刻作出调整:“命令武内师团长,坚守宣化,掩护张家口南翼。”

冈村的脸色有些气急败坏,他没想到支那军的行动如迅疾,各方面配合如此密切,这两刀下来,整个北线已经支离破碎,要挽回局面就必须投入兵力,可兵力在那呢?唯一可以动的第二师团,这个师团是皇军常备师团,参加过皇军历次对外战争,从日清战争、日俄战争到支那事变、日苏战争、太平洋战争,屡战屡胜,从未打过败仗。

冈村曾经担任过这个师团的师团长,可他不敢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来自仙台的武士身上,他们就算是三头六臂也解不了眼前的困局。

(由于缅北两次战败,历史上的瓜岛作战没有发生。笔者注。)

“命令中岛康健立刻率领第五师团和战车第三第四师团立刻北上,在怀来集结,第二师团立刻开赴怀来,坚守怀来。”

冈村几乎全面推翻了刚才的部署:“有末精三接应五十六师团北返,横山勇坚守天津,抽调132师团和114师团第九师团十八师团战车第二旅团北上到通州集结,电告河边正三,他只有一天时间撤出廊坊,所属部队到通州集结;告诉横山勇,抽调的部队必须在明天黎明之前到达通州。”

“命令谷寿夫留下一两个师团坚守涿州,其余部队全部被撤,具体计划让他自己制定,限令今天中午之前上报派遣军司令部。”冈村宁次在这方面倒是很开放,涿州的情况他也不是不清楚,不过到底留下那两个师团,还是谷寿夫最清楚,而且白天后撤会遭到支那空军的猛烈轰炸,损失会非常严重。

“电告梅津司令官,平津会战出现重大波折,北线部队被分割包围,我已经调整南线战场,关东军必须在十天之内入关,否则平津会战将无可挽回!切!切!”

冈村将希望万全寄托在关东军入关了,现在的平津战场,他只能撤了东墙补西墙,从南线抽调这么多部队,结果只能有一个,北平天津将被包围,廊坊涿州将全部失守。

临敌变阵,部队将受到多大损失,冈村已经顾不上考虑了,只要能将这些部队撤出来,哪怕一部分也行。

新保安城外,尘土飞扬,部队正在奋力挖掘战壕,城头的日军不时放出几枪,可对正在逐渐形成的战壕没有丝毫影响。

远处上山丘上,树林岩石间,四十九集团军的司令部便设在这里。郭勋祺正对着地图观察,小树林内天线林立,电报十分忙碌,各地情况不断汇集到这里。

部队从昨晚开始进攻,一零一军切断新保安与宣化的联系,并对宣化展开防御,一零二军三个师从三面横扫新保安外围,短短半天时间便将外围日军全部消灭,将新保安日军全部包围。

穿越西山是一次艰苦的行军,从易县到涿鹿有一条公路,不过这条公路在日军撤退时受到严重破坏,而且为了保密,八十五军和新四军走在整个部队的最前面,沿途修路。好在这一带一直是共产党的根据地,有完善的基层政权。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大批民众帮助下,交通倒没有带来很大的困难。

不过问题在于,卫立煌提出的计划不是按部就班的先解决涿鹿日军,而是要求同时行动,首战便要将涿鹿新保安宣化分割包围,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攻克涿鹿和新保安。为此,卫立煌下令,十四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游击总队离开公路,从小路插向涿鹿新保安。

进入山区后,四十九集团军将沿途预见的居民全部扣留,随军行动。这引起了沿途的共产党政权的不满,但穿插部队从卫立煌到郭勋祺都坚持这样做,陈赓曾经提出过强烈抗议,但最终也没坚持,毕竟他们没有受到虐待,而且部队还每天每人支付一块法币。

经过八天艰苦行军,部队提前两天到达目的地。这次穿插行军,郭勋祺算是明白了,八路军是怎样在敌后坚持下来的,这里居民总能找到通路,更主要的是,郭勋祺曾经担心部队携带的粮食不足,每个士兵除了携带弹药外,最多能携带七天的粮食,可没想到沿途民众在地方政府组织下,主动为他们提供粮食,帮助运送弹药。部队刚穿插到位,当地政府即派人来联系,支前队早已经准备好了,日军的兵力部署图便完整放在他面前。

根据这份兵力部署图,郭勋祺从容调配兵力,在昨天傍晚开始展开袭击,一夜之间,将城外日军据点全部拔掉。

根据战前战区司令部传来的情报表明,从新保安到宣化的日军兵力分布为,第15混成旅团守新保安,125师团守在涿鹿,116师团在宣化。卫立煌制定的方案是,四十九集团军进攻新保安,十四集团军进攻宣化,新一军新六军进攻涿鹿。八路军八十九军负责配合进攻涿鹿,新四军徐向前部负责配合进攻宣化,陈赓的游击总队负责配合进攻新保安。

对这个任务,郭勋祺明白卫立煌的目的,就是要求他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新保安,歼灭第15混成旅团,关上日军东逃北平的大门,同时阻击日军可能的增援。

四十九集团军现在下辖三个军,一零一军、一零二军、一零三军;总兵力高达十三万,除了一零七师留在南线迷惑冈村外,其余部队都在新保安附近了。三个军中,郭勋祺最信任的还是原四十九集团军的两个军,一零三军是新组建的部队,军长张灵甫是员悍将,可新编21师却是伪军部队改编而来,他拿不准他的战斗力,所以他将一零三军留着预备队,游击总队对怀来方向进行警戒。

“司令,卫总司令来电,命令我们四十八小时内解决新保安之敌。”傅常将刚收到的电报交给郭勋祺。

郭勋祺根本没看,头也抬地答道:“回电,二十四小时内拿下新保安,职部愿立军令状!”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三)

四十九集团军,从上到下,都有一股傲气,从参加抗战开始,这个集团军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参加了诸多重要战役,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日军以击败四十九集团军为荣,四十九集团军也以老子天下第一为傲。

新保安的十五混成旅团不过是个守备旅团,兵力只有区区几千人,郭勋祺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一零二军就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构筑围城战壕,这个举动便是告诉城内日军,老子没把你当回事。

“真吾兄,你看这里。”郭勋祺虽然口气很大,可行动上却丝毫不敢马虎,新保安并不是座大城,只是平张线上的小城,还算不上县城,是个大点的镇,平日日军在这里的守备队不过一个大队。但新保安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元明清三朝对这里都非常重视,城墙就高十二米宽六米。日军虽然没有料到会受到袭击,但即便依靠原有城墙,也不是那么容易打进去的。

傅常顺着郭勋祺的手指看过去,这不是标准地图,而是八路军地方政府提供的一张简易地图,上面标明了新保安城内的情况。

“新保安的三个城门,东门(德化门)、西门(明清门)、南门(迎恩门),”郭勋祺指点着地图说:“一零八师负责攻击东门,一零九师攻击西门,一零六师攻击南门。”

四十九集团军在山东会战后整编,一零五师调出一零一军,拆分成两个师,组成一零三军,以伤愈归队老兵组建荣誉第九师(师长林意),一零一军依旧为三个师的甲种军。

“重点是西门,你看,根据共产党提供的情报,东门附近的这段城墙曾经被日机炸塌过,过后虽然修好,但很潦草,里面尽是碎石,十五混成旅团是刚到的部队,不一定知道这个情况,我们就集中火力打这里。”

傅常略微想了下便点头同意,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冈村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新保安一丢,整个北线就被切断,我们随时可以迂回北平,整个南线就被我们包围,冈村肯定要调兵抢怀来,你看是不是让张灵甫去抢占怀来?”

郭勋祺闻言拍手叫好:“好,这只饿狼,让他朝冈村呲牙去。”

傅常会心一笑,张灵甫在四十九集团军算是异类,另一个异类是夏阳林,在山东会战以前,四十九集团军上下都是从西南开发队或四川军阀出身,在他们看来,只有参加过西南开发队的才算正宗四十九集团军人,夏阳林还好点,虽然参加的时间短,毕竟参加过,可张灵甫却是中途插队,所以上上下下都认为这小子应该另外去个地方,当然大家也承认,这小子在战场上是把好手。这种情绪一直隐藏在集团军中,至到山东会战后,庄继华才下决心打破这个东西,将陈明仁调来担任一零一军军长。但这个情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张灵甫只有两个师,恐怕兵力稍弱,让陈赓和他一起去吧。”傅常还是比较谨慎,张灵甫的两个师毕竟是新建,虽然从目前接到的情报看,怀来没多少日军,可冈村不会坐视这里的变化,他一定会增援怀来。

“好。”郭勋祺丝毫不担心,这里会削弱这里的兵力,也不担心他刚刚给卫立煌立下军令状。

“主攻方向放在西门?”傅常望着地图问道。

“也算也不算。”郭勋祺的语气有些大大咧咧:“小鬼子就不到五千人,我用十倍的兵力进攻,够给他面子了。三门同时进攻,不确定主攻。”

傅常稍稍楞了下,随即点点头表示同意,日军的混成旅团编制五千人,昨夜到现在已经大约消灭近千人,现在城内最多不过四千多,三个甲种师,五万大军,十倍的兵力,足够了。

半个小时候,城外变得安静了,尘土落地了,城市被一条条战壕包围,地面上没有一个人影。

安静,寂静,没有枪声,没有说话声,似乎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空气非常紧张,紧张得让人有些窒息。城头的日军士兵紧张的盯着城外,所有人都知道,进攻就要开始了。周围非常安静,天空中连一只鸟都没有,明净的蓝天下,漂浮着两朵白云,远处的山峦上人影绰绰。

“轰!”随着一声尖锐的啸声,炮弹滑过天空,在城头爆炸。随着这声爆炸,所有人的心都落到肚子里了。

炮弹雨点般的落下,城头乱石蹦飞,日军炮火开始还击,稀稀疏疏的炮弹飞向城外,十五混成旅显然缺少与国军交手的经验,这种情况最好的是将炮兵藏起来,待步兵冲击时再行反击,以混成旅团的炮火根本无法与现在的中国整编师抗衡,更别说一零二军了。

很快,日军的炮火消失了,天空中就剩下中国军队的炮弹了。炮火中,东门城墙轰然倒塌,接着炮火开始向城内移动。

“嘟!嗒嗒!”嘹亮的冲锋号响起,从战壕里面冲出一波灰色人浪,在最前面的一面青天白日旗,青天白日满地红,破开硝烟,向城头飞奔而去。

针对这段缺口,张新调动了整整一个旅,组成五个攻击波,第一波便投入了一个团,这个团只攻击这个缺口,一零八师另外两个旅全力掩护这个旅的行动。

进攻充分展示了四十九集团军的傲气和豪气,全军进攻,不留后手,所有军官均冲在本部的最前面。

冲击线从三百米外起步,短短三分钟,灰色人浪便冲到城墙下。中国军队的炮火给日军极大的打击,日军的抵抗火力很弱。灰色人浪快要到达城墙下,城头的火力才变强。

城上城下枪声大作,爆炸声此起彼伏,缺口处冒出三四挺机枪疯狂的向下扫射,勘堪冲到缺口的突击队遭此打击,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倒下一层,可随后第二层又冲上来,很快缺口附近即堆积了一层中国军人的尸体。

“轰!”“轰!”“轰!”

几门六零迫击炮架在百米外,对准缺口的机枪开火,硝烟中两挺机枪飞上半空,没等硝烟散去,伏在地上的士兵即跃起冲向缺口,手中的三九式半自动步枪疯狂的喷射火舌,十几个士兵冲进缺口。

郭勋祺在山上一直观察着缺口处的战斗,当他看到突击队冲进缺口后,便丢下望远镜,转身回到司令部。司令部内,傅常正伏在地图上,郭勋祺走进一看却是怀来地区的地图,他忍不住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冲进去了?”傅常没有抬头,从脚步声便知道是郭勋祺进来了,他的身份在集团军中有些奇怪,他一直担任集团军参谋长,可集团军第一批主官庄继华和蒋百里到后来的蓝运东,一直担任参谋长。郭勋祺已经是第三任主官了,而且,在刘湘集团军,他便是刘湘的主要幕僚,地位远远超过只是旅长的郭勋祺,可现在郭勋祺已经是集团军司令了,他却还是参谋长。

傅常明白庄继华一直不动他的原因,庄继华需要一个人来润滑集团军上下的关系,特别是黄埔军校和川军将领之间的关系。经过七年的战争,现在这批军师长在当年出川时大都是旅团长,是经过他的手提拔起来的,他在集团军内有较高的威望。

郭勋祺对傅常很尊重,傅常的意见他都要认真考虑,当然他也知道傅常在某些地方有些狷狂,还有较浓的文人习性,每当他这种习性发作时,郭勋祺也总是宽容的忍耐。

“怎么样?张灵甫到那里了?”

张灵甫和陈赓接到任务后便向怀来出发了,张灵甫沿着平张公路直接奔向怀来,陈赓率部迂回,彭雪枫率115师特别支队后继跟进。穿插部队中的八路军和新四军中,陈赓的游击总队装备最好,其次是115师特别支队。在山东会战后,庄继华实践了自己的诺言,给游击总队和115师补充了一批重武器,特别是游击总队,火力达到了乙种师的程度。

“这家伙确实是条饿狼,永远不安分。”傅常抬头笑了笑。

“怎么啦?他又作了些什么?”郭勋祺问,张灵甫在鄂北会战中战场抗命,战后被撤职,可最终却被提升为军长,蓝运东却被调离四十九集团军,郭勋祺不清楚其中原因,以为庄继华对蓝运东不满,可傅常却看出其中深意,暗中告诉他,蓝运东调五十军是庄继华的计划,张灵甫则是庄继华欣赏其才华。相对而言,庄继华将蓝运东视为自己人,而张灵甫则不一定。

郭勋祺这才恍然大悟,四十九集团军已经是庄继华嫡系中的嫡系,连郭勋祺自己都认为是这样,川军众将之间也有联系,杨森口无遮拦,早就表示跟着庄继华走,孙震虽然没说,可实际上是这样做的,唐式遵则要圆滑得多,态度闪烁不定,有时候挺庄继华,有时候则犹犹豫豫,傅常认为他这人太滑,不能信任。

“幸亏我们补充了命令,这小子早就利用我们的命令,向怀来派出侦察部队,这个侦察部队是足有一个旅,另外还有接应部队还有一个旅。”傅常大有深意的笑笑。

郭勋祺心情很好,闻言也哈哈大笑。在给张灵甫的命令中有这样一条,对怀来展开侦察,警惕怀来日军增援。这道命令对其他人来说,也就派出一两个连向怀来展开侦察,可对想有所作为的张灵甫来说,这就是个空子,他派了一个旅,存的心思便是,怀来空虚便占领,造成既成事实后,郭勋祺便不得不命令他率主力跟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四)

怀来城西,远处的炮声隐隐可闻,一支队伍正沿着公路快速前进,队伍行进扬起的尘土在天空中形成一条细线,军官们在队伍前后奔跑,鼓动士兵加快前进速度。

怀来城西南,八路军部队在山岭间穿行,士兵们汗流浃背,呼出的空气与冷空气结合形成雾气,众多的雾气在空中形成一团雾状气体,山坡上,几个男女士兵打着快板,鼓动士兵加快速度。

怀来城东,第二师团也沿着公路快速向怀来奔来,他们却不是步行,而是乘坐卡车,几十辆卡车沿着公路向怀来飞驰而来。

从天空上向下看,有三支队伍正迅速接近怀来,一东一西,两支部队正沿着公路向怀来挺进,另一支部队却离开公路,在山岭间穿梭,从西南向怀来迅速接近。

怀来城,吊桥高起,四门紧闭,城头上警戒森严,枪口散发着森严的寒光。

突然炮声轰隆从不远处传来,城头的士兵们几乎同时松口气,可气氛却依旧那么紧张,一个多小时后,公路上出现一队人影,城头的指挥官观察了下,下令打开城门,部队迅速进城,随后吊桥再度拉起,城门再度关上。

天空中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几架银色的战机从城头掠过,向东飞去,刚刚从登上城头的军官望着飞机飞去的方向,突然间脸色大变,立刻下城向东门奔去。

十里铺外,硝烟袅绕,倒毙的尸体横在空旷的公路上,枪支弹药遍地都是,显然袭击者来不及收拾便匆匆退走了。

“混蛋!把那个混蛋给我毙了!”

张灵甫听说前卫连受到伏击,怒不可遏,立刻下令枪毙前卫连连长。前卫连在距离怀来十里左右的地方受到日军伏击,全连阵亡超过六成,连长带着剩下的四十多名士兵逃回来,前卫团被迫停止前进,派出搜索部队向前搜索。

张灵甫非常愤怒,前卫连已经快到怀来了,居然还受到伏击,这说明前卫连在行动中是多么松懈。能向怀来进攻是他努力争取的结果,郭勋祺让他在北方负责阻击,可他思考整个战局后,认为怀来空虚,应该趁机夺取怀来,为此他利用了命令中的漏洞,向怀来发动了事实上的进攻,幸好,郭勋祺在随后的命令中追加了这点。

部队在行军途中便接到当地共产党政府的情报,日军在怀来守备队有大约两百六十人,伪军七百多人,张灵甫直接将日军兵力定为两百六十人,可没想到,就是这两百六十人居然就打了他的前卫连的伏击。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不要担心,鬼子这是想迷惑我们!告诉宋旅长径直冲过去!命令姜旅长率部绕道北门,从北门发动进攻!命令陈总队长,加快速度,务必在两个小时内赶到怀来,向南门发动进攻!”张灵甫迅速断定日军的目的,这不过是中国众多古老战术的翻版,以为伏击前卫部队便可扰乱敌军的心神,但日本人忘了,这是在中国,他们的虚实根本瞒不过中国人。

部队再次前进,前卫团很顺利通过十里铺,到了城下,根本没做任何休整便展开一个营向城头发动进攻,团属120迫击炮向城头连续开炮,后续部队迅速展开,到各地收集云梯。

半个小时后,第一波攻击被日军击退,随后部队再次发动进攻,这次旅属七五山炮赶到,加入向城头轰击的队列,退下来的前卫营就地整顿。

炮弹在城头爆炸,将城墙轰开一道道豁口,炮击期间更多的中国部队赶到,他们就在城下接受任务,然后迅速离开。

离城头不远的一套四合院内,怀来守备队队长村正大尉目露凶光的将指挥刀架在一个伪军军官的脖子上,军官额头直冒冷汗,抓着电话的手不断颤抖,嘴里不断重复着翻译的命令。在院子里,七八个老人女人小孩和穿着伪军军装的士兵蹲在地上,被日本士兵严密监控着。

炮声越来越密,炮弹渐渐从城头向城内移动,在房屋,在街道爆炸,震耳的呐喊声从城外传来,城内的反击却越来越弱。伪军军官脸色苍白,尽管天气依旧很冷,可他的额头依旧在不断冒汗。两个日军军官从大门冲进来,向村正报告,村正面无表情的听完后语气严厉的命令下达命令,伪军军官眼珠不断乱转,心里又害怕又着急。

枪声明显在城头附近响起,呐喊声已经清晰可闻,显然中国军队突入城内,村正站起来整整军装,抓起指挥刀猛地一挥,伪军军官的脑袋一下滚出老远,尸体栽倒在地,院子里响起一阵猛烈的枪声,村正提着血淋林的指挥刀走出房间。

来到大街上,青天白日旗正在城头飘扬,一段城墙已经垮塌,中国士兵正从这个缺口蜂拥而入,日军正边退边抵抗。村正脸色发白,嘴唇紧闭,观察了一下形势后,带着部队迅速后撤,向城内的核心阵地退去。

核心阵地其实就是守备队营地,这个营地是原怀来旗营驻地,有三重院落和训练场,日军占领怀来后,便将这里设为守备队驻地。

退进营地后,村正来不及清点人数,不过凭感觉退下来的士兵也不过七八十人,村正立刻将大门堵死,士兵在屋顶架上机关枪和迫击炮掷弹筒。

追击而来的中国军队迅速将营地包围,另一部则沿大街搜索残敌,城内的中国人纷纷打开大门,冲上街头帮助中国军队。

两个日本士兵慌不择路逃进一条小巷,几个中国士兵追进去,两个士兵胡乱放枪,子弹打在墙上,刻出深深的印痕。小巷深处悄悄开了一扇门,几个壮汉摸出门外,摸到鬼子身后,随后菜刀飞舞,将两个鬼子砍翻,等中国士兵冲过来,几个壮汉得意洋洋的捡起鬼子的步枪向士兵炫耀。

士兵夸了两句,转身又向枪声响起处跑去,壮汉拿着枪跟在后面。到了大街上,大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他们有的拿着木棒,有的拿着铁棍,有的拿着菜刀,男人老人女人,全城的百姓都出来了。

“国军回来了!”

“杀鬼子!”

“哈哈哈!小鬼子!你们也有今天!”

白发的老人们泪满沾襟,仰天长笑,男人们拿起菜刀木棍冲出家门,女人们拿出了陪嫁的被褥,扑在拆下的自家门板上,药店的大夫伙计则背起药箱,随着部队冲杀,七年的亡国奴让他们有切肤之痛,报仇雪恨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后退无路的日军抵抗非常顽强,冲击部队在大门前留下一地尸体。两名士兵扛起火箭筒,两声爆炸,墙壁洞穿两个大洞,随后从另一面又传来两声爆炸,大门飞进院子,紧接着一阵炮弹急速飞进院内。

嘹亮的军号响起,“突击队跟我冲!”军官挥枪向大门冲去,日军的机枪嗒嗒响起,军官胸前冒出一串血光,身边的几个士兵随即栽倒在地。

“啪,”“啪,”“啪。”连续几声枪响,日军的机枪顿时哑口,突击队蜂拥冲进院落。

村正疯狂的挥动战刀,大声狂叫着来回奔波,激战在第一重院落展开,十几个残存日军从房顶和角落冲出来,杀向迎面而来的突击队。

北门外,一零五师师长蒋烈光亲自率领315旅向北门迂回,部队从新保安赶过来,一路急行军,士兵变得有些疲劳,可士气依旧很高,战争从鄂北打到平津,眼见大好河山即将光复,数年苦战终于要看到胜利,谁不兴奋呢。

“加快速度!”蒋烈光的话声刚落,前方即传来一阵猛烈的枪声,他一愣抬头向枪声响起的地方望去,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报告!前卫团魏团长急电!”

报务员背着报话机跑来,随后转身背对着蒋烈光,蒋烈光抓起报话机大声吼道:“什么情况!快说!”

嘈杂的电流声中传来前卫团魏团长的急促的声音:“报告师长,报告师长,发现一股鬼子,从东面过来,好像是鬼子的援军,大约有一个大队的兵力,后面有没有看不清,重复一遍,大约一个大队!后面看不清!”

“听到了!顶住!”蒋烈光挂断报话机立刻下令抢占左前方的山丘,命令315旅旅长沈时非立刻率部从右翼绕过去。同时向张灵甫紧急报告,日军援军已经到了。

这时张灵甫已经赶到西门,接到蒋烈光的报告,他立刻将指挥部设在西门城头,命令正在进城的317旅赶往东门,在东门设置防御,命令新编21师强行军,两个小时内赶到怀来;电告还在怀来西南山区的陈赓,日军援军已经正在向怀来进攻,要求他在两个小时内赶到怀来。

与蒋烈光遭遇的是奉命增援怀来的第二师团,第二师团本来挺顺利的,可看看要到怀来了,却突然受到中国空军的轰炸,先头部队16联队损失惨重,汽车全被毁,炮兵也几乎损失殆尽,待收拾好残局重新上路后,不得不以步行赶往怀来。

还没到怀来,就接到怀来守备队村正大尉报告,支那军正在进攻怀来,师团长丸山政男立刻分兵以16联队绕道插向西门,第4联队沿公路向东门进攻,第29联队随后跟进。同时命令从北平出发的31师团尽快赶来会合。

316旅刚刚赶到东门,第4联队即出现在城下,前锋正凶狠的冲向城门,316旅旅长张钦允见来不及关城,立刻命令前锋团反击,命令后续部队上城,炮兵就在城门附近架炮,向城外开炮。

随着日军第二师团的到来,怀来争夺战进入了高潮!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五)

这是一场真正较量的,中日双方指挥官都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力所能及范围内最正确的反应。张钦允率316旅对第4联队展开反冲锋,日军丝毫不惧,双方就在城门附近展开混战,城内城外炮声阵阵,杀声满城。

张灵甫心急如焚,连电催促新编21师吴敏涛尽快赶到怀来,电告郭勋祺,请求空军支援,最后干脆丢下电话带着刚刚赶到的师警卫连向东门冲去。

当张灵甫赶到东门时,城门附近的日军已经被赶出城,张钦允正在城门头指挥部队向城外射击,城外日军炮弹正不断落在城墙附近。

“军长,你怎么来了?下去!”张钦允看到张灵甫亲自跑来,禁不住大惊。

“少废话!情况怎样?”张灵甫神色严肃拿起望远镜望着城外,城外的日军正奋勇冲向城头,炮弹不断在周围爆炸,城下,大街上,316旅旅属炮兵正紧张的架炮。

“鬼子大约一个联队,3000多人,不过还有后续部队。”张钦允的回答很简短。

正说着,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卫士吓了一跳,张灵甫纹丝不动,肩上的军大衣都没抖一下,城下正疯狂进攻的鬼子大约一个联队,加上蒋烈光的报告,他估计增援来的鬼子不会少于一个师团。

“告诉弟兄们,东门是死守,没有撤退,新21师和游击总队115师正赶过来。”张灵甫放下望远镜转身对张钦允说,这短短几分钟,他已经看清楚了,鬼子和他差不多,都是仓促上阵。

张灵甫已经断定城外的日军缺少准备,没有云梯,炮火虽然猛烈,可一零五师的炮火丝毫不弱对方。316旅全旅四千人,完全能守住东门。

这种仓促遭遇最考量的双方指挥官的应变能力以及士兵的战术素养。

张灵甫到了东门,丸山政男也赶到城下,城内的枪声和爆炸声频频传来,怀来守备队还在坚守,还在战斗。

丸山政男冷静的思考下,命令第4联队停止进攻,这样以野战方式冲击城市,除了付出巨大伤亡外,很难有所收获,16联队在北门外与支那军激战,他估计支那军至少一个师,有没有后续部队还不清楚。

有了基本的判断后,丸山政男命令第4联队分出一个大队对南门警戒,命令后续的29联队立刻赶往北门,增援16联队。而后严令31师团必须在两个小时内赶到怀来,否则他便只有离开怀来。

距离怀来十多公里远的东南方,31师团正沿着公路以强行军方式赶往怀来,他们是今天早晨从石景山地区出发,沿途碰上三次支那空军轰炸,汽车损失殆尽,只能步行赶往怀来。

在怀来西南方同样十多公里的,陈赓率领游击总队也正以强行军赶往怀来,陈赓站在一株松树下,两个参谋拉开地图。

“命令王近山向城东迂回,其余部队加快速度,赶到怀来就在冈村宁次的屁股钩子插上一刀!”陈赓有些兴奋,这次战机抓得真好,一举夺取怀来从北面威胁北平,掌握了整个平津会战的主动权。

陈赓很兴奋,整个部队都很兴奋,赶到怀来消灭华北日军,光复整个华北激励士兵拼出最后一丝力量。虽然两党政治上有分歧,但在消灭日本人上却是一致的。中央已经通报了新疆叛乱,提醒前线将领,要警惕国民党趁机做文章,不过陈赓并不担心。华北战区控制在庄继华手中,没有庄继华的命令,国民党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以他对庄继华的了解,他不会对八路军新四军采取军事行动,但他可能会利用这事做点文章,不过这点文章更多的是在政治上的。

“加快速度!快!”吴敏涛急促命令远处的炮声已经清晰可闻,日军正在进攻。

炮声就是命令,所有士兵都拼命往前跑,不少士兵将沉重的棉衣脱下来扔掉,两个战士光着膀子扛着捷克轻机枪吭哧吭哧的往前跑,沉重的呼吸声老远便能听到。

在更南面,彭雪枫的肩上扛着支步枪,他的马上骑着两个年轻的士兵,部队也同样轻装前进,长长的队伍延绵出去十几里。

中南海内,怀来失守的消息震惊了整个派遣军司令部,大城已经来不及表示对冈村的敬佩,冈村的调整充分证明他对战局发展的预见性,调整来得非常及时,可惜的是松山违抗命令,导致整个战局陷入困境。

与大多数人的震惊相反,冈村宁次倒冷静下来,他迅速断定,支那军只是想夺取怀来,对平津地区形成威胁,但支那军目前还没有力量以主力出击平津,至少在夺取宣化之前没有这个力量。

“命令丸山政男继续进攻怀来,命令31师团加快速度,”冈村宁次接连下令,语气果断而坚决:“命令第五师团迅速向怀来靠近,必须在今晚之前赶到怀来。其余各部遵照派遣军司令部的命令,迅速调整,不能有半点拖延!任何迟疑都将受到军法严惩!”

说完之后,冈村宁次停顿下,看了眼大城:“张家口的情况如何?”

大城感到冈村希望自己能给出个好消息,可他没有,张家口的情况比怀来还差:“吉木将军来电,支那军占领野狼沟。”

野狼沟是63师团129师团返回张家口的必经之地,此地被支那军占领,正在撤退的63师团和129师团就插翅难逃。

冈村默默的盯着地图,他非常不甘心,庄继华用两百万人来打他四十多万兵力,他不服,无论如何也不服。

挽救战局的契机在那呢?冈村的目光急速的在地图上寻觅,天津,不行,这里只剩下三个师团了,其余部队正利用中国人还没有封闭的通道北撤,横山勇率部死死钉在天津城内。

廊坊,河边正三正进行艰苦的北撤行动,支那军几乎包围了他,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还可以通过,为了保住这条通道,丰岛房太郎第3师团左冲右杀,死死挡住从两翼扑来的支那军,为河边正三争取一线生机。

涿州,谷寿夫正率部后撤,他算的撤退暂时算是安全,这个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支那军二十四集团军和三十一集团军,二十多万兵力正猛烈进攻,谷寿夫不得不留下四个师团进行阻击。

有末精三,这是最危险的地区,支那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渡过永定河后便分成两路,坦克师冲破五十六师团的阻击,杀到庞各庄,将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与第十师团分割开来,另一路则杀到榆垡,进一步分割了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

有末精三指挥三个师团在外围奋力冲杀,支那军死死挡在他面前,以坚强的决心,守住了阵地。午后支那坦克杀到,进攻的第十师团受到沉重打击,被迫向北退去。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被包围在庞各庄以南到永定河之间。

每个战场都在以弱抗强,支那军在防线上撕开一个大口子,支那将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冈村几乎可以料定,支那将军会将手中的预备调入这个口子,彻底割裂皇军各部之间的联系,然后一口一口的吃掉。

“必须找到办法,击败支那军,击败支那军。”冈村在心里喃喃自语,他不甘心,即便要失败,也是辉煌的失败,皇军不能就这样失败。

愤怒、委屈,让冈村下决心,组织一次反击,即便失败,也要为关东军入关争得时间,尽可能挽救部队。

“命令第三师团132师团负责阻击全力阻击支那追击部队,其余从天津廊坊北撤的部队由河边正三指挥,从涿州撤退的部队有谷寿夫指挥。谷寿夫在涿州留下121师团和26师团负责吸引和阻击支那三十一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其余各军全部由谷寿夫赛宁率领,在大兴集结,向支那军展开反击,打通与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的联系。

命令河边正三组织部队在青云庄附近集结,向庞各庄之支那军展开反击。”

冈村这个命令实际修改了昨晚的命令,不过这种修改还来得及,不会给部队造成多大混乱,因为各个部队正在后撤,都没有到达冈村指定的位置。

“电告辻政信,务必坚守,我正调动部队为他解围。”

大城很理解冈村命令变化的原因,他没有劝解,只是默默记下冈村命令中的要点,不过这只是南线部队的调整,可北线呢?

北线现在已经快成一个烂摊子了,部队被分割包围,怀来被支那军攻克,新保安危在旦夕,宣化被围,涿鹿被围,近十万部队正陷入危机之中。

“命令涿鹿125师团坚守待援,命令宣化116师团立刻西进张家口,归吉木司令官指挥,共同为63师团解围。一旦解围,立刻向热河撤退。”

冈村宁次壮士断腕,放弃新保安,放弃涿鹿,用新保安和涿鹿来吸引中国军队,在最大程度上调动部队,为了吸引中国军队,中岛康健还必须会同丸山政男反攻怀来,守住北平的北大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六)

前线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鲁家别院的气氛显得比较轻松,军官们没有鄂北会战和山东会战中那种紧张,战场上的最新进展,都显示在墙上的大幅地图上。

代表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的巨大箭头,分成两支,向北的那支要比向南的那支要稍稍粗点,经过一夜激战,邱清泉和唐式遵完成了对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的包围,二十三军和坦克第二师杀到榆垡,将第八师团和五十六师团分割开来。

孙震歼灭了固安守敌后,留下370旅打扫战场清剿残敌,四十一军其余部队和暂编十九军渡过永定河,向榆垡东面进攻,彻底切断平津之间的联系。

廊坊方面,宋希濂从三面攻抵廊坊城下,武清日军向北撤退,潘文华率部逼近武清,西线二十四集团军和三十一集团军打到涿州城下。半天之内,三线大军都取得巨大进展。

“冈村宁次看来要跑。”白崇禧首先作出判断,各部在报告进展顺利时,也都提到大批日军有向北撤退的迹象,杨森甚至派出七十三军向北追击,但七十三军却受到日军顽强阻击。

庄继华点点头,认同白崇禧的判断,何畏接着说:“冈村恐怕要回到最初的战略,以平津吸引我军,主力后置,等待关东军主力入关。”

通过立高之助,庄继华完全明白冈村宁次数次思想变化,其实他最担心的是日军实行石原莞尔的战略,冈村的兵力差距太大,而且完全没有火力和空中优势,在平津地区作战,从天津到张家口,处处防守,处处薄弱,倒不如径直弃子,全军后撤到山海关,利用这里的地形,实行阻击。

至于江南的西尾寿造,在他眼中,那只是几十万还拿着武器的战俘。

“不管他怎么动,命令宋希濂,尽快攻克廊坊,命令孙震继续北上,命令潘文华夺取武清,关上横山勇北逃的大门,命令蓝运东,尽快攻克军粮城,彻底包围天津。”

庄继华说到这里停顿下,看着涿州,谷寿夫在这里留下多少部队呢?不行,不能这样让他走,至少得给我留下条胳膊。

“命令汤恩伯,二十四集团军最好转向房山,不要让谷寿夫逃进北平城。”

白崇禧没有一皱,庄继华在这里用了商量的语气,他有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谷寿夫逃回北平,虽然不至于造成整个战局逆转,可对战局的影响还是有的,甚至在最后时刻会是决定性的。

“提醒各部,平津附近,历史古迹比较多,凡是遇上历史古迹,能不进攻的即不进攻,进攻也不准使用火炮。”

白崇禧忍不住摇头,战前,建筑专家梁思成被送到司令部来,专门在地图上标注了重要的历史古迹,这张地图被大量复制,下发到团一级单位;可白崇禧还是没想到,庄继华在战斗最关键时刻,还考虑到这一点。

但白崇禧没有劝阻,在战前他已经劝过一次,梁思成当着众多军官的面,丝毫不给白崇禧面子,反驳白崇禧胜利高于一切的论调。

“文明高于一切,战争的胜利只是一时的胜利,文明的胜利才是最终的胜利!文明的代表便是这些历史留下的建筑。无论在任何时候,为了取得短期的胜利,而不顾文化传承的民族,最终都消亡在历史中!北平的建筑,是近千年不断演化保存的结果!如果就这样毁于战火,那对后人而言,我们便是罪人!”

在他们的争论中,庄继华坚定支持梁思成,徐祖贻模棱两可,最终还是支持了庄继华。

“电告彭德怀,我军已经分割包围宣化新保安涿鹿,张家口之敌已经惶恐不安,你们应该尽快歼灭日军,而后以主力继续进攻张家口。”

对张家口之敌,庄继华没有下过多少命令,具体的战术计划也没有多加干涉,这倒不是因为北线总指挥是彭德怀,主要是因为他对北线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无论是自己部队还是地形环境,他都不了解,干脆放手,让北线部队自己决定该怎么办。

到目前为止,彭德怀傅作义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出塞外,走戈壁,奇兵穿插,一举攻克万全,割裂日军战线,包围63师团和129师团,将战场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日军主力开始后撤,中国军队坚决追击,潘文华率部向武清发动进攻,132师团拼死阻击,一边抵抗一边吸引潘文华部向武清进攻。宋希濂识破横山勇的机谋,命令新八军和112军径直向北进攻。

廊坊战场,河边正色撤退之路惊险无比,已经插到廊坊侧后的七十一军和七十二军迂回到沙窝;已经攻克固安的二十二集团军掉头向北上,从西面包抄廊坊。东西两路大军向河边正三包围过来,两军相隔不到十公里,冲过这十公里,河边正三全军被包围在廊坊以北。

阻挡在他们中间的是丰岛的第三师团,丰岛将部队分成三个部分,第6联队足迹孙震,第68联队阻击冯圣法,自己率领34联队在中间来回增援。

第三师团在鄂北会战后进行了重建,由两旅团师团改编为三联队师团,第18联队被调出师团,在山东会战后增援到华北。

炮声枪声如织,道路中间,一队队行军队伍穿过空隙,向北而去,他们没有在意从左右两边传来的炮声和枪声。天空中传来马达的轰鸣,青天白日战机从半空中俯冲而下,成串账单从机腹落下,公路上响起连串爆炸。

马匹发出阵阵悲鸣,士兵冲上马车,拼命扑打燃烧的木箱,轰炸过后,趴在地上的士兵站起来,继续向前奔跑,战机再度俯冲,机关炮喷出烈焰,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队列稍稍分散,随后又爬起来继续前进。

从南面传来一阵马嘶,一队骑兵奔驰而来,两架战机瞄上这队骑兵,骑兵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任凭炸弹和子弹在呼啸。偶尔有骑士从马上摔下,也没有人停下,马队继续向前奔跑。

几辆卡车顺着公路飞驰而来,车后拉着的高射炮边开边射击,战机抬头向南边飞去,马队在一处小树林外停下,河边正三跳下马,快步走进小树林,整洁的军装上有一丝血迹。

“叫军医来,司令官负伤了。”参谋长酒井康雄连忙将军医叫来,军医背着医药箱匆忙赶来,河边正三已经站在地图前。

支那军攻势猛烈,丰岛不计代价,死死坚守在防线上,这是一条用血构筑的防线,日本士兵没有坚固的防线,只有匆忙构筑的掩体。第三师团经过数年战斗经验的老兵们,一步不退,用生命为主力部队逃出生天创造条件。

河边正三边让军医给自己包扎边问情况,参谋长酒井康雄也没有推让:“支那军攻势很猛,丰岛中将报告,进攻第4联队的是支那暂编十九军,东面包抄过来的是支那精锐七十一军,68联队伤亡很大,丰岛中将率领34联队已经增援上去了。”

酒井康雄率司令部先出发,河边正三在部队都走了后,才离开廊坊。说起这点,日军将领将支那将军视为最大对手,可庄继华在放弃南京的战斗中,最后离开南京城,被日军纷纷效仿,阿南惟几在武汉,谷寿夫在郑州,今天河边正三也这样做了。

“左翼的支那军四十一军正尾随追击,不过32师团正阻击他们,危险的地方在右翼,支那军七十一军攻势非常猛烈,此外七十二军正赶来,此外,南边还有大批支那军正源源不断赶来。”

说话间军医将河边正三的伤包扎好了,河边正三一条胳膊掉在胸前,军装披在肩上,露出里面穿着的白色衬衣,很显然衬衣有点脏。

“123师团过去了吗?”河边正三问道。

“268联队增援到左翼,北泽师团长率领师团主力已经过去了,64师团正在经过。”

123师团是第二批后撤师团,从廊坊撤出五个师团,32师团和41师团正在后面阻击追兵,64师团是第三梯队。

河边正三轻轻吁口气,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他停顿下问:“天津方面呢?”

“冈村司令官来电,”酒井拿起张电报交给河边正三:“天津部队受到支那空军猛烈轰炸,要求我们保证他们的侧翼安全。”

相对而言,天津撤退的五个师团受到的打击没这么大,支那军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天津,此外横山勇没有因为兵力减少,相反主动出击,向东面的蓝运东进行反击,这牵制了第一集团军的行动,让北撤部队得以顺利北上。

但中国陆军的行动受到牵制,可天空却是中国空军的天空,发现日军北上后,大批中国飞机蜂拥而至,对平津公路展开狂轰滥炸,日军被迫放弃公路,选择小路北上,这严重影响了撤退速度。

河边正三皱眉想了想,抬头看看东方,又看看南面,然后断然开口:“电告,天津各部,无比在今晚八点之前,经过郭镇,否则我军就可能被支那军缠住。”

炮声再次高涨,河边正三忧虑的看了看天空,天空中被硝烟遮蔽,中国军队再次发动猛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七)

天津城内,原日租界大和公会堂,这里原是日本侨民社团的办公地点,也是事实上的租界管理机关,这是栋三层高的小楼,在建设之初便考虑到战争的需要,材料选择的都是钢筋水泥,并建有坚固的地下室。

大和公会堂并非位于街道上,而是在大和公园内,此刻的公园没有繁花,樱花树已经生出些许绿意,以往总有日本人成群结队的来公园内,期盼那美丽的樱花,可现在,樱花没有了,公园内密布杀气。

公园内到处挖着战壕,一群穿着平民服装的在乡军人正在公园的一角接受训练,七八门高射炮昂扬着炮口伸向天空,公会堂四周堆满沙包,每个窗户都由沙包堵上,只留下对外射击的枪口,屋顶上,七八挺高射机枪正杀气腾腾的对着四周。

公会堂内气氛更加紧张,楼道内很少有人走动,但所有的门都开着,屋内的军官都小心的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

横山勇与大多数日本人相同身材矮小,不过与多数日本军人不同,他看上去很是瘦弱,目光总是显得有些犹豫迟疑。横山勇从未在关内作战,卢沟桥事变时,他在大本营担任企划院总务部长,而后到关东军担任第一师团师团长,在对苏作战中升任关东军第4军军长,这次关东军增援关内,他的4军几乎全军调到关内。不过了解横山勇的人都知道,这家伙是个非常强硬的人,也非常狡诈。

“不行!你必须进攻,不要停!不要管侧翼,也不要管后面!明白吗!你只要不断打击支那军!他们就没有机会进行反击!”

横山勇说完之后不等对方回答,便将电话挂上。参谋长木下登敬佩的看着他,电话是反击的110师团师团长林芳太郎打来的。

支那军从三面逼近天津,冈村宁次下令从天津抽调五个师团和两个战车旅团北撤到青云镇集结,留下三个师团两个混成旅团守御天津,另外天津城内还有在乡军人大约三万人(在乡军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应征入伍)。

五个师团北上,要在支那军凶猛的攻击下进行,这种调整难度可想而知,几乎是不可能的。为了完成这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横山勇从正面抽调110师团在城东进行反击。

之所以在城东,是因为支那第一集团军的攻势极其凶猛,第一集团军以五十五军为前锋不断向北迂回,绕过军粮城冲向攻克赤士,逼近造甲城,直接威胁到北撤通道,暂编第三军正在强攻军粮城,为了阻止支那军的行动,横山勇命令110师团在城东反击。

110师团对正在强攻军粮城的暂编第三军展开进攻,110师团反击坚决,击溃暂编第三军独立混成第8旅团,随后又击退新编110师和坦克第的反击,逼近军粮城。

面对110师团的进攻,蓝运东被迫从五十五军中抽调180师从北面对110师团的侧翼进行反击,180师的反击很犀利,从山岭子一路南下,连克大东庄龙凤里骆驼房子杀到110师团的侧翼,110师团师团长林芳太郎被迫抽调139联队进行反击,两军在小东镇一带反复冲杀,形成僵持。

面对180师的反击,林芳太郎感到莫大威胁,自己孤军进攻,没有后续增援,没有侧翼保护,支那军从各处调集部队反攻,师团有受到包围的危险,他不想打了,可横山勇却坚决要他继续进攻。

林芳太郎也不得不继续进攻,军粮城下,石观滔调集新编110师和新编13师阻击,整顿第八独立旅,令其在侧翼反击。林芳太郎不敢去碰这个马蜂窝,枪口一转,调整主攻方向,以110联队从五十五军和新编第三军的夹缝中穿插出去,从侧翼向180发动突袭。180师两个团被击溃,整个战线动摇。黄伯韬闻报大怒,亲率181师增援,当即将180师师长董升堂撤职留任,枪毙失守阵地的538团团长崔振芳。

黄伯韬临阵毙将,震动全军,各部将领再不敢擅自撤退,无不死战,将战场稳定下来,随后黄伯韬在亲率181师643旅迂回成林,林芳太郎的攻势被压住。

蓝运东也没闲着,命令新编108军新编第6师从南面包抄110师团,林芳太郎再也扛不住了,全面转入防御,边打边向天津城内收缩,这次横山勇派出十六混成旅团出城接应。

经次一耽误,蓝运东没能按时迂回武清,关上天津的北大门,冈村宁次从天津抽调的五个师团有四个师团北撤,但在武清阻击的132师团却被潘文华咬住,无法脱身,最后只能撤进天津。

天津四周,彻夜炮声不停,市民们在紧张的喜悦中等待着,大街上人迹渺渺,日本士兵端着枪在街上巡逻,偶尔两辆军车从街上驶过,街上遍布街垒,公共汽车横在道上,被改装成堡垒,警备司令部,宪兵队,市政府等重要设施全部重兵布防,每个房间几乎都被改造成战斗单元。

随着132师团撤进天津,整个天津已经从平津作战的版图中剥离出来,成为一座孤城,被中国军队团团包围的孤城。

“……,五十五军与四十七军在武清以东会师,至此,我军已经万全包围天津,在东面,塘沽守军伪和平救国军第七师宣布反正,蓝司令派了一个团去接防。”

“中集团,廊坊方面,河边正三率主力北撤,宋司令指挥部队围追堵截,包围了廊坊。二十二集团军歼灭固安守军后,主力渡过永定河,加入对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的攻击。”

“参谋部判断,冈村从各个战场调兵的目的是为五十六师团解围,参谋部建议,以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为诱饵,重创冈村的援军。为达此目的,参谋部建议,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撤出战斗,在庞各庄以南集结,由二十三集团军和七十一七十二军承担对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的围歼,二十二集团军负责阻击大兴地区的日军,新八军和112军,第二集团军在榆垡以东集结,独立第二坦克师,独立坦克第三第四旅在礼贤集结,……”

随着包围天津,作战室内的气氛弥漫着轻松和兴奋,要不是庄继华和白崇禧在场,这些年轻的军官们早就欢呼起来。

庄继华没有言声,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神色没有那么激动,他最担心的不是天津城内的日军,而是北撤日军,冈村宁次收缩部队,他想做什么?收缩部队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逃跑,而是反击,这些部队要在那进行反击?

何畏他们判断冈村宁次要为五十六师团解围,这是一种可能,但另一种可能也存在,北上攻击怀来,如果这个时候让坦克部队撤出来,那就会给日军平安后撤的机会。

撤退是种非常复杂的战斗形式,庄继华对此深有体会,七年以前,南京保卫战中的频繁撤退,第六师团横跨太湖,他不得不临机调整,那次冒着巨大风险的撤退,从头到尾他的心都是提着的,他相信冈村宁次现在也这样。

部队撤退,整顿,集结,重新投入战斗,必然会产生混乱,如果这个时候受到打击,部队的混乱会变得更加混乱,很可能会就此崩溃,庄继华想继续进攻,而不是等待日军进攻。

白崇禧也没开口,他手里端着杯咖啡,坐在沙盘边,神色平静的盯着沙盘上刚刚标好的敌我态势图。

“怀来情况怎样?”

张灵甫夺取怀来,这出乎庄继华和白崇禧的意料,也让他们兴奋,夺占怀来,等于彻底关上张家口日军东逃的大门,直接威慑北平日军,这等于是在冈村的北大门前放上了一挺机关枪。

这也是庄继华担心的地方,冈村宁次从南线抽调了这么部队,目的是不是要反攻怀来?解救平张公路的日军。

“一零五师击退了第二师团的进攻,日军31师团和我军新编21师、游击总队,115师特别支队,先后赶到战场,张灵甫报告,我军已经击溃日军反扑,目前日军正退向延庆。”

何畏说着又指着新保安:“新保安战斗还在继续,我军三次冲城失败,郭勋祺立下军令状,二十四小时攻克新保安,现在还有八个小时。”

郭勋祺万全没想到,新保安的15混成旅是如此顽强,一零二军三次冲上城头,三次被打下来,到夜色降临时,部队依旧停在城下。

何畏特意提到军令状,倒不是嘲讽,何畏以前是红四方面战将,曾经与川军交过手,最大的战斗便是六路反围攻,那一战红军虽然获胜,可也损失惨重,最后不得不放弃川陕根据地。

但从红军入川后的历次战斗,何畏打心眼里看不起川军,可到五战区后,何畏发现川军组成的部队在抗日战场上的表现完全不同,二十二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一零二军,这些部队无论在战斗意志还是装备战术,均与当年完全不同。他心里甚至暗暗在想,如果当年有这样的意志和精神,红军很可能早就被逐出四川。

“孙立人指挥对涿鹿的进攻比较顺利,已经清除了涿鹿外围的日军据点,孙立人来电,明天凌晨展开进攻。”

庄继华看了白崇禧一眼,正好遇上对方的目光,白崇禧一笑:“郭勋祺那不用担心,我相信他能按时完成任务。不过文革,我建议继续进攻,冈村的胆子太大,就在我们的百万大军前调整部署,我建议用新八军和112军向被进攻,第二集团军跟进,廊坊交给三十六集团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八)

“向左是北平,向右是天津,是的,我正站在十字路口,和我的同行们一样,我们不知道该去那,战区司令部的新闻发言人刚刚宣布了今天的战况,中国军队包围天津,彻底切断了天津与外界的联系;在平津之间,永定河北,中国军队还包围着日军两个师团,其中一个的番号我很熟悉,那是在腊戊被歼的五十六师团,日本人重建了这个师团,但今天,他再度被包围,再度面临全军覆灭的境况。

落日余晖,红色的鱼鳞出现在天边,空气中有一丝硫磺的味道。四周的道路上,无数中国人组成的支前队正将子弹手榴弹粮食运向前方,他们就像蚂蚁一样,用肩扛,用古老的手推车,用马车,驴车,所有一切能运输的工具都被利用起来。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两百万士兵的粮食,子弹手榴弹炮弹药品,都要从遥远的武汉、重庆运来,汽车卡车严重不足,中国人就用这种原始的方式,将平津决战需要的物质送到前线。

这样的运输队遍布整个华北,有些运输队甚至是从千里之外的长江以南,他们当中有父女,有夫妻,有祖孙,女人背着孩子,老人将孩子放在车头。饿了,吃口自家带的野菜饼子,车上的大米白面却丝毫不动;渴了,喝口水壶的水;累了,就靠在草堆里休息下,晚上在冰冷的夜风中,围着火堆休息,没有人偷他们的东西,没有人抢他们的东西;他们跟着中国军队前进,从鄂北走到平津。

只有一个愿望,胜利!

夜风送来远处的炮声,哦,不,那是幻觉,这里距离前线足有上百里,根本不可能听见炮声;整个会战期间,我都在司令部,但我只能在司令部驻地,负责指挥的大院是进不去的,即便我和庄司令有七年的交往,也不行。

七年前,我在南京认识了庄,当时他告诉我,中国不会输掉这场战争,中国一定会赢得最后的胜利,七年了,战争的进程一步一步验证了他的话,中国正赢得胜利。……”

韦伯轻轻放下笔,推开窗户,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夜空中繁星点点,他轻轻揉揉自己的脸膛,这才感到自己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于是他端起水瓶,将滚烫的热水倒进盆里,将毛巾扔在水盆里,然后打开抽屉准备拿刮胡刀,这时从窗外走过几个身影,他看清后不由愣住了。

“史迪威?他怎么在这里?”韦伯自言自语道,目光中透着疑惑。

窗外经过的身影正是史迪威,另外还有几个美国军人,其中一个是原顾问团副团长布雷恩少将。

韦伯住的地方是鲁家别院,不过是东院,这里被辟为临时招待所,当然是最简单的招待所,只有几间房,现在也就他和梅悠兰住在这里,不过现在看来,史迪威要住进来了。

韦伯便刮胡子边想,史迪威怎么出现在这里?他到华北战区来做什么?在缅甸,由于他的原因,庄继华被赶出了远征军,他与庄继华的关系非常差,他怎么又到了华北战区了?

想着想着,猛然一痛,刀片划破了皮肤,伸手摸了下,粘糊糊的,他连忙摁住伤口,匆忙将胡子刮完,然后翻出自己的行李包,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梅悠兰推门进来,看到韦伯捂着脸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连忙过来帮他将伤口贴上。

梅悠兰边帮他边说:“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史迪威是不是?”韦伯的声音有点闷。

“你也看到了,他到这里做什么?好好的,又来添乱。”

由于庄继华的原因,史迪威算是毁了,不但华北战区的中国将领,而且连中国记者也对他不感冒,可他自己的感觉却非常不错。

韦伯微微一笑,作为美国人,他不好评价史迪威,不过他认为史迪威在与庄继华的关系中犯了严重错误,简单的说,是大多数西方都常犯的错,忽视了中国人的想法,总是希望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中国人。

“可能中美最高层又有了什么决定吧,你们美国人也真是,另外派个人来不行吗?非要将这个麻烦送到这来,这不是搅合事吗?”私下里梅悠兰说话没有遮拦,不过知道这点的也就韦伯他们几个。

韦伯不想谈这个话题,他也认为史迪威到华北战区不是很恰当,但他不想谈,于是他岔开话题:“梅,你对新疆叛乱怎么看?”

梅悠兰嘴一撇,轻蔑的说:“这有什么,大哥早就断定要出事,斯大林贼心不死,德黑兰的要求他绝不会轻易松手,新疆叛乱就是他在后面推动。”

韦伯轻轻点头,这个判断是司令部内几乎所有人都赞成的判断,韦伯也赞成,新疆叛乱是苏俄在后面推动,不过最近两天的新闻报道却有点不正常。

在重庆,《中央日报》力主武力平叛,《醒狮周刊》旗帜鲜明的要求政府平叛,但《新华日报》却用长篇连载报告,刊登了新疆叛乱的来龙去脉,认为是去年开始执行的献马运动引起新疆各民族的,导致叛乱,认为目前最大的敌人是日本人,对新疆叛乱最好采取和平方式解决。《新华日报》的观点得到邓演达等民主党派的支持,和平解决的论调甚嚣尘上。

“延安的态度不过是苏俄态度的翻版。”梅悠兰接着说:“我看这一步不能让,必须武力平叛,否则将来蒙古和东北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

韦伯笑着点点头:“我们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遇上史迪威将军,或许能得到些东西。”

梅悠兰的话实际代表了庄继华的意思,《渝州晚报》在新疆叛乱上坚定主张平叛,但庄继华在重庆的代表张静江和梅老爷子却保持沉默,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这个状态让重庆的各方政治势力都有些奇怪。对于这位在军政民间有巨大影响的将领,没有那个政治力量会小视,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他表态,都在为他表态作准备。

俩人出门,顺着小院内的石板路慢慢向外走去,小院的绿化做得不错,月光下树影婆娑,这个小院的戒备还是比较松的,作战室所在的西院,以及庄继华居住的后院,戒备就非常森严,不但门口,院内还有流动岗哨,没有证件根本无法进去。

果然俩人很快便遇上史迪威和布雷恩,史迪威和布雷恩正站在门口的长廊上聊天,看到韦伯和梅悠兰后,布雷恩首先向他们打招呼,史迪威则冲他们勉强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

“将军,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您。”韦伯也冲史迪威笑笑。

梅悠兰这时却换了笑脸:“史迪威将军,我以为您在缅甸呢。”

史迪威勉强笑笑说:“美国政府认为,美国军队应该为消灭日本人发挥更大的力量,我到华北战区出任华北战区美军司令,同时兼任华北战区参谋长。”

布雷恩心里一笑,史迪威知道韦伯和梅悠兰很受庄继华信任,他对俩人的话迟早要传到庄继华耳中,他这是提醒庄继华,自己代表的是美国政府,你对我的态度便是对美国政府的态度。

看来史迪威心里也没底气,布雷恩心中说道,他们是傍晚时分乘飞机经济南到达德县,在德县吃过晚饭后再到司令部的,这个过程中,庄继华仅仅只是派了个中尉到济南来迎接并陪同他们到司令部。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布雷恩不给梅悠兰提问的机会,他已经听出梅悠兰话里的不满,便决定先发制人,将他们控制住。

“哦,韦伯先生认为新疆叛乱是苏俄的阴谋,不过现在应该首先集中力量对付日本人,暂时可以和新疆的叛乱分子谈判。”梅悠兰说:“不过,我不赞同,我认为应该坚决平叛。不知道二位将军赞同我们谁的意见呢?”

韦伯在心中噗嗤笑了,梅悠兰这是越学越精,当年在上海时,她虽然充满热情,可技巧上却很欠缺,现在不但热情不改,技巧也越发成熟了。梅悠兰清楚史迪威对她的态度,要直接采访他恐怕很难,所以来了个顺势而为,连消带打。

布雷恩倒一下语塞了,来之前,魏德迈明确告诉他们,对于新疆叛乱,美国政府的态度是不支持也不表态,让中苏两国自己协商处理。可这话不能明说,也不能由他们来说。

“在我看来,新疆叛乱有很深的背景,不过正如韦伯先生所言,我们应该首先打垮日本法西斯。”史迪威却开口了,布雷恩心中咯噔下,他连忙化解:“我倒不这样看,我认为可以平叛,毕竟叛军的力量不大。”

说着布雷恩悄悄给史迪威使个眼色,史迪威用眼光告诉他,他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布雷恩故意与史迪威所言相反,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记者们,史迪威刚才的意见只能代表他个人,并非美国政府的主张。

韦伯这时也插话了:“新疆距离内地太远,影响有限,我担心的是这事对中苏关系的影响,如果因此导致中苏关系破裂,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这样看。”从背后传来个声音,几人扭头看,却是庄继华从外面进来,他显然听到韦伯的话。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九)

史迪威的到来也让庄继华很是意外,其实从接到蒋介石电报开始,他便非常意外,不过他还是没有反对,今天史迪威到了后,他便将何畏留在作战室,自己和白崇禧过来拜访。

“庄将军。”

“大哥。”

“史迪威将军,布雷恩将军,欢迎你们到华北战区来。”看到庄继华,布雷恩唰地肃立向他敬礼,史迪威迟疑下才向庄继华敬礼。按照军衔和职务,史迪威和布雷恩现在是庄继华的下属,庄继华没有在意史迪威的迟疑,他不以为意的向史迪威和布雷恩还礼。

“庄将军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史迪威话里有话的说道。

白崇禧目光一闪,嘴角露出丝嘲讽,庄继华却很郑重的点点头:“我也非常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要做到这点,首先要做到的便是,为对方考虑,我想我们都能做到这点,是这样吗?”

史迪威听出来了,他从鼻孔里喷出股粗气,但又无法反驳,只能勉强点下头。庄继华接着说:“目前平津会战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不过其中的变化还有,冈村宁次正在组织反击。”

“哦,日军在那里反击?”史迪威忍不住问道。

庄继华微微摇摇头,这个史迪威还是沉不住气,白崇禧笑笑接过话题:“冈村宁次正在组织大规模撤退,在南线,我们包围了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包围了天津;在北线,我们包围了涿鹿,正在进攻新保安,在察哈尔,我们还包围了两个师团的日军。可以这样说,日军整个战线被我们打破。冈村从南线抽调了大批部队,这些部队正在北平附近集结。”

布雷恩也感到史迪威有些着急了,便插话道:“冈村是要作出些动作了,否则整个战局就无法挽回了。”

“是的,”庄继华接过话题说:“不过,冈村无法克服日军的固有弱点,所以他的一切挣扎是徒劳。”

布雷恩注意到,庄继华没有谈作战细节,他看了韦伯和梅悠兰一眼,明白这是因为这两人在场的原因。史迪威正要发问,庄继华却接着说:“平津会战已经在我们掌握中,不过,我更想谈谈新疆叛乱。”

韦伯心情一振,庄继华终于开口了,他连忙集中注意力,庄继华看了韦伯和梅悠兰一眼:“新疆叛乱,我们首先要认清新疆叛乱的实质,首先新疆不是什么献马运动,也不是什么官逼民反,新疆叛乱是一群民族分裂分子挑起的,以分裂中国为目的的叛乱;他们的举动与溥仪没有丝毫差别;其次,新疆叛乱是某大国的阴谋,这是从背后射来的子弹,是背信弃义的背叛,对这种行为,我们必须反击,没有和平解决;第三,反击新疆叛乱是正告所有对我国有不可告人目的的人,中国人民可以随意摆布的日子已经过去,中国人民是不可欺辱的!”

这几句话说得非常有力,特别是最后一句,让人振奋异常,梅悠兰激动得脸色通红,小手紧握拳头。韦伯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谈话,庄继华向他在重庆的政治力量发出号召,全力反击新疆叛乱。

“庄司令,国军现在有力量对付新疆叛乱吗?”韦伯坦率的问道。

庄继华冷笑一声:“很多人都这样想,包括那些叛匪背后的人也这样认为,可实际上,国军有力量平叛,现在不是民国26年。”

“庄将军,你不担心这样会削弱抗日前线的兵力吗?”韦伯这时有点采访的意思了。

“日本的侵略是侵略,其他国家的侵略也同样是侵略,只要有侵略,我们都要反击,没有第二种选择!”庄继华的回答毫不客气,掷地有声。

说完之后,庄继华便对史迪威说:“史迪威将军,布雷恩将军,您们刚来,是现在去作战室了解情况,还是等明天?”

史迪威抬脚便超院外走:“那还等什么,我们马上过去吧。”

庄继华与白崇禧和布雷恩相视一笑,梅悠兰有些不高兴的抿下嘴,宫绣画将梅悠兰拉到一边,交给她一篇文章。

“大哥怎么对史迪威这样?”梅悠兰有些不解,手里翻着文章问道。

“司令说了,史迪威虽然有些毛病,但他是支持我们抗战的,从淞沪抗战便开始支持我们,这是非常难得的,所以他是我们的朋友,朋友之间可以存在争吵,可以存在矛盾,但依然是朋友。”宫绣画笑道,其实司令部内很多人都不理解,包括何畏,庄继华便对大家说了这番话。

“这是我写的,不过意思是司令的,”宫绣画在公开场合对庄继华的称呼都很郑重:“主要意思便是刚才那番话,小妹,渝州晚报是我们的宣传阵地,不过,不宜继续用晚报,晚报给人以小报的感觉,小妹,你觉得呢?”

梅悠兰摇摇头:“渝州晚报的名声已经闯出来了,换名字会让读者迷糊,我看还是保持原样比较好,大哥还是华北战区司令嘛。”

宫绣画沉凝下,明白梅悠兰的意思了,庄继华没有成立自己的党派,所以晚报实际是最恰当的方式,不那么引人注意。

梅悠兰很快看完文章,宫绣画说得没错,主要意思庄继华刚才已经说过了,但这篇文章更严密,证据更充分,用词更严厉。

韦伯见宫绣画走了,便踱步过来:“怎样,收获不小吧。”

梅悠兰重重点头:“还是大哥看得远,新疆问题不是那么简单,斯大林这次肯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韦伯哈哈一笑,他同意梅悠兰的话,如果中国政府坚决平叛,是完全有力量平叛的,就算现在没足够的兵力,平津会战一结束,中国至少可以抽调出三十万部队平叛。

梅悠兰看着宫绣画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女性特有的敏感让她察觉到宫绣画与庄继华之间的蛛丝马迹,可聪明的她没有说破,只是默默的等待着。

宫绣画离开东院,刚进西院,机要科科长叶竹泉悄悄过来交给她一封,宫绣画默默的接过来,收进皮包中。回到办公室,拿出密码本将电报翻译过来。

“宫姐。”林月影在外敲门,宫绣画迅速将密码本收起来,然后才让林月影进来。

林月影的军统身份让宫绣画对她有些保留,曾经数次建议庄继华将林月影调出司令部,不过庄继华却没有接受,相反告诉宫绣画,就算将林月影调出司令部,戴笠也会另外派人来接替她。

林月影拿进来的报告是来自后勤部的报告,林淮滨报告,接后勤部通知,由于新疆叛乱,原本准备调往华北前线的七十辆坦克以及三百吨物质转调西北,宫绣画看后没说什么。

林月影抱怨道:“后勤部也真是的,物质不足完全可以从江南战区调嘛,我们的战斗任务这样紧,为什么非要从我们这里调。”

宫绣画一笑:“这些事就让司令和他们交涉吧,不过我倒认为没什么,史迪威不是到了吗,我们物质不足,美援可以多点嘛。”

林月影噗嗤一笑:“宫姐,您是越来越精了,对了,宫姐,您说这史迪威来这做什么,缅甸被他搅合了,又来这搅合,司令也是的,干嘛让他来。”

“这可由不得司令,这用不着我们担心,就让他自己伤脑筋去吧。”宫绣画显然还是不理解:“对了,司令关于新疆叛乱的谈话你知道的,嗯,这是我记录的要点,你去起草一个问答交给宣传处,如果有记者问,一定要按照这个回答。”

说着宫绣画将自己记录的庄继华关于新疆叛乱的谈话交给林月影,宣传处每两天要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记者们会提各种问题,其中有些关键问题,秘书科事先要准备好答案,以统一口径,这已经成为惯例。

林月影拿着要点走了,宫绣画继续翻译电报,这是邓锡侯转发的刘文辉的电报。庄继华实际已经插手新疆叛乱了,刘文辉在第一时间发来情况通报,询问应该怎么办。庄继华回电告诉他,首先稳住南疆,对南疆任何动乱都要采取铁腕镇压,同时庄继华暗示刘文辉,新疆不同于内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宫绣画明白其中意思,这曾经让她非常吃惊,因为这是暗示刘文辉大开杀戒,这与庄继华以往的做事风格截然不同,甚至是背道而驰,这让宫绣画非常迷惑。

刘文辉的电报中报告,伊犁地区的叛乱分子成立了东突厥斯坦共和国,由叛乱首领艾力汗?吐烈担任主席,阿奇木伯克为副主席,叛乱遍及整个北疆,叛乱武装中出现了苏军正规武装,另外有苏俄空军助战,艾林巴克机场十分危急,朱绍良命令他率部北上增援;南疆蒲犁地区有苏俄武装人员潜入,目前喀什、乌恰、阿图什、莎车、叶城均不稳。

宫绣画看后倒吸口冷气,这几乎是说整个南疆不稳,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庄继华让刘文辉以杀为主了。新疆与东北不同,新疆是少数民族为主,汉族只是少数,这就是决定了解决新疆叛乱的方式的不同。

在电报中,刘文辉还谈了南疆的兵力部署,二十四军入疆的部队为136师和137师,另外副军长陈光藻138师驻守拉萨,新疆省军有骑兵十二师驻守疏勒,新编骑兵第二师驻守焉耆,136师第408旅驻守阿克苏,407旅驻守库车,406旅驻守阿图什。137师则分布在从喀什到和田的广大地区,兵力非常薄弱,他已经下令从西藏调动138师414旅和藏军两千人入疆,目前他们正在路上。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十)

阿克苏,南疆古城,四门紧闭,清冷的月光照在城外的草场,城头的青天白日旗孤寂无力的低垂着,远处的山丘,树影绰绰,大地一遍寂静。

忽然间,沉睡的城市冒出一遍火光,城内传来呐喊声,城门悄没声的打开,吊桥迅速放下,重重的砸在地上,马蹄轰鸣,一队马队在星月旗引导下向城门席卷而来。

马队风一般卷进城门,迅速分成两队,一队沿着大街向县政府杀去,另一队则杀向驻军营地。马蹄踏在大街上,发出轰隆的声响,突然长串嘶鸣,街道被一串厚厚栅栏和铁丝网隔断。铁丝网后面站着一名神色严肃的军官,军官手中举着火把,在火光照耀下,军官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冷笑。

“嗒嗒!嗒嗒!”街道两侧涌出大批士兵,士兵迅速占领屋顶,架起机枪,向街道上的马队扫射,马队顿时人仰马翻,远处同样传来激烈的枪声。

县政府的楼上,刘文辉望着楼下的火光,神色非常严肃,他头都没回:“全城搜捕,告诉唐英,一个都不放过。”

刘文辉心中暗叫侥幸,他是今天下午到阿克苏的,这股叛军不是伊犁叛军,而是苏俄人,从苏俄境内潜入,联络城内的维族内应,打算里应外合一举攻克阿克苏。刘文辉到城内后,立刻会见阿克苏县长,以及当地的民族首领,当地蒙古族首领巴音和流亡此地的白俄首领葛米克秘密报告,城内的维族人准备暴动,并告诉刘文辉,城内的维族的首领是阿巴索夫的弟弟斯依提·阿巴索夫,县政府内有他们的内应。

刘文辉得报后立刻下令秘密抓捕县政府的内应,内应扛不住严刑拷打,当即招供,供出了组织的全部成员,以及行动计划,刘文辉没有立刻抓人,而是将计就计设下这个圈套,将叛军全部诱进城内。

当晚,阿克苏全城激战,到天明时,枪声平静了,满城的血腥和尸首,随后一队骑兵沿着街道高声宣布警备司令部命令,全城戒严,居民不准出门。随后军队开始挨家搜捕,抓出来的人当即拉上车运到城外,城外五里处紧急挖掘了十几个大坑,拉来的叛军内应立即被枪毙,少数个核心分子被关进大牢。

第二天,城里的居民出门后发现,城内的人口少了一半,不少维族家庭全家消失,有些维族街道整个街道空无一人。

“阿克苏是南疆重要城市,唐英,阿克苏是死守,不能有丝毫懈怠,你要注意拜城,拜城的位置非常重要,是联系阿克苏和库车的要点,也是增援铁力买提达坂的要道,不过拜城易攻难守,一旦发现敌人,你要谨慎。”

刘文辉郑重的告诉唐英,唐英是137师师长,不过137师分布在从库车到阿图什一千多公里的漫长地区,库车以东,到焉耆是由新疆省军负责守御。

刘文辉不担心士气,也不担心有人逃跑或投降,从北方陆续有汉族军民翻越天山,逃亡到南疆,他们带来的消息让二十四军和省军的所有汉族官兵都明白,其他民族士兵投降还有活路,汉族,无论官兵还是平民,城市一旦失陷,全部都得死,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逃,是逃不掉的,这里千里草原戈壁,叛军都是骑兵,步行根本逃不掉,你只能留在这里死战,战斗到最后一息。

平定阿克苏后,刘文辉带着警卫团到拜城和库车检查,随着他这一路,拜城库车也同样掀起血雨腥风,所有被怀疑有可能参加叛乱的牧民和城市居民,全部被逮捕,而后被秘密杀掉,当地维族宗教首领被迫以古兰经起誓,不与叛军合作。

阿克苏和库车的消息迅速传遍南疆,各地维族胆战心惊,刘文辉趁机发表公告,明确告知南疆民众,凡是参与叛乱的部落和民众,城内实行五户互保,一人叛乱,五家牵连,国军将坚决平叛!

这个命令的可怕在,如果部落有人参与叛乱,整个部落将受到牵连,城内将是全家还有邻居也将受到牵连。137师平定阿克苏叛乱,稳住库车。136师则全力平定塔什、阿图什地区的叛乱。

让刘文辉欣慰的是,在进入南疆之初,便遵照庄继华的吩咐,在阿克苏和阿图什莎车等地抢修机场,经过两年的建设,南疆的重要城市阿克苏、阿图什、喀什,均建有设施完善的机场,这对平叛将产生重要作用。

不过,北疆的情况依旧不妙,胡宗南从西安赶到迪化,开始组织对伊犁阿山的救援,情况开始逐渐明了,北疆伊犁阿山塔城三区地方有大约十万牧民参加叛乱,其中主力大约两万人是从苏俄过境的,在苏俄接受过军事训练的武装人员,苏俄政府宣布,有八千苏俄军人叛变,悬赏二十万卢布缉拿这些叛乱军人。

这八千军人中,包括一个坦克团的全部坦克和装甲车,一个飞行团的全部飞机,两个骑兵团,一个炮兵团以及他们的全部重炮。

蒙古国政府宣布,前线有七千士兵从战场逃跑,宣布这些人是国家叛徒,蒙古国防军正对他们进行追剿,蒙古国政府通告周边国家,警惕这些叛军越过国境。

苏蒙两国政府的公开宣布,让中国舆论顿时哗然,恰在这时,庄继华开口了,《渝州晚报》以“来自背后的子弹”为题,全面分析阐述了新疆问题的来源和根由。

“……,很显然,斯大林对德黑兰阴谋的被揭露恼羞成怒,所以他导演了这场叛乱,这场叛乱的直接目的是分裂新疆,更深远的目的则是以新疆为契机,实现德黑兰阴谋,获取东北和蒙古利益。

同胞们,这是另一场巴黎和会的重演,上次大战,西方列强将山东划给日本,今天,斯大林要盗取东北,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当然不能!

这是从背后射来的子弹!

民国29年,日军入侵苏俄,我国军民为了支持苏俄,在自己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向日军发动反攻,以巨大代价将日军主力吸引在中国战场,有力支持了苏俄的抗战!

这是来自背后的子弹!

昨天,他们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盟友,要为共同的利益战斗!可一转眼,共同的利益还未完成,可他们却已经向盟友开枪了!

这是来自背后的子弹!

从阴暗的角落射出,以卑鄙为武器!以无耻为能量!

同胞们,他不是我们的盟友!他们与日寇一样!是我们的敌人!对付这样的敌人,只有一种方式!

拿起武器!战斗!”

这篇《背后的子弹》轰动整个大后方,被《中央日报》《扫荡报》《醒狮周刊》纷纷转载,重庆武汉昆明成都爆发了大规模示威游行,支持政府武力平叛。南京汪精卫政府趁机呼吁和平,共同对付苏俄威胁。

在参政会上,张静江率先登台,他拿着一面星月旗,展示给参加会议的代表们:“诸位代表!这是新疆叛军的旗帜!他们宣布成立东土耳其共和国!他们在分裂我们的国家!他们的行为与满洲溥仪没有丝毫区别!都是在卖国!”

“我代表美洲华侨宣布,支持国民政府在新疆平叛!没有和谈,只有放下武器接受审判!”梅老爷子带病出席会议,在会议上大声疾呼。

张静江和梅老爷子发言后,青年党党魁曾琦亲自上阵,在参政会上大声宣布要求政府拒绝与新疆叛军和谈,断绝中苏外交关系。

随着庄继华的表态,参政会一边倒,共产党罕见的保持沉默,董必武博古等中共代表坐在会场上,博古的神色有些忿忿然,董必武却一言不发,用眼神严厉告诉博古,不准开口。

细雨从天空飘落,山峦被烟雾蒙上一层薄纱,雾气在细雨中飘忽。黄山别墅,在细雨的清洗下,变得更加娇柔。一队车队在山间穿行,很快驶抵黄山别墅。

蒋介石宋美龄站在院子里,几辆轿车在院子停下,车门推开,一个儒雅的西方人从车内出来,蒋介石宋美龄迎上前去。

“华莱士先生,欢迎您来中国。”宋美龄笑意盈盈,来的是美国副总统亨利·华莱士。

“夫人,您与几年前一样美丽,时间好像对您没有影响。”华莱士以西方人的方式恭维道,随后轻轻在宋美龄的手背上吻了下。

“谢谢,您也一样,越发年轻了。”宋美龄似乎很高兴的侧身让过,显出身后的蒋介石:“这是我的丈夫蒋介石委员长。”

“委员长先生,很高兴见到您,中国军队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取得了辉煌的胜利,罗斯福总统让我代他向您向中国军民表达敬意。”华莱士握住蒋介石的手,热情的说道。

蒋介石露出笑容:“谢谢,谢谢罗斯福总统,谢谢副总统先生。”

随后华莱士介绍了他的随员,美国务院中国司司长范宣德、战时情报局太平洋分局局长拉铁摩尔、对外经济联络处对外供应科首席联络官哈查德等人;蒋介石也向他介绍了身边的几个随员,外交部部长王宠惠,总参谋长陈诚,军事委员会秘书长林蔚,外交部欧美司司长白斯同,还有就是陈布雷。

华莱士边与蒋介石身边的工作人员握手,边暗地里打量蒋介石,他刚从莫斯科过来,本来此行没有访问中国的计划,可新疆叛乱的发生,中苏两国外交陡然紧张,罗斯福紧急命令他赶赴重庆,调解中苏关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十一)

接到华莱士要来重庆的通报后,蒋介石便召集幕僚商议过,共同的意见是华莱士有可能是来调解中苏关系的,新疆叛乱肯定是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在对苏斗争中,中国必须争取美国的支持,这是至关重要的。

“魏德迈将军告诉我,平津会战进展顺利,贵国又将取得一场重大胜利。”华莱士坐下后,首先向蒋介石表示祝贺,到重庆后,他首先见了魏德迈和高斯,魏德迈告诉他,中国目前的军事形势非常好,最重要的平津会战很可能将以中国军队大胜结束,高斯明确告诉他,蒋介石在西南地区的支持力还是很高,中国对苏俄插手新疆叛乱非常愤怒,目前中国政府的主流意见是武力平叛,同时高斯也提醒华莱士,大使馆判断,苏俄的目的很可能是借新疆问题插手中国西部。

华莱士心中有数,在莫斯科,斯大林坚持德黑兰会议上提出的要求,在与斯大林的谈话中,华莱士明显感到斯大林根本看不起中国,认为中国根本不配成为四大国之一,认为东北不是中国的传统领土,苏俄在对德对日作战中承担了主要作战任务,在战后的利益分配上,自然应该得到体现,苏俄同意东北的主权归中国,但苏俄在日俄战争中失去的权利应该拿回来,苏俄的要求并不过分。

另外对新疆叛乱,斯大林明确告诉他,苏俄没有插手,苏军中是有一股叛军逃入中国,苏俄政府正追捕这些叛军,只要中国政府同意,苏联军队可以越境追捕这些叛军。

华莱士曾经问过魏德迈,新疆叛军中是否有苏俄军人参与,魏德迈承认中国方面的指责有道理,苏俄和蒙古军人肯定参与了新疆叛乱,否则苏俄政府和蒙古政府不会发表那样的声明。

罗斯福在紧急电报中明确告知他的担心,他主要担心两点,苏俄与德国讲和,中国与日本讲和,罗斯福在电报告诉他,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根据情报局的情报,苏俄代表与德国代表在瑞士有过秘密接触,蒋介石的代表在香港与日本也有过秘密接触,必须防止他们媾和,促使他们打下去。

提起平津会战,蒋介石心里便很高兴,平津会战发展的顺利超乎想象,包围天津,包围廊坊,包围新保安,包围涿鹿,日军整个防线击碎,战场主动权被中国军队牢牢掌握。

不过蒋介石更高兴的是庄继华发出明确的信号,支持中央政府在新疆平叛,而此前邓演达发出的却是呼吁和平解决新疆叛乱,俩人主张完全不同。不过,这也暴露了庄继华在政治上的力量,随着庄继华的表态,原本一直没有表态的川内政治力量也纷纷表态,邓锡侯邓汉祥等人通电中央,力主武力平叛。

原本受中共影响的民主党派,也暂时偃旗息鼓,《渝州晚报》的那篇重磅文章,震动了整个国统区,连《新华日报》也一时失声。

“副总统阁下,”蒋介石露出一丝笑容,华莱士感到这次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国军已经包围天津廊坊,在张家口附近包围了日军两个师团,全部歼灭指日可待。”

蒋介石的信心发自内心,随着战争的胜利,国民政府和他本人的声望高涨,虽然民主党派要求政治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最近更是要求加快退进重庆十六县的政治改革,指责政府推诿拖延。不过随着新疆叛乱的发生,关于政治改革的呼声暂时让位新疆平叛。

华莱士也同样欣慰的笑笑,他很快便把话题拉到自己关注的问题上:“委员长阁下,罗斯福总统和我都很关心新疆最近发生的事,我们希望这不会影响到平津会战,以及彻底击败日本的战争。”

蒋介石面不改色,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敏锐的注意到华莱士在提到新疆时的用词,不是中国政府公开宣布的叛乱。

“国民政府会很快平定新疆叛乱,不会影响我们对日作战。”蒋介石答道:“新疆叛乱是有人在背后支持,我希望罗斯福总统和副总统先生能发挥影响,帮助我们迅速平定叛乱。”

王宠惠此时已经皱起眉头,他也听出来了,华莱士在新疆问题上好像并不希望中国政府实行武力平叛。

华莱士始终保持着微笑,不过却没有顺着蒋介石的话往下说:“目前战争的形势非常好,德国在欧洲迭遭失败,太平洋上,麦克阿瑟将军和尼米兹将军正对日军进行反攻,马歇尔将军认为,我们在未来一到两年内便可击败日本。”

“是的,我们也这样认为。”蒋介石点头说,中国方面也对战争前景进行过判断,得出的结论几乎相同,主要原因是海军方面的进展还看不出来,联合舰队的实力依旧强大,海军不取得重大进展,不消灭联合舰队,日本不会投降。

“所以,总统和我都非常担心,新疆问题会分散贵国对日本作战的精力。”华莱士斟酌用词,很谨慎的引入到自己的目的。

蒋介石终于微微皱眉:“不会,副总统先生,随着战线的缩短,我们能调出部分兵力和物质去新疆平叛,新疆的叛军不是日军,军队一到,叛乱便会平息。”

“新疆地域广大,如果叛军采取游动作战,事情恐怕便不会那样顺利。”华莱士摇头说,实际上华莱士是告诉蒋介石,如果苏俄插手,新疆叛乱便不会那么容易平定。

蒋介石毫不在的摇头:“新疆虽然大,但叛军主要集中在北疆,刘文辉将军已经稳定了南疆,胡宗南将军的部队正在进入北疆。”

蒋介石反复强调新疆叛乱声势虽然大,但实际上战斗力并不强,但实际上迪兰铁路受到叛军游击队的破坏,铁路已经已经无法将部队送到迪化,部队只能车运到迪化,这严重影响了部队集结速度。

华莱士见蒋介石的态度坚决,便轻轻叹口气,他也没有指望一次会谈便能说服蒋介石采取和平方式解决新疆问题,便把话题岔开,问起中国国内的政治改革,对这个问题,蒋介石到很详细的向他介绍了目前国内的情况。

送走华莱士后,蒋介石的神情严肃,他没有让王宠惠白斯同他们离开别墅,而是立刻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

“华莱士可能受斯大林的影响,”王宠惠斟酌着分析道:“他不主张我们武力平叛,更希望我们与叛军谈判,而谈判就必定受苏俄控制,这就给苏俄提供了机会。”

“是的,王部长的意见我赞成,”白斯同立刻表示支持,他也注意到华莱士在用词上的差别:“华莱士在美国政府中是有名的亲苏派,主张与苏俄合作,我估计他希望我们向苏俄让步,以换取苏俄在战场上的配合。”

蒋介石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原本他对华莱士寄予的希望比较高,可没想到华莱士的目的居然是个,牺牲中国利益换取苏俄支持,他立刻想起庄继华所言,没想到战场上取得这样大的胜利,依旧要被美国出卖,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

“达令,”宋美龄察觉了蒋介石的心情变化,便开口劝道:“我看事情没那么严重,罗斯福既然在德黑兰没有答应斯大林的要求,他也不会在现在答应,我看华莱士主要是他个人意见。不过,我倾向于认为,罗斯福希望平息中苏之间的纷争,至于结果怎样,他还要看,所有最终能决定他的态度的,还是我们的军事行动能不能顺利。”

“夫人说得对,”林蔚点头道:“关键还是在我们自己,如果我们能抢先进入东北,罗斯福便不可能答应斯大林的讹诈,平定新疆叛乱,我们首先要打个胜仗,让美国人明白,我们是有能力平叛的,同时也给他们信心。”

蒋介石没有开口,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子中间走了几步,然后才问陈诚:“辞修,电告胡宗南,在近期要打个胜仗,就在华莱士在重庆期间打个胜仗,让他看看,我们能不能平叛。”

陈诚一下便有些慌了,胡宗南的部队还在路上,迪化现在兵力薄弱,守有余攻不足,打个胜仗,怎么打?救援艾林巴克飞机场?还是出兵阿山,解惠远之围?出兵少了,达不到解围目的,出兵多了,迪化怎么办?

林蔚看出陈诚窘迫,他立刻开口劝道:“委员长,第一军还在路上,空运入疆的部队也不多,仓促出兵可能适得其反,不如这样,南疆叛军不多,命令刘文辉迅速平定阿图什、喀什地区的叛乱,然后宣传部在宣传上予以配合。”

蒋介石神色阴沉,他冷冷的哼了声:“蔚文,华莱士在重庆能待几天?辞修,告诉胡宗南,必须在华莱士在重庆期间获得一场胜利!”

陈诚眼珠一转,胡宗南兵力不足,让他进攻也好,他故意迟疑下说:“目前预七师和128师在迪化地区,可以让他们出兵为艾林巴克机场解围,同时打击叛军气焰,迪化可以由第九师先头部队守御。”

林蔚心里咯噔下,第2军空运迪化,第2军下辖3个师,第九师,第76师,新编33师,空运到迪化的只有第九师的千余人,兵力明显不足,预七师和128师是三团制师,预七师还有两个团被包围在艾林巴克机场,所以说是两个师,实际也就四个团,伊犁地区叛军数万,四个团前去增援,且不说要穿越茫茫戈壁,就算杀到伊犁,也要受到优势叛军的围攻。

可没等他发表意见,蒋介石便断然下令:“好,就这样办,电令胡宗南,尽快给艾林巴克机场解围。”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十二)

蒋介石的愤怒很快便传到迪化,胡宗南接到命令顿时呆若木鸡,他的嫡系部队还在赶来迪化的路上,整个迪化兵力薄弱,仅有的几支部队装备训练都远不如正在抗战前线,这里部队只能算三流部队,仅仅只能勉强守住迪化。

朱绍良心中摇头,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庄继华胡宗南关麟征贺衷寒这几个黄埔一期的佼佼者与陈诚的关系都比较差,他们要是吃瘪,陈诚会非常高兴,甚至会制造机会让他们吃瘪。庄继华是力大无比,政军双优,连蒋介石都有三分顾忌,陈诚根本无力打压。而胡宗南关麟征就不一样了,陈诚数次弄权暗算,关麟征几乎与他公开翻脸,胡宗南稍微阴柔点,吃的亏要小点,不过这次陈诚也下了暗手。

“寿山,要不给委员长再反映下,目前情况下,暂时不出兵为好,匆忙出兵可能会适得其反。”朱绍良没有落井下石,胡宗南到新疆来,他心里是有所芥蒂的,不过现在胡宗南与他拴在一根藤上的蚱蜢,新疆局势坏了,固然跑不了胡宗南,他也躲不开。

胡宗南和朱绍良连名向蒋介石反映,目前迪化兵力空虚,暂时无法向伊犁反攻,伊犁的情况不算危险,预七师副师长杜德孚报告艾林巴克机场还能坚守,对艾林巴克机场的补充可以通过空军执行。

蒋介石接到报告后勃然大怒,严令胡宗南刻日进剿,不得推诿。胡宗南没有办法,只能调预七师和128师前去为艾林巴克解围,命令第一军部队尽快赶到迪化,空军加快第2军空运。电令刘文辉派出不少于一个旅的兵力,从南面越过天山,进剿伊犁。

刘文辉接到命令后,从407旅抽调两个团,从406旅抽调一个团,加上新编成的骑兵团,组成一支增援部队,由407旅旅长陈明阳指挥向伊犁进发。

越过天山是非常危险的,此时的天山依旧大雪封山,叛军都是当地人,熟悉本地环境,更危险的是,翻过天山后,很可能会受到叛军的袭击,或落入叛军的圈套,此外,他们是没有后援或接应的,一旦战败就只能靠自己杀出条活路。

无论胡宗南还是刘文辉都暗中命令部队谨慎行动,千万不可冒进。可没想到重庆的催促接连不断,胡宗南和刘文辉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新疆平叛暂时僵持,平津会战却依旧顺风顺水,郭勋祺在他的军令状规定时间内攻取新保安,全歼第15混成旅团,击毙日军三千余人,俘虏千余人。

相对于新保安,涿鹿的抵抗便要顽强得多,涿鹿是日军平张公路的外围防线,日军第125师团负责守御这一地区,125师团进驻后便在四周构筑了大批坚固堡垒,当郭勋祺攻克新保安后,新一军和新六军还在清扫这些堡垒。

郭勋祺攻克新保安后,卫立煌命令一零一军西进,与十四集团军会合,追击向张家口逃跑的116师团,一零二军和一零三军则东进怀来,在怀来构筑防御圈,保证切断平张公路,并保护新一军和新六军的后背。

郭勋祺率领一零二军赶到怀来时,怀来的大局基本确定。怀来保卫战是场意外加惊喜的战斗,日军集中主力对城北的蒋烈光发动进攻,双方在北门外展开激战,新编21师率先赶到战场,吴敏涛率主力增援蒋烈光。

丸山政男见势不妙,率部向东撤退,张灵甫岂肯罢休,留下316旅守住怀来,自己亲自率领一零三军追出怀来,死死咬住丸山政男不放,丸山政男且战且退,中途得到31师团的增援。

丸山政男没有让31师团师投入正面作战,而是利用中国军队不知道的情况,命令31师师团长佐藤幸德从侧翼发动反击,突然袭击新编21师侧翼,击溃新编63旅,随后插向新编21师的侧后。

31师团的攻击凶狠严厉,吴敏涛措手不及,部队顿时垮下去,张灵甫见势不妙,亲自率军侦察营对31师团展开反击,暂时稳住阵线。丸山政男抓住31师团的成功,率部反攻,一零五师被迫后撤。第二师团和31师团一左一右冲杀,渐渐的,一零三军由有序撤退开始变成溃退,留守城内的316旅旅长蔡明逸率领两个团出城接应。在蔡明逸支持下,张灵甫稳住阵线,双方在东门外展开激战。

丸山政男抓住机会,希望能趁势收复新保安,督促部队强攻不止,东门外,连绵数里杀声震天,炮声不断,战斗到激烈时,王近山率领游击总队第三支队从日军侧后杀出来,陈赓率部在正面加入战场,彭雪枫率部从北面迂回。日军由是大败,丸山政男立不住脚,接连败退,张灵甫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追出几里后,便停止了追击。

郭勋祺率部到怀来后,命令陈赓的游击总队派出侦察部队向东侦察,其余部队,以一零二军守在城内,一零三军后撤西门外,游击总队和115师特遣支队分居南北,全军采取守势。

丸山政男退到北辛堡,整顿部队后,接到冈村宁次电报,后撤到延庆县城,在延庆得到中岛康健的第五师团和第二第三第四战车师团的增援。至此双方各据一城,互相警惕对峙。

宣化的116师团趁十四集团军的包围圈未完全形成,杀出一条血路,放弃宣化向张家口出逃,卫立煌得报大怒,严令刘茂恩追击,刘茂恩率部追击,98军在大仓盖地区受到伏击,42师溃散,刘茂恩不敢冒然追击,勒部缓缓追击,116师团顺利逃进张家口。

卫立煌勃然大怒,虽然严厉斥责刘茂恩,但一时也没办法,十四集团军下辖五个军,但五个来路各自不同,98军是西北军杨虎城一部改编而来,15军是原陕西地方军阀镇嵩军整编而来,14军是整编后的中央军,80军是晋军旁系改编而来,43军则是晋军改编而来,整个集团军是个大杂烩,装备训练各不相同,14军最好,其次是整编后的15军,办重庆造,最差的是98军。

98军是西北军杨虎城一部改编而来,在历次作战中都承担最繁重的任务,这次追击也同样,结果在猝不及防下,被日军伏击。卫立煌下令42师师长王明钦撤职留任,增调一零一军加入西进部队,卫立煌将指挥部设在宣化,命令刘茂恩为前线总指挥,统一指挥十四集团军和新四军路西支队一零一军向张家口发起进攻。

可卫立煌没想到,这道命令被庄继华否决了,庄继华从德县来电,直接指定由新四军副军长路西支队队长徐向前为前线总指挥,刘茂恩为副总指挥。这个命令让卫立煌非常震惊,也非常不满。他向庄继华抗议,认为刘茂恩是集团军司令,进攻张家口主要兵力是十四集团军,应该由刘茂恩担任前线总指挥;庄继华也不客气,回电卫立煌,“刘茂恩猎犬尔,徐向前雄狮也,为何舍雄狮取猎犬?向前纵横大别山,将军曾亲见,其人才干君当知。”

卫立煌犹豫了,徐向前统帅红四方面军纵横大别山,国民党数次围剿,他都曾参与,俩人交手数次,徐向前的才干他当然知道,可徐向前为共产党,兵力只有五千多人,却要指挥旁系部队十多万,他能指挥得动吗?

庄继华却不管,坚持要将指挥权交给徐向前,卫立煌只好照办。庄继华此举也让白崇禧有些意外。

“平津会战,胜利已经很有把握,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能消灭多少日军?冈村宁次扭转战局的唯一希望便是我们犯下重大错误,徐向前谨慎大胆,若不是他共产党的身份,我会让他指挥整个北线作战,这个选择不会错。”

其实白崇禧对徐向前的才干也认同,只是顾虑他的身份,以及刘茂恩的反应,刘茂恩虽然是杂牌部队,但他与陈诚关系极好,早早的投入到土木系中,否则十五军也不可能这么快便换装。

但庄继华的命令依旧被推翻,徐向前得知后,来电拒绝担任总指挥,认为刘茂恩担任总指挥是合适的,他愿意协助刘将军指挥作战,徐向前这一表态,庄继华只得让步,同意刘茂恩担任总指挥,徐向前担任副总指挥。

没能将徐向前推上去,庄继华似乎很不甘心盯着地图沉声下令:“命令邱清泉范汉杰,向北突击,冈村宁次现在已经没有预备队了,他的全部力量都已经用上了,放心大胆的先前冲。”

冈村宁次在调整部队,庄继华也利用这个时机调整部队,他用七十一军和七十二军接替了第五集团军的任务,用第二集团军接替了二十三集团军,将预备队七十四军前调,与第五集团军组成右翼攻击线,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组成左翼攻击线,两路并行,向北发动进攻。

第五集团军的攻击方向是直指香河,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则指向通县。攻克武清的五十二集团军掉头北上,向宝坻进攻,抢占蓟运河西岸。

庄继华的命令下完后,白崇禧沉凝下,抬头望着庄继华:“文革,你这是提前开始第二阶段了?”

青岛,五十一军军部内,小客厅内气氛轻松,于学忠胶东警备司令部司令牟中衍和五十一军军长周毓英都面带微笑,听着对面蓝江的话。

“五十一军要开赴东北的话,部队必须与其他部队混编,诸位将军的职务可能有所变化,于将军,您的目标大,恐怕很难亲自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

于学忠长长吁口气,麾下这支东北军是张学良交给他的,为了保住这支部队,他费尽心机,有些时候甚至是委曲求全,现在平津会战胜利在即,光复东北的战斗便要打响,部队中的东北将士人心浮动,不少中下级军官纷纷要求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部队里打回老家去、松花江上,歌声不断,背井离乡十三年了,士兵们压抑不住思乡之情,求战之心急切。

蓝江适时到达青岛,名义上,他是战区高参,来检查胶东地区的民政和战备,实际上他此行是专门来见于学忠的。

五十一军的情况,庄继华通过王小山早就了如指掌,他也有心将这支部队揽入麾下,于是便派蓝江过来。他估计带这支部队去东北没有多大问题,但于学忠不同,蒋介石早就有意将于学忠调到中央,担任军事参议院副院长,实际也就是解除他的兵权。

“少帅最大的心愿便是打回东北,只要东北军能打回去,于某收点委屈不算什么。”于学忠的神情完全无所谓。

“既然这样,于司令,您与五十三军周军长和何柱国将军也联系下,分别上书委员长,就说东北军将士渴望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洗刷不抵抗的耻辱。对了,不能共同上书,要分别上书,你们首先上书。”蓝江将自己设计好的方案详细告诉他们。

这个计划不复杂,说穿了就是以军心不稳,要求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为理由要求开赴东北前线,蒋介石势必征求庄继华的意见,庄继华再顺水推舟,提出要求首先整编军队,此举有消灭杂牌的好处,蒋介石势必同意,目的便达到了。

西安事变后,东北军有二十万左右,卢沟桥事变后整编为六个军,每军两师两旅,经过七年抗战消耗,现在的东北军主要集中在51军,周福成的53军,何柱国的骑兵第2军,此外还有几个零散的师被混编入中央军。

五十三和骑兵第二军均在江淮战区,不过情况与五十一军相差无几,原来战场离东北远,士兵的情绪还没什么,现在就要打到东北家门口了,离家十三年的东北军官兵们,军心浮动,从将领到士兵都要求到华北参战,这股力量压是压不住的,只要他们一闹,庄继华接过来,一混编,这股力量大部分便能转变为他的人。

“请向庄司令报告,只要能让我们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他指东,我们绝不奔西,他指南,我们决不打北!”

蓝江听出了周毓英话里隐隐有投靠的意思,他会意的冲周毓英点点头,东北军将领在军队中完全是后娘养的,部队伤亡得不到补充,弹药得不到补充,损失了便缩编,或者干脆拆散整编,七年下来,六个军二十万东北军只剩下三个军,不足十万人了。

东北军将士普遍感到没有出路,部分中下级军官便带部队投到共产党那边去了,比如吕正操、常恩多(牺牲)、万毅等人。于学忠、周毓英等人曾经商议过,认为也需要在军中找个靠山,遍数军中高层,几人都认为,庄继华比陈诚何应钦要好。现在蓝江过来,招徕之意表露无疑,周毓英岂能不抓住机会。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十三)

平津在颤抖,华北在怒吼,以坦克为核心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黄尘,炮声隆隆中呼啸着冲向日军阵地,天空中,战机轰鸣,中国空军大规模出击,数百架战机密布天空,将日军阵地变成火海,天空中飘荡着黑色的硝烟。

炮声,呼啸,爆炸,硝烟,构成了一篇美妙的交响乐和画卷,狂暴的钢铁怪兽后面是如潮的人流,凶猛的扑进硝烟。

太阳旗被炮火削成布条,阵地上,天皇的圣音在战场飘荡,士兵在圣音的激励下,浴血奋战,炮弹在爆炸,血肉在横飞,坦克冲进阵地,碾出一道道血肉痕迹。侥幸躲过坦克的士兵刚从战壕里冒出头,便撞上涌进阵地的中国士兵。

两路大军向北席卷的同时,廊坊城下,同样杀声震天,火箭弹将半个城市打成火海,城墙在炮火下坍塌,露出一段段豁口,犹如孩子咬过般难看,中国士兵在青天白日旗引导下,蜂拥登城,很快城门被清理出来,坦克冲进城内。

城内日军显然已经无力将中国军队反击出去,枪声向城内纵深发展,一群群日军从角落里,从废墟中,站起来,高呼着万岁冲向枪林弹雨。

永定河北岸,十几公里范围内,同样炮声不停,辻政信率领的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已经被割裂,五十六师团分散在七八个村庄,被中国军队团团包围,第八师团在更南面,他们的处境更加困难,在血雨腥风中苦苦支撑。

坦克的离去一度向五十六师团上下看到希望,可随后的火箭炮部队却将他们彻底打入深渊,一次齐射,即将一个村庄彻底毁灭,令人恐怖的爆炸,让人窒息的烟尘,士兵的斗志完全被摧毁,每每只有当中国军队冲到面前,他们才本能的抓起步枪射击,平素训练中的战斗技能只剩下不到一半。辻政信绝望的看着一个一个村庄陷落,一群一群帝国武士被中国人从各个角落中驱赶出来,倒在如林的弹雨中。

中国人在兴奋的追杀,追杀这些曾经在中国土地上耀武扬威的占领者,曾经的张狂,曾经的武勇,曾经的自信,像纸一样戳破了,露出的是赤裸裸的原始的,懦弱、胆怯;正如历史上所有依靠杀戮来表现武勇的人一样,当杀戮降临到自己身上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原来更加胆怯,更加恐惧,更加懦弱。

当失败降临时,所有被强充起来的盔甲,都如同泄气的气球,迅速干瘪,所有光华都消失了,所有被竭力掩饰的东西都加倍爆发。

第八师团崩溃了,横山静雄竭尽全力试图让士兵振作起来,可他就感到自己像海啸中的渔民样,那样软弱,那样无力。

“结束吧!”一个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带领他的士兵冲向潮水般冲来的中国士兵。

横山静雄忍不住闭上眼睛,冈村宁次来电,由于受到支那坦克的攻击,解围行动失败,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必须继续坚守,拖住支那军,为主力调整赢得时间。

不但北面的解围行动失败,东面谷寿夫率领的解围部队也放弃进攻,向北平转移,增援在中国坦克打击下正节节后退的河边正三。中国人调集了一千多辆坦克,七八百辆装甲车,冲击河边正三的部队。

冈村宁次被迫将准备用于反击怀来的三个战车师团重新调回来,在战车第二师团师团长岩仲义治率领下对中国军队展开反击,岩仲义治在通县以东集结。

北平城内已经能清晰听见城外的炮声,数处被围,部队节节后退,中南海气氛空前紧张,作战室内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大城和德永俩人紧张的商议着,可没有一个方案可以挽回战场主动,三个战车师团的行动受到中国空军的突袭,行动迟缓,迟迟不能到位,两路北上的中国坦克,一路攻克青云镇,直扑通县;另一路则冲向香河,向河边正三的侧翼迂回。

从廊坊撤出的部队,以重大代价冲出中国军队的包围圈,原本的主力部队第三师团被打残了,全师团在撤出战斗后,仅仅剩下不到四千人,丧失战斗力,师团长丰岛房太郎重伤,断后的32师团和41师团也损失惨重,部队减员高达半数,在中国军队的追击下几乎立不住脚,幸亏天津撤出的五个师团迅速赶到,才阻止了中国军队的攻势。

随着第五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转入进攻,河边正三再度后撤。为了挽救北线局势,冈村宁次被迫命令谷寿夫驰援河边正三。

大城和德永都不看好谷寿夫的驰援,原因很简单,谷寿夫率领3个师团东进为辻政信解围,却在中国军队阻击下没有丝毫进展,相反由于削弱了涿州的防御,中国军队的进攻越发猛烈,三十一集团军向涿州发起了进攻,二十四集团军的攻击方向向北移动,战场上新冒出五十一集团军,这支部队突入百花山地区,前锋已经出现在门头沟地区,整个北平紧急戒严,八门紧闭。

百花山本来是第56师团在防御,在56师团南下后,这里只有31师团的丸山大队驻守,兵力空虚之极,被中国军队乘虚突破,为了给北平争取时间,丸山拼死力战,全军覆灭。

门头沟出现支那军,大城紧张的要从谷寿夫集团调兵,可冈村宁次制止了他,冈村坚定认为,庄继华不会强攻北平,开战到现在,天津已经频频受到轰炸,可北平城内却连一颗炸弹都没落下,支那军的目的是向通过此举告诉他,不要忽略了北平。

“要不要再向司令官报告下?”德永望着大城迟疑的提议道,大城摇摇头,辅佐冈村这么多年,对冈村的性情已经很了解了,他这人看上去很和蔼,其实很固执,一旦下决心,任凭你怎么劝也不会动摇。

冈村少见的不在作战室,作战室现在掌握在大城手中,五十一集团军出现在门头沟地区,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迹象,五十一集团军在这里,可以说卡住了华北派遣军的脖子。

在现阶段,这里是个要命的位置。

从门头沟出发,下一步便是海淀,直叩西直门阜城门;可要是不打北平,也可以南下,夺占长辛店、丰台,切断还在房山与北平的联系;或者,干脆北上,夺占昌平;如果昌平失手,那就更要命了。

北上可以与占领怀来的一零三军合击延庆的丸山,向东南下,则可以绕到河边正三的后面。所以不管五十一集团军动不动,冈村都不能不管,必须管!可怎么管?拿什么管?

除了防守北平的兵力,就没有兵力了,其余兵力都被支那军牵制住了,大城脑中急速运转,试图找出点兵力,可惜,没有。

河边正三处境危险,四十万支那军如两条毒蛇正撕咬着他;

谷寿夫,三个师团要为河边正三解围,正迅速穿过北平,增援通县。

丸山,面对四十九集团军,这头支那猛虎,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一旦露出破绽,便会猛扑过来,将他撕得粉碎。

湖水静静的,冰面已经松动,两岸的柳枝在温暖的阳光下微微荡漾,冈村穿着休闲的和服,盘膝坐在垫子上,轻轻拨动琴弦,幽雅的乐曲飘荡在湖面上。

樱花,在春天里面绽放,醉人的香气萦绕,美丽的女人在树下翩翩起舞,微风拂过,花瓣从空中飘下,落在美丽的和服上,落在优雅的发簪上,游人陶醉在这花海之间。

“阁下!前线危急!”大城最终还是忍不住,焦急的打断冈村的琴声。

冈村不为所动,琴声依旧悠扬,冈村神情不变,德永忍不住叫道:“司令官!”

冈村轻轻叹口气,琴声嘎然而止,大城和德永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冈村看看四周,过了一挥才站起来,蹬上木屐,转身面对大城和德永。

“支那人有句古话,不识庐山真面只缘身在此山中,大城君,德永君,七年战争,我们都是当局者迷,每天都在计算兵力,物质,却无法跳出战斗的局限,从全盘来看战争。”

大城惊讶之极的望着冈村,脑中惊雷一个接一个炸响,冈村瞟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经过七年战争,支那经过工业发展,社会改革,已经大变了,再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四分五裂的支那了。相对支那呢,帝国经过七年战争,战线从外兴安岭到南洋,已经超过帝国的实力;帝国的战争目的本来就是获得和平,大城君,这场平津会战,我们本不该打,石原君的想法是正确的。

支那将军集中了两百万左右的兵力,派遣军却只有四十多万,鄂北会战,山东会战,皇军损失了大量老兵,新补充的部队几乎都是不合格的新兵,这严重影响了皇军的战斗力,从士兵的个人战斗技能来说,皇军可能还是强于支那军,可这个优势,被支那军的火力和空中优势抵消,所以现在计算兵力是1:1或者1:1.5,如此算下来兵力差距太大。现在看来,石原君的计划是最好的。”

冈村说到这里沉默了,他看着破冻的湖面,长长叹口气:“我们必须放弃涿州,支那军势必追击我们,所有,我们必须留下两支部队坚守北平天津,吸引支那军的追兵,大城君,司令部要迁到唐山,德永君与我留下,命令谷寿夫放弃涿州,命令河边正三大踏步撤退,向冀东撤退;命令吉木贞一,全力给63师团解围,一旦解围后,立刻后撤,向热河撤退。命令丸山,在河边正三撤退后,立刻放弃延庆,向冀东撤退。

命令31师团和15师团,立刻出击石景山,向门头沟地区的支那军发动进攻。”冈村宁次看着大城担忧的神情:“支那军不会强攻北平。”

可大城的担忧却不在这里,他现在也相信支那人不会强攻北平,因为到现在,北平,甚至北平周围五里,都没落下一颗炸弹。他担心的是冈村的状态,作为司令官,他现在的状态有些不正常。

但冈村的决策,他却很赞同,平津会战已经打了十一天了,战局越来越不利,支那军紧紧抓住皇军的弱点,每一招都打在皇军的软肋上,五十一集团军和支那坦克部队的动向,就是个非常危险的动向。

按照派遣军战前估计,支那军至少还有二十万兵力没有投入战场,这是非常恐怖的,派遣军现在已经到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冈村宁次将战车部队调来调去便是证明。

刚想到战车部队,冈村宁次就补充道:“命令战车部队向支那军发起反击,打击方向是支那第五集团军。”

冈村宁次大规模撤退,谷寿夫却坚决不肯放弃守在涿州的部队,涿州以北对12军发动反击,在夜间以两个师团突然袭击12军,贺粹之措手不及,被谷寿夫杀开一条血路,将城内部队接应出来,而后以71师团和121师团断后,主力向北平转移。

31师团和15师团开出北平向门头沟发动反击,王国斌命令新编十六军李文田率部阻击,自己亲率五十九军向昌平发动进攻,日军放手进攻,新编十六军连连后退,王国斌不得不调29师增援,以夏阳林38师为前锋,鲁瑞山暂编五十三师随后跟进。

塞北张家口,吉木贞一得到116师团的这增援后,以116师团和118师团对万全发起反攻,126师团一部在沙岭子一线进行阻击,63师团和129师团浴血死战,苦苦坚持。

冈村宁次虚虚实实,特别是在香河地区的反击,极其成功的掩饰了冈村的真实意图。庄继华和白崇禧都没有察觉他的后撤行动,德县指挥部内还沉浸在成功打击了日军集结部队的兴奋上,日军的反击和撤退都被判断为,为了争取时间,完成集结,以反击我军的进攻。

香河以南,北运河东段,在这块广饶的平原上,冈村集中了三个战车师团八百多辆坦克三百多辆装甲车对第五集团军发动反攻,范汉杰毫不示弱,以攻对攻,双方在这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钢铁对撞。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十四)

不,不,这不是一场钢铁对撞,而是一场屠杀,第五集团军六百多辆坦克对日军四个战车师团一千四百多辆坦克的屠杀。

第五集团军是中国第一个机械化集团军,可在组成上却不是完整的机械化集团军,只有一个坦克师,最初这个坦克师的编制是仿德国坦克师的编制,在武汉保卫战中,第五集团军在信阳战败后重建,编制进行了改变,仿照陆军的编制实行三二制,坦克师下辖两个坦克旅,每个坦克旅有2个坦克团,每团两个坦克营一个维护连,每营三个坦克连,每连取消排编制,每连27辆坦克;两个坦克营中,一个T34营,一个谢尔曼营,每个坦克旅还有防空连,自行火炮连,装甲侦察连,摩托化步兵营,全师坦克六百多辆,装甲车七十多辆。

日军战车师团的编制则是万全仿照德军,有四百多辆坦克,但日军严重缺少重型坦克,最好的坦克也就是引进德国的3号坦克,日本人给它换了个名称战刀式坦克,这种坦克早已经被证明不是T34和谢尔曼的对手,聊城之战中,第一战车师团全军覆灭,邱清泉的损失极小,就证明了这点。

冈村宁次避开了第一机械化集团军,选择了第五集团军,就希望能用数量优势的坦克摧毁第五集团军,可是他没料到,这依然是次屠杀。

范汉杰在查明日军的反击方向和规模后,极其大胆的以第五军正面迎战,坦克师和第六军在侧翼展开进攻,双方以攻对攻。

中国军队装备到连的火箭炮简直成为日军坦克的恶梦,日军冲击的主要方向是东岸的200师阵地,高吉人在运河岸边布置了一个圈套,集中了一个旅的全部火箭筒和战防炮,纵深配置,士兵躲藏在深挖的藏兵洞中,构成近距离打击火力,高射炮沿河配置,组成远程打击火力。

让高吉人布置好后,下令前沿部队后撤,作出要撤过运河的假象,将日军引入陷阱中,随后伏兵四起,经过短短一个小时,两百多辆坦克起火爆炸,剩下的百多辆坦克慌忙掉头逃跑。

在运河西岸,余韶指挥的96师则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始终坚守阵地,火箭筒和战防炮组成移动打击火力,在火炮的支援下进行阻击。日军坦克反复冲击,在阵地前留下成百堆废铁,当高吉人在河东转入反攻后,河西的日军慌忙撤退。

高吉人的反攻不但影响了河东作战,也影响了范汉杰的迂回行动。范汉杰没有料到日军失败得如此之快,坦克师和第六军的迂回还没有到位,日军就败下来了。他只能下令部队全线追击。

胡献群接到电报,气得差点将电报当场撕掉,战前他就给范汉杰建议,用不着迂回,由他率领坦克师直接杀进日军坦克群中,T34能把小日本的豆豆(中国将领对日军坦克蔑称)碾成碎片,可范汉杰说什么也不同意,严令他从安头屯一线迂回。可现在,他才刚过安头屯,鬼子就跑了。

“命令严明波加快速度,鬼子要跑了!”胡献群在报话机里大吼,长长的钢铁纵队速度陡然提高,高速前进。胡献群心急如焚,可没想到话筒还没放下,前卫团严明波的报告便到了,发现日军坦克前锋。

胡献群有些纳闷了,鬼子这是玩的什么玄虚,正面都已经垮了,侧翼还在阻击。他来不及深思,连忙命令从行军队形转向作战队形。

中日两军坦克普一接触,中国在坦克上的巨大优势便体现出来了,日军坦克兵悲哀的看到,自己的炮弹打在中国坦克上被轻易的弹开,而中国坦克炮口76mm的炮口就像阎王的大口,一口一个。

以往威风凛凛的帝国战车,现在却成了别人的玩具。巨大的落差,让日本坦克兵们疯狂了,他们拼命射击,到后来干脆朝中国坦克撞过来,可惜他们痛苦的发现,即便这样,中国坦克依旧坚不可摧。

一个多小时的激战,胡献群心里完全有底了,邱清泉没说错,日军坦克真不堪一击,他放心大胆的将部队分成以团为单位,他亲自率领一个T34坦克团从侧翼冲过日军坦克群,然后掉头反冲回来,对日军形成前后夹击。

惨败,战场上到处是燃烧的坦克,爆炸的碎片遍布四周,尸体被烧焦,被碾成肉泥,巨大的差距让日军崩溃,两个小时激战,日军丢下近三百辆坦克,剩下的仓皇向北逃跑。

平津会战中最大规模的坦克大战以中国军队的完胜告终,可杀上瘾的胡献群不肯干休,他大胆将部队以团为单位,命令部队分路追击。甘丽初率领第六军追上来,看了看战场情况,便命令第六军三个师,分成三路北上。

范汉杰的胜利让邱清泉极为懊恼,极为愤怒,不是因为范汉杰胜利了,而是愤怒日本人没有眼光,居然选择了范汉杰,而不是他,让他再度与日本坦克交手的愿望落空。

可与王耀武的郁闷相比,邱清泉的愤怒就根本不值一提,王耀武配属给第五集团军,范汉杰将他留置为预备队,把王耀武憋得难受,平津决战到现在,已经拿下固安,包围天津,日军纷纷北逃,可七十四军从上到下还没开一枪,当得知又是预备队时,王耀武忍不住在军部骂娘起来。

可骂归骂,也只能接受现状,王耀武带领七十四军跟在最后面开进香河,此时的香河县城内,街道被疯狂惊喜的中国人挤满,市民们将家里藏起来的最后一点白面,最后一点鸡蛋,拿出来,送到行进的士兵手上。

“操他妈的!”王耀武手中的鞭子敲打着吉普车的车门,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应有兴奋,相反后座上的卫士却非常兴奋。七十四军是美式装备,连军装都与国内部队不同,钢盔是美式钢盔,军装是美式军装,军官是小翻领的西式军装,脚上一律是美军大皮靴。

香河民众从未见到如此洋气十足的中国军队,兴奋中带着好奇,王耀武车上的高射机枪吸引着他们,要不是看到王耀武军装上的将星,一些年轻的学生便会爬上他的吉普车,坦克团的坦克上坐着几个挥舞国旗的男女学生,他们拼命摇动旗帜,向街道两旁的民众欢呼。

王耀武嘟囔着骂道,一辆摩托从前方驶来,停在王耀武的车旁,车上跳下来个年轻的参谋,跑到王耀武车前,向他行了个美式军礼,王耀武也随意的回了个美式军礼。

“范司令急电。”

王耀武接过来,前面的第五集团军进展迅速,河边正三被迫抽调部队反击,双方在香河以北的辛屯展开激战,日军反击规模估计有三个师团,范汉杰命令王耀武立刻率部经土堡子、双营,向日军侧翼迂回,同时提醒他,要注意与东线进攻的五十二集团军取得联系。

终于轮到我们了,王耀武兴奋之极,连续下达数道命令,命令部队迅速越过香河,向东北方向迂回。

战争从现在开始,步入运动战阶段。随着河边正三退过香河,谷寿夫加快了向北撤退的速度,谷寿夫连续放弃涿州,放弃房山,放弃大兴,汤恩伯的西集团,攻抵北平城下。

汤恩伯在北平城下停下脚步,谷寿夫则穿过北平继续向被撤退,门头沟战斗依旧激烈,日军不计代价,拼死进攻,拖住五十二集团军。王国斌心中焦急,战区司令部给他的命令是,尽快攻占昌平,而后与从怀来东进的四十九集团军合击延庆的日军,攻克延庆,而后两军会合,共同向东进攻。

集团军主力被拖在门头沟,在这里作战,王国斌有种无力感,门头沟地区古迹众多,在战区司令部下发的严令不准进攻的古迹,这里便有十七处,不准使用重炮,迫击炮必须瞄准了才能开炮,几次日军败退,逃进庙里,部队便停止进攻。几次下来,日本人也发现了这点,便干脆大模大样的在里面休整,让王国斌气得吐血。

“看来只有将鬼子引到北面去收拾了。”王国斌几次向庄继华去电,要求使用重武器,都被庄继华否决,庄继华告诉他不要在这里与日军纠缠,主力迅速北上,攻克昌平。

王国斌率部且战且退,要将日军引到远离北平的地区,可日军的追击并不快,追了十多里便停下来了,王国斌派人反击,日军干脆又推回去了,把他气得直跳。

很快,王国斌便知道,日军为什么会退回去了,庄继华来电严厉批评他:“你们在门头沟逗留太久,谷寿夫已经逃入通州,正继续向北撤退,你已经贻误战机,现在你部不用再向延庆进攻,而是集中主力向东,向怀柔密云地区进攻,力争将日军主力围歼在北平以北。”

谷寿夫的行动惊动了庄继华和白崇禧,俩人一致认为,冈村宁次要跑。庄继华命令汤恩伯向北平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结果被日军打回来了。结合立高之助以前的情报,于是冈村宁次的全盘战略便暴露在庄继华和白崇禧面前。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十五)

东京街头凄厉的警报响起,正在工作的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跑向防空洞或地下室,家中的主妇们则关上火,将电源关上,然后匆匆离开家,躲近附近的防空设施中,街上带着白袖章的义勇队员们紧张的招呼市民,救火车打着铃从街上飞驰而过,每个巷子都有十几个粗大的水缸,里面储满了水,水缸的旁边放着长长的水管,此刻这些水管都拉开,接到水管上。

巍峨的皇宫外广场,却没有受到防空演戏的影响,原本整齐的草坪现在被掀翻,种上了蔬菜和马铃薯,几个女人正在地里劳作,偶尔敬畏的瞟几眼近在咫尺的皇宫,这座神秘而有威严的建筑,便赶紧低下头。

一个军官带着八名士兵到宫门前,近卫师团的士兵又换岗了,宫门打开,几辆轿车从里面出来,士兵们整齐的向轿车敬礼。

轿车在现在的东京可是稀罕物,现在即便是大公司的经理也很难有轿车,只有军队高官才能享受轿车的快捷和风光。

今天的御前会议异常沉闷,大肆宣扬的平津决战,已经完全陷入被动,华北派遣军的战线已经被中国军队全面击穿,石原莞尔寄予厚望的关东军却依旧在路上。

天皇裕仁忧心忡忡,连声询问有没有办法挽救华北战局,可无论小矶国昭,还是畑俊六,石原莞尔都只能羞愧的低头沉默,石原莞尔坚持要从江南撤军,从蒙古撤军,将部队集结到山海关地区,外务省和陆军部再度反对,在御前会议上吵成一团;随后海军也加入进来,瑞鹤航空母舰在渤海湾内受到重创,海军上下怒火中烧,强烈指责大本营瞎指挥。石原莞尔则反唇相讥,正是由于海军占用了大量资源,导致陆军受到削弱,坦克至今无法更新换代,陆军飞机始终不足,导致作战连连失败。

看到下面的大臣们吵作一团,裕仁勃然大怒,众人这才安静下来,石原莞尔心中绝望,当场向裕仁提出辞职。

“臣自任职以来,所谋无所施,臣居其位,不过尸位素餐,上无助国家,下无助国民,臣请求辞去参谋总长之职。”

这是前所未有的,以往辞职,只有总理大臣向天皇辞职,其余各部大臣向总理大臣辞职,可今天,石原莞尔伤心之下,直接向天皇裕仁辞职。裕仁的脸色阴沉,死死的盯着石原,良久才叹口气:“爱卿与总理大臣商议吧,诸卿,国事危急,望诸卿同心协力,共渡危局。”

裕仁的口气中明显包含了对石原莞尔的不满,可石原莞尔实在无法了,中国战局糜烂,南洋美英,苏俄都在准备反攻,华北决战实际已经决定了帝国的命运,这场会战如果失败,帝国将再无能力扳回局势。

轿车飞驰在空旷的东京大街上,两旁房屋整齐,街道干净,要在往年,街上必定有很多漂亮的小阳伞,可现在街上的女人们,面有菜色,孩子们多数营养不良。

“石原君,你今天太冒失了。”小矶国昭对今天石原莞尔的举动非常不满,这等于是将他放在火上烤。

石原莞尔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贪婪的看着两边的街景,小矶国昭心一软又说:“石原君,辞职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只要关东军到了冀东,就能挽回华北局势。”

“首相大人,回去我就把辞职报告交给您。”石原莞尔的目光依旧盯着窗外:“我想把这些情况都照下来,过上几个月,这一切恐怕都不会存在了。”

小矶国昭苦笑下,石原莞尔这是在提醒他,支那人正在山东抢建机场,这些机场在半年到八个月内完成,那时,支那飞机便可光临日本领空,东京将成为他们的首选目标。

石原莞尔去意已决,小矶国昭再三劝说,石原莞尔开出条件,从江南撤军,与苏俄中国和谈,即便中国人要求收回满洲,也可以答应。

这是全面后撤,放弃从九一八事变以来获得的全部利益,甚至还有日清战争以来的部分利益,可以说是不惜代价求和。小矶国昭想都不用想,这个提议根本不可能在内阁获得通过,别说满洲了,就算从江南撤军便很难做到。

平津形势继续恶化,石原莞尔回到大本营后便交出了辞职报告,没有人挽留他,小矶国昭和军方商议后,小矶国昭出面挽留石原莞尔,希望他能继续指挥,待平津会战结束后再去职。

“石原君,平津会战正在关键时刻,这个离职是对前线将士的不负责任。”小矶国昭叹口气:“到时候我们可能要一起走。”

小矶国昭的相位已经摇摇欲坠,天皇裕仁对他不能挽回战局不满,陆军内部对他的软弱更不满,平津会战若获胜,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若失败,所有矛盾都会爆发,小矶国昭也只能辞职。

石原莞尔心中非常苦涩,他知道自己很难辞职,平津会战虽然不是他的战略,可现在谁愿出来背这个黑锅,他们巴不得石原失败,让这个陆军中的另类身败名裂。

石原莞尔最终还是答应了,可答应下来又能怎样呢?没有其他办法,石原也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冈村宁次和梅津美治郎身上,就算失败,也希望能多保留部队。

平津会战失败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御前会议的第二天,北平传来消息,中国军队包围北平,华北派遣军参谋长大城户三治率派遣军司令部后撤到唐山,冈村宁次却出人意料的留在了北平,平津地区现在就剩下两座孤零零的城市,北平、天津。

北平和天津,中国军队采取的方式完全不同。在北平,中国军队只是包围着,没有发动进攻的迹象;而天津则不同,中国军队不断进攻,从四面缩小包围圈。

更北面,中国军队攻克昌平怀柔,平张线上的四十九集团军杀出平张,与五十一集团军合击延庆,丸山和中岛率部向冀东撤退,谷寿夫会合河边,俩人合兵一处,向冀东逃亡。

经过几天的作战,孙立人将涿鹿外围打扫干净,沿公路北上的重炮兵和坦克部队此时也赶到涿鹿。有了重炮的孙立人攻势更加猛烈,新一军新六军从东西两面冲进涿鹿城内,经过两天激战,全歼守军125师团。

这两天时间里,吉木贞一率部向万全发动进攻,吉木贞一并没有简单的强攻,而是以116师团一部在正面强攻,主力118师团却绕道方狐岭,突然出现在三十五军侧翼,随即发动强攻,三十五军措手不及,被吉木贞一杀开一条血路,彭德怀大急下,严令傅作义堵住缺口,傅作义急忙抽调预备队暂编第3军调上来堵缺口。

傅作义是第八战区副司令,第八战区是个奇怪的战区,战区司令朱绍良没什么实权,实权都在下面的副司令手上,战区副司令胡宗南,战区副司令傅作义。胡宗南部队在主要在陕西,手下控制了两个集团军另两个军;傅作义则在河套地区名义上只有一个三十五军,可这几年傅作义已经将部队扩编到三个军两个独立师四个独立骑兵旅,这次东进傅作义留下两个独立师和两个独立骑兵旅看家,其余部队全部带出来了。

出塞外,穿插张北,傅作义集中了三十五军、暂编第三军,独立骑兵十一旅、独立骑兵十二旅(旅长乃大名鼎鼎的大青山之王鄂友三);暂编第四军留在正面冒充三十五军。

攻克万全后,彭德怀调整部署,命令傅作义阻击吉木贞一,林彪率领新11军抢占野狼沟,加入对63师团和129师团的围歼。

董其武率领暂编第三军抢占万全东北的孤峰岭,以暂编十一师在正面,暂编十七师在侧翼,暂编骑兵第三师迂回侧后,双方在孤峰岭一线杀成一遍。激战中,傅作义命令郭景云率111师返回张北,从孤峰岭东南的纳冻沟冲过来。

吉木贞一察知中国军再度增兵后,才亮出了他的杀手锏,吉木贞一以118师团星野联队和116师团荒木联队组成星野支队,偷过洋河,从万全以南杀过去,包围圈中63师团和129师团集中最后的力量,发动突击,新11军措手不及,被日军冲开一个缺口。

彭德怀得报大怒,命令林彪堵住缺口,命令八十六军九十四军加强进攻,同时将晋军第六集团军投入战斗。

围绕着这个缺口,双方展开了一场顽强残酷之极的攻防战。

日军士兵明白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死战;八路军将士坚决要将冲上来,封死这道缺口,将日军全歼在塞北的群山间。

敌我双方,攻的坚决,守的顽强。荒秃的山丘很快变成黑土,血腥浓厚得,让南方吹来的风都无法吹散。

嘹亮的军号再度响起,军旗下大片灰色军装向山丘上攀爬,覆盖了半个山腰,山丘上的日军没有开枪,日军的弹药已经不多了,山丘的另一边,部队正快速的向被奔跑。

马蹄声碎,一群骑兵从山沟里冲出来,红色的圆心有些破烂,阳光下,刀光闪亮,骑兵迅速冲过开阔地,拦腰斩断正在进攻的人潮。

“命令前锋不要停,继续进攻!”林彪神色不变,望远镜内,日军骑兵气势逼人,可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批骑兵不过百多人,肯定是包围圈内的日骑兵残余,不过百来号人,这点力量无法动摇他的攻势。

“命令贺炳炎,骑兵团出击!”林彪接着又下了一道命令。

随着他的命令,这边的山凹冲出一群骑兵,迎着日军便杀过去。林彪不再管山脚下的战斗,将注意力集中在山头。这个山头已经攻了四次了,从山头到山腰遍布八路军战士的遗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三节 战天津(十六)

整个包围圈都在激战,望远镜所到之处,均是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动山谷。林彪接手新11军后,还没来得及熟悉部队,便匆忙参加东进作战,老实说说,现在这一仗才是林彪接手后进行的第一场大战。

可林彪不满意,新11军的装备在八路军中算是一流的,这个军的底子是红二方面军和西北红军组成的120师,八路军三大主力之一,1940两党谈判后,八路军由三个师扩编为两个军,此前还在120师还在苏俄获得两个军的装备,其中一个军支援了晋察冀的聂荣臻和太行山上的刘伯承,此后,120师扩编为新11军,装备换成了重庆造,有此算来,120师在八路军中装备算是最好的。

可林彪发现,新11军的装备虽好,可战术却比较差,与红军时期相差无几,特别是进攻战术,以集团冲锋为主,对占据地利,火力比较好,战斗意志顽强的敌人来说,伤亡大不说,效果还很差。抗日军政大学早就将五战区的战术手册下发,林彪研究过这个战术手册,认为这是一本非常适合中国军队的战术手册,比起苏军战术手册要实用得多,可这么多年了,部队却很少采用。

想起这些,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可又说不出口,因为新11军在晋北和晋西北一向采取游击战,以多打少,装备虽好,可弹药补充却少,延安的兵工厂仅能生产少量弹药,其余全靠缴获,国民党的补充时有时无,打不起国民党的那种仗,部队自然对这种战术使用得少,相反,新四军由于长期在平原作战,数次与日军面对面展开阵地战,对战术的运用更多。

山丘上日军的机枪疯狂的向下扫射,攻击的八路军被压在山腰一动不能动,林彪看着忍不住着急,几个战士七手八脚在山腰的弹坑处架起迫击炮,向山上轰击,两炮下去,鬼子的哑巴了,伏在山腰的战士们爆起冲锋,呐喊声响彻山谷。

山丘山,冲出七八个身影,林彪清楚的在望远镜里看到鬼子的身上在冒烟,身影冲进人群中,随即响起七八个爆炸声,攻击势头顿时一挫,日军的机枪再度响起,已经快冲上山丘的八路军又纷纷后退。

突然鬼子的机枪又哑巴了,一个军官举起军旗冲上山丘,顿时山坡上发出欢呼声,士兵重新鼓起勇气,潮水般的涌上山丘。

“命令骑兵,从山丘绕过去,将缺口封死!”林彪稍微松口气,总算将山头攻下来了。

林彪将被突破的缺口封死,将断后的129师团大部堵在包围圈内,吉木贞一望着包围圈内的战火,叹口气,下令全军向北运动,同时命令牵制的118师团和116师团相机撤出战斗,全军向东北撤退,向热河撤退。

吉木贞一想跑,性如烈火的彭德怀却不肯,彭德怀下令,九十四军和八十六军将阵地交给晋军第六集团军和新11军,由新11军和第六集团军暂编第四军围歼129师团,八十六军九十四军分路追击,三十五军暂编第三军负责攻击116师团。

塞北大地上演了一场追歼战,中国军队分路追击,日军不顾一切向北奔逃。卫立煌率部苦战四天,终于击破126师团的阻击,126师团师团长野沟武田不敢返回张家口,率部绕过张家口向崇礼方向撤退。

遍布塞外的游击队土匪空前活跃,切断道路,袭击日军运输车队,阻击日军,袭击日军落单士兵。

黄土坡上,枪声激烈,一队衣衫褴褛的游击队坚守在一座山丘上,日军正疯狂的向山丘进攻,山脚下的公路上,几辆汽车正在公路上冒烟,大队日军正冒着枪林弹雨,绕过汽车向北奔逃,远处传来整整枪声,负责阻击的部队正拼死力战,阻击追击的中国军队。

山谷谷口,一群土匪骂咧咧的冲着谷内射击,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谷内的日军疯狂冲击,山谷的另一端,同样是谷口,日军同样在苦战,进攻一方却是中国军队,这边的进攻声势却大了很多,炮弹雨点般落下,山石崩裂,血肉横飞。

伤员们自愿留下断后,他们躺在道路中,躲在草丛中,以残缺的身体阻击着蜂拥追来的中国军人;中国军队却是士气高涨,以坚决的态度追击,誓要将日军歼灭在这广饶的塞北大地上!

被严重削弱的129师团后卫部队在师团长鹈泽尚信的带领下坚守着阵地,在绝望中拼杀,以生命为代价为整个第一军赢得撤退时间。

冲锋号,再次响起,嘹亮的号声划破云霄,随着号声,刺动人心的呐喊再度响起,仅存的几个山丘几乎同时遭到中国军队的攻击,破败的山神庙内,鹈泽尚信向东端坐,肮脏的军服敞开着,露出干瘪的肌肤,指挥刀被仔细擦亮,数个军官肃立周围,军刀闪过,扎进肚子里,随后刀光一闪,瘦小头颅飞出几米远。

包围圈内的日军崩溃了,彭德怀将消灭残敌和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第六集团军,新11军和暂编第四军迅速集结向热河追去。

涿鹿,青天白日旗在城头飘扬,城内的枪声却持续不断,孙立人廖耀湘站在城外的山头上,看着部队正陆续开入城内,战区司令部的命令接二连三的传到,命令只有一个,尽快结束涿鹿之战,部队尽快向北开拔,新一军和新六军划归宋希濂统一指挥。

与塞北和怀柔密云的战火相比,北平天津却十分安静,天津地区,中国军队逼近城垣后便停止了进攻;而北平则更早,中国军队根本没有进攻,甚至连飞机场都没管,城内的日军不管是谁都可以乘飞机离开,可谁也不敢,机场上甚至连飞机都没有,所以日军都知道,不开火仅仅在地面有效。

“文革,是不是停一下,太乱了。”白崇禧看着地图很是担心。

部队追着追着便有些乱了,五十二集团军占领宝坻后,潘文华将三个军分成三路北上,主力五十九军沿州河直取蓟县,左翼第三军则向三河侧后包抄,右翼陈烈新14军向玉田进攻。

合围天津后,庄继华又调蓝运东第一集团军北上,第一集团军沿海岸线北上,攻占汉沽,蓝运东同样展开两个军,左翼石观滔新编第三军,右翼黄伯韬五十五军,从南北压向唐山,高树勋108军则压阵跟进。

兵力最雄厚的是宋希濂,现在他麾下足足有近百万人,四十九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调到中线后也归他指挥,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新八军、112军,此外还有八路军新四军,总兵力高达八十多万,坦克一千四百多辆。

不过宋希濂的嫡系第二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却不在他指挥下,攻克廊坊后,庄继华命令第二集团军东进,归杜聿明指挥,与五十集团军共同包围天津。三十六集团军西进,与三十一集团军和掉头南下的二十四集团军包围北平,这一路由汤恩伯指挥。

“司令,是太乱了,停下来整顿下吧,”何畏也有同感,他担心的看着地图上的唐山:“关东军入关的部队还不知道有多少,第一集团军冒然冲向唐山,是不是太危险了。”

庄继华却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喝口水后说:“徐参谋长什么时候回来?”

战局正向全胜发展,徐祖贻留在汤恩伯那里就不合适了,庄继华现在也需要他回来。何畏稍稍楞了下才回答:“快了吧。”

庄继华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略有满足的看着地图上的箭头,好一会才微笑着说:“乱就乱吧,战区司令部可以直接指挥到师,再说,我们的通讯联络比日本人好,不用担心。哦,对了,命令新12军加强给蓝运东,告诉蓝运东,必须切实掌握好部队,别的方向可以乱点,他这里一点不能乱,关东军的情况咱们还不了解,受到反击便美中不足了。”

现在华北派遣军中凡是经过整编的部队,连一级均配有步话机,十公里范围内均能顺利联络,团一级除了配备步话机外,还配有电台,随时可以与上级保持联络。

“是。”何畏转身要走,可迟疑下又扭头问道:“司令,新12军可是我们最后的预备队了,这要上去了……”

新12军是从关麟征手里抢过来的,庄继华对这支部队的使用很慎重,新12军军长是一期同学张耀明,不过庄继华却很信任这支部队,这支部队是从关麟征起家部队25师发展起来,部队干部大多出自25师,25师调到苏鲁战区后,八十九军撤编,下属33师和117师编入这个军,几年下来,关麟征毫不手软,将两个师的干部全部用25师军官替换,这些军官的调入,也将25师作战风格带入,部队战斗力陡然增强,是苏鲁战区的主力。

“不要紧,”庄继华毫不在意:“只要蓝运东钳制住唐山,日本人就没有力量给我们找麻烦。”

庄继华大胆将所有部队投入战斗,这是前所未有的,庄继华哪怕在南京那种危险的情况下,也在手上保留着一支预备队,可今天,他不留预备队了,全部军队投入到进攻中。

北平,古老的城门楼,城墙上戒备森严,城墙上到处堆积着沙包,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街垒,公共汽车横档在公路上,原本平坦的街道被挖成了战壕,重要交通路口,全部修成堡垒,周围的居民被驱赶出去,周围的院子被构筑成可以独立坚守的堡垒,整个北平充满战时的紧张气氛。

可冈村宁次却没那么紧张,此刻他正站在德胜门城头,城外的射界已经被扫平,远处的村庄被改造成了堡垒,城外的所有驻军都在争分夺秒的加固工事。

可冈村宁次依然坚定认为庄继华不会强攻北平,中国人重视历史,他舍不得这些宫墙黄瓦,舍不得那些填满历史沧桑的古老建筑。

大城率领司令部先期迁往唐山,没有立刻随司令部撤退,他继续留在北平指挥部队,可中国军队的攻击速度太快,北平转眼间便被包围,冈村宁次无法离开了,他只能留在这里。

“司令官,回去吧,这里风大。”德永知道冈村宁次的心里很难受,平津会战已经全面败北,冈村宁次现在要做的是将部队最大限度的撤回冀东。

决定帝国命运的决战,就这样失败了,千百年后,冈村宁次的名字还将记录在帝国的历史中,下面都会配上这句话:葬送帝国的将军。

可德永却不认为是冈村宁次的失败,支那人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绝对优势的火力,绝对优势的空中力量,绝对优势的后勤补给,冈村的失败,非战之罪。

在德永看来,冈村宁次的反应已经非常机敏了,平张公路一破,支那军南下,从背后杀过来,整个部队将被分割包围,要换个将领,恐怕整个华北派遣军都陷入灭顶之灾。

冈村没有动,他依旧望着北面,德永知道,他希望河边正三有末精三能带领部队逃出生天,将华北派遣军主力保存下来,如此,满洲方有可为,否则一切免谈。

“报告,吉木贞一司令官来电。”

德永扭头见是留守司令部的通讯参谋送来电报,他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抬头向冈村报告:“司令官,吉木将军报告,129师团全军覆灭,126师团被支那军包围在老虎山以西,正请求增援,116师团联系中断。”

冈村宁次头也没回:“告诉吉木贞一,不要管,能带多少人回去便带多少人回去。”

德永迟疑下:“是。”

吉木贞一周围根本没有部队,他要去救,只能将他自己陷进去,结果只有一个全军覆灭。

“有末精三和河边正三有电报吗?”冈村开口问道。

“没有。”德永答道:“如果顺利的话,有末将军应该快到长城了。”

有末精三的撤退路线是怀柔密云,出长城,退向热河承德休整,在这里等待冈部直三郎;河边正三的撤退路线是,三河蓟县遵化,转向唐山或迁安。可河边正三在三河时报告,蓟县已经被中国军队占领,不得已转向兴隆,打算经过兴隆退到长城外,再转向冀东,与关东军会合。

可这是两条血铺出来的路,为了赶时间,为了不拖累部队,无数伤员被放弃,无数英勇的武士,转身面对呼啸而来的坦克,蜂拥而来的支那士兵。负责断后的部队浴血奋战,部队往往坚持到最后一个人,可依旧很难阻止中国军队。

中国军队的追击不是仅仅围追,他们以师为单位追击,或围追,或平行,或超越,天上是飞机在轰炸,地上是坦克在肆虐。

七年前,日本军队一个联队三千多人敢追着中国一个军数万人跑,现在中国军队一个师便敢超越追击,一个旅便敢迎头截击。

现在完全颠倒了!

中国人开始以他们的方式报复!!!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一)

春天的风带着丝丝寒意,大地泛着绿意,处处透着生机,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一股暖洋洋的舒适。可有末精三却深恨这股阳光,阳光下,帝国军队正匆忙的向北奔跑,不,应该是逃跑。

七年以前,帝国军队驾着坦克,乘着卡车,风驰电逝的行进在华北平原,可现在,军队还是那支军队,却只能步行赶往长城塞外,追赶他们的支那军却驾着坦克,乘着卡车,在后面追击。

四周的原野村庄,静悄悄的,搜索部队进去后,全村毫无人烟,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甚至没有狗叫,可有末精三曾亲眼看见,当中国军队冲进去后,忽然之间,整个村庄苏醒过来,支那人便像是从地底下冒出似的,烟囱冒出了炊烟,村民迅速组成支前队,冒着炮火在阵地上搜救伤员。

远处传来轰隆的炮声,负责断后的部队正拼死抵抗中国军队的攻击,有末精三的指挥部已经与谷寿夫的指挥部合并,两支部队会合后,来不及合并指挥部,干脆简单的合在一起。

谷寿夫的北撤之路同样艰难,71师团和121师团,在后面断后,遭到支那五十九军的突袭,71师团溃散,师团长远山登率部反击力战身亡。

71师团受到攻击的同时,121师团也同样受到攻击,五十九军的两个师如同两只饿狼从侧翼穿插进来,一只咬上了71师团,一只咬上了121师团,对121师的攻击更加狂暴,支那军穿插进来,悄无声息的摸到121师团的师团部,第一波攻击便将师团部摧毁,121师师团长正井义人不知下落。

两个师团受到此次打击,几乎全军覆灭,有末精三急令十师团和十九师团抢占怀柔附近的有利地形,构筑阻击阵地,接应谷寿夫。

正在危急时刻,中岛康健突然从天而降,从中国军队的侧后杀出,一举击溃二十一军148师,造成中国军队战线动摇,带动二十一军先后溃退,局势正在恶化时,邱清泉的坦克部队掉头反击,冲垮了中岛康健的反击,唐式遵也急调二十三军上前。

中岛康健利用了二十一军的混乱,以小部队吸引邱清泉,主力趁夜向北,待到天明,邱清泉发现跟自己打了一夜的部队居然只有千余鬼子,大怒之下,将其歼灭,而后继续追击。

中岛康健在延庆,本来是最容易撤退的,只要向北穿越大海驼山便可进入赤城地区,脱离中国军队的追击,但中岛康健却没有选择这条相对稳定的路,而是让丸山率第二师团和31师团走这条路,引诱四十九集团军向北,自己率第五师团向东穿越军都山南支,插到怀柔附近,连续行军,终于在最恰当的时候,赶到战场,挽救了谷寿夫的部队。

可是中岛康健的千里驰援,只是暂时挽救了部队的危急,整个部队的危机依旧,中国军队在稳定阵线后,继续追击。

中国军队不断迂回,最危险的是邱清泉的坦克部队,利用超强的机动性,不断迂回,冲击日军的薄弱点。

“电令十川师团长,择机后撤;电告秋永师团长(第6师团),吉田峰师团长(13师团),佐伯师团长(26师团),准备阻击。”

谷寿夫神情严肃,部队交替掩护撤退,每次阻击只能持续两到三天,由于兵力不足,中国人遇到阻击后,会很快寻找阻击线的弱点,或者强攻,或者迂回。为了保证阻击部队的安全,每次阻击两三天后,阻击部队便要迅速后撤。

有末精三和谷寿夫心焦无比,他们手中的部队主要是谷寿夫从涿州带出来的部队,71师团121师团覆灭后,现在还有48师团、26师团、36师团、149师团、6师团、13师团、第10师团、第5师团、19师团,配属给谷寿夫的第四战车旅团早已经消耗一空,旅团长在涿州突围时阵亡;部队的番号虽多,可兵力却不足,每个师团在前期战斗中都受到很大损失,平均每个师团都只剩下三分之二,总兵力只有7万左右,而追来的中国军队仅仅番号三个集团军,七个军,总兵力近三十万,坦克一千多辆,这样强大的力量不是谷寿夫和有末精三能正面较量的。

命令下达后,有末精三和谷寿夫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谷寿夫迟疑下对有末精三说:“是不是先派支部队抢占南天门古北口。”

古北口是最近的长城隘口,地形险要,十多年前,这里曾经发生一场大战,只要占领这里,不但可以依靠地形阻击追兵,还可以对北平遥为呼应,对坚守平津起到莫大支持。

“派那支部队去呢?”有末精三苦涩之极,十多年了,战争又回到了起点,当年日军从这里入关,杀向华北平原,现在要从这里出关。

谷寿夫也有同样的体验,部队现在交替撤退,第6师团13师团26师团进入阻击阵地,先期撤下来的部队又要构筑第三道阻击线,一旦战线危急,还要随时准备返回增援,兵力十分紧张,根本抽调不出部队。

谷寿夫叹口气,没有再坚持,转身上马,中国空军的活动非常厉害,本就不多的汽车在长途撤退中已经全部损失,外带车上的弹药。

弹药又是个困惑谷寿夫和有末精三的大问题,北平天津储存有弹药,可那是在北平天津,部队南下进攻时,自己携带了部分弹药,但长时间作战,弹药已经消耗一空,幸亏谷寿夫经过北平时冈村宁次紧急给他补充了部分弹药,两军会合后,谷寿夫分给了有末精三一部分,可经过这几天的消耗,弹药又差不多要见底了,部队已经下令节约使用弹药。

从密云县城出来,到古北口只有四十公里左右的路程,走十多公里越过穆家峪后便逐渐进入山区,地形逐渐抬高。

公路上只有向北行进的部队,公路的中间是大车,拖车的动物各种各样,有牛,有骡子,有马,甚至还有驴子,车上拉着的主要是伤员,轻伤员,重伤员全部留在阵地上,充当人肉炸弹。两边的步兵拖着沉重的步伐,扛着枪向前慢慢挪动。

不远处的冒着火光的村庄,村口附近有一群士兵正在争吵着什么,看到有末精三他们过来,士兵们连忙停止争吵,有末精三跳下马威严的问发生了什么事。

“报告,我们找到一袋粮食,他们来抢!”一个军曹跑过来报告。

有末精三这才注意到第三散落着一些土豆,中间是个布口袋,口袋里面也是一些土豆,有末精三和谷寿夫互相交换个眼色,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恼怒和忧虑。

除了弹药让他们担心外,另一个要担心的是粮食,有些部队报告已经断粮了,剩下部队的粮食也就一两天,七八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食要七八万斤,经过这么多天的作战,携带的粮食已经消耗差不多。

北平附近本是人口稠密区,可战前的粮食收集行动,让这一带的民众逃亡,或躲避到深山中,更糟糕的是,战前准备北平被围,所以密云怀柔的粮食全部集中到北平城内了,怀柔密云根本没有多少粮食,而沿途的村民大多已经被搜刮一空,要么已经逃跑,留下一个空空的村落,让日军烧了泄愤。

“八格!”有末精三气得脸色通红,抬手给了军曹两耳光,军曹连声哈依,另一伙的军官也跑过来,有末精三顺手也给了他两耳光,打过之后,有末精三才注意到这个军官的军衔是少尉,那个军曹居然敢与军官冲撞!

“报告!”军曹被打后,依旧不服气的申诉:“司令官,卑职部队昨天就已经断粮了,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好不容易找到点粮食,可他们上来便抢!请司令官评评理!”

“混蛋!”有末精三大怒,上去又是几耳光,军曹看上去有些粗壮的身体被打得东摇西晃,终于扑通下倒在地上,谷寿夫连忙拉住有末精三,军曹倒在地上喘息,他身后的士兵现出忿忿然不服的神色。

“将军!长官身上有伤!”一个士兵大着胆子站出来叫道。

谷寿夫蹲下将军曹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泥土,将他的军装打开,里面露出已经变色的绷带,绷带斜斜的穿过身体,谷寿夫沉默了下问:“在那负的伤?”

“报告,涿州。”军曹倔强的站直身体,昂首答道。

“好样的,”谷寿夫点点头,语气随即一转,严厉的训斥道:“作为帝国武士,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武士的尊严!保持军队的纪律!这一点绝对不能忘!”

“哈依!”军曹挺胸答道。

“来人!把粮食分几袋给他们!”谷寿夫重重的喷出几口粗气,其实几颗土豆不算什么,真正让有末精三生气的是这个,而且以日军内森严的等级制度,军曹居然敢直接与军官对抗,这代表一种危险的东向,维系军队战斗力的指挥体系在崩溃。

要在平常,军曹的这种行为将受到严惩,最差也会被不名誉的遣送回国,严重的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可现在无论有末精三还是谷寿夫都无法严处这个军曹。

有末精三和谷寿夫在处理这场临时发生的粮食纠纷时,在密云西北方的群山中,一支军队正疯狂的行进在山径间,在寒冷的初春时刻,呼出的热气在山间凝聚成一团团的白雾,沉重的军棉衣被汗水湿透,喘息声在山间回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二)

“军……军长!是不是停……停一下,休……休息会!这样下去,部队会累垮的。”参谋长简安喘息着劝道。

简安是原五战区的作战科科长,这句话离开五战区后,他依然留在五战区,过了一段时间后,这句话组建西南绥靖公署,将他调到绥靖公署作战处科长,不过出征缅甸却没有带上他,组建一零三军时,庄继华将他调回担任张灵甫的参谋长,军衔升到上校。

“不行!还要加快速度!”张灵甫同样在喘息,部队刚翻上一座山岗,崎岖的小路,杂草丛生,低矮的灌木覆盖着山道,这不是一条正规的山路,并行只能走两个人,两边的山坡裸露出大遍风化的泥岩。

在光复延庆后,郭勋祺率部追击丸山,半路上接到庄继华命令,命令四十九集团军全军转向古北口,从侧后插向古北口,追击丸山的任务由陈赓率领游击总队和115师特遣支队执行。

郭勋祺命令张灵甫一零三军为前锋,暂编从云蒙山北麓穿插,直插南天门(古北口前面的,长城抗战最激烈的战场)古北口;一零二军则取道南天门(此延庆县的南天门,为长城隘口之一),出长城,从长城外面开赴古北口;另外急电一零一军归建,在延庆会合集团军坦克团重炮旅工兵团战地医院等部队,同样出长城,顺着公路追赶一零二军,集团军司令部则随同一零二军行动。

出长城的部队不止四十九集团军,还有刚刚结束涿鹿作战的新一军和新六军,庄继华在第二封电报中便告诉郭勋祺,新一军新六军划归他指挥,这两个军同样出长城。

张灵甫率军单独走一条崎岖之路,他还是以一零五师为前锋,自己亲自率领新编21师跟进。部队在向导带领下走了这条最近的最难走的山路,穿过云蒙山后,便进入密云冯家峪镇。冯家峪在两山之间,紧扼这个狭长的山间平原咽喉,从这里向北便是金山岭长城,向东便进入燕山群山(此燕山实为大燕山,北平房山以西为小燕山或西山、大房山;整个燕山山脉实际还包括军都山,即文中张灵甫刚刚翻越的群山,这里燕山暂指冯家峪以西的群山,包括云峰山,歪坨山,酒漏子山等),越过燕山群山便是南天门和古北口。

没等张灵甫下令,蒋烈光便来电报告,已经占领冯家峪,镇内仅有几个日本顾问指挥的两连伪军,一次突袭便拿下了,张灵甫得报大惊,连忙询问是否消息泄露,蒋烈光很快报告,没有,日本顾问没有来得及。张灵甫这才松口气,立刻下令蒋烈光封锁全镇。

现在张灵甫面临选择,冯家峪向西有两条路,一条靠南,是丘陵地带,好走得多,但容易泄密,而且过去后,不是南天门和古北口,而是大师屯,距离南天门和古北口还有十多公里,更重要的是,张灵甫拿不准有末精三是否已经到达大师屯。另一条路则简单了,继续翻山,翻过云峰山,再翻歪坨山酒漏子山,不过这条路胜在保密,而且翻过这几座山便是南天门和古北口。

张灵甫只犹豫了两分钟便下令进山,他认为只有这条路才能保证完成任务。依旧是一零五师打头,师直属部队走在中间,新编21师断后,新编21师留下一个连控制冯家峪。

命令下达后,蒋烈光率领部队钻进了东部群山,张灵甫还没到冯家峪便又接到蒋烈光报告,当地活动的八路军游击队前来联系,可以给他们带路,并参加战斗。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多次,在穿插平张线、怀来战斗,以及后面的追击战中,都遇上过多次八路军游击队主动前来联系,张灵甫也从最初看不起,不以为然,到现在可以用平等的态度接待。

张灵甫告诉蒋烈光,让游击队走在最前面,以为疑兵,另外让游击队派人来接受冯家峪,他的部队要赶往古北口。

一零三军没有在冯家峪停留,全军进入云峰山,前锋一零五师则已经翻越云峰山,进入歪坨山区,在这里他们遇上了在此地活动的八路军平北军分区热西支队,蒋烈光按照张灵甫的命令,让热西支队走在最前面。

“你们在前面扫清道路,有什么情况不要轻易开枪,先向我报告。”蒋烈光看着眼前的这个年青人,这个年青人自称是热西支队支队长王涛,身上的八路军军装有些怪模怪样,灰色一块土一块,刚开始还以为是没洗干净,可仔细看后才发现原来是掉色。

王涛微微皱眉,蒋烈光看出他的疑惑,便淡淡一笑:“我没有多的时间解释,本师的任务是穿插占领古北口,堵住鬼子北逃的后路,配合正面部队围歼日军华北派遣军主力,贵部要么执行,要么不要走人,不要干涉我们的行动。”

“好,我们执行。”王涛不再说什么了,转身要走,蒋烈光却将他叫住,请他留下来,有些情况要问。

部队没有停,继续在山道上行进,王涛跟在蒋烈光身边,眼瞅着这个国军少将蹬着双美国大皮靴,在山道上健步如飞,心中忍不住有些惊讶。

四十九集团军一向重视山地作战训练,爬山是日常科目,而且一零五师的兵员来自西南,西南山多,这里的人天生便是山地步兵。

翻上山梁后,部队休息了十分钟,便开始下山,这点时间里,蒋烈光打开地图,将王涛叫到身边,询问这一带的敌情。

“这一带主要是伪军,古北口有驻军,是伪满军和华北治安军,伪满军兵力八百多人,华北治安军兵力大约三百多人,伪满军战斗力较强,装备较好,连以上军官均是日本军人;除了古北口外,平北公路(北平到张家口)沿线日军均驻有治安警察部队;山区里日军的力量不强,去年底开始,日军将山区内的主要兵力撤出根据地,搜索到公路沿线。”

“你们在这里有多少兵力?”蒋烈光随口问道。

王涛警惕的看了蒋烈光一眼,心中大为警惕,平北根据地主力晋察冀根据地十团平津决战开始前半个月奉命向东北进发,目前这里只有三百来人的游击支队,不过番号却是原十团的番号。

“我军主力在承德附近,骚扰监视承德敌人。”王涛回避了具体兵力,蒋烈光没有在意,他收起地图下令:“部队立刻出发,电告张钦允古北口只有伪军,沿途敌军据点也只有伪军,但不排出有日本顾问,在攻击之前,要充分利用八路军游击队,让他们首先切断伪军联络,然后尽量招降,减少强攻,对顽固不化者,用小部队包围,主力继续前进。”

说话间部队已经开始下山,蒋烈光这才对王涛说:“你不用多心,我只是想知道贵部的力量后,能更好的制定作战计划。”

王涛面不改色的说:“将军多心了,我知道将军的意思,不过我部只是我党在这一地区的一支部队,还有几支部队在长城外活动,我不太清楚他们的兵力,也不清楚他们现在的具体位置。”

“是吗,走吧。”蒋烈光淡淡一笑,起身下山。

知道山区里日军的兵力分布后,蒋烈光将部队分成两路,316旅和315旅直奔古北口,317旅抢占南天门。

长城周围的山,山势陡峭险峻,怪石嶙峋,春天的阳光下下,刚刚冒出绿意的小草从石头缝中钻出来,在山风吹佛下轻轻摇晃。

王涛和他支队的游击队员也算认识了真正的国军精锐,王涛是北平学生,北平沦陷后,38年便与一帮同学离开北平到平西加入八路军游击队,这支小小的游击队逐渐发展成冀热察边区第十团,开辟了平北根据地。

在平北沦陷这些年,也来过国民党游击队,可那些游击队战斗力极差,几年的战斗下来,要么被赶跑,要么投降,长城内外便只剩下八路军游击队还在坚持。

游击队对国民党军的印象极差,可今天他们看到的一零三军却不一样,行军之时,军官跑前跑后鼓动士气,低级军官与士兵的关系很好,沿途士兵们开些荤素不禁的玩笑,这些玩笑一度让军纪严明的八路军士兵非常不满。

可很快游击队便知道一零五师与他们以前见过的国民党部队有那些不同了。天黑下来了,可部队没有停止行动,而是继续前进,更离谱的是,不准打火把,所有人抓住前面人的背包带,就这样跌跌撞撞前进。

下山往往比上山更危险,可依然不准打火把,最危险的地段军官先下,走不动的士兵的武器也都是扛在军官肩上,军官走动的路程比士兵要多接近一半;而且他们发现,这支部队也有政治军官,政治军官同样在进行政治鼓动。

这一切都让八路军士兵好奇,可也无法向国民党士兵打听,因为这种行为在八路军部队里是危险行动。

“啊!”前面传来一阵骚动,蒋烈光连忙派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很快派去的人回来报告是一个士兵瞌睡,掉下山崖。

蒋烈光气恼的挥手:“命令部队不准停下,继续前进!后面的打前面,不准睡觉!”

月光下,长长的行军队伍孤寂而顽强的继续向前迈动,山崖间传来岩石和钢铁轻微的撞击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三)

启明星在天边昭示着黎明已近,黝黑的天边露出一丝白蒙蒙的白边,碉楼上的太阳旗在微风下轻轻飘扬,敌楼上的哨兵缩着肩,抱着枪有气无力的来回踱步,抵御着这带着寒意的风,碉楼下层,十几个士兵围着一堆火或坐或躺。

一个军官从外面从外面进来,看见这样,骂骂咧咧的将士兵踢醒:“出去走一圈,妈拉巴子的,这要让顾问看见,又是一顿板子,啊,去走一圈,再过两个小时便换岗了。”

士兵有气无力的爬起来,嘴里嘟囔着朝外走,团里的顾问是个快五十的老鬼子,整天吵吵嚷嚷什么武运长久,武士精神,妈拉巴子的,原来也不在长城上驻军,这家伙来了后,非要在长城上驻军,还三天两头跑上来看,抒发武士的情怀,也不看看这什么时候,小鬼子已经日薄西山了,国军打来了,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士兵们睡眼朦胧的走出敌楼,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正揉着眼睛,从下面过来一队人影,人影排着整齐的队列,士兵嘟囔一句这么早就来换岗了,忽然他发现来的人好像有些不正常,他刚摸枪,那队人影忽然加快脚步,领头的军官几步冲上来,后面的两个士兵向两边墙上一靠,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士兵的随意一下就跑到天外了。

等他清醒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他胸口。他堵在门口,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军官还在骂,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发现不对了,士兵倒退着退进碉楼。

“放下武器!投降吧!”军官开口了,伪军军官注意到对方的少尉军衔和南方口音,抓住手枪的手松开了,伪军官沉声问道:“你们是八路还是……?”

“老子不是八路,是国军!”少尉的语气中有种骄傲和不耐烦:“放下武器,犯不着再为鬼子卖命!”

“国军?!”伪军官有些惊讶,从前面传来的消息,国军还在大师屯一带激战,日军正向古北口撤退,他们是怎么从天而降的。

“少废话,缴不缴枪?”少尉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杀意。

伪军官一激灵,连忙命令放下武器,伪军士兵纷纷将枪放在地上,然后退到一边,靠墙站好,伪军官把二层上的士兵也叫下来了,少尉身后的闪出几个士兵,将地上的武器收集起来,两个士兵扛着机枪上了二楼。

少尉伸手将伪军官叫过来:“镇子里面有多少兵力?”

“报告长官,镇内有满洲国防军860人,华北治安军530人,今天晚上有百多鬼子从南面过来。”伪军军官答道。

少尉听到鬼子时,眼角微微收了下,伪军官说完向前靠了一步,有些讨好的说:“长官,团里的弟兄们早想归国军了,只要国军进攻,弟兄们肯定反正,里应外合,百多鬼子还不够塞牙缝呢。不过,南面的鬼子正在撤退,今天可能就会全退下来。”

少尉没有抬头看看他,露出一丝笑意,拍拍他的肩头,然后转身叫道:“报务员,向连长报告,古北口昨晚有一百多鬼子赶到,南门鬼子很可能在黎明赶到古北口,我部已经占领古北口长城,请求任务。”

伪军官默默的站在旁边,一声不敢开腔,平津决战,日军大败,情况早就传到这里了,团里军心浮动,从团长到下面的弟兄都惴惴不安,想找个靠山,有人想投靠八路,有人想投靠国军。总体来说,希望投靠国军的占多数大多数,理由很简单,国军装备好军饷足,八路苦涩涩的,吃都吃不饱,根本与中央军无法比。可投靠中央军没有门路,中央军还在南面呢,他们守在这荒山野岭,那是根本无法。

可现在这支中央军突然从天而降,只是他们的人好像太少了,只有一个连,不过听口气好像后面还有大部队。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尉军官快步走过来,少尉站直身体向中尉敬礼,中尉随意的还礼,少尉连忙问:“连长,上面给我们什么任务?”

“把这个军官送到团部去,我们就守在关门正面。”中尉没好气地答道:“你带一个排顺着长城向东搜索,占领将军楼和317高地。”

“是。”少尉失望之极。

“你给老子精神点!没吃饭呀!”中尉察觉少尉的情绪不对,立刻呵斥道。

“是。”少尉大声答道,转身叫道:“一排跟我走!”

伪军官被送下长城,沿途看到有部队在秘密向东运动,他心中暗喜,看来国军来的兵力不少,这下总算有救了。团部就设在长城下的一块凹地里面,伪军官在外面等了会就被叫进去了。

进去才发现,负责团部里面居然有个少将在看地图,不过少将没理他,只是盯着地图,少将旁边的上校问了他一些情况,其实就是少尉问的内容,他如实答了一遍。

“旅长,看来我们还算及时。”上校问完后转身对少将说。

“嗯,卧虎山不用管,师长自己会处理,”张钦允手指在地图上点点说:“命令958团立刻占领将军楼和317高地,而后构筑炮兵阵地。郑墨林,你们956团从正面进攻北关,957团向东进攻东关。”

“旅长那有那麻烦,”956团团长郑墨林摇摇头,冲那伪军官一点:“带上这家伙,咱们从北关正面走进去,鬼子也就一百多人,我们摸到他们驻地,打他个突然袭击,保证半个小时解决战斗。”

张钦允一愣,扭头看看伪军官,伪军官连忙上前两步,以军人的姿态大声说:“报告长官,弟兄们早就不想给鬼子干了,早就想归顺国军,绝不会向国军开枪。”

张钦允犹豫下点头:“那好吧,郑团长,你派一个连跟这位兄弟先进去,团主力隐藏在关外,偷袭失败,立刻强攻!”

正说着,电讯参谋跑过来:“报告,军长来电,问我们到古北口没有?什么时候能占领古北口?”

“向军长报告,我部已经占领古北口关城,正向将军楼,蟠龙山进攻,南面鬼子先头部队百余人在昨晚抵达古北口,估计主力在明天黎明或上午抵达,我部正准备进攻。”

十几分钟后,伪军官领头,十几个士兵向北关走进去,到了关门口,向关内叫喊,关门很快打开,伪军官和十几个士兵进去,仅仅过了五六分钟,关门打开,隐蔽在门外的956团快速进关,郑墨林带着一个连直扑伪满军团部,副团长周在鹤带领一个营向关帝庙摸去,另外一个营则向南关运动。

郑墨林和伪军官闯进伪满军团部,伪满军团长从睡梦中醒来,团部就已经落在956团的掌握中,团里唯一的日本顾问则已经身首两地,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他的天照大婶,继续作他的武士梦去了。

团长当然是审时度势的高手,没用郑墨林多废话,立刻表明态度,愿意听从命令,随即悄悄集合全团部队,黎明以前,关帝庙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古北口以南,平北公路上,一队衣衫褴褛的日军士兵正拖着疲惫的脚步,向古北口前进,公路两侧,山峦起伏,公路一侧的潮河,安静的躺在两山之间,河面上的冰已经裂开一条条小缝,塞外的风顺着山谷吹来,带着丝丝寒意。

天边已经泛白,天色变得灰蒙蒙的,队伍最前面的军官抬头看看前面的山峦,山上的城墙隐隐约约的蜿蜒曲折的向东西延伸,前面隐约有个小小的关口,军官长长出口气,南天门,他们终于赶到南天门了,再顺着公路走四公里便到最后的目的地,古北口。

军官刚扭头打算鼓动下士气,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胸前冒出一朵血花,军官不甘心的张开双臂,打算扭头看看,是谁干的,身体刚动了,便一软,栽倒在地上。

整个队伍的象都被惊呆了似的,士兵们呆呆的看着倒下的军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空中传来尖厉的啸声。

“轰!”

炮弹在队列中爆炸,队伍顿时大乱,“炮击!”“隐蔽!”叫声四下响起,士兵顿时象失去目标的苍蝇,乱纷纷的寻找隐蔽处。

“轰!”“轰!”“轰!”炮弹雨点般落下,公路顿时被烟雾遮蔽,石子四下飞溅,三四个身影飞上半空,烟雾中传来阵阵惨叫;又一阵炮弹飞进来,惨叫声被爆炸掩盖。

炮击过后,激烈的枪声响起,子弹嗖嗖的在空中飞舞,划破空气,打在石壁上,山石上,肉体中,不少士兵连袭击来自那里便倒在袭击者的子弹下。

嘹亮的冲锋号,响彻云霄,在山谷间回荡,号声中,一面青天白日大旗在关口竖起,从正面涌起一股人潮,沿着公路扑下来。

“妈的!谁让他冲锋的!这个混蛋!”在东面372高地上指挥战斗的317旅旅长石烈破口大骂。

317旅只不过比日军早五分钟赶到南天门,部队还根本来不及构筑工事便发现赶来的日军,石烈立刻决定消灭这支日军,打他个出其不意。

可驻守正面关口的951团却发动了反击,石烈清楚,只要守住南天门便行,用不着反击,反击实际非常危险,一旦被鬼子拖住,南面的鬼子正向北撤退,一旦鬼子赶到,趁机进攻,951团就危险了。

只要守住南天门,主力部队一赶到,正顺着峡谷后撤的日军便只能束手受擒。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四)

南天门出现中国军队,古北口联系中断,犹如两颗炸弹就在有末精三和谷寿夫头顶炸响,指挥部内死一般寂静,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都无法将他们轰醒。

从密云后撤的路异常艰难,五十一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轮番冲击,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则迂回侧后。冲上来的五十一集团军攻击更加凶猛,第6师团和13师团一向是皇军主力,可在五十九军攻击下,仅仅打了半天便损失五千多人,阵地摇摇欲坠,迫不得已,谷寿夫只能让刚刚退下来的第五师团重新增援上去。第十师团和19师团撤下来,师团长十川清点兵力,两个师团仅剩下万余人,重武器几乎损失殆尽。

第五师团增援上去后,战线稍稍稳定,可邱清泉却突然从搭梁沟一线杀出,从13师团和26师团的结合部突进来,有末精三和谷寿夫只得将第十师团和19师团重新调上去,堵住缺口,好容易才支撑到夜晚。

原以为中国军队在夜间会停止进攻,可中国军队却显示了强硬的决心,在夜间依然坚持进攻,炮火整夜不停,全线不停息的进攻。这些攻势让日军上下感受到中国军队要将日军坚决,全部彻底歼灭的决心。

一直到部队缓慢撤到大师屯,进入山区,中国军队的攻势才稍稍缓解,有末精三和谷寿夫才将48师团调下来,抢占古北口,倒不是知道中国军队要进攻古北口,而是出于小心,可没想到居然还是落后了。

有末精三和谷寿夫都明白了,为什么后面的中国军队持续不断,不计代价的进攻,目的就是为了拖住他们,为迂回的部队赢得时间。有末精三和谷寿夫万分痛苦,当初为什么没有调出一个师团,不,哪怕一个联队也好,以古北口的地形,有一个联队便完全可以守住。

“轰!”“轰!”

天空中掠过几架战机,扔下来的炸弹将有末精三和谷寿夫惊醒,谷寿夫一把抓住报信的参谋,连声追问:“是那支支那军?他们怎么过来的?是不是八路?游击队?”

参谋的脖子被勒得紧紧的,这脸涨得通红,根本无法开口,有末精三连忙将谷寿夫拉开,参谋连忙呼吸了几口带着硝烟的空气,稳定下才向谷寿夫和有末精三报告。

“先头大队大队长加濑报告,先头中队受到袭击,他率部进行了反击,抓获两名支那军士兵,经过审问,是支那四十九集团军之一零三军。”

四十九集团军,有末精三和谷寿夫眼睛一黑,差点摔倒在地,这个皇军的恶梦,什么时候跑到古北口的?

现在已经来不及探讨这个问题了,他们必须立刻拿出计划,突出重围,将这剩下的几万部队带出中国人的包围圈。

但这是个非常困难的任务,部队已经出现弹药短缺,现在平均每个士兵身上只有十到十五发子弹,每门炮只有三到五发炮弹,手榴弹也不多了,至于粮食就更少了,经过几天的消耗,部分部队已经断粮,由于沿途的民众已经躲到山里去了,部队不得不进山找娘,这更耽误了部队的行动。

“只有强攻南天门古北口,杀出一条血路。”谷寿夫神色严峻,语气中包含着一层绝望。

有末精三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将地图翻来覆去查看,谷寿夫有些着急了:“有末君,再不行动便晚了!”

有末精三苦涩的摇摇头,他根本没把握从四十九集团军手中夺下古北口,武汉会战期间,这个集团军的两个师坚守富金山,帝国四个甲种师团近七万兵力都没能拿下了,现在部队总兵力仅剩下五万多人,粮弹两缺,怎么夺回古北口?

“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谷寿夫急了:“命令149师团和第十师团立刻反攻南天门和古北口,第六师团13师团26师团坚守大师屯,19师团第五师团北上增援149师团,用不间断的进攻打垮支那军,夺回古北口!”

有末精三坚决摇头:“谷君,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是无法夺回古北口,要想把部队带出去,只有两个办法。”

在这几分钟内,有末精三已经对局势有了清楚的判断:“一个是我们从东面,龙口峪一带冲出去;另一个是进入东面群山坚守,等待冈部君的来援。”

谷寿夫其实也没有把握能冲出一条血路,不过他断定,中国军队既然已经占领古北口,那绝不会对龙口峪视而不见,所以从龙口峪冲出去很难;其次,坚守,拿什么坚守,粮弹两缺,再打两三天,士兵枪膛便空了,怎么坚守?

可现在,他也没其他办法了,有末精三又进一步解释他的计划:“命令149师团和19师团反攻南天门和古北口,让第五师团和36师团秘密进山,必须命令日出前,占领并坚守龙口峪,为全军打开通路。”

谷寿夫沉默的想了想,点头同意,这个计划比单纯的从古北口冲出去要强太多,支那军被吸引在古北口,龙口峪方向势必薄弱,中岛康健骁勇善战,一定能打开缺口。

就在有末精三绞尽脑汁为全军寻找生路时,河边正三正欲哭无泪的看着手中的电报,难以作出决断。

在冈村原定计划中,河边正三要与有末精三在通州会合,共同为辻政信解围,可河边正三在等待天津撤出部队时,受到中国军队的打击,第五军从榆垡以东出发,连续攻克礼贤、安定,前锋坦克冲进青云镇,切断了河边正三西去通州的路,河边正三被迫向香河撤退,第五军紧追不放,他前脚刚到香河,后脚中国军队即追到,双方在香河展开激战,河边正三再度撤退。

在撤退中,河边正三始终试图与有末精三取得联系,可中国军队始终紧紧咬住他,不给他任何机会。在香河以北,河边正三会合了从天津撤出的部队,可追在身后的中国军队的数量也增加了。除了第五集团军外,又增加了七十一军七十二军七十四军新八军112军等部队。

平坦的华北平原,给了中国军队追击的最有利条件。中国军队才去了宽正面追击,所为宽正面追击便是一部尾追攻击,其余部队则放手迂回超越,这种攻击路让河边正三根本无法组织起持续有效的阻击,只能不断弃守,撤退路线渐渐向西偏离,再也无法与有末精三会合。

当他刚刚退到平谷,便接到峪口蓟县失守的报告,占领峪口的是中国七十二军,攻克蓟县的却是中国精锐四十七军,这两个消息让河边正三毛骨悚然,中国军队正从两翼合围过来,下决心要将他留在华北平原。察觉中国军队的计划后,河边正三立刻向后飞速逃跑。

河边正三的逃跑路线有两条,一条是向北进入燕山群山中,从这里越过长城,到塞外;这条路道路艰难,根本没有公路,是八路军活动的主要区域;另一条路是横穿盘山北麓,从蓟县以北的山区,经过清东陵,进入遵化,再从遵化到迁西;这条路的风险在于,占领蓟县的中国军队很可能会抢在他们前面占领下营盘地区,切断东进之路。

何去何从,河边正三正在为难时,接到梅津美治郎从唐山发来的电报,让他立刻穿越盘山,经过遵化到唐山与他会合。

“阁下,既然梅津司令官有命令,我们还是东进吧,如果我们动作快,还是可以抢在支那军前面的。”

参谋长齐田正夫叹口气,走北线看上去安全,实际上也是危险重重,这条路几乎是无人区,八路军在这里活动猖獗,皇军实行了集家并屯政策,将山区的百姓杀的杀,赶的赶,均集中山下的归化屯中,所以一旦进山,注定无粮;其次,必须考虑八路军因素,部队现在严重缺少弹药,一旦遇上八路军阻击,部队能不能及时攻破阻击线,就成为一个很大问题;最后,这里的群山几乎无路,这也是为什么,当年长城作战中,皇军宁肯去啃古北口喜峰口这样的险关,也没有选择从这里进攻的原因;最后,就算从这里出长城,还要走上上百公里无人区,才能到达兴隆县城,而这还要祈祷天照大神关照,在此之前,中国军队没有占领兴隆,而据他们得到的情报,兴隆县城几乎算是空城。

河边正三清点了下掌握的兵力,他现在掌握着从廊坊和天津撤出来的部队,总共有十个师团,十个师团,看上去不少,如果满编的话,总兵力足有十多万兵力,可现在却远远达不到这个状况。

119师团在廊坊作战中几乎全军覆灭,仅剩下不到一个联队的兵力,第三师团在廊坊突围过程中,同样损失惨重,整个师团仅剩下不到四千人,其中半数以上还是工兵和后勤人员;32师团和41师团在廊坊作战和后卫战斗中损失同样惨重,41师团现存兵力不过满员时的一半,32师团也仅仅稍多一点六千多人;战斗力稍微保存好点的是64师团和123师团,这两个师团也仅仅比其他师团稍微好点,64师团还有八千多兵力,123师团还剩下万余兵力。从天津撤出来的四个师团情况稍好,但兵力也减少了四分之一。

后撤的沿途作战,河边正三不断将部队投入阻击中,在后有追击,上有轰炸中,部队损失惨重,退到平谷时,河边正三清点了部队,119师团几乎全军覆灭,还剩下几百名残兵败将,昔日劲旅第3师团还剩下千余人,全军总兵力不过六万余人,要靠这六万多人杀出条血路,冲到遵化,河边正三没有多少信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五)

就在河边正三举棋不定时,梅津美治郎的电报又到了,在电报中,梅津美治郎告诉他,他已经派138师团赶往遵化接应他们,唐山地区现有88师团134师团,另152师团一部已经赶到,目前正对进攻唐山的支那军第一集团军展开反击,吸引支那军,只要他们动作迅速,可以穿越盘山北麓,进入遵化。

接到命令后,河边正三只能下令部队向东前进,命令132师团和41师团32师团断后阻击,以18师团为前锋向东转进。

河边正三向东撤退,但他行动之前忘记了将峪口失守的消息通知有末精三,在他看来,占领峪口的中国军队是冲他来的,他转向东便将这支部队甩开了。这个看上去合理,也并不大的举动,却给有末精三造成致命打击。

十八师团师团长田中新一是沙场老将了,不过他的记录却很差,两次缅北作战都惨遭失败,按照日军惯例,他这样的败将是要被撤职的,但这两次作战的最终责任都由缅甸方面军司令官饭田承担,而且在第二次缅北作战失败后,紧接着十一军在鄂北会战失败,此后,日军战败便成了常态,也没有再追究他的责任,此后十八师团从缅甸调到江南,又从江南调到华北。

失败乃成功之母,田中新一多次失败,对中国军队深为忌惮,在接到河边正三的命令后,他坚决反对,力主向北,取道燕山群山,直接去塞外,不要再在这里逗留。

但河边正三拒绝了田中新一的建议,相反强硬命令他东进,田中新一气得大骂河边正三糊涂,可骂归骂,田中新一还是必须执行东进命令。

田中新一安排十八师团中兵力比较充足,指挥官参加过两次缅北作战的55联队走在全军最前面,同时对联队长水岛千叮咛万嘱咐沿途一定要小心,警惕中国军队的埋伏。

十八师团为前锋,随后跟进的是兵力最完整的78师团和27师团,军司令部和114师团,以及两个失去战斗力的第3师团和119师团,全军以一条直线强行向东行进。

盘山北麓相对南麓比较和缓,但也是山峦起伏,奇峰突兀,水岛沿途小心翼翼,但凡危险的地方都首先抢占制高点,而后部队才通过;不过这严重耽误了部队行军速度,河边正三一再电令田中新一加快行军速度,断后部队压力极大,中国军队的攻势极其猛烈,阻击部队伤亡极大。

但田中新一不管,他把河边正三的电报扣在手上,严令水岛小心谨慎。

发现河边东去后,中国军队的攻击越发猛烈,阻击的压力越来越大,河边正三不得不将114师团的66联队增援。

河边正三对行军速度非常不满,从发布命令到现在,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前卫部队在没有战斗的情况下,仅仅前进了五公里,按照这个速度,要穿越盘山,需要三天时间。中国军队就算不知道,也足够让他们追上来。

为了促使田中新一加快速度,河边正三派参谋长齐田正夫赶到田中新一的师团部,督促田中新一加快速度。

“加快速度?司令官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蓟县已经失守的情况下穿越盘山,这不是将整个部队陷入危险之中吗?”田中新一大光其火,尤其是安排他的部队走在最前面。

“田中君,军事行动最忌犹豫不决,既然已经决定了,不管是正确还是错误,都要坚决高速行动,否则有可能成功的计划,也会失败。”齐田正夫正色的劝道。

“河边正三是个蠢猪!你看看这是什么路?”田中新一忍不住骂起来,山道已经越来越窄,现在仅仅只能容下三个人并排而行,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公路,而是山间山路,平常最大的也就是大车。

齐田摇摇头:“河边司令官也是接受梅津司令官的命令,138师团已经赶往遵化,在东陵附近接应我们,只要穿过盘山,我们便脱离支那军的追击了。”

田中新一冷笑两声,心说如果能平安穿越盘山,进入东陵地区,向翻越西北山区,支那军还会再追击吗?

但田中新一承认齐田说得没错,军事行动无论对错,行动都必须迅速,于是下令加快行军速度,日军的行动陡然加快,两个小时后,前锋已经越过下营镇。

这里是日军预计的中国军队埋伏之地,水岛非常警惕,首先抢占了镇外的高地,然后再排出小分队搜索镇外的山头,最后主力部队才进入镇内,镇内早已经空无一人,这里同样是八路军活动频繁的地区,日军数次来围剿,当地百姓早有准备。

在确定没有埋伏后,水岛才放心的穿过下营镇,过了下营镇,部队前进速度明显加快,不但水岛还有田中新一都稍稍放心,田中新一也不再抱怨,而是催促部队加快速度。

很快,部队翻过青松岭,前面便是八仙山,田中新一命令部队休息,在松林里准备火把,田中新一站在山头上,望着来路和前面的八仙山。

后面的炮声没有那么激烈了,可依旧时有时无,中国军队依旧紧追不舍。河边正三那里传来消息,后面的中国军队丝毫没少,只是攻势没有那么激烈。

“看来支那军正绕到前面去了。”齐田将军帽摘下来,边扇风边说。

田中新一点点头,进入山区,阻击部队利用地形,可以给追击部队以最大的杀伤,按照道理,应该停止进攻,中国军队尾追不舍的原因只有一个,外围的中国军队正日夜兼程赶往东陵或遵化,准备在那阻击。

前面的八仙山是中国军队最后的埋伏地,八仙山地势险要,山高坡陡谷深林密,从北向南,山势逐渐降低,他们的行军路线是穿过八仙山南面的串子沟穿过去,绕过龙泉山脚下,进入八仙山与东陵之间的山间平原,越过太平寺,便到了孙各庄,这实际已经进入东陵范围了,八仙庄附近的居民大都是满族,几百年来他们都在这里看守皇陵。

“命令日落之前越过串子沟,今晚在太平寺休息。”田中新一将地图交给参谋,下达了继续前进的命令。

太平寺,田中新一选定的落脚点,此时却是戒备森严,附近的居民全部被看管起来,太平寺内士兵手忙脚乱的架设天线,连绵十几里的山丘上到处是士兵,四下里都在构筑阵地。

“命令陈烈,动作快点,日落之前必须赶到。”寺内左厢房内,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将军官正下达命令:“炮兵阵地设在太平寺侧后的山凹内,动作要快,鬼子可能很快便到。”

“司令放心吧,全歼不敢说,不让小鬼子越过太平寺绝对有把握,老子整整一个军,鬼子不过五六万疲兵。”另一个年青点的中将语气很有信心。

“李宗肪你少说大话,困兽犹斗,小鬼子的战斗力你不是不清楚,要是放走了鬼子,庄司令可不会翻过你。”潘文华的语气很严厉。

庄继华对川军很好,这在军内都有共识,冯治安曹福林等西北军将领纷纷调任地方,可川军将领却一个没动,部队装备便不说,稍有战功,部队便扩编,将领高升;郭勋祺由师长提升为集团军司令,潘文华坐了多年冷板凳,重返华北战区没多久便提升为集团军司令,王陵基出川时的部队是七拼八凑的,装备极差,在九战区多年没有更换,到华北战区便换装,以至于有些中央军将领都在抱怨,庄继华是重川军轻西北军,川军上下也清楚,所以川军将领大都视其为刘湘的接班人,川军领袖。

不过,对川军将领好归好,可要仗打得不好,庄继华处置也绝不手软,蓝运东,郭勋祺,孙震都被他处理过。

李宗肪嘿嘿一笑,而后突然收敛笑容正色道:“司令,这鬼子也够狂的,明知道老子已经占领蓟县,还敢向遵化去,就凭这,老子也想收拾他。”

潘文华眉头微皱:“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司令,您看,日军行军速度加快,前后距离拉大,我们可以先切断包围其前锋部队。具体便是,将168师隐蔽在龙泉山西南,战斗一打响,便抢占龙泉山主峰,用火力封锁山下道路,另外派一个旅秘密隐藏在古强峪一带,战斗打响后,占领古强峪地区,与龙泉山呼应,切断日军前后联络。

169师分出两个旅占领的太平山,新编170师放在北面,169旅和军直属部队放在太平寺正面。”

李宗肪摩拳擦掌,口若悬河的宣布他的部署,潘文华的没有却皱起来,待李宗肪讲完,他才开口问道:“要是陈烈无法按时赶到呢?”

李宗肪一愣,有些不以为然的摇头说:“司令,我四十七军齐装满员,全军总兵力五万人,日军跌经过苦战,粮弹两缺,就我这一个军便能将他吃掉。”

“你太乐观了。四十七军没有五万人,只有四万三千人,”潘文华显然要慎重得多,四十七军在天津作战,阵亡大约三千伤四千,现在也不满员,不过弹药却是补充齐全了:“从整体来看,我军正从各个方向赶来,只要我们能将日军挡在这里,全歼日军便有把握,所以首要的便是我们自己不能犯错。”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六)

李宗肪沉默了下,潘文华和他同属川军,但潘文华是二十一军系的,四十七军是原四川边防军李家钰罗泽洲所属,在川内混战时,两军是对手。但经过七年抗战,川军逐渐变成一个整体,这个整体的核心却不是四川人,而是庄继华。川军中的大佬邓锡侯杨森潘文华王陵基,还有下面的中层将领都在事实上承认这点。

“司令,日军一旦发现我军阻击,他还有一条路,从下营向北,穿过北面山区,出长城,到兴隆。”李宗肪说:“要防止日军走这条线,仅派部队阻击会分散我们兵力,倒不如先把日军先头部队包围起来,诱使日军主力来援,为后续部队争取时间。”

潘文华没有立刻回答,正在赶来的部队不但有陈烈的新14军,还有不属于五十二集团军的青三军新八军112军,配属给他的独立坦克第六旅隐藏在孙各庄西南峡谷中。

这时联络参谋来报,潜伏侦察分队报告,八仙山发现日军搜索部队,李宗肪有些着急了:“司令,下决心吧,否则来不及了。”

“那好吧,派一个加强团。”潘文华终于让步,促使他让步的原因还是李宗肪的顾虑,日军要是打不开东进的路,势必北上出长城,让整个围歼落空。

李宗肪大喜,转身抓起电话向部队下达命令,潘文华则向通讯参谋下令,命令侦察分队潜伏在八仙山,监视日军,随时将日军动向报告。

侦察分队是集团军侦察营组成,每个分队六七个人,携带一部报话机,这些分队在集团军还没到便被派出去了,向八仙山龙泉山地区侦察前进。

一个多小时后,太平寺附近安静下来了,从太平寺到龙泉山十几里长的峡谷内寂静无声,两侧山峰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有些孤寂苍凉,倦鸟纷纷落入稀疏的树林中。

穿过八仙山后,田中新一的心总算落到肚子里,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部队开始点燃火把,长长的队伍穿行在峡谷中。田中新一骑在马上,望着两边黑沉沉的山,心中长出口气。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小时便能到太平寺。”齐田叹口气,单从兵力而言,平津会战是武汉会战后,皇军最大规模的兵力集结。在开战之前,华北派遣军的将领们信心十足,可开战不过一周,战线即被全面击破,固安守军被歼,北线被切断,廊坊三面被围,陷入全面被动。

田中新一也叹口气,他从缅甸打到华北,数次失败,当年力主加强对华侵略的雄心壮志早已经淡漠,现在他最想的是尽快将部队带出这个危险的地区。

或许是都知道要脱离危险地区了,部队的前进速度更快了,迅速越过龙泉山,田中新一终于露出了笑容:“齐田君,看来支那军没有想到皇军会走这条路,支那将军还是犯了个大错,他要是在八仙山布下一支部队,我们就只能掉头向北了。”

辻政信之流的将领还在相信,一个皇军士兵相当于五个中国士兵之类的鬼话,田中新一在很早几年就不再相信这类鬼话了,经过平津会战后,他就更不相信这类鬼话,现在部队的状况,一旦有一支中国军队抢占八仙山,他是绝对没有信心能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的。

齐田也赞成田中新一的判断:“战神也有打盹的时候,支那将军这次可能失算了。”

“支那事变已经持续七年了,到现在还没看到解决的希望,齐田君,帝国危机重重呀。”随着距离太平寺越来越近,田中新一也有心情来闲聊了。

“作为武士,我们只能尽武士的本分,至于其他,就只能听天命了。”齐田的语气也比较悲观,平津会战失败,日本失败的命运就确定无疑,可盟国要求无条件投降,这是帝国难以接受的,他们只能打下去。

樱花是美丽的,可它的美丽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间,就在这短短一瞬间,散发出灿烂的光华。日本就如同那樱花,五十年的努力换来灿烂的一瞬。这一瞬间是如此美丽绝伦,让所有日本人陶醉,可一觉醒来,那刹那的繁华散去,剩下只有无限的恐惧。

田中新一默然无语,抬头看看天空,火光将附近的道路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山间黑黝黝的,隐约可以看见山间的树木和怪石,更远处是几颗明亮的星星,挂在那一闪一闪的,两颗红色的星星突然从山头升起,向天空飞去,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刹那间,田中新一感到整个天空被这两颗星星照亮,黑色的山峦在红色的光芒下,散发着一种奇诡的美丽,所有闪烁的星星都消失在这美丽的幕后。

“那是什么?”田中新一喃喃的低声道,耳中却已经传来几声尖锐的呼啸。

“轰!”“轰!”“轰!”

连续十几发炮弹在山谷中爆炸,队伍顿时大乱,旁边的副官连忙拉住田中新一的马头,大声冲田中新一叫着,田中新一却什么也没听到,他只是呆呆的望着那渐渐消失的奇异红色。

还是齐田首先反应过来,他跳下马几步跑到田中新一的马前,将田中新一从马上拉下来,田中新一这才醒悟过来,部队受到袭击,中国军队正在进攻他的师团。

四下里不断有叫喊声传来,到处都是枪声,迫击炮弹在山谷中爆炸,士兵们在匆忙寻找掩蔽地,田中新一被副官拉到一处岩石后面。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啦?”田中新一不断喃喃自语,他踉跄着跑到岩石后面,周围的一切都乱作一团。

“师团长!师团长!怎么办?!”火光中,齐田的脸色惨白,眼中透着惊慌,显然他也没从中国军队的突袭中恢复过来。

参谋长泽崎普和冒着弹雨跑来,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冲击波将他掀了趔趄,田中的副官连忙拉住他,泽崎的身体却向前一冲,扑到在田中身上,两人一下便滚到岩石下。

副官和齐田连忙将他们拉起来,泽崎不等站稳便喘息着向田中报告:“师团长!我们上当了!必须尽快抢占龙泉山!掩护师团撤退!”

“对,必须尽快抢占龙泉山!”齐田也赞成:“电告河边司令官,我们遇到袭击,命令78师团尽快上来!”

泽崎的冲撞让田中从震惊迷惑中醒过来,他伸头向左右看看,两侧的山上,中国军队的火力非常凶猛,数里长的山谷都是枪声和爆炸声。前面的爆炸更加猛烈,田中听出来那是105榴弹炮的炮弹爆炸。

田中从参谋手中抓过地图,蹲在地上,泽崎和齐田也蹲在他旁边,田中说:“从火力上看,支那军至少有……”

正说着,后面龙泉山方向枪声大作,对面的古强峪同样枪声大作,参谋迅速跑来报告,龙泉山出现支那军,从火力看,有一个旅。

数年战争下来,日军对中国军队的装备,特别是中央军整编部队,也比较清楚了,七五山炮装备在旅一级,105榴弹炮只有军一级装备,150榴弹炮只有集团军才装备;所以只要听炮声,便可以判断中国军队的规模。

“我们前面的支那军至少一个军,”田中神情非常严肃:“支那军的企图是包围歼灭我师团,如果仅仅是阻击我军,他们不会抢占龙泉山和古强峪。”

田中的战场经验还是很丰富,几乎立刻判断出中国军队的目的,但这个判断让齐田有些惊讶,从战争开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支那军能单独围歼一个日军师团,更何况是在众军之中,就这样将前锋切断吃掉的。

“要打破支那军的企图,必须立刻打通峪78师团的联系,命令55联队对正面支那军采取守势,命令56联队迅速抢占左侧的107高地和103高地,命令114联队抽调不少于一个大队的兵力对龙泉山展开防御,另外的兵力对古强峪发动进攻,务必尽快夺占古强峪,保障师团后路安全。”

由于迟迟得不到师团的命令,各部队指挥官已经开始按照自己的判断展开行动,日军低级军官的战术素养展露无疑,水岛从炮声便判断出正面的中国军队足有一个师,以他一个联队的兵力绝无法冲破正面的阻击,但他还是派出高树大队向正面的中国军队发动进攻,同时派吉川中队抢占右侧的小山丘,这个小山丘由于距离山谷较近,中国军队没有在上面留兵。

毫无疑问,向正面攻击的高树大队很快便被打回来了,这时田中的命令也到了,水岛立刻部署部队就地展开防御,这时日军上下也发现一个对他们有利的情况,天已经黑了。

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黑夜中异常醒目,可在黑夜中,除了这点点红光外其他地区漆黑一遍,这种黑夜对于部队运动和防守非常有利,部队完全可以利用这种有利情况。

田中显然也发现这个有利情况,在刚才的一轮进攻中,尽管士兵都表现出了非常的英勇,可部队还是被打回来了,唯独对古强峪的进攻获得一定收获,攻克山脚的两个小山丘。

“师团必须趁夜后撤!”田中从水岛的报告中立刻断定他无力打通向东陵的通道,立刻作出向后撤退的决定。

但让田中新一失望的是,他的决定被河边正三撤销,河边正三的命令是趁夜发动进攻,全军东进,利用夜战的有利时机杀开一条血路,冲向东陵。

“接梅津司令官电,138师团已经接近东陵,只要我军能冲过太平寺,便能与138师团会合,我已经命令78师团加快速度,与你部会合,你部应下定决心向前攻击,击破支那军的阻击!”

田中新一拿着电报手直发抖,忍不住破口大骂!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七)

日军很少进行夜战,战争持续了七年,除了深陷绝境,日军还没有主动发起过夜战,相反,在战争中,中国军队却经常发动夜战,在夜间靠近日军阵地,突然发动进攻。现在,河边正三让田中新一发起夜战,这让田中新一怎么不恼火。

愤怒归愤怒,命令还得执行,田中新一一面催促78师团尽快过来会合,一面命令水岛集中兵力太平寺发动进攻。

水岛将三个大队长紧急叫到他的指挥部,将师团长的命令和师团面临的情况简单告诉他们,四周的枪声不断,中国军队只是用火力在干扰并没有主动发动进攻,对吉川中队抢占右侧山丘的行动也没有干扰。

水岛简单的将师团长的命令向三个大队长传达,然后严肃的告诉他们:“师团长命令我们必须打开前面的通道,而且必须是今晚,天一亮,支那空军肯定会到,那时候突围就更困难了。”

“高树君,集中全大队向正面发动突击,你必须拿下正面的山丘,为全军打开通路!”水岛严厉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高树,高树面无表情,左手紧紧握住指挥刀,水岛沉默下又补充道:“没有炮火准备,没有炮火支援。高树君,拜托了!”

此刻水岛的心情非常沉重,部队的弹药不多,特别是炮弹,现在每门炮只有三发炮弹,必须留到最紧要的时候使用。

高树没有丝毫犹豫冲水岛重重点头,水岛扭头命令青谷,集中两个中队的部队,交给高树,命令仓持大队集中两个中队,交给联队作为预备队,其余部队加强防御。

做完这番部署后,水岛让三个大队长返回部队,十分钟后开始进攻。高树回到大队中,几分钟后,青谷大队的两个中队赶过来,高树将六个中队长召集在一起,没有任何废话,立刻部署攻击方案,青谷大队的两个中队分别在两翼,吸引并牵制两翼守军,他亲自率领本大队四个中队,以波浪方式冲击前面的中国阵地。

“诸君,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战,为帝国,为陛下,奋战的最后一战,我命令,冲锋时都上刺刀,军官必须冲在士兵的前面,全大队所有士兵都必须投入进攻!重机枪秘密运动到敌军阵地前三百米的位置,子弹打光后,也必须投入进攻!诸位,尽我们武士的职责吧!靖国神社再见吧!”

黑夜很喧闹也很安静,子弹划过夜幕,在空中燃烧出一道道痕迹,蔡光廷伏在冰冷的战壕内,冷静的注视着下面,黑暗中有种不正常的安静,这种寂静让他嗅到了危险。他扭头看看战壕内的弟兄们,弟兄们的神情都有些紧张,他的身边是一挺马克芯重机枪,这种重机枪的好处是,对机枪手的保护很好,前面的挡板可以挡住对面的子弹,坏处是影响射界,所以必须要给他配备一个观察员。

蔡光廷是38年入伍的老兵,没受过什么军校教育,从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以来四十七军的所有重大会战,他都参加了,四次负伤,获得过两次青天白日勋章,在武汉会战中,他在全连阵亡的情况下依旧坚守阵地,荣获国民政府颁发的最高奖章,国光勋章,是享誉全军的战斗英雄,这次防守整个会战的最重要隘口,师长萧孝泽亲自点将将他的连队放在这个位置。

为了加强火力,营长袁烈从营属机炮连中抽调了三挺重机枪交给蔡光廷,营属机炮排的82迫击炮全部用来支援他,四十七军从上到下都清楚,如果日军要向前突围的话,这个小山丘将成为整个战役的关键,所以不遗余力的加强这里的防守。

困扰169师师长萧孝泽的是这个小山丘不大,能容纳下的兵力也就一个连,所以他将闻名全军的蔡光廷连调到这里,蔡光廷利用战前的那段时间,在山丘构筑了一个环形阵地,将两个排放在山丘上,第三排作为预备队,放在山丘后面。

黑暗中,四周的枪声将黑夜中的一些可疑的声音掩盖了,蔡光廷耳中除了枪声和爆炸声外,再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可心中的那种不安却更加强烈了。

“放两炮,五百米。”蔡光廷手里握着信号枪,向炮兵排下令。

两发六零迫击炮炮弹在五百米远的地方爆炸,蔡光廷抬手就打出发照明弹,照明弹在空中漂浮,雪亮的灯光下,望远镜内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蔡光廷却似乎看到什么,他闭目想了下,又打出一发照明弹。

蔡光廷推开重机枪手,在惨白的亮光下,机枪喷出一股弹雨,子弹噗噗的打在地上,打在道路上有些灰色的石头上。蔡光廷停止射击后,扭头便问:“有没有动静?”

“没有。”重机枪手毫不犹豫的答道,语气中略有不满。

蔡光廷眉头微皱,将重机枪还给机枪手,副连长范行中匆忙过来:“连长,小鬼子有些不对劲啊。”

范中行也是老兵,41年入伍的老兵,他是中央军校苏鲁战区分校毕业的,此刻他的神情有些紧张,日军的举措确实很不正常,两翼的枪声也不激烈,只有远处的龙泉山方向有激烈的枪声传来,他们都不相信,鬼子会等到明天才进攻。

蔡光廷点点头:“告诉弟兄们谁也不准睡觉,发现任何动静可以先开枪再报告。”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范中行在一排阵地督战,蔡光廷在二排阵地督战,营里分来的三挺重机枪分在三处,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封锁山丘前的坡地,这块坡地其实并不陡,长度也不是很长,最多也就四五十米。

高树紧张的趴在一块凹地里,他实践了自己的命令,军官冲在前面,他现在的位置就在全大队的前面,不过在向前爬行的过程中,有十几个士兵超过了他。

没有炮火准备,高树清楚,他要冲上那座小山丘,只能靠袭击,可袭击要出其不意,很显然现在不存在这个,中国军队肯定有准备,他唯一的希望便是利用黑夜,悄悄接近中国阵地,缩短冲击距离,而后一鼓作气冲上山丘。

全大队在千米之外便开始匍匐前进,悄悄摸向千米之外的中国阵地,整整两个小时,整个大队加上增援的两个中队,都在地上爬行,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向前爬。

空气中传来一丝血腥味,前面的几个士兵被刚才的机枪击中,士兵一声不响的倒下,五六个被炮弹击中的士兵死死的咬住自己的手,不发出一点声音。

高树快爬两下,爬到一个士兵的身边,天空中突然升起一颗照明弹,他又死死的将身体缩下来,那个士兵的腿机枪击中,士兵一动不敢动,嘴里死死咬着一条毛巾,血汩汩的从他身体里流出来,流进这块土地。

当天空重新变得黑暗后,高树爬到士兵身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士兵已经一动不动,嘴里依旧死死咬着那条毛巾,眼睛还直瞪瞪的望着几百米外,黑乎乎的山丘。

高树没有任何表示,继续向前爬行,后面传来一阵沙沙声,部队又开始向前慢慢蠕动,四百米,三百五十米,高树越来越紧张,中国军队似乎察觉了什么,这里短短的五十米,山丘上的守军便发射了两次照明弹,机枪射击一次。

高树咽了口口水,舌头在嘴唇上抿了下,干枯的嘴唇,他扭头看了下,后面黑压压一遍,他不知道刚才那番射击没有士兵死亡,现在受伤几乎就等于死亡。

黑暗再度来临,沙沙声重新响起,高树奋力向前,三百米,两百五十米,山丘越来越清楚了。

蔡光廷心中的那种危险感越来越强烈,这种感觉在过去六年里数次让他活下来,可外面什么也没有,周围的枪声依旧强烈,鬼子一直在向两边的山发动进攻,远处龙泉山方向的枪声更加激烈,他心中非常迷惑不解,难道鬼子就真不向前进攻?

“砰!”又一颗照明弹升空,蔡光廷抓住望远镜死死盯着亮光下的地面,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照明弹渐渐熄灭,蔡光廷正要放下望远镜,忽然凝固了,感到好像有些不对。

“再放一颗!近一点!”蔡光廷叫道,又一颗照明弹升空,这才比上次要近了大约五十米左右,亮光集中在百米到一百二十米左右,蔡光廷盯着那几堆石头。

“全连!准备战斗!鬼子上来了!”

“炮兵开炮!距离百米到百五十米!开炮!”

在战前,蔡光廷亲自检查过山坡前的地段,虽然说不上清楚这遍区域的一草一木,但对前面这段地方却是很清楚,山丘上只能容纳两个排,他想将一个排部署在前面,增强防御纵深,可前面这段距离实在太平缓,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所以对这段距离比较熟悉,道路上怎么突然多了几堆石头?

“轰!”“轰!”“轰!”

连续几发炮弹在人群中爆炸,高树立刻察觉被发现了,他立刻抽出指挥,高举起来,拼尽全身力量大吼:

“为了天皇!杀!”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八)

寂静突然之间被打破,黑暗中突然冒出无数人影,雪亮的刺刀散发着寒光,枪声陡然变得激烈,手榴弹在四下里爆炸,硝烟未散,一群群日军面色狰狞的扑了上来。

蔡光廷拼命扣动扳机,三九式半自动步枪狂躁的喷射着弹雨,可鬼子好像根本不在意,前面的还没倒下,后面的便涌上来了。

“增援!吹号!吹号!增援!”

蔡光廷见过这架势,那往往是日军最后的疯狂,他立刻作出最好的预防。凄厉的号声响起,隐藏在山丘后的预备队立刻向山丘冲来。

“轰!轰!”几发炮弹在阵地上爆炸,准确的击中已经暴露的重机枪,重机枪一下就哑了。蔡光廷已经来不及顾忌这些了,他现在只是猛烈的扣动扳机,就在这时听到咔的一声,弹匣子弹打光了,没等他换上弹匣,两个人影迅捷的冲向他,两个白点一晃就到了他的面前。

蔡光廷向左一晃躲过左边过来的刺刀,手中的枪向外一崩,将第二把刺刀崩开,枪托顺势猛砸在鬼子的胸口,被砸中的鬼子一声惨叫。蔡光廷趁着这短暂的间歇,顺手拔出手枪,连续几个点射,将扑来的日军击毙。

先前躲开的鬼子,用力太猛,刺刀深深扎进泥土中,此刻见蔡光廷拔出手枪,连忙松开枪,猛扑到他身上,将俩人就在战壕里厮打起来。

更多的日军冲进山丘,狭窄的战壕内挤满了人,到处是拼死搏杀的人群,而且后面还有不断有日军冲进阵地,这些日军没有理会战壕内激战的人群,迈过战壕,继续向前冲去,万岁声响彻整个山谷!

阵地后响起枪激烈枪声,蔡光廷预先留下的预备队三排冲上来了,迎面撞到冲过来的日军,三十多支枪喷出火舌,日军顿时倒下一遍,三排边打边冲,三挺轻机枪,喷出三道火舌,将对面扑来的身影扫倒。

日军气势稍稍顿挫,三排趁机向前压,冲到前沿,前沿依旧在混战,蔡光廷已经干掉四个鬼子,黑夜中双方扭成一团,黑暗中分不清到底谁是谁,搏斗中的两个人只能依靠怒骂或摸到对方的领章来判断是不是自己人。

越来越多的人影向前冲去,几个鬼子大叫着万岁,没等他们迈出两步,从角落里飞出两串弹雨,这几个兴奋的鬼子应声倒地,这下谁也不敢再开口,山丘上到处是沉闷、压抑的喘息声,没有惨叫,只有不断深入堆积的血腥味。

一颗小太阳在山丘上空升起,雪亮的灯光将阵地照得通亮,正在搏斗的双方顿时愣住了,后面传来一声呐喊,营长袁烈率领一群中国士兵冲上山丘,在雪亮的照明弹下,冲进混战中的人群。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一个血腥的夜晚。

冲上山丘并没有让田中新一有丝毫宽慰,高树刚刚拔出指挥刀时,田中新一便接到报告,中国军队从龙泉山和古强峪冲出去,切断了十八师团和78师团的联系。

田中新一和齐田都被震惊了,中国军队展现出的气势,就是要将十八师团全部干净彻底的歼灭在这个山谷。俩人都有些慌了,正面的攻势已经展开,师团已经没有力量去打通与78师团的通路了。

“命令山田大队对后面展开防御,请78师团打通与本师团的联系!”田中新一心中那个恨,河边正三这个蠢猪,要是听他的全军后撤,转向黄崖关,根本不会出现这样危险的状况。

齐田没有插话,这已经是田中新一能作出的最好调整,山田大队是师团的工兵大队,也是田中新一唯一能调动的部队了。齐田担忧的望着前面的山丘在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后,便陷入沉静中,不知道战斗进行得怎样了。

水岛同样在焦急的望着山丘,预定成功的信号还没有传来,可手中能投入的兵力已经全部投入了,再有便是后勤和炮兵,可以称为战斗步兵的只有警卫小队和最后的预备队。他不敢将预备队就这样投入战斗,水岛现在最担心的是,中国军队从两翼展开反攻。

两翼的中国军队各有至少有一个旅,按照西南军队的编制,这个旅至少有四千人,可面对他们的总共只有一千多人,一旦中国军队展开反击,水岛没有信心两翼能支持住。

“联队长,将预备队投入战斗吧!”参谋长中村打破指挥部内的沉默。

水岛犹豫着,中村神情焦急的建议道:“如果不能冲破支那军阵地,天一亮,情况便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黑夜掩盖了水岛不安的神情,他不再犹豫:“命令预备队进攻!”

这是水岛能投入的最后的力量,山丘上的激战依旧,几百人在星空厮杀不休,月亮似乎也不忍再看地面的血腥,躲进了云团中。

水岛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两翼的枪声突然大涨,炮弹在山丘前面持续爆炸,正在向山丘冲击的预备队猝不及防损失惨重,两翼阵地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山丘上的战斗更加激烈,却也渐渐进入尾声,团长赵欣刚率领团预备队三营冲上山丘,这三百多生力军最终决定了水岛决死一击的最终结果。

“还有活着的吗!”赵欣刚提着三九半自动步枪在阵地上吼道,他的话声刚落,“砰!”从角落飞出一颗子弹,赵欣刚身体摇晃下便向后倒下,身边的士兵连忙将他抱住,几个士兵提着枪便向枪声方向冲去。

这下再没有人开口了,活着的人分散开来,在尸体中翻找,另外的士兵则抓紧时间恢复阵地,将被炸翻重机枪重新恢复,将堵在战壕中尸体查清楚,是敌人的,便掀出去,扔到山坡上,是自己人则搬到一边。

月亮从云层中走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山丘上,山间淡淡的风吹不散山丘上浓厚的血腥,山丘前的爆炸依旧,炮弹猛烈的倾泻在几百米外的区域,爆炸腾起的烟雾又将刚刚露出面容的月光遮住。

“这边安全?”一个声音从角落中传来,随即四下里传来安全声,偶尔还有两声枪响,然后才传来安全的叫声。

山丘后面又冲上来一队人群,很快人群传出命令,立刻恢复阵地,随后有人在大叫:“蔡光廷!袁烈!赵欣刚!”

听着副官的叫喊,萧孝泽心中有些焦急,为了解山丘的危机,他下令在两翼展开反击,然后带着预备队亲自赶过来。

日军的战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没考虑过日军展开夜战,但却没考虑到日军居然在第一次进攻便投入如此大规模,如此顽强,甚至没有进行炮火准备便开始进攻,这完全违背了日军的战术手册。

山丘上只放了一个连,这是因为山丘上只能容纳一个连,多了,日军一颗炮弹下来,便要损失十几个,可日军却料定,天色黑暗,中国军队不敢开炮,不计代价的集团冲锋,差点就将阵地攻克。

两翼战斗更加激烈,枪声炮声持续不断,萧孝泽忍不住抬手看看手腕上的表,希望夜晚早点过去。

“蔡光廷!袁烈!赵欣刚!”

副官的叫声依旧,萧孝泽心中忍不住一紧,难道都牺牲了?这可是他的主力团,主力营,享誉全军的连长。

“报告,赵团长牺牲了!”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

“报告,袁营长牺牲了!”另一个士兵跑来报告。

“报告,蔡光廷前来报道!”

耳边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萧孝泽扭头一看,蔡光廷被两个士兵扶着,站在战壕内,看到师长萧孝泽,蔡光廷连忙举手行礼。

萧孝泽走到蔡光廷面前:“又伤了,第几次了。”

蔡光廷笑笑:“没事,我命大,小鬼子还杀不了我。”

蔡光廷身上中了两刀,好在都不是要害,只是一直得不到包扎,失血过多,晕过去了,等他醒过来后,战斗已经结束。

“报告师长,副师长请您立刻回指挥部,说是军长的命令!”通讯兵跑来报告。

“还能行吗?”萧孝泽看着蔡光廷问道。

蔡光廷推开两边的士兵站直身体,大声报告:“保证完成任务!”

“好!我现在提升你为少校营长,这里的部队全部交给你指挥!守住阵地,等天亮了,老子再好好教训他们!”

“请师长放心!绝不让鬼子踏上阵地!”现在阵地上足有六百多人,蔡光廷完全有把握将日军挡在阵地外。

等萧孝泽走后,蔡光廷立刻将各部队的军官召集在一起,这次他依然只在山丘上留下一个连,其余部队分散在两侧,保留了两百人的预备队,在纵深建立炮兵阵地,现在山丘上重机枪便有六挺,轻机枪足有十几挺,即便日军再多一倍,蔡光廷也有信心将他们全部消灭。

可接下来的时间里,日军没有再向山丘发动进攻,相反两翼的战斗越来越激烈,爆炸持续不断,远处龙泉山方向更是火光冲天,炮火将半个天空点燃。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持续整夜的炮声才渐渐平息。守在山丘上的蔡光廷这才看清山丘内外的情况,他禁不住倒吸口凉气。

山丘前,日军的冲击道路上,到处是尸体,从一百多米外,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山丘上,土黄色的军装将地面覆盖,所有士兵均保持冲锋姿势,手中的枪指向前方,流出的血在凹地会聚,在寒冷的气温下,迅速凝固。

山坡上,山坡下,草丛中,泥块上,全是尸体。所有日军尸体的表情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决绝,咬着牙,瞪着前方,手里端着上好刺刀的枪。

蔡光廷粗粗估计,这百多米的冲击道路上,便有五六百具尸体。看清情况后,蔡光廷才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小心,在百米外便发现了日军的动静,否则等日军潜入五六十米范围内,再爆起冲击,这个山丘恐怕就已经易手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九)

天色大亮,潘文华心中长出口气,新14军昨晚日落后不久便赶到东陵地区,可潘文华却没有将他们派到太平寺参战,而是派到元宝山一线设立阻击阵地,阻击前来增援解围的关东军138师团。

五十二集团军有三个军,第三军唐淮源在前期包抄三河后,一直独立作战,现在重归建制,正在穿越九龙山,赶往战场。

昨晚持续一夜的激战,潘文华的心一直纠得很紧,五十二集团军是支行军,在天津外围战斗中并不出彩,表现只能算一般,现在却担负着整个战斗的关键,昨晚可以说是最危险的时期,幸亏首先投入战斗的是身经百战的四十七军,要换成新14军或第三军,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天空中传来飞机的马达声,山谷中的爆炸更加猛烈,二十多架战机沿着山谷猛烈轰炸,硝烟顺着连绵数十里的升腾,形成一条巨大的烟雾带。

在距离前线的一处山峰的山崖下,河边正三躲在一块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部队的进攻,望远镜内,进攻部队正乱纷纷向下后退。

“盛内君,重新组织进攻吧。”河边正三放下望远镜,很显然,山丘上的中国军队又得到增援,火力比上次进攻更强。

78师团师团长盛内重重的叹口气,昨晚的进攻持续了一夜,主攻的288联队伤亡达到两千多人,已经失去战斗力,今天凌晨换上了287联队,287联队现在也退下来了。

78师团的状况比18师团稍好,部队在天津参加的战斗少,沿途又没有担负断后或开路的任务,弹药储备好很多,至少每门炮还有半个基数的炮弹。

27师团上来后,接替了78师团对龙泉山左翼和古强峪的进攻,78师团则集中了兵力,攻克前面的无名高地,打通与田中新一的联系。

“报告!司令官,田中将军来电,支那军攻势猛烈,请求尽快打通联系!”

河边正三从参谋手中接过电报,田中新一在电报上报告,天亮后,支那军从正面和左右两翼展开进攻,目前师团困守山谷,55联队与师团的联系被切断,56联队和114联队损失过半。田中新一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用词极其强硬,要求命令78师团尽快打开通道,全军转向黄崖关。

很快另一个让河边正三有些惊慌的电报传来,梅津美治郎转发138师团的电报,138师团师团长山本报告,他在元宝山一线受到支那军的顽强阻击,要求河边正三尽快向他靠拢。

梅津美治郎或许也感到不妙,在电报中,告诉河边正三,如果感到东进有困难,可以先出长城,与冈部直三郎会合,以保住部队为首要目的。

这份电报让河边正三暴怒,他明显感到这是梅津美治郎在想法推卸责任了,向北经过黄崖关出长城,早干嘛去了,现在十八师团被围,要走也必须将十八师团救出来再走。而且,更要命的是,要北上黄崖关,必须重返下营镇。可此刻中国军队正强攻下营镇,断后部队连续告急,部队已经不得不退出下营镇,河边正三不得不将114师团全军调上去,以增强兵力。

当然向北的道路也不是没有,经过青山岭九沟寨向北,翻越燕山南麓,出长城,不过这条路线比黄崖关更困难,除了九沟寨后,几乎没有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的路,道路崎岖难行,自古以来都是土匪的天堂。

不到万不得已,河边正三绝不愿走这条路,走上这条路就注定要抛弃所有重武器和几乎所有重伤员,甚至连马都很难走。

河边正三现在只能加强进攻,进攻,再进攻,不顾一切闯过眼前这道阻击线。

“轰!”“轰!”两颗炸弹在山岗上爆炸,一架战机摆动机翼飞速拉高,与天空的其他飞机会合,然后向南飞去。

河边正三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抓起望远镜向前方望去,这里的地势比较高,可以看见部分敌人阵地内的情况。

“轰!”炮弹落到阵地内,烟雾升起,阵地上的中国士兵乱纷纷的躲进战壕内,河边正三已经研究了几次这个阵地,实际上中国军队指挥官的战术能力并不是很高明,他已经看出好几个弱点,可问题是,中国军队的火力很强,而且还有龙泉山上的中国炮兵实施支援,每次快被打垮时,炮弹便呼啸而至。

支那军的阵地被烟雾笼罩,可很快,龙泉山上的支那军开始还击,正在射击的炮兵连忙停止射击,转移阵地。炮弹不多了,没有力量与支那军进行炮战。

步兵开始向山丘进攻了,不是飞速进攻,而是慢慢的接近,无论河边正三还是盛内都将希望寄托在士兵的素质上。

“轰!”中国军队的炮弹在攻击路线上爆炸,士兵的速度加快了,开始奔跑起来,进入一百米后,山丘上的中国军队开始射击了。

河边正三发现,中国军队现在都是在百米之内才开枪,廊坊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会想七年前,完全可以根据中国军队开枪的距离来判断他们的装备如何,两百米左右就开枪的,装备一定不错,百米之内开枪的,装备一定差。可现在无论装备好坏,都敢将日军放进百米之内才开枪,个别部队,像四十九集团军那样的,敢将皇军放到六七十米才开枪。

中国军队开枪后,日军开始匍匐前进,一些士兵跳进弹坑,架起机枪向山丘射击,河边又叹口气,现在的皇军已经远远赶不上七年前了,七年前,战争刚开始时,皇军士兵几乎个个是神枪手,这种相持射击,中国军队往往只能坚持一会便会动摇,可现在呢,河边正三就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就发现已经有七八个皇军士兵倒下,而战壕内的中国士兵却只倒下五六个。

河边正三早已经算清,山丘上中国军队的兵力,大约一个加强连,但阻击的兵力大约一个团,因为山丘上的火力很强,光重机枪便有六挺,其他轻机枪有十多挺,这样强大的火力将整个冲击道路封锁得死死的,以往那种一往无前的集团冲锋,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现在只能靠士兵们的武士精神了,冲开支那军的阵地。

中国军队开炮了,河边正三发现,中国军队的迫击炮打得很准,炮弹准确的落在百米到百五十米左右,连续的爆炸,将这块地区笼罩在烟雾中。

原本匍匐在地军官,拔出指挥刀,率先向山丘冲锋,可没冲出两步,便被迎面而来的弹雨打成筛子,几个勇敢的士兵跳起来,高呼万岁向前冲锋,可他们的命运同样没有变化,瞬间便栽倒在地。

“这样不行!”河边正三深深后悔,这样下去,即便能打通与田中新一的联系,最后能不能突破中国军队在太平寺的防御很难说。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这一次进攻又退下来了,河边正三没有下令再次进攻,他必须想出办法,摧毁中国军队的防御,首先便是要打垮他们的火力网,而且还要快,河边知道中国军队正从南面赶过来,他的时间并不多。

河边正三在苦思,如何摆脱覆灭的命运;有末精三却已经快面临绝境,部队被切断成两截,分成三个部分,面临着极其难定的局面。

对古北口的进攻根本就没打到古北口,中国军队坚守南天门,中岛康健率领第五师团和36师团东进龙口峪,情况果然与谷寿夫估计的差不多,中国军队有一个营的兵力占领龙口峪,中岛康健指挥部队连续发动十多次强攻,眼看便要冲上龙口峪,从长城外突然出现一支八路军部队,在八路军的支持下,中国军队守住了摇摇欲坠的阵地,随后不久,几支土匪部队又赶到龙口峪,同时占领古北口的中国军队也派出一个团增援龙口峪,龙口峪的阵地重新稳住。

对南天门和龙口峪的攻击失败,可后面的中国军队却加强了攻击,五十一集团军继续强攻,二十三集团军则翻越徒岭,插向大师屯后路,佐伯文郎察觉了中国军队的东向,放弃大师屯,后撤到潮河谷口西北岭一线继续阻击。

中国军队跟踪追击,五十一集团军杀到西北岭,继续进攻,佐伯文郎全力迎战,可就在这时,一零三军军长张灵甫亲自率领新21师从西面的群山中杀出,一举攻克外瓦山,随即徒涉潮河,占领北台村。

有末精三和谷寿夫的部队被切割成两块,北台村以南是佐伯文郎率领的26师团6师团13师团,以北是有末精三和谷寿夫率领的,正在反攻南天门和古北口的149师团和19师团,西面龙口峪一线是正在进攻的,中岛康健率领的第五师团和36师团。

就在有末精三犹豫不决时,中岛康健从龙口峪来电,中岛康健直接提议,放弃佐伯文郎的三个师团,其余四个师团直接出龙口峪,出塞外向承德撤退。

拿着中岛康健的电报,有末精三和谷寿夫都犹豫了,放弃佐伯文郎的三个师团,这三个师团现在还有一万六千多人,就这样放弃了?俩人都不敢下这个命令。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十)

可要救佐伯文郎,就只能将正在反攻古北口的部队调来打通道路,可如此一来,古北口的中国军队便会转守为攻,或全力支援龙口峪,部队依然没有活路。

“司令官,是继续进攻南天门还是回军消灭北台村的支那军?”谷寿夫还是第一次称呼有末精三司令官,可有末精三却丝毫没有愉快,他听懂了谷寿夫的腹语,应该由你下令放弃佐伯文郎,这个责任由你来承担。

“谷君太客气,您也是司令官,您看现在应该怎么办?”有末精三也不愿承担这样的责任,佐伯文郎手上还有一万六千多人,放弃他们,将来追究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谷寿夫见有末精三将皮球又踢回来了,心中苦笑,现在那里还有兵力和时间去打通道路,古北口和龙口峪的中国军队足有一个师,而且是四十九集团军的一个师,有末精三和谷寿夫手中其实还有两个师团:第十师团和48师团。

但这两个师团在前期战斗中损失极大,第十师团仅剩下四千多人,48师团也只剩下六千多人,而且北台村一线原本是48师团的防地,在中国军队的突袭中,48师团被击溃,损失两千多人,师团的台湾步兵第一联队被隔绝在北台村以南。

48师团的主力是台湾步兵第一联队和第二联队,纯粹的日本人只有47联队,战斗力相对而言要低一些。

谷寿夫凭直觉判断,古北口的中国军队绝不止这一个师,四十九集团军有三个军,其余两个军在那里?只能是在赶往古北口的路上。根据华北派遣军提供的情况,四十九集团军在新保安一线作战,一零三军既然已经赶到古北口,一零二军和一零一军应该最近一两天之内赶到,一旦四十九集团军全军赶到战场,谷寿夫用脚趾头想都清楚,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环视四周,能来解救他们的只有冈部直三郎的蒙古派遣军,如果他们到了承德,从承德乘火车赶到兴隆,首先解救的应该是河边正三,然后才能轮到他们,如果那时他们还活着。

当然,更重要的是,承德要还在皇军手中。

之所以说承德要在皇军手中,是因为从古北口到承德,要比从蒙古边境到承德快多了。

日军占领热河后,关东军吸取第一次热河作战的教训,在35年动工修建一条从锦州经承德到古北口的铁路,这条铁路在40年完工(注,真实历史,33动工,38年底完工),占领北平后,为了更迅速支援华北,同时也为了支持对苏作战,又构筑了从通州到古北口的铁路,可惜的是,中国空军的狂轰滥炸,这条铁路已经瘫痪,无法通车,有末精三和谷寿夫只能率部步行赶往古北口。

可现在,古北口落入中国军队手中,中国军队完全可以利用这条铁路线,冲向承德,而承德现在的守军绝不会超过一千人,加上伪军,也不会超过三千。唯一的希望是,古北口没有车头和车厢。

“我们不能放弃,佐伯文郎正率领帝国武士在奋战,”谷寿夫想了想说:“有末君,我看不是这样,让第十师团和48师团对北台村进行反击,同时命令,26师团阻击追击的支那军,第六师团和13师团对北台村进行反击,进行南北夹击。”

有末精三不动声色,心里却大骂,谷寿夫是豁出去了,第六师团和13师团是皇军劲旅,不过这支劲旅已经在鄂北会战中全军覆灭,现在这两个师团百分之九十是新兵,军官和士兵与覆灭的那支完全不同,战斗力差距何止百里。

这两个师团的兵力大约有九千人,26师团九千人,要阻击围追的五十一集团军,只能看天照大神能不能开眼了。

可这个方案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有末精三只能接纳。可他没想到第十师团师团长十川拒绝执行命令,要求立刻向东,从龙口峪出长城。

“平均每个士兵仅有子弹六发,手榴弹两枚,炮弹全部打光,现在让士兵去进攻,无疑是让他们送死!”

十川没有按照命令发动进攻,而是冲到司令部向有末精三和谷寿夫大声抗议。

“十川君!”谷寿夫语气严厉:“难道你不知道,帝国武士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作战!”

十川冷笑两声,猛然转身指着远处的士兵,情绪激动的大声喝道:“帝国武士当然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作战!可你看看他们!大的四十多了,小的才十七八!他们要死完了,新兵是五十还十五六!”

“这些不归你我管!”有末精三烦躁的暴喝道,十川已经击中了日军的最大弱点,可这些问题根本无法解决,补充新兵严重不合格,大多数新兵还没有中学毕业,因为前线急需兵力,他们提前毕业。连这些都收搜罗到部队来了,下一批新兵什么样,只有天知道。

“不管能行吗!”十川毫不让步:“司令官!没有弹药!兵力不足!现在完全可以命令佐伯君通过东面山区,到龙口峪会合,完全用不着消耗宝贵的兵力!”

中国军队是从西面过来,东面并没有被封锁,所以佐伯可以进入东面群山,经金开岭或司马台长城出塞,当然,这一路很不好走,荒凉,人烟稀少,土匪八路活动频繁,部队的损失肯定不小。

有末精三和谷寿夫沉默了,就在俩人还在思考时,参谋神情紧张的快步跑来:“报,报告!佐伯师团长报告!支那军21军突然从里瓦山杀出!齐寨沟失守!”

“报告!支那23军迂回盘道沟!袭击正在反攻北台村的41师团和32师团,真野师团长玉碎!41师团已经溃散!”

连续两封急电,有末精三和谷寿夫脸色顿时变得雪白,中国军队这次终于迂回成功,佐伯文郎已经完全陷入包围之中。

“命令佐伯师团长,坚守现有阵地,掩护主力向东转移!”有末精三断然决定放弃佐伯文郎,利用他们拖住中国军队,掩护还在包围圈外的六个师团北撤。

“十川君!你们为前锋,立刻向龙口峪前进,命令佐佐木师团长(149师团)留下不少于一个联队的兵力继续攻击南天门,其余部队立刻后撤,向东转进!”

有末精三一连串命令下达,包围圈外的日军立刻开始调整,十川率部向东,北甸子村的北面进入草岭。或许是知道情况危急,尽管所有人都非常疲劳,部队行军速度还是非常快。

“快快的!快快的!”

辛山娃的背上挨了重重一枪托,他向前趔趄两步,他不敢回头,后面的鬼子虽然小,却已经变成疯狂的野兽,以往这些畜生还将自己打扮成人样,可现在他们却将那层薄薄的面纱完全撕下来,只剩下赤裸裸的兽性。

从后面伸出一只手将他扶助,他扭头看,却是与自己一同被抓来的康叔,康叔四十多岁,曾经是村里最好的猎人,可自从铁路修通后,他便到铁路上谋了职务,直到前两个月突然回家。自从到铁路后,康叔便经常与一些外村人接触,有些甚至看上去很危险,这种危险只有他这种猎人才能察觉,这次出来,本来没有抓他,可康叔却是自己出来的,至少他是这样感觉的。

俩人没有开口,默默的向前走,翻过一道山梁,辛山娃正要向左边走去,可康叔却抢先迈步向右边走去,辛山娃心中纳闷,右边是不错,可走右边却要多绕近二十里,而且路很不好走。

“跟着我,别作声。”康叔低低的声音传来,辛山娃默不作声的跟上了。

又穿过一处山谷,康叔领头走过一条小溪,小溪不深,溪水只到小腿,上面有层薄冰,穿过这条小溪,就进入前面的野驴沟,从野驴沟穿过去,就又绕了大约七里地,辛山娃心里揪得紧紧,他很担心被鬼子发现。

沿途无话,刚刚走进野驴沟,康叔的脚步突然停顿了,才又向前走,野驴沟的路也不难走,甚至比起刚才走的还宽些,但出了野驴沟,就要爬排子山,排子山山陡难行,辛山娃知道这条道,心里正暗暗高兴,却没注意到,康叔的脚步慢下来了,好像有心事。

“小心,有人。”辛山娃耳边又传来康叔的声音,他一惊,有人?什么人?这一带鬼子来扫荡过,山里的人要么被杀了,要么被赶出山了,这里应该是无人区,什么人在这里?

辛山娃忍不住抬头正要向两边看,康叔的声音又传来:“别抬头看,小心。”

辛山娃强人着心里的好奇和不安,默默的走着,十来分钟后,沟口便在眼前,就在这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康叔已经迅速转身将他扑到在地。

“轰!”

随着这声爆炸,日军队伍大乱,日本士兵乱纷纷的向附近的岩石钻去,或者躲到旁边的草丛中,机枪声刮风般响起,子弹将草丛削倒,躲在里面的日军如草茎般倒下。

炮弹在身边爆炸,十川脸色惨白,惊疑不定的望着四周,他不知道这炮弹是那里来的,更确切的说,他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中国军队?!!中国军队的两个集团军正在围歼佐伯,四十九集团军要么在古北口,要么在塞外,这里怎么会有中国军队?中岛康健怎么没报告?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十一)

经过几个小时行军的日军本来就又累又饿,精神早已经高度紧张,在这个突然打击下,顿时崩溃,士兵们犹如没头的苍蝇,有人在抵抗,有人慌忙向左侧的山上爬去;军官在大声叫喊着士兵,另一些军官却急冲到上级面前,请求命令。

没等十川下达命令,冲锋号便响彻山谷,从右侧的山上冲下来大群中国士兵,他们迅速冲上山道,将山道上的日军切为数段,毫不留情的展开屠杀。

十川被师团的卫兵和参谋簇拥着向左侧的山坡跑去,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日军士兵发现左侧山上射下来的活力要比右侧的弱得多,许多人便不顾一切的向左边爬上去。

中国士兵奋起直追,十川沿途都在咆哮,中国军队是从那里冒出来的,部队怎么会受到袭击,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一群中国士兵看到他们,便死追过来,几个军官带着一挺机枪返身阻击,可十川却很快又被另一群中国士兵盯上。

左侧山上的火力确实不强,十川他们很快爬到半山腰,十川扭头一看,禁不住泪流满面,山谷内,他的士兵死伤累累,中国军队正有组织的满山谷追杀日军士兵。

十川从惊慌平静下来,数十年军队培养的武士精神回到身上,他他坐在一块岩石上,拒绝再走,整理下军装,然后抓起指挥刀冲身边仅有的几个参谋施礼:“多谢诸位的协助,现在是我去靖国神社的时候了,诸君,告辞了!”

十川转身向山下走去,他的副官楞了下,他原以为十川会切腹,没想到十川居然是想战死,他连忙追上去,十川没有回头,拔出指挥刀,将刀鞘抛下,单手持刀迎着中国士兵走去。

“这是个大家伙!谁都不许开枪!不许开枪!”

从后面传来一声叫喊,堵在十川前面的中国士兵分开一条道路,从后面走进来一个年青的上尉,上尉只穿了件单衣,袖子笼在胳膊上,一手拎着三九式半自动步枪,一手拎着把鬼头大刀。

“哟呵,还是个中将!”上尉看着十川的中将军衔,以及围在他身后的几个军官,不由大喜过望:“没想到呀,没想到,老子居然还有机会砍下个中将的脑袋!”

上尉说着将手中的三九式交给旁边的士兵,旁边的一个中士,连忙低声提醒:“连长,上面不是叫抓几个活的。”

上尉稍微楞了下,然后有些不甘心的指着十川问道:“老鬼子,叫什么,报个名?”

十川身后的副官上前两步,站在十川面前:“大日本帝国第十师团师团长十川次郎中将。”

上尉大喜,一扬手中的鬼头刀:“我,中国军人,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一军预备第八师连长刘彬儒。”

听到刘彬儒报名后,十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天而降的居然是七十一军,这支部队怎么跑到古北口来了?

没等他细想,刘彬儒就开口了:“老鬼子,上面有令,让抓活的,放下武器,老子不杀你!”

十川一言不发双手持刀,两眼死死的盯着刘彬儒,刘彬儒笑了,欢快的笑了,他扭头对左右的士兵说:“你们看着啊,不是我不抓俘虏,是他们不肯投降,这就不能怪我了,到时候,你们可得给老子作证。”

刚才开口的那个中士也咧开嘴大笑:“刘大刀,这下你可开荤了,得,弟兄们,散开点,看刘大刀砍脑袋!”

中国士兵一下闪开,露出一块空地,不过,依旧将日本人包围起来。刘彬儒的名字中有个儒字,可为人却一点不儒,更象水浒中的鲁智深,满嘴脏话粗话。

可刀一到手上,整个人便变了,他单手持刀,身体微微前倾,象一支老虎正盯着自己的猎物。十川感受到对方的气势,他正要上前,发动进攻,他身后冲出来个少佐,一言不发,挥刀便向刘彬儒冲去。

刀光从天空劈下,带着微微的风声,闪电般的奔向刘彬儒的胸膛,刘彬儒没有动,只是盯着那抹刀光,看看快到胸前,却向后退了半步,刀光在面前划过,就在少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他的刀动了,厚厚的刀背猛地撞击在,武士刀腾地一下飞上半空,没等少佐后退,刘彬儒快速上前两步,刀猛地向下一拖,少佐一声惨叫,血普地一下喷出来,刘彬儒连续后退,躲开喷出来的血。

“好!”周围的中国士兵大声叫好,十川脸色发白,少佐连一招都没走过,便被刘彬儒开膛破肚,心肝肺洒满一地,决斗场上顿时充满血腥。

刘彬儒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他出身武术世家,十多岁便武艺大成,按照家族的传统行走江湖,拜会各地武术名家,在他离家不久战争爆发,他便报考了中央军校,以他的武术功底,很容易便考进中央军校,毕业时曾经申请去四十九集团军,可最终却分配到七十一军,立过功,获得青天白日勋章。可刘彬儒却是个不安分的人,上司给他的评论是能打仗,也会打仗,但是个闯祸的主,在连长这个职务上已经三上三下,这是第三次升到连长这个职务了。

“小鬼子那点刀法,不过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一点皮毛,再来!”刘彬儒神情极为不屑,竖起一根手指冲着十川勾了勾。

两个尉官气愤不过,一起跳出来,刘彬儒身边的中士身体一动,就要站出来,刘彬儒却摆摆手,中士停下脚步。

两个日本军官一左一右向刘彬儒逼过来,这次刘彬儒却不是那样淡定,鬼头刀徐徐扬起,目光却丝毫没动,左边的军官一声大吼,一刀砍向刘彬儒左肩,刘彬儒却闪电向左垮一步,一下将俩人间的距离缩短,左边军官心叫不好,身体已被重重的撞了下,腾、腾、腾,向后连退三步。

刘彬儒的目光斜瞟右边的军官,这个军官没有动,武士刀依旧斜指向他,遥遥牵制他的行动。见此状况,刘彬儒对这个军官的评价稍微调高了点,刚才他设下个陷阱,在撞击左侧军官时,他的一条腿稍稍有点弯,同时刀是提起的,这家伙要是扑上来,他一转身顺势下劈,便能将这家伙劈成两半。

左边的军官还没站稳,刘彬儒向右边跨出两大步,一刀向右边军官的脖子劈下去,右边军官毫不犹豫同样一刀劈下,刘彬儒目光中滑过一丝嘲讽,小鬼子的想一命换命,没那么简单。他扭腰侧身,脚下迅速移动,瞬间转到鬼子的左边,刀光转向鬼子的后颈,鬼子的脚步移动也不慢,迅速向前跨出几步,躲开刀光。

一个回合结束了,彼此都对对方有所了解。两个军官互相看了眼,俩人又分开,围着刘彬儒绕圈,这次刘彬儒双手抱着鬼头刀,一动不动的站在那。

还是左边军官首先开始动,刀光直奔刘彬儒的左肩,刘彬儒侧身,右边的军官突然动了,脚步快速移动,一刀封住了刘彬儒的右侧。刘彬儒动了,向后退了一步,左边军官急追两步,刘彬儒的身体突然停下来,一步便跨进左边鬼子的怀里,俩人几乎面对面,刘彬儒膝盖重重的撞击在军官的下身,军官一声惨叫,委顿在地。

右边军官大惊,刀光迅疾追上刘彬儒,刘彬儒左跨两步,迅疾回身,一刀劈下,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刀锋撞击,右侧军官就感到手一麻,手中的刀差点脱手而飞。

军官心中巨震,可他又不能后退,他若一退,正歪倒在地上的军官则性命难保,两刀相交,俩人几乎面对面,刘彬儒面带冷笑,他已经感到对手手上力道在减弱,没有那么沉稳了。

“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的话,那就拿命来吧。”

刘彬儒说完用力一推,将军官推开,根本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左边军官,依旧死死逼住右边军官,上前两步,挥刀猛劈,右边军官脸色发白,他一刀接一刀的承受着对方凶猛的力道,对方的力道越来越猛,终于随着一声爆响,武士刀脱手而飞。

右边军官没有动了,站在那里猛烈喘息,刘彬儒却没有趁机上前,军官稍稍平息下开口说:“三天里,我只吃过四两米饭,否则我不会输给你。”

“你是个不错的对手。”就在这时,中士大叫小心,刘彬儒侧身一让,一把刀贴着他的身体刺过,他随手一刀,左边军官的脑袋便飞出去了,右边军官微微闭眼,然后才睁开望着刘彬儒。

“你们日本人就是这样,看上去讲究武士道,正大光明,实际卑鄙懦弱,自称是武士,却没有武者的心胸和坦荡。”刘彬儒毫不客气,语气中充满鄙夷。

“这里是战场,不是演武场。”军官弱弱的分辨一句,刚才他开口便是想吸引刘彬儒的注意,好让左边军官偷袭得手。

“我希望能让我……”,军官的话音还没落,刘彬儒便上前一步,一刀将军官的脑袋劈飞,军官失去脑袋的身躯还站立了一会,才怦然倒下。

刘彬儒转身面对十川:“还有谁,一块上!”

十川再也无法忍受了,他怒吼着冲出来,武士道前指,向刘彬儒突刺而来,刘彬儒侧身躲过,正要一刀将十川砍为两段,突然从外围传来一声大喝:“刀下留人!”

刘彬儒心中叹口气,一刀将十川手中的刀劈落,然后一脚将十川踢开,中士和两个士兵上前便将十川抓住,迅速将他捆成粽子。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十二)

“刘大刀!”一个中校拎着枪冲进来,一见满地的血和脑袋,顿时大怒正要喝骂,抬头却看见正不断挣扎的十川,顿时大喜:“呵呵,中将呀!行!算你将功折罪了!赶紧收拢部队,前面还在打呢!傻笑什么,动作快点!”

刘彬儒如蒙大赦,立马带着部下呼啸而去,中校也没有与十川多废话,见十川还在挣扎,上去便是两脚,然后命人找来根树枝,将十川四马捆蹄像抬猪一样抬着走了,做这一切时,十川的副官同样持刀站在那,可这些人却像没看见他一样。

到最后,中校要走了,才扭头对他说:“你是放下刀当俘虏还是就这样。”

副官好像松了口气,手中的刀当啷落下,垂手走到十川的旁边,好像依旧是他的副官。

刘安琪接到全歼第十师团,俘虏第十师团师团长十川次郎,不由大喜过望。七十一军本来是迂回下营镇,可进入山区不久便接到战区司令部命令,让他们向北迂回,从侧翼攻击有末精三。于是刘安琪率部向北潜行,可意外的是,进入群山后,部队迷路了。

几个师分头找路,八十七师运气最好,遇到几个进山避难的村民,靠他们带路才走出群山,前锋走出野驴沟就发现日军先头部队,接到前锋的报告后,八十七师师长向凤武立刻决定后退,在野驴沟设伏,同时紧急报告刘安琪,刘安琪立刻命令第61师在侧翼展开,91师则向日军来路迂回。

七十一军是甲种军,全军三师九旅五万人,半美械军,在廊坊作战时,损失大约七千人,现在全军四万三千人。

尽管向凤武动作很快,可日军的行动也不慢,实际投入战斗的只有两个旅,另一个旅才刚刚赶到。野驴沟的伏击圈并不完整,兵力分布也很不合理,在左侧的山上只有一个团,其余部队都在右边的山上,这是因为,八十七师也是陆续赶到,前卫旅旅长任作周在部署时,手上没有。

战斗打响前,向凤武心里还没底,可战斗一打响,日军的反应让他出乎意料。七年抗战,参加过无数恶战苦战,见识过无数顽强的日军士兵,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在战斗,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决不投降,可今天的日军,在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便崩溃了。

被狂热吹大的武士道,被强力灌输军人的武勇,疯子般叫嚣的高级民族,在这一刻,犹如建立在沙滩上的雕刻,迅速,全面,彻底的崩塌了。

中国军队满山追杀日军,日军士兵却象惊慌的老鼠,四处乱跑,哪怕只有条缝便能钻进去,一些士兵绝望的跪坐在那,将枪扔在一旁,号啕大哭,似乎根本没看见已经冲到面前的中国士兵。

在这个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在中国古老的长城内,这块古老的战场上,中国军队正对那日军华北派遣军主力展开围歼。

德县,鲁家别院内欢声雷动,刘安琪奇迹般的,恰到好处的迂回成功,彻底堵死了有末精三逃生的通路,而河边正三也被潘文华死死堵在龙泉山一线,四下里的中国军队正飞速赶去。

“哈哈!哈哈!”徐祖贻禁不住大笑,拿着电报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一场空前大捷即将到来,七年奋战,胜利终于在向中国人民招手了。随着有末精三和河边正三全军覆灭,华北派遣军主力即被全歼,剩下的便是被重重包围的北平天津。

“庄,祝贺您,这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史迪威含笑向庄继华表示祝贺。

庄继华也微笑地答道:“这是我们共同的胜利,没有美利坚合众国的支持,战争不会这样顺利,中国人民对此将铭记于心。”

庄继华有理由感到骄傲,现在胜利已经毫不怀疑,剩下的两个问题,一个入关的关东军,一个是被包围的北平天津。

“庄,梅里尔将军希望能参加对北平天津的进攻。”史迪威说。

庄继华却摇摇头:“史迪威将军,梅里尔将军极其部队刚到华北,还需要熟悉情况,对天津的进攻,我没打算使用这支部队。”

庄继华刚说到这里,史迪威的脸色便有些不好,庄继华在心里微微摇头,这个史迪威还是这样固执,不过他确实没打算这样使用梅里尔突击队。

“将军,您知道,我训练了一支特种部队,他们在缅北会战和鄂北会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我希望由这支部队和梅里尔突击队组成一支联合作战部队,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

在这接到史迪威和梅里尔突击队要来的通报后,庄继华便拿定主意,华北会战不使用,梅里尔突击队,他们刚到华北,各种情况都不熟悉,不但自己不了解他们,他们也不了解在中国要如何作战。

说完之后,庄继华便不再理会史迪威,转身对徐祖贻说:“郭勋祺的任务要变一下,一零二军依旧向古北口增援,四十九集团军司令部和一零一军新一军新六军,转向滦平,分出有力一部占领承德,阻击冈部直三郎南下。”

古北口的战斗很顺利,用不着再投入四个主力军,冈部直三郎正率领十二万关东军南下,庄继华调了十五万兵力去阻击他,此外,追击吉木贞一的卫立煌傅作义等部,正向崇礼逃跑,郭勋祺要占领了滦平承德,也就切断了冈部直三郎南下冀东的路线,他只能穿过内蒙古大草原,直接撤向东北。

“电告蓝运东,对唐山的攻击不要过急,保持适度压力,保证战线稳定,新12军向北移动,注意切断唐山到遵化的公路,新12军北移后的空隙,由108军填补。”

庄继华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蓝运东这一路,关东军在唐山集结了四个师团,138师团北上遵化,可唐山还有三个师团,而且后面还陆续有部队赶来。

“命令高志航,空军主力应加强对北宁线的轰炸,务必切断北宁线。”

庄继华作出几个调整,战局发展的顺利,让他的心情也非常愉快,站在地图前的白崇禧转过身,他的目光也一直盯着唐山,他与庄继华的担心相同,唯一的变数便是关东军,只要处理好了唐山的关东军,这场决定战争命运的会战便赢定了。

这段时间在华北战区司令部,协助庄继华共同指挥华北会战,让他对庄继华的认识更深了,他游刃有余的调动两百万大军,指挥技能越发纯熟。

“文革,对北平和天津作何打算?”白崇禧问道。

“暂时不作攻击,待解决有末精三和河边正三后,再作打算。”

北平现在由汤恩伯率领三十一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包围着,天津被杜聿明率领五十集团军和青四军,此外刚刚围歼了五十六师团和第八师团的三十六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第二集团军正在廊坊以北待命。

有这三个集团军在手,白崇禧认为完全不用抽调正在追击日军之部队便可攻克北平天津任何一座城市,可庄继华却非常谨慎,依旧要等到范汉杰和郭勋祺的结果才肯进行下一步动作。

“天津的兵力有点弱,杜光亭报告,横山勇正在组织反击,是不是让二十二集团军或三十六集团军增强下这个方向?”白崇禧的语气很委婉,以他的心高气傲,这样的说话方式很少见。

“让第二集团军去吧。”庄继华略微考虑下便答应下来,只是具体部队却作了调整:“孙震和钟彬从会战一开始便一直在一线,让他们休息下,到……”

“这样,让他们到宝坻一线整补。”白崇禧见庄继华还是犹豫,便笑着补充道。

庄继华也报以淡淡一笑,他的确还是在担心蓝运东,这两个集团军到宝坻后,既可以声援蓝运东,也可以威慑天津横山勇。

天津城内的横山勇不是轻易就范的家伙,他很快发现中国军队主力北上了,天津外围的包围圈有所减弱,于是立刻调集兵力在城东展开反击,与围困这一线的新编第七军展开激战。

安恩溥按照杜聿明的命令,没有坚决抵抗,而是向后退,准备将横山勇引到金钟河南,再予以反击,可横山勇不上当,调转枪口向北面的青四军冲去,覃异之措手不及,损失两千多人,被横山勇抢去一万多公斤粮食,这让庄继华很生气,下令严肃追查,覃异之首先背了个处分。

对横山勇的反击,庄继华第一时间便准确判断出其意图,想将我军从唐山或追击河边正三的部队抽调部队,庄继华没有上当,告诉杜聿明,横山勇不会突围,他会死守在天津,为减轻日后攻击天津的难度,尽可能将横山勇的兵力在外围歼灭。

杜聿明按照庄继华的命令,命令各部队,如果日军来攻,大量杀伤日军有生力量后,可以放弃阵地,然后与日军展开拉锯战,尽可能消耗日军,不过也给各军划定了最后撤退线,到此线后,禁止后撤。

现在战局变化,庄继华不再对横山勇宽容了,第二集团军只参加了最后对廊坊的进攻,十万大军几乎完整无缺,有了这支部队,杜聿明对付横山勇游刃有余。

“司令,电报。”

庄继华接过电报,然后交给白崇禧:“健公,委员长让您汇重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十三)

白崇禧一愣,伸手接过电报,目光却盯着庄继华,庄继华没头微皱,似乎也在想蒋介石为何在这个时候要白崇禧回重庆。电报很简单,就一句话,命令白崇禧立刻动身回重庆。

白崇禧慢慢的将电报收起来,徐祖贻首先反应过来,他试探的问是不是新疆出了问题。庄继华和白崇禧对看一眼,顿时有恍然之感。不错,目前中国有战事的地方除了华北便是新疆,江南战区和江淮战区相对平静,薛岳手握重兵,西尾寿造调了十来个师团北上,兵力空虚,人心惶惶,薛岳不去欺负他,西尾寿造便要谢天谢地了;关麟征的兵力虽然稍差,可也有近三十万,整个战区正在轰轰烈烈的整军。

关麟征仿效庄继华,整编江淮战区的杂牌部队,不过他的实力不足,起家部队新12军不在手上,他只能将杂牌部队打乱,进行混编,将黄埔同学李仙洲的九十二军扩编,以增加中央军数量。

想来想去,只有新疆,新疆叛乱出了大事,蒋介石才能这样心急火燎的将白崇禧调回去。而且更主要的是,陈诚还在重庆。

“新疆!”白崇禧喃喃的重复了句,胡宗南前段派兵去伊犁,恐怕结果已经出来了。

“看来是这样,”庄继华同意的点点头,白崇禧也点下头,回头对自己的副官叫道:“回电,我将搭乘最近的飞机,飞回重庆,联系空军。”

副官转身出去,白崇禧沉默下又问庄继华:“文革,对新疆,你有什么想法?”

以白崇禧的高傲,能如此相问,说明他对庄继华的看重,庄继华也没推辞,想都没想便答道:“新疆的问题主要是兵力不足,大军一到,叛乱自然平定,现在的问题是,军队分布在抗日战场上,不过,这种状况在华北会战结束后就结束了,健公,新疆现在首要问题是稳,将叛乱稳在北部,控制住南疆和哈密地区,用空军为被包围的部队提供后勤支持,控制住迪兰铁路。”

白崇禧没有开口,他对如何平定新疆叛乱还没有什么定见,他与庄继华不同的地方在,庄继华有刘文辉随时将新疆的情况传来,对新疆了解较多,白崇禧就没有,他不知道新疆叛乱发展到何种状况。

“健公,全国是一盘棋,新疆问题在叛乱者后面有苏俄在支持,但斯大林不敢在现在便明目张胆公开支持,这就给了我们机会,只要我们坚决平叛,趁机将新疆的叛乱力量连根拔起。”他将白崇禧拉到一边低声说:“新疆与内地不同,平叛以杀为主,不用讲什么客气。另外建议委员长利用这个机会,关闭苏俄在新疆的所有领事馆,限令他们二十四小时离境。”

白崇禧惊讶的望着庄继华,庄继华给人的印象一直是非常温和的,在处理国内的各种矛盾时,绝少采取强硬措施,收重庆,定云南,除了战场上的伤亡,再没有其他流血了。可现在却毫不含糊的要以杀为主,话里话外,就是杀,这个杀字里面的含义就太丰富了。

见白崇禧眉头微皱,庄继华轻轻叹口气:“健公心怀慈悲,可新疆叛乱的根子在苏俄,苏俄跳动民族矛盾,叛乱者要求独立,要求分裂我国,这是我们绝不能接受的,这一次如果能杀掉一批,以武力震慑,未来十来年内,新疆还会出现问题,只有铁腕镇压,至少可以为新疆赢得十年的和平,有了这十年时间,我们便可以心无旁骛的解决国内的各种问题。”

白崇禧抬头望着庄继华,镜片后面的目光充满疑惑,似乎在问为什么,庄继华只好再次补充:“比如,战后重建,比如共产党问题。”

庄继华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言,白崇禧已经明白了,庄继华曾经谈过,战后中国内部的问题主要是战后重建和共产党,华北决战将产生上千万难民,这样规模的难民已经无法采取湖北河南山东的难民安置办法,国家财政必定要投入大量资金,战争结束后,还有大批跟随政府撤退到西南的民众,他们也要返家,这又要产生大量费用,还有工业,等等,等等,国民政府将面临极大困难。如果这个时候,新疆再出现什么,事情才真的难以收拾。

白崇禧心里又出现个判断,庄继华一向亲共,可现在看来,亲共的下面是毫不手软的对抗,只是他的手段来得更柔软,实际更强硬。

见白崇禧已经明白,庄继华心中长出口气,史迪威和布雷恩见俩人回来,知道他们在某些事情上达成共识,不过俩人不想在新疆问题上说什么,魏德迈有指示,新疆问题牵涉苏俄,美国暂时不表态。

“史迪威将军,布雷恩将军,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和贵国的不同,”庄继华严肃的望着史迪威,郑重地说道:“在缅甸我们遇到了英国人,现在我们又遇到了苏俄人,他们都想从我们这个贫弱的国家获得利益,我们正面有敌人,后面还有敌人。”

史迪威沉默了,新疆叛乱后面有明显的苏俄影子,对此他对苏俄非常不满,如果你有力量,为什么不去对日战场,却放着共同的敌人,而来对付盟友,丝毫不顾这会不会影响到对日作战的大局。

“庄将军,关于新疆叛乱,我只能告诉您,我个人是支持贵国的。”史迪威也同样郑重。

“非常感谢。”庄继华的神情不咸不淡:“长期以来,西方将我国看作一块可以任意切割的蛋糕,丝毫不顾我们的想法,也更加不会照顾我们的利益,直到现在,依然这样想这样做。在缅甸,丘吉尔想牺牲我国军队;现在,斯大林挑起新疆叛乱,目的不过是为了蒙古和东北,可是他们都打错算盘了。我国人民感谢罗斯福总统,他是第一位以平等对待我国人民的西方总统。”

史迪威和布雷恩听着庄继华在这里大发议论,布雷恩略有些尴尬,魏德迈对史迪威的评价便是,没有注意听中国人的要求,庄继华这等于是当作史迪威的面骂他。可偷眼看史迪威,却见他正点头表示赞同,布雷恩不由哭笑不得。

白崇禧傍晚乘飞机离开德县,在珊瑚坝机场一降落便被接到黄山别墅,踏进蒋介石的书房,白崇禧便感到气愤有些复杂,既有兴奋又有担忧。

蒋介石对白崇禧还是很客气,在他进来时,还起身迎接,书房内的何应钦陈诚林蔚陈布雷自然也同样站起来。

寒暄几句后,蒋介石问起华北情况,提起华北会战,白崇禧便抑制不住兴奋:“非常好,委员长,空前胜利!空前胜利呀!”

蒋介石何应钦陈诚林蔚陈布雷顿时松了口气,书房内的气氛有了些许轻松,庄继华主持五战区开始,蒋介石有什么命令便只能给庄继华下,给其他人下令,庄继华会毫不客气的将他的命令取消。

华北会战的进展,每两天向重庆通报一次,所以大多数情况蒋介石还是了解的,不过最近两天的情况,却不清楚。

“战局进展非常快,也非常好,宋希濂包围了河边正三,范汉杰包围了有末精三和谷寿夫,卫立煌和彭德怀正在追击吉木贞一,蓝运东正在进攻唐山,杜聿明包围天津,汤恩伯包围北平,委员长形势一遍大好。”

一直紧绷着脸的蒋介石露出了些许笑容,书房内的气氛有些活跃了,何应钦问:“全歼日军还要花多长时间?”

白崇禧一笑:“三天,最多三天,刘安琪全歼第十师团,俘虏师团长十川次郎,两天之内,有末精三部便会被全歼。新八军和112军正赶往龙泉山地区,他们一到,便会对河边正三发动总攻。委员长,三天,三天之内,胜利的消息便会传来。”

“华北派遣军,45万兵力,这一仗,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歼灭三十万吧。”林蔚兴奋的盘算着:“这可是空前未有的大捷呀,这一仗之后,日军再也没有力量发动进攻了。”

“是呀!”陈布雷也搓手赞叹道,华北决战,关系着国家民族的命运,大后方每个人都在关注着这场决战,精神堡垒挂着的地图,每天都有数千人在那焦急等待最新战报,每次胜利都让重庆陷入欢乐之中。

“有了这场胜利,什么都好说了。”陈诚叹道,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重庆的政治气氛并没有随着战争的胜利而平静,胡宗南出兵平定叛乱,结果遭到惨败,预七师和128师几乎全军覆灭,两个师四个团,仅有数百人逃回迪化,他们的失败影响到艾林巴克守军的士气,预七师副师长杜德孚决定突围,这个决定被胡宗南及时取消,胡宗南动用了十多架飞机向艾林巴克守军空投弹药和粮食,得到这批弹药和粮食后,艾林巴克守军才勉强支持下来。

伊宁的情况还不算最危险的,阿山地区的情况才危险到极点,45师和新46师对承化(今阿勒泰)的增援也遭到失败,部队在回撤奇台的过程中遭到惨重损失,承化守军完全孤立,而苏蒙军又有两个团进入阿山地区,对承化展开围攻。

随着平叛的失败,苏俄开始逐步站到前台,潘友新在重庆公开宣布苏俄的通缉令,在通缉令中,苏俄有三个旅的步兵,一个骑兵团,一个坦克团,一个空军大队叛逃,估计进入中国境内。可潘友新却又代表苏俄政府发表声明,希望中国政府能与新疆叛军进行谈判,和平解决新疆事变。

苏俄声明发表后,中共谨慎的表示支持,认为目前抗日是第一位,对新疆事变可以采取谈判策略。可中共刚刚表态,张静江便抢在民盟等中间团体之前发表声明,新疆叛乱不是什么民族矛盾,而是新疆的分裂分子企图分裂中国,在外国势力支持下举行的武装叛乱,它不同于国内矛盾,对他们只能采取武力镇压!国家主权,领土完整,不容谈判!新疆没有谈判,只有平叛!

在张静江声明后,邓演达代表刚成立的农工民主党发表声明,支持国民政府武力平定新疆叛乱,随后,民盟,青年党等政治团体纷纷发表声明,有支持平叛的,有主张谈判的,重庆政坛吵成一遍。

蒋介石这一次却表现出比较高明的政治手段,国民政府始终没有表态,也不镇压,让个政治团体表明态度。在潘友新发表声明后,重庆的社会团体愤怒了,青年学生再度走上街头,到苏俄大使馆前抗议,重庆总工会发表声明,支持政府平叛,妇女联合会发起募捐活动,重庆市民纷纷响应,慷慨解囊。

“新疆的情况比较复杂,胡宗南的经验不足……”蒋介石将平叛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下,最后说:“健生,请你回来,就是想让你去新疆走一趟,担任新疆平叛的总司令。”

白崇禧没想到蒋介石居然提出这个要求,他感到有些为难,常理上说,他愿意去,但他现在是桂系在中央的代表,他要走了,谁来维护桂系的利益呢?

蒋介石似乎看出白崇禧的为难,他又补充道:“鉴于目前战局的发展,大本营决定撤销天水行营,德邻将回大本营担任国防部副部长,新疆平叛后,健生,也不会让你长驻新疆,你依然回来担任副总参谋长。”

白崇禧这下放心了,他正要点头答应,可话到口边又改了:“委员长,我去新疆也行,不过,委员长,新疆部队主要是中央军和马家军,我要求胡宗南和马步芳出任副司令,新疆的所有军队均受我辖制,委员长有任何命令,请直接下达给我。”

“这是自然。”蒋介石满口答应。

蒋介石如此痛快的答应下来,让白崇禧有些纳闷,突然之间他想起庄继华临别时的话,心中忍不住大骂起来,很显然,庄继华与蒋介石是有联系的,庄继华提出以杀为主的平叛方略,这个方略肯定向蒋介石报告过,蒋介石选择他来当这个屠夫,待平叛结束后,他在新疆已经民怨沸腾,自然不能继续留在新疆。

可既然话已出口,他也不能收回。蒋介石又问:“健生,你打算如何平定新疆叛乱?”

白崇禧忍下一口闷气,想了想说:“既然委员长问,我便说说,我对情况不是很了解,只能说大致方略,详细方略可能要到新疆后才能提出。”

蒋介石点点头:“这是自然。”

“前期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匆忙出兵,我到新疆后,先主守,稳定南疆和哈密地区,待平津会战结束后,从华北前线抽调部分部队到新疆,具体多少呢?两个军,十万人。在他们到达之前,被包围地区,用空军进行支援,待兵力集结完成后,再出兵平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十四)

面对平叛的失败,蒋介石断然换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组建西北边防军,任命白崇禧为西北边防军司令,负责组建西北边防军司令部,司令部设迪化,撤销新疆平叛司令部,胡宗南、刘文辉、马步芳出任西北边防司令部副司令。

随着这道命令,国民政府正式发表声明:“新疆叛乱是在帝国主义势力指使下,新疆民族分裂主义分子策划和实施的,企图分裂我国的武装叛乱,对于这种分裂国家的行为,国民政府决不妥协,国民政府有决心有能力平定新疆叛乱!”

简短的几句话,确定了新疆叛乱的性质,明确宣告国民政府将采取的策略,重庆各界顿时议论纷纷,张静江邓演达等人立刻表示支持,中共和民盟则谨慎的表示希望能谈判解决,青年党则大张旗鼓的要求政府采取更强烈的行动,将背后黑手挖出来。

国民政府主席杨永泰召见苏俄大使潘友新,宣布国民政府决定关闭苏俄驻新疆各地领事馆,潘友新当场提出抗议,杨永泰神情冷漠而平静。

“新疆叛乱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与贵国有没有关系,你我心知肚明,我艾林巴克缴获了大批贵国制造的武器,俘虏的叛军中有大量苏军官兵,叛军总司令阿列克山德洛夫是不是贵国军人?虽然我们还没查出他的真名,一定会查出来的!”

杨永泰没有接受潘友新的抗议,相反毫不客气的告诉他,苏俄驻迪化领事馆,驻伊宁领事馆,驻承化领事馆,驻阿图什领事馆,所有领事馆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关闭,领事馆人员必须在领事馆关闭后的二十四小时内离境。这道命令一下,在法律上,将苏俄在新疆的所有领事馆连根拔起。

斯大林对蒋介石的动作非常愤怒,下令向国民政府提出抗议,同时向美国和英国通报,随后斯大林下令,关闭中苏通道,停止向中国提供任何物质,要求中国立刻归还苏俄贷款。暗地里,斯大林电告延安,希望延安能促成新疆事件的和平解决。

延安收到斯大林的要求后,感到十分为难,虽然对新疆叛乱没有好感,可新疆叛乱毕竟拖住了国民党实力,更主要是的是,新疆叛乱牵扯到苏俄,两党之间现在虽然名义上是平等的,可斯大林是公认的世界共产运动领导人,对他的要求,延安不能等闲视之。

毛泽东的窑洞内再度聚集起在延安的政治局领导人,窑洞内烟雾腾腾,众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毛泽东坐在藤椅上,大手捂着嘴大口大口的吸烟,看得出来,会议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中共的领袖们正陷入左右为难之中,政治局成员分成两派,张闻天康生为一派,认为可以响应斯大林的要求,在重庆发动政治攻势,逼迫蒋介石与新疆事件领导人谈判;另一派以朱德和刚从前线返回的刘少奇为首,认为国民党调白崇禧去新疆,说明国民党已经下决心,以武力平定新疆叛乱,周恩来从重庆发来的报告表明,我党在此事事件上非常被动,民主党派分裂了,以邓演达和张澜为首的民主党派人士,支持国民党平叛;以杨明轩、冯玉兰等人为首则反对武力平叛。

门口传来敲门声,随即门被推开了,杨尚昆从外面进来,毛泽东略有些紧张的望着他,他知道如果不是有重大事情,杨尚昆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政治局会议的。

“主席,华北前线传来消息,国民党军在古北口消灭了日军有末精三和谷寿夫部,俘虏谷寿夫、土桥勇逸(48师团师团长)、佐伯文郎,十川次郎等中将以下一万三千多人,击毙有末精三中将、尾崎义春中将以下近四万人。第五师团和36师团部分兵力从司马台长城方向逃出包围圈。另外,河边正三部队受到新八军戴安澜部的突袭,部队被分割成数段,全军覆灭也就在这一两天。

一零一军和新一军新六军在四十九集团军司令郭勋祺率领下,继续向北进攻,攻克滦平,前锋正向承德攻击前进。”

毛泽东将手中的烟蒂在鞋底摁灭,顺手又抽出支烟点上,眉头始终深皱,窑洞内的气氛并没有随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捷有所好转,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了。

华北决战开始以来,国民党军表现了超人的顽强,战斗力得到巨大增强,这对抗战是好事,可战后要针对八路军新四军呢?

“这是一场巨大的胜利,”毛泽东目光在窑洞扫视一眼,将参加会议的人员的表情尽收眼里,包括朱德都表情沉重:“这场胜利之后,抗日战争将走向迅速胜利的阶段,光复东北将指日可待。”

朱德轻轻点下头,窑洞内的气氛稍稍轻松了点,毛泽东接着说:“这场胜利势必推高国民党的威望,蒋介石最近的动作也让民主人士欢欣鼓舞,不过,没有关系,我党将继续坚持抗日统一战线,推动抗日战争的胜利进行。”

刘少奇微微点头,他已经听出毛泽东话里的含义,中共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国民党彻底决裂,这就意味着不会全面按照莫斯科的要求去做。

“中国革命已经发展到一个关键时刻,”毛泽东的语气比较缓慢,目光在窑洞内游移,思路却很清晰:“我们的目标是推动成立联合政府,实现战后国内的和平,推进民主政治的发展。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大力发展八路军新四军。八路军新四军将成为战后维护和平的重要力量。”

说到这里,毛泽东端起茶杯喝口水,却发现杯子里没水了,便提起水瓶给杯子添上水,然后才继续说道:“新疆事件,是国民党政府对新疆少数民族进行残酷迫害的结果,对新疆少数民族的正义事业,我们要在道义上支持。”

朱德刘少奇禁不住有些惊讶,从周恩来的报告中,国民党的态度坚决,蒋介石甚至从江南战区抽调部队参加平叛,而这个时候中共表态支持,势必承担很大的政治风险。

“我们的一些朋友可能不会理解我们的决定,”毛泽东无所谓的笑笑:“我还是那句话,民主人士,从本质上来说,依然资产阶级代表,在政治上有很大的动摇性,蒋介石稍稍让步一点,他们便欢欣鼓舞,他们只是革命的同路人,而不是革命者。对于他们,我们既要团结,也要斗争。

斗争是件好事,不要害怕斗争,只有斗争了,才更清楚的知道,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同志们,一旦我们公开支持和谈,我们势必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全党同志要有这个准备。”

毛泽东说着站起来,本来就比较拥挤窑洞,在他高达的身影下,空间一下就被压缩,好像更加拥挤。可随着他站起来,他说话的气势就变得更加强烈。

“在政治上,我们要继续推动民主,推动结束国民党一党专制,促使国家走向民主。在军事上,要抓住日本败亡的时机,大力扩大八路军新四军,大力扩大根据地,战略上依旧执行向南巩固,向北发展的战略方针,告诉彭德怀同志,务必打通与蒙古的联系。”

刘少奇轻轻吁出口气,他明白毛泽东为何要作出这样的决定,这次毛泽东必须对莫斯科的要求作出回应,甚至作出必要的配合,目的就是在战后获得莫斯科的支持,在苏日战争中,由于拒绝了莫斯科的要求,已经让斯大林非常不满了,这次再不作出点表示,将来斯大林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朱德也同时吁出口气,他也明白了毛泽东的意思,对新疆的支持,更多的是落下战后,不过以目前国民党表现出的实力看,要平定新疆事件是可能的,要想达成和平解决新疆事件的目的,除非苏俄投入更大的力量,甚至有可能要直接出兵。

“同志们,我建议,由林彪同志组建东北挺进军,准备开赴东北作战,挺进军下属部队组成,责成彭德怀同志和林彪同志商议,上报中央军委批准。”

“同意。”“同意。”窑洞内接二连三的响起同意声,这个决定很快便通过了。

“主席,”朱德眉头微皱神色凝重:“斯大林同志有没有通报我们,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打算投入多大力量?”

毛泽东微微摇头表示不清楚,实际上从接到斯大林电报时,他就明白,国民党对苏俄的指责不是没有原因的。同时,他也明白朱德的担忧,如果中共出面推动和平解决后,国民党武力进剿成功,那么中共不是白白牺牲了。

“不管斯大林怎么作,我们是出于对新疆人民的正义事业的支持。”毛泽东冲朱德淡淡一笑:“同志们,在追求正义和光明的过程中,总会有牺牲。不过,有一点要明白,对新疆事件的支持,仅限于道义上,在军事上,我们主要工作依然是配合国民党部队向日本反攻。”

朱德明白的了,毛泽东显然不看好新疆事件的发展,要不是莫斯科的要求,恐怕不会作任何表示,现在做点工作,算是对莫斯科的回应,莫斯科也不能要求中共采取什么军事行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十五)

政治局会议的决定很快电告重庆,周恩来接到命令后,立刻召开南方局书记会议,会议作出两个决定,首先联系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以参议会和新华日报为阵地,向各党派宣传我党主张;其次在政治上继续推动联合政府,推动重庆十六县的自由选举。

周恩来深知此事的困难,邓演达张澜已经表明态度,反对分裂国家,支持蒋介石采取武力平叛,要说服他们实在非常困难,不过周恩来心里清楚,邓演达张澜的态度实际是受远在华北的庄继华的影响。

邓演达的第三党正在谋求成立一个新党,目前第三党内部分成数派,最大的三股力量是邓演达、李济深和陈铭枢,他们在成立新党上有分歧,邓演达和陈铭枢主张相近,认为必须另立新党,李济深则认为,最好还是留在国民党内,推动国民党的自我革新。也正因为李济深的反对,第三党依旧维持在一个比较松散的团体上——国民党民主促进会。

自从在济南,庄继华给他挑明了态度,周恩来就明白,邓演达实际已经上了庄继华的战车,至少在现阶段不可能将他们分开,通过庄继华,第三党获得了极大利益,可以这样说,第三党将成为中国政坛上的一支重要力量,成为第三家拥有军事力量的政党。

果然,周恩来来到特园,说明来意后,当即遭到邓演达的拒绝,邓演达的态度很是激烈,甚至很是失望。

“恩来,为什么?”邓演达站起来,神情激动:“新疆叛乱很显然是苏俄在后面支持,他们打出的东突厥斯坦共和国,目的不正是分裂国家吗?你们为什么要支持这样的行动?你告诉过我,你们首先是中国人!他们的行为与溥仪的行为没有丝毫差别!难道打个共产主义的旗号,性质就变了吗?”

面对激动的邓演达,周恩来始终保持冷静:“择生,新疆事件并非是苏俄支持的原因,蒋介石政府借这个机会实行反苏反共的方针。新疆在历史上与苏俄关系密切,盛世才主政新疆时期,与苏俄签订了大量经济政治军事合作协议,新疆各民族与苏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新疆事件开始的原因是,蒋介石政府在新疆对各民族实行残酷搜刮,朱绍良在新疆贪污腐败,走私贩毒,无所不为;新疆事件是新疆人民反抗国民党的腐败统治爆发的人民起义!”

“蒋介石政府为了掩饰自己的贪腐,故意将事件与苏俄联系起来,企图混淆视听,迷惑全国人民。”周恩来神情严肃:“苏俄与中国本是抗战的同盟,大力支持我们的抗战事业,在我们最困难的是他们支援了我们!”

邓演达摇摇头,望着周恩来,目光中充满惋惜:“恩来,斯大林在德黑兰对东北和蒙古提出的要求是什么?这不就是巴黎条约的翻版吗?我们废除了一批不平等条约,又签署另一批不平等条约?”

“关于苏俄对东北的要求,”周恩来平静地答道:“这与新疆没有丝毫关系,正因为有德黑兰的要求,蒋介石混淆视听的手法才更有迷惑性。”

“这次不是迷惑,”邓演达摇头说:“新疆的民族分裂分子,不管是贵党主政,还是国民党主政,对中国长久来说都是隐患!将来都要对付他们!一旦让苏俄得手,其后患远远超过日本!恩来,这次我们不能支持你们!”

邓演达的态度非常坚决,任凭周恩来如何苦口婆心,始终不动摇,李济深也同样表示反对,周恩来无奈离开特园,邓演达和李济深罕见的没有送下楼。

等周恩来的轿车使出特园大门后,邓演达的情绪依旧没有平静,他站在窗前,望着大门的方向,双手叉腰,胸口微微起伏,李济深摇头叹口气。

“择生,用不着那样生气。”李济深喝了口茶,初春时节,重庆小雨霏霏,寒气依旧不散,热腾腾的茶杯,给房间添上了一点温暖。

“任公,我们必须成立自己的政党,不能指望国民党,也不能指望共产党。”邓演达的神情依旧很激动,激动中带有明显的失望。

“择生,成立新党,我们就将脱离国民党,对很多支持我们的党员会产生很大影响?”李济深叹口气,他主张改造国民党,利用国民党内的健康力量对国民党实行改造,在他看来,国民党并非无药可救,邓演达、庄继华、严重,这些年培养了大批干部,这些干部主掌着西南三省,随着战争的胜利进行,推进到湖北河南山东江苏,如果脱离国民党成立新党,对这些人会产生巨大影响,毕竟他们一开始便是在国民党旗帜战斗。

“可是没有我们自己的党,就无法实现我党主张,我们的行动始终受到国民党中央党部的制肘,任公,我们必须有新纲领,新的组织。只有有了这个新组织后,我们才能在中国政坛上发挥作用。”邓演达心中有些焦急,俩人已经讨论过多次,豫西的陈铭枢和严重也数次来电,希望尽快推进成立新党,推动民主改革。

李济深在心中默默叹口气,邓演达不知道,他也承受了很大压力,不久前,他去看宋庆龄时,宋庆龄暗示他,国民党是总理一手缔造的,不能就这样放弃,他应该留在党内。

“择生,我看是不是这样,你和真如出面组织新党,我依旧留在国民党内,在党内推动民主建设。”

这几个字,李济深说得艰难无比,他深知此举会让本来就比较松散的联合彻底分裂。果然,邓演达惊讶的望着他,非常不理解的望着李济深。

“任公,你这是什么话?”邓演达真急了,他花了大量精力来完成了党章党纲的阐述,完善了未来党的组织结构,现在可以说就差一步了,只要李济深同意,下周便能宣布成立新党,可没想到李济深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择生,你别激动,”李济深显得很平静,他郑重的望着邓演达的眼睛:“我支持你们成立新党,但我希望留在国民党内,国民党党内还有很多对国民党有感情的同志,他们需要人去领导,他们的力量也很大。”

邓演达还是不能理解,也无法同意:“任公,从民国34年,我们开始合作,十年了,您在这会退缩了,同志们会怎么看?怎么解释?”

不容李济深解释,邓演达又接着说:“任公,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成立新党,并不是要毁灭国民党,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促使国民党新生!”

“择生,不要再劝我了,我意已决,过两天,我就搬出特园。”李济深的神情有些惋惜。

邓演达摇头叹息,俩人都是意志坚定之人,只要决定了,便不会轻易改变决定。;李济深说完后便起身下楼,返回自己的房间,在房间打了几个电话,通知他的人,明天来接他。

邓演达无力挽留李济深的离开,他在心里迅速评估李济深离开后的情况,他们现在这个组织主要构成便是三巨头的追随者,李济深的,邓演达的,陈铭枢的,不过其中人数最多的还是他邓演达的追随者,其次才是李济深的,最弱的是陈铭枢的,不过陈铭枢的力量主要集中在军队中,现在他们的主要军事干部都是陈铭枢的旧属。

一部轿车驶进特园,章伯钧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跑上楼,推开门便大声宣布:“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华北前线……”

说到这里,章伯钧见邓演达神色落寂,丝毫没有高兴之色,他禁不住楞了下,有些小心的问:“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任公要走了。”邓演达长叹一声,章伯钧一愣,他扭头看看,李济深不在房间内,不知道邓演达是什么意思。

“他要去那?”

“唉。”邓演达很是失落的将刚才与李济深的谈话原原本本告诉他,章伯钧也禁不住有些傻了,好半天才一拍大腿:“这个任公哟,这是怎么啦?!”

说着转身便要去找李济深,邓演达将他叫住,章伯钧回身看着邓演达,邓演达叹息着摇头:“劝不回来的。”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章伯钧态度坚决:“我要去说说他。”

章伯钧说完转身离去,邓演达却没有动,他不相信章伯钧能将李济深劝回来,很显然,李济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邓演达还是不明白,大家合在一起组成一个民主同盟,这是李济深提出来的,可现在这个同盟已经四分五裂了,张澜罗隆基他们建立了民盟,黄炎培联络了一些人成立了民主建国联盟,简称民建联,而自己正在准备成立社会民主党。

邓演达清楚,他与李济深之间是有矛盾的,除了在成立新党上,另外还有党纲党章上,以及一些行动方式;俩人都同意组建军队,但在军队上,俩人的分歧不大,都认为应该组建军队,但在社会改革和国家将来的建设上,俩人都有很大分歧,未来的新党的党纲党章都是邓演达起草的,李济深对此有不同意见,俩人探讨过多次,都无法说服对方,另外邓演达还深深怀疑,有人在劝说李济深,分裂新党力量。

在这短短一天内,邓演达受到了两个打击,拒绝了周恩来,此举埋下了将来与中共关系的隐患;李济深离开,新党还没成立便分裂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禁不住想起离骚,这首千年不朽的诗篇,屈原在悲壮中控诉楚国当权者的黑暗,对光明的向往,以及自己的救国抱负,可最终他只能坐视楚国走向灭亡,心为之绝望下,跳进汨罗江。

“我不是屈原,我绝不会跳汨罗江!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坚持下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十六)

群山中,枪声不绝于耳,炮弹在四下里爆炸,青天白日旗正意气风发的随风飘扬,太阳旗在慌张的奔逃、躲避,河边正三悲伤的站在山洞口,部队已经完全崩溃了,官找不着兵,兵找不着官,指挥体系已经被彻底打垮。

士兵拿着打空了枪膛的步枪,在山谷间奔跑,前面有中国人阻击,他们便转身向后逃跑,一辆中国坦克出现在山谷中,坦克不慌不忙的向前行驶,机枪口喷射出弹雨,前面奔逃的日本士兵如同割草般倒下。

草谷狼狈的躲在两块岩石间,和他躲在一起的是同小队内两个同伴,两个同伴是去年随补充新兵到部队的,现在俩人慌张且胆怯,浅野还抱着他的三八枪,森下的枪已经不知道去那了,手里紧紧握着把刺刀。

“你们有多少弹药?”两个二等兵面前,作为上等兵的草谷自然承担起指挥的责任。

俩人同时摇头,森下胆怯而紧张的问:“草谷君,我们怎么办?”

草谷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两天以前,部队被切割分断,面对中国军队潮水般的攻击,上级最后的命令是向北撤退,中队长带着仅剩下七十多人的中队向北撤退,可是在半路遭到一支中国军队的攻击,部队只抵抗了十分钟便完全崩溃,他亲眼看到中队长被中国人的子弹打成筛子。

从撤离廊坊开始,部队便没有补充一次弹药,沿途苦战,子弹早已经消打光了,草谷自己也只剩下两发子弹了,手榴弹早就没有了,战斗打到后面时,一些士兵冒险去拣中国阵亡士兵的武器来用。

一群中国士兵从岩石外走过,他们神色轻松,愉快的交谈着,远处枪声时起时落,草谷不知道主力部队是不是还存在,他只能等到天黑才溜出去。

这条岩石缝隙比较隐秘,从外面看比较窄,里面却比较宽敞,三个人躲在里面并是很挤。那群中国士兵在岩石外面停下休息,他们轻松坐在那休息,医务兵正在给几个负伤的士兵换药,其他的人则或躺或坐,愉快的聊天。

岩石缝里有些紧张,一旦被中国士兵发现,这个小小的岩石缝隙只能是个坟墓,他们根本没有抵抗力。三人将呼吸放在最低,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任何声音。

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中国士兵好像接到什么命令,起身整队走了。岩石缝内才算松了口气,草谷慢慢的爬出去,观察了会,远处依旧有枪声传来,山谷的另一边,有几个中国士兵正看着一群俘虏,俘虏不少,有七八十人,草谷很惊讶的发现,其中居然还有军官,而且不止一个。

看上去中国军队对他们还不错,这些俘虏似乎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不过这也可能是暂时的,草谷知道日本军队是怎样对待那些被俘的中国士兵的,中国军队会不会报复,甚至只要报复五分之一,这些俘虏恐怕就死得很惨。

草谷从未感到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不断有俘虏被押到这里,他惊讶的发现,居然有个少将被押来了,这样的高级军官都被俘虏了。草谷心里有些犹豫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出去向中国军队投降。草谷在中国已经一年多了,看来部队已经全军覆灭。就算天色黑下来,他们能离开这个岩缝,可他们又能到那里去呢?

没有粮食,没有弹药,在这群山中,不知道部队在那,他们能往那去,周围到处都是仇恨的目光,仇恨的刀枪,草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着他们两个走出群山。

犹豫半晌,长期的教育让他没有走出这个岩缝。天渐渐黑了,中国士兵将下面的俘虏押走了。草谷爬出岩缝,随后浅野和森下也爬出来,三个人依旧不敢站直身体,躲在岩石旁边,浅野发现一块刚才中国士兵丢下的半个馒头,他立刻冲过去捡起来,然后才发现草谷和森下都望着他,他有些惭惭的,想将馒头扔掉,可又舍不得。

草谷走过去,将馒头接过来,清理了下,将半个馒头分成三份,一人一份。在最后时刻,部队已经断粮,部队已经开始挖野菜了。

吃掉这点食物后,三人坐在一起商议,简单的商量两句,三人决定还是按照中队长之前的命令向北去。浅野是山里人,很快找准方向,三人悄悄向北走去。

由于不是完全包围,日军逃得满山都是,中国军队在四下追逐,大股日军很快被消灭,剩下的小股日军则像草谷三人一样,躲进山里各种能藏人的地方,岩石下,草丛中,岩洞中,只要能躲人便躲进去。

北方的山,光秃秃的,能藏人的地方不多,缺少粮食弹药的日军主力很快被中国军队追上消灭,当天色黑下来后,这些向鼹鼠一样躲起来的士兵,三三两两的从各个角落溜出来。

山间依旧有中国士兵在寻觅,不过他们很容易躲开,他们都打着火把,隔得老远就能看到,黑夜让他们更容易隐蔽身影。

走了没有多久,草谷便感到饥饿难当,浅野和森下也走不动了,三人坐下来休息,三人心情都很沉重和哀伤,从小到大,他们接受的教育是,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大和民族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支那是劣等民族,伟大的大和民族可以轻易征服他们,可现在,他们被击败了,他们像兔子一样被中国人追杀。

忽然,黑暗中传来声音,三人紧张起来,草谷抓紧手中的步枪,悄悄将扳机拉开,浅野也端起了枪,森下则紧握着刺刀。

月光下,两道人影走走停停,沿着山谷过来,草谷轻轻吁口气,看样子也是落单的日本士兵。他轻轻拍拍森下和浅野,让他们安静,等俩人过来,草谷才开口,低低问是谁。

俩人显然被草谷的声音吓住了,犹如惊弓之鸟,一下跳到一边,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声音是日语。

“这里是寺本少佐,你们是什么人?”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让草谷三人松了口气,草谷三人站起来,跑过去,对面俩人也,黑暗中的俩人也站起来了,草本跑过去报告。

寺本少佐是78师团287联队的大队参谋官,师团被打散了后,带着运输中队的几个士兵边打边逃,边逃边死,现在身边还剩下一个士兵。

“长官,我们现在去那里?”简单交换下意见后草本开口问道,现在这支小部队的自然由寺本来领导。

寺本负了点轻伤,左手上臂裹着绷带,他坐下来望着草本:“你们有多少弹药?”

“报告长官,两发子弹,两支步枪,一把刺刀。”草本回答时面无表情,心情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寺本要他们做什么,该不会让他们去袭击中国军队吧。

“这样算下来,我们共有三支步枪,两发子弹,一把刺刀,一把武士刀。”寺本叹口气,另外三人也叫过来:“以我们目前的状况,我们最好向东前进,支那军集中在南边,有一部支那军正在向北追击,我们向东,遵化有关东军,到了遵化便行了。”

草本沉默下低声问:“长官,我们没有粮食。”

寺本看上去似乎很有信心,草本心里直嘀咕,支那军正向北追击是不假,可东边要穿越战线,支那军同样数量众多。

望着满天星光,草本有种强烈的感觉,回家,想回家的感觉。他强烈的感觉到,战争要结束了,皇军输掉了华北会战,就输掉了整个战争。他偷偷的看了眼浅野和森下,俩人似乎也不想穿越东边的战线。

“没有关系,这一带有很多农田,支那老百姓那里有粮食。”寺本似乎很有把握,他站起来拍拍草本的肩膀:“草本君,我们要为帝国战斗到最后一息,走吧,到了遵化便好了。”

草本没有办法,长期军队生活,已经让他养成了服从的习惯,五个人拖着脚步向转而向东。寂静的山谷中,没有丝毫声音。

夜色下,中国军队停止了追击,无数股被打散的日军士兵,从各个角落中走出来,三五成群的向北,向东行动,他们很快便会发现,或许当俘虏是件比较好的事情。

部队陆续返回,实际上,没有人为部队指定集结地,带队的军官自动将部队带回八仙山和龙泉山附近,欢呼声响彻山谷,士兵们兴奋的叫喊着,硝烟未洗,尘土满身,伤口依旧在流血,此刻却兴奋的唱着跳着。

山谷各地到处是火堆,几辆吉普车穿越火堆,在最大的一处火堆旁边停下,宋希濂从车上跳下来,早就等候在旁边的潘文华邱清泉等高级将领迎上去。

和众将见过之后,宋希濂站在高出,看着眼前的数万将士,从副官手中接过扩音器大声吼道:“弟兄们!战区司令部发来贺电!庄司令在电报中向全军将士表示祝贺!祝贺你们取得了一场伟大的,可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这场胜利,我们消灭了十万日军!日军整个华北派遣军不复存在!弟兄们,看看他们!”宋希濂用手指着不远处,正饥寒交迫中的日军俘虏:“七年以前,他们耀武扬威的闯进我们的国家!可现在呢!是不是很可怜!活该!我们没请他们来!他们得意的时候!我们没有当孬种!”

宋希濂意气风发,在这场会战中,他指挥的中集团,从一开始便承担主要任务,从固安打到蓟县遵化,一路追杀河边正三,终于在这里将他生擒活捉,这是战争开始以来,抓获的军衔最高的战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四节 华北派遣军的覆灭(十七)

欢呼声震耳欲聋,将整个山谷覆盖,将初春的寒冷驱散,在山间滚滚激荡,直冲云霄,在天空中会聚,向高空升腾,随即向四方奔涌倾泻而下。

早已经翘首以盼的华夏大地,随即陷入狂欢之中,正在进行战争恢复的郑州、济南、武汉,市民在欢呼,重庆广州汽笛长鸣,直冲云霄。

欢呼声持续不断,不知道是谁向天空开出了第一枪,随后无数条火龙向天空飞驰。一群宿鸟从林间飞起,扑腾着翅膀,惊慌的飞向黑暗的高空。

忽然之间,有人开始跺脚,随即整个山谷都是跺脚声,各种地区的小曲开始在黑夜中传唱,四川小曲,陕北唢呐,河南梆子,士兵围着火堆,兴奋的作起表演。

“可惜没有酒!”火光中,宋希濂有些遗憾的大声说。

范汉杰像变戏法似的拿出瓶红酒,给每个人倒上半杯,潘文华开玩笑地笑道:“这就是坦克兵的优势。”

范汉杰笑嘻嘻的摇头晃脑的给每个人倒酒:“那是,不管怎样,咱们还有辆坦克,装瓶酒是没有问题。”

实际范汉杰的每辆坦克都有坦克手都带着自己的东西,当然这些东西以不影响作战为前提,各级军官都知道,谁也不管,这主要是范汉杰认为,这可以激励士气。

众人向四方举杯将酒喝完后,将杯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四下里,欢呼雷动。

“司令给了我们三天时间,整顿部队,补充粮食弹药,而后向冀东发动进攻。”宋希濂转身笑着对众人说。

“三天?!”潘文华有些惊讶,范汉杰戴安澜等人也惊讶之极,庄继华一向强调兵贵神速,三天时间,梅津美治郎早就跑得没影了。

“对,三天,”宋希濂说:“司令的意思你们还不明白,三天时间,梅津美治郎还敢留在唐山,我跟他姓!”

说吧哈哈大笑,众人也一同放声大笑,他们都明白庄继华的意思,一场大战下来,部队歼敌很多,损失也同样很大,弹药消耗很大,部队急需补充,放走梅津美治郎没什么,一场巨大的胜利,可以圆满结束。

果然,没等到三天,第二天,唐山的梅津美治郎率部向山海关急退,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便退到山海关,与已经抵达山海关的关东军127师团会合,在山海关构筑防线。

宋希濂率部与蓝运东会合,庄继华命令由宋希濂担任总指挥,指挥第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七十四军、七十二军、新八军、112军等部队,分三路追击梅津美治郎。

第五集团军和第一集团军,由范汉杰指挥,沿北宁线追击。

五十二集团军和七十二军组成北线兵团,沿长城两侧,攻击前进。

七十四军新八军112军,组成中路军,停留在唐山地区。

在长城以外,庄继华却没有给冈部直三郎任何喘息,坚决命令邱清泉和傅作义卫立煌继续进攻,郭勋祺抢在冈部直三路之前占领承德,在承德以北,一零一军与冈部直三郎的前锋142师团展开激战,一零一军击溃142师团,在追击中攻克高寺台。

在郭勋祺率领一零一军占领承德之际,孙立人指挥新一军和新六军占领滦平,随后兵分两路,孙立人指挥新一军向隆化展开进攻,廖耀湘指挥新六军沿滦河北上迂回隆化以西。郭勋祺得到报告后,立刻命令陈明仁率一零一军从东南向隆化发动进攻。

面对中国军队的进攻,冈部直三郎没有做过多纠缠,很快放弃隆化,向围场撤退。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傅作义卫立煌分两路追击吉木贞一,最终傅作义在崇礼以北的狮子沟追上吉木贞一,一场血战下来,吉木贞一全军覆灭,吉木贞一破腹自杀。

歼灭吉木贞一后,卫立煌和傅作义打算停止进攻,转入休整,可庄继华的电报赶到,命令他们继续进攻,卫立煌和傅作义商议后以部队缺少弹药为名,拒绝继续进攻。徐祖贻乘飞机赶到狮子沟,将进攻蒙古的战略目的详细告诉他们,同时,庄继华紧急空投了一批弹药和粮食,部队稍稍恢复了些元气。

庄继华命令成立蒙古纵队,卫立煌为纵队司令,傅作义为副司令,将八十六军和九十四军第六集团军全数编入这个纵队,由卫立煌率领向蒙古追击日军。

与此同时,彭德怀率领新11军和叶挺的新四军经张北向内蒙古展开进攻,陈赓率领游击总队和115师特遣队攻克丰宁,随后翻越冰郎山,向多伦疾进。

面对来势汹汹的中国军队,冈部直三郎非常敏锐,前锋初战不利后,立刻后撤,随后又放弃围场,向赤峰撤退。而郭勋祺占领围场后,便停止了追击,向西靠拢,压缩与陈赓部队的空隙。

宋希濂在龙泉山下宣布华北派遣军不复存在,在他看来,华北派遣军仅剩下北平天津两座孤城,守军总兵力不过六七万人,被几十万大军团团包围,消灭他们,光复北平天津不费吹灰之力。

可有两个人不会同意他的判断,华北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不会同意,作为华北派遣军司令官,他还守在北平城内,华北派遣军就没有灭亡。

庄继华也不同意,没有攻克北平天津,这场会战便没有结束,还谈不上胜利。

在东京,小矶国昭沉重的走出皇宫,抬头望望天边的明媚,重重的叹口气,他刚刚向天皇递交了辞呈,而在昨天,石原莞尔则已经向天皇递交了辞呈。

在华北,皇军遭受了明治维新以来最惨重的失败,整整三十六万兵力被全歼,只有中岛康健带着七千多人闯过长城,逃出塞外,在承德以北与南下的关东军会合;此外就是被重兵包围在北平和天津的冈村宁次和横山勇,这两支部队,无论是梅津美治郎还是西尾寿造还是东京,都已经准备将他们从作战序列中排出。

在前几天召开的御前会议上,整个会议气氛悲凉,裕仁当众流泪,众大臣形容凄凉,可谁都束手无策,杉山元和石原莞尔就在御前会议上当众大吵,石原莞尔愤怒之下,历数从支那事变之初,杉山元与军部在支那战事上的决策失误,对军事指挥的干扰,情绪激动的石原莞尔当着裕仁的面,要求杉山元东条英机武藤章等当初所有支持扩大支那事变的将领,切腹谢罪。

石原莞尔的态度激怒了几乎所有将领和大臣,纷纷指责石原莞尔在最近一年多的指挥中,失误连连,应该承担主要责任,杉山元也趁机要求他切腹,可石原莞尔毫不让步,历数军部强硬派,特别是杉山元对自己指挥的干扰,否认应该由自己承担失败的责任。

裕仁失望之极,态度坚决的打断俩人,要求他们拿出办法,解决目前帝国的危机,没等杉山元开口,石原莞尔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他冲着天皇裕仁脱口而出:“接受盟国的条约!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吧!”

喊出这句话后,石原莞尔的事情便再也无法挽回,石原莞尔随即拿出早准备好的辞呈,就在御前会议上当众向天皇辞职,裕仁没有挽留,也不会挽留。

轿车在皇宫停下,不死鬼贯——铃木贯太郎费力的从车上下来,抬头便看到站在殿门前的小矶国昭,他缓慢的走到小矶国昭面前,俩人相对无言,只是长长叹息。

“国事就拜托您了!”小矶国昭深深的冲铃木施礼。

铃木贯太郎再度叹口气,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能叹口气。他实际是不想当这个首相的,可木户征求了所有重臣的意见,除了东条英机外的所有重臣都认为,只有出身海军的铃木贯太郎能压住陆军,挽救局面。

可无论木户还是重臣们怎么劝说,铃木贯太郎都不干,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的首相是棘手的位置,说是火山口毫不为过。战事发展到现在,日本除了接受盟国条件外,好像找不到其他任何办法。做一个末代首相,投降首相,谁也不愿干。

当然铃木贯太郎不会提出来,而是以自己是军人,军人不干政,其次,自己年龄太大,已经七十多了,实在无力担任此重任。可这些条件都不行,天皇裕仁亲自出面都无法说服他,到最后,皇后节子都出面了,他实在推不下去了。

木户从殿内出来,看着两个相对无言的首相,在心里微微叹口气,然后对铃木贯太郎说:“陛下正等着。”

铃木贯太郎冲小矶国昭微微一礼,抬步慢慢向殿内走去,小矶国昭望着铃木贯太郎的背影,再度施礼。

铃木贯太郎走进殿内,裕仁已经在御座上等了一会了,待铃木贯太郎施礼过后,裕仁便首先开口。

“爱卿,国事艰难,自祖父……以来,这是最危急的时刻,重臣们都推荐你,朕也看好你,期待你能力挽狂澜。”裕仁声音中带着哭泣,战争的失败,末代皇帝的命运,让他深深恐惧。

“臣,……”铃木贯太郎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君臣相对哽咽,木户在旁边也暗暗垂泪,过了一会,铃木贯太郎收敛泪水,慢慢的说:“陛下,当今情况,臣,臣,只能说,只要盟国的条件可以接受,臣建议,在必要时,陛下可以决断。”

木户一惊,连忙开口问道:“首相,如果能停止流血,停止战争,那是最好,不过帝国也应该有底线。”

“当然,”铃木贯太郎立刻答道:“帝国的底线是,保留天皇制,不赔款,战犯由帝国自行审判。”

铃木贯太郎和木户都没有提开罗宣言中提到的,将澎湖和台湾交还中国,朝鲜独立,库页岛,千岛群岛归还苏俄,裕仁却想到了,心中悲愤之极,这些领土是明治天皇以来,三代日本人艰苦奋战的结果,现在就要全部失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一)

华盛顿,白宫,罗斯福拿着魏德迈发来的电报,得意的对马歇尔说:“看来他们干得不错,马歇尔,这场胜利将挽救很多美国青年的生命,麦克阿瑟和尼米兹受到的阻力将小得多。”

马歇尔也极其兴奋,当初实际上他对从中国内地战场进行反攻的,受到史迪威的影响,他对国民党军队的观感并不好,可罗斯福坚持认为可以相信国民党军队,同意了中国方面提出的战略,从中国内地展开反攻,现在这个战略获得了极大成功。

“是的,总统,魏德迈报告,中国军队已经收复整个热河,日本人正在从南洋和苏俄战场抽调部队,以加强关东军,阻止中国军队的进攻。”

罗斯福哈哈一笑,喷出口烟雾:“马歇尔,他们还有军队吗?”

马歇尔也微微一笑:“没有,根本不可能有,太平洋战争之初,日军在南洋投入了大约一百一十万兵力,在中国战场投入了大约一百三十万兵力,在苏俄战场大约有六十万兵力,国内兵力不详,估计应该不少于五十万,加上海军兵力,不少于七十万,空军不少于三十万,如此算下来,日本人的总兵力在四百五十万左右。从鄂北会战到华北会战,中国人已经消灭了大约一百二十万日本人,加上在南洋被歼灭的日军,日本人在过去两年中,已经被消灭一百八十到两百万,这已经超过日本人的补充能力。史迪威在华北报告,中国人抓获的日本俘虏中,有不少只有十六七岁或四十多的士兵,总统,日本的人力资源已经差不多了。”

“对,日本人除非不要国内了,否则他不可能将华北会战中损失的兵力补充齐全。”罗斯福异常满意,他扭头对霍普金斯说:“哈里,有了这场胜利,中国人有没有能力平定新疆叛乱?”

霍普金斯心里清楚罗斯福话里的含义,副总统华莱士原本只打算在重庆停留六天,可十几天过去了,他依旧留在重庆。

国内已经有政治力量认为罗斯福在开罗和德黑兰会议中对苏俄让步太大,可华莱士走得比罗斯福还远,华莱士认为应该与苏俄进行更全面的合作,这种合作不但在战时,也应该在战后。在中苏冲突中,他明确支持苏俄,认为可以满足苏俄对东北的要求,在重庆期间,一直在力图劝说蒋介石对苏俄让步,在新疆问题上,建议蒋介石采取和平手段解决;蒋介石对他是又气又恼,又不好得罪,干脆避开不见。

在此之前,罗斯福对中苏冲突保持沉默,对新疆叛乱也没有发表过公开观点,霍普金斯明白,罗斯福是在观望,美国需要苏俄,也同样需要中国;中国在战争中越打越强,宋美龄在美国购买的近百家工厂设备,正陆续运到中国,部分工厂已经投入生产,这些工厂一旦全部建设成功,魏德迈估计,中国的实力还要增长五成,而且更重要的是,随着中国军队在战场上频频获胜,美国国内民众对中国的好感倍增,新闻界加强对中国的援助的呼吁在增强。

霍普金斯估计罗斯福对中苏争端还是没下决心,艾森豪威尔正紧密锣鼓的准备霸王行动,英美联军在意大利的进军困难重重,盟军正需要苏俄在东线的配合;在亚洲战场,中国正成为抵抗日军的主力,所以霍普金斯断定罗斯福还在犹豫。

“总统,魏德迈报告说,中国有力量平定新疆事件,”霍普金斯斟酌着说:“目前中国人信心十足,他们不可能对斯大林让步,而且,即便加上我们的影响,蒋介石也不会让步,高斯大使报告说,中国军方将领态度强硬,而且在政界,除了中共外,大部分中间派也支持政府立场。所以,我建议华莱士副总统最好离开重庆,让苹果自己落下。”

马歇尔微微点头,他不关心新疆事件,正在准备的霸王行动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登陆行动,各种事物前所未有的复杂,他必须投入全部精力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那么就把这个意思告诉华莱士吧。”罗斯福笑了下,然后又对马歇尔说:“马歇尔,目前每月运进中国的物质达到多少吨了?”

马歇尔微微皱眉:“八万吨了。”

“八万吨,”罗斯福思索下说:“八万吨便能消灭百万日本人,十万吨应该能更多。”

“总统,日本已经没有百万兵力供中国人消灭了。”马歇尔有些不满的嘀咕道,他知道罗斯福想增加对中国的物质援助,可霸王行动和苏俄都提出了庞大的物质要求,麦克阿瑟和尼米兹的反攻也需要更多的物资,每月增加两万吨实在困难。

“哦,那就这样吧。”罗斯福一愣,随即笑笑,无所谓的收回了他的要求。

伦敦,唐宁街十号,丘吉尔咬着雪茄与英军参谋总长布鲁克拿着英国驻华大使发来的电报,满意的笑笑:“这些鸦片鬼干得不错,我们不用再担心东南亚了。”

“是不是从东南亚战区抽调一个军到欧洲?”布鲁克同样非常满意。

“不,不,布鲁克,”丘吉尔摇头说:“在东南亚,除了日本人外,我们还必须防备中国人,他们总想着重返东南亚。”

布鲁克稍稍楞了,随即点点头,中国人已经在缅甸得手了,如果再在马来西亚、泰国得手,战后将难以遏制他们在东南亚扩张势力。

“我倒很想知道,约瑟夫大叔现在是怎么想的?”丘吉尔嘴角流露出一丝玩味。

英国同样没有对新疆叛乱发表看法,在罗斯福没有开口之前,丘吉尔绝不作任何表示。中苏之间的冲突,丘吉尔了如指掌,斯大林暗地里策动新疆叛乱,可中国人却始终不让步,华北会战后,中国人有充足的兵力来平叛。

“告诉蒙巴顿勋爵,我们在东南亚的政策是,等待苹果自己落下,最主要的问题是防止中国人重返东南亚,要防止这点,最主要的是在向东南亚和印度支那进军中,不要使用中国军队。”

“电告卡尔大使,请他转告蒋介石委员长,女王政府支持他在新疆的行动,不过我们希望他能充分理解我国政府的困难,我们暂时无法向国民政府提供直接支持。”

“哦,对了,电告约瑟夫大叔,霸王行动即将展开,我们希望苏军在东线进行有力的配合。”

布鲁克非常绅士的笑笑,丘吉尔老奸巨猾,唯恐中国人与斯大林斗不起来,两封电报给两国打气,不过,布鲁克有些不以为然,中国人早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教训斯大林;斯大林已经付出代价,新疆的领事馆已经被全部关闭,一旦中国人平叛成功,苏俄在新疆的势力势必被连根拔起,现实已经由不得双方不斗下去。

克里姆林宫内,斯大林面色阴沉,潘友新的电报正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莫洛托夫和华西列夫斯基被紧急招来,办公室的门开了,贝利亚快步进来。

华西列夫斯基心中了然,刚才斯大林已经询问了远东战场的情况,在去年秋天,苏军在蒙古战场发动反攻,收复了一些地区,可实际上,苏军在蒙古战场上并没有增加兵力,也没有增加多少物资,只是由于日军受到严重削弱,才取得了一些进展。

“贝利亚同志,你在阿拉木图的工作很有成效,但艾力汗?吐烈的主张太激进了,让我们在政治上非常被动。”

没等贝利亚开口,斯大林便开口批评起来,贝利亚一句不敢分辨,恭恭敬敬的听着斯大林的训斥。

“东突厥斯坦共和国是不合时宜的!你们应该马上撤销这个称号!”斯大林的神色非常严厉,开口便指责贝利亚在指挥新疆起义中的错误:“你过快向南疆发起进攻,兵力不足,还暴露了我们在南疆的力量,也分散了北疆的力量,阿列克山德洛夫在指挥上犯了严重错误,你们必须首先击败困守北疆各地的中国军队。”

贝利亚等斯大林发完一通火后,看看斯大林已经平静下来,他才小心的开口道:“是的,斯大林同志,我们正在总结,已经决定派鲍里诺夫同志接替阿列克山德洛夫同志,担任起义军总司令。”

“前线指挥部决定由阿合买提江?哈斯木同志接替艾力汗?吐烈担任新疆起义总指挥,取消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称号,改为争取自治,反对国民党暴力统治。”

斯大林点燃了烟斗,贝利亚暗暗松口气,斯大林的烟斗代表了他的心情,克里姆林宫内的高级官员都知道,一旦斯大林的烟斗熄灭,那意味着大事不妙,原本只是训斥几句的事情,可能会变成撤职查办,甚至当场被捕。

“华西列夫斯基同志,近期我们能在远东发动进攻吗?”斯大林没再理会贝利亚,转而询问华西列夫斯基。

“不能。”华西列夫斯基看出斯大林想在远东战场发动进攻,可远东战场的情况现在还不允许发动进攻:“现在是冬季,远东地区和蒙古的气温在零下三十多度,不利于作战;另外,物资储备也不足,总参谋部认为,要在远东和蒙古发动进攻要等到开春之后才能进行,在此期间必须向这两个战场补充五万发炮弹,两百辆坦克,另外还有五万兵力。”

“冰雪是俄罗斯人的朋友,”斯大林神色严肃,毫不客气打断了华西列夫斯基,极其武断的说:“总参谋部必须在近期拟定一个进攻全面进攻计划,在蒙古和远东发动进攻,光复远东地区,并把战线推进到满洲。”

华西列夫斯基倒吸口凉气,即便不考虑气候原因,苏军主力在蒙古地区,远东地区不但缺少兵力,也缺少弹药,日本人在占领斯塔诺夫山脉后,就在当地大肆构筑工事,经过三年时间,这些工事已经非常完备了,要攻克斯塔诺夫山脉,除了充足的弹药外,还要足够的兵力,可远东苏军都不具备。

“斯大林同志,”华西列夫斯基无奈的劝道:“远东现在只有五万兵力,三年里,只补充了两千吨物资,这其中还包括粮食,弹药只有半个基数,无力发动进攻。”

“那么蒙古呢?”斯大林脸色铁青,苏德战场需要大量物资,只有满足苏德战场后才向日本战场提供补给,而在对日战场上,远东部队又排在蒙古方面军之后,几年下来,只得到很少补给。

“斯大林同志,蒙古方面军有兵力十六万,可他们面对的日军却有二十万。”华西列夫斯基说,目前苏军正在筹划春季和夏季攻势,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进攻,需要集中几乎所有物资和兵力,实在无力向蒙古和远东提供支持。

“不对,华西列夫斯基同志,”斯大林是什么人,精明过人,立刻打断他:“日军主力已经调走,现在蒙古地区能有五万日军就算不错,剩下的全是伪军,没有多少战斗力,华西列夫斯基同志,我想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在蒙古和远东发动进攻?”

“要在蒙古发动进攻,必须补充十万吨物资,”华西列夫斯基没有被斯大林吓倒,依旧按照自己的思路说:“而且要等到天气转暖后再实施,斯大林同志,我建议在五月中旬再发动进攻。”

“四月底,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期限!”斯大林的语气极其不客气。

“我明白。”

贝利亚心中摇头,华西列夫斯基肯定还没明白,斯大林要的是尽快发动进攻,中国军队在华北获胜后,已经逼近满洲的大门口,如果等中国军队占领整个满洲,斯大林在远东的图谋就会彻底落空。

“不,不是蒙古方面军在四月底,而是远东方面军在四月底发动进攻,蒙古方面军要在四月初发动进攻,在五月初要光复整个蒙古国。”斯大林冲华西列夫斯基咆哮道。

华西列夫斯基叹口气,他不是不知道中国战场的情况,也不是不清楚斯大林的图谋,可军事就是军事,来不得半点虚假。但现在,他不得不屈从斯大林的意志,刚才他已经试图瞒过斯大林了,斯大林没有追究,再顶下去,就非常危险了。

“莫洛托夫同志,”斯大林又转向身材有些矮小的莫洛托夫:“潘友新同志必须作出更大的努力,说服蒋介石同意和平解决新疆事件。”

莫洛托夫没有开口,斯大林接着说:“当然,在此之前,新疆的起义者必须获得一些胜利,也必须增强他们的力量。贝利亚同志。”

贝利亚始终保持恭敬,此刻见斯大林转身过来,神态变得更恭敬了。

“继续增强新疆起义者的力量,你有那些打算?”

“斯大林同志,阿拉木图的红九团和红十二团,已经开到中苏边境,随时可以越境,另外,空军第三大队,也作出准备。此外,内务部远东装甲第八旅也准备开赴中苏边境。”贝利亚心中暗自庆幸,远东装甲第八旅是利用伊朗通道过来的美援物资武装的部队,全部是哈萨克斯坦本地人,这原本是参谋总部准备派到苏德战场的部队,被他以各种理由留下了,现在投入到新疆。

“那还等什么,立刻过去吧。”斯大林毫不迟疑的下命令了。

“莫洛托夫同志,向蒋介石政府提出严重抗议,另外警告他,在新疆一意孤行,此举如果导致中苏关系全面破裂,责任将由中国政府承担。”停顿一下后,又补充道:“将我们的意思转告罗斯福总统和丘吉尔首相。”

莫洛托夫点点头,他又问:“斯大林同志,是不是请中国同志进行配合?”

“你说毛泽东,”斯大林神态极其轻蔑,他将手中的烟斗把玩一下:“毛泽东,一个麦琪琳式的社会主义者,他不会为社会主义作出牺牲的。”

莫洛托夫没有开口,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斯大林这样称呼毛泽东了,麦琪琳就是人造奶油,斯大林这是说毛泽东是假冒的社会主义者。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斯大林对毛泽东极其不满,从苏日战争开始,到现在,毛泽东已经数次违背斯大林的意愿,这要换成东欧的某个共产党领导人,恐怕已经被捕被枪毙。可毛泽东却好好,他有军队的支持,斯大林不但不能撤了他,也拿他无可奈何。

斯大林沉默着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克里姆林宫的钟楼,好一会才转过身说:“好吧,麦琪琳式的社会主义者,也是社会主义者,莫洛托夫电告延安,我们希望他们促成新疆起义的和平解决,要充分利用国民党内的温和力量,以及他们的军事力量,潘友新同志应尽快去拜访孙文先生的遗孀,取得她的谅解。”

莫洛托夫在心里松口气,老实说,他很担心斯大林会在盛怒下处置潘友新。从事件的前后来看,他认为新疆事件发动太快,蒋介石的态度很坚决,华北会战的胜利增强了蒋介石的信心,更重要的是,罗斯福暗中摆了斯大林一道,将斯大林在德黑兰的图谋泄露出来,这引起了中国各政治党派的警惕。所以当国民政府将新疆事件与斯大林的阴谋联系起来,就有了很大的说服力。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莫洛托夫想起了王稼祥曾经说过的一句中国老话,斯大林的这一系列决定,未尝不是在补牢,可最终主动权还是在蒋介石手中,他会怎么作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二)

“……国军歼灭倭军总计四十万,还包围着北平天津,总计十六万倭军,俘虏倭酋河边正三大将,谷寿夫中将,田中新一中将,十川次郎中将等将级军官七人,佐级军官三十八人,其余尉级极其以下军官士兵四万八千九百人,乃抗战开始以来的最大胜利!”

“美利坚合众国罗斯福总统今天电贺蒋介石委员长,祝贺中国军队在华北取得的巨大胜利,罗斯福总统在电报中说,贵国军队以巨大的牺牲,推动了我们共同事业的巨大进步,这次胜利证明我一直坚信的信念,中国人民是世界反法西斯的巨大力量,也未来维护世界和平的重大力量!”

“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首相丘吉尔先生发来贺电,在电报中丘吉尔先生祝贺中国军队获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这场胜利加速了日本军国主义的覆灭!为最后彻底击败日本军队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重庆连续组织大规模游行,欢庆胜利,香港民众组织起抗日赴死队,三千香港青年赶赴华北前线,广州民众再度发起募捐,在短短时间内募集了超过百万法币,两湖民众募集了大批粮食送到华北前线。

前所未有的胜利,让所有中国人陷入狂欢之中,酒的销量直线上升,春节似乎重新降临,震耳欲聋的鞭炮在大街小巷爆炸。

这股欢乐的春风迅速从华北刮到江南,南京城内,春天的脚步显然比北平更早,秦淮河两岸柳树吐出绿芽,城内到处是爆竹声响,南京市政府发布紧急命令,为维护治安,禁止在南京销售燃放鞭炮,可大街小巷的依旧飘荡着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可遍及南京的汪精卫政府各政府机构内,却人心惶惶,华北会战的消息传来,整个南京官场顿时如丧考妣,如果再一年以前,鄂北会战后,他们还心存侥幸,现在就算街上的地痞也知道,日本人的日子长不了了。

尽管报纸上依旧在声嘶力竭的宣称向英美帝国主义宣战,皇军赫赫军威,可日本大使馆门前的人流却拥挤不堪,官员开始打起移民日本的主意了。让占领军郁闷的是,不但中国官员想离开这个险地,大批来中国淘金的日本人也想离开这块险地,日本人开始变卖他们在中国的产业,上海就暴出一天之内有十六家日本工厂转手的记录,而收购这些工厂的人却非常神秘,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不但日本平民开始思谋退路,连日本军队都开始不稳,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周围的警戒比以往更严密,轿车不断从火车站和码头接来高级将领,司令部大楼灯火通明,军官们进进出出,一切都显示,军队在最近有大规模行动。

司令部会议室内,大幅地图挂在墙上,西尾寿造坐在会议桌的首座,板垣征四郎则站在地图前,这幅地图与前几年的形状已经大不相同,太阳旗局限在江南地区,显得如此孤独寂寞,无能为力。

板垣征四郎向在座的高级军官们介绍着目前的敌情,铃木贯太郎担任首相后,大本营提出了一个新战略,这个战略与其说是军事的,不如说是政治的。

“新战略的目的是以江南地区换取和平,”板垣征四郎介绍了战争局势后说:“大本营判断,支那军主力将继续向满洲进攻,可派遣军司令部认为,即便支那军仅仅调出一小部分,加入江淮战区或江南战区,支那军的实力也远超皇军,华北会战,支那军投入了大约两百万兵力,只要调出二十万,便可以攻取长江以北。

根据大本营提供的情况,关东军目前还有四十万左右,其中三十万将调集到满洲边界,其余十万和五十万满洲国防军将在蒙古和远东战场,阻击苏军的进攻。在南方,皇军已经受到极大削弱,整个南方军仅剩下三十万左右,其中三万在泰缅边境,五万在新加坡到马来西亚地区,两万在越南和老挝,皇军在菲律宾集中十万兵力,马里亚纳群岛地区有八万部队。”

板垣征四郎的声音在房间内飘荡,听上去虽然中气十足,可内容却让人惊心动魄,这简单枯燥的数字后面就是,如果中国军队向江南发动进攻,大本营派不出任何援兵。在华北会战之前,派遣军司令部从江南抽调了大批部队北上,可现在这些部队已经全部损失,却无从补充。

“综合目前的情况,新任总参谋长梅津大将提出,收缩江南战区,将江北部队全部收缩到京沪杭地区,放弃南京以西地区,包括安庆、芜湖,南京将成为最前线,派遣军司令部将迁往上海。”

板垣征四郎面无表情,江南战区现在还剩下二十一万兵力,没有坦克和飞机,只有一百躲辆装甲车,二十一万兵力分布在从海边到安庆,横跨长江两岸的宽阔地区中。而中国方面的两个战区,江南战区和江淮战区,总兵力高达一百二十万,其中,江南战区有兵力八十万左右,江淮战区有兵力四十万。

日军主力分布在长江以南,长江以北仅仅只有六万多兵力;中国江淮战区司令官关麟征正在整顿部队,一旦整顿完毕,长江以北的平静将会被打破。

铃木贯太郎当上首相后,内阁成员还没有宣布,不过从各种途径传来消息,铃木贯太郎在出任首相时提出要求,启用一批愿意和平的人士,组成和平内阁,这个要求得到重臣集团和天皇的同意,外交大臣将由东乡茂德取代重光葵出任外交大臣,其他的现在还在紧张斡旋。

不过小道消息称,西尾寿造有可能出任陆军大臣,而参谋总长已经确定由原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担任,关东军司令官则由冈部直三郎接任,这样的调整不会影响到关东军作战。

最近几年,中国派遣军频频失败,板垣征四郎心中恶毒的猜想,铃木将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调回国内,恐怕就是希望他们支持他的和平主张。

梅津美治郎上任后,针对中国战场迅速提出了一个收缩战略,主要便是收缩江南战区,按照梅津美治郎的意见,放弃整个江南,将江南部队迅速运到满洲,在山海关一线阻击中国军队,另外,在国内迅速组建五十个师团,但这些部队不是要投入到南方军或满洲,而是负责国内防御。

华北会战的失败,让日本所有弱点暴露出来,日本四岛总共只有不到四十万兵力,这点兵力只够满足九州的防御需要。必须大规模扩军,才能满足国内战备的需要。

板垣征四郎停顿一会,见没有人开口,便接着说:“按照惯例,支那军在大规模会战后,需要三个月到五个月的休整期,我们必须抓住这三五个月的时间,对部队进行大规模调整。”

“阁下,”终于有人打破沉默了,板垣回头看却是驻上海的十三军司令官下村定:“南京成为前线,南京国民政府怎么办?是一同迁到上海?还是留在南京?”

“司令部迁到上海,是个军事决定,与政治无关,南京政府何去何从,将由司令官与陈公博代主席商议。”板垣征四郎答道,南京政府始终是个麻烦,在战争顺利时,是个不怎样的助手,可现在却是个大麻烦,成为与蒋介石政府谈判的一个巨大障碍。

下村定不再开口,西尾寿造抬眼看了看参加会议的将领们,江南,或者说是中国派遣军的所有师团长都在这里了,当然北平天津的例外,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板垣君继续宣读吧。”西尾寿造说。

板垣征四郎继续宣读撤退序列,首先放弃安庆,116师团104师团15师团分别沿长江两岸向芜湖撤退,137师团负责接应;在安庆守军后撤到芜湖后,南京守军派出十七师团接应,芜湖守军再放弃芜湖,全军后撤到南京;如此一步一步全军后撤到以上海为中心的江南地区。

在板垣征四郎宣读往后撤序列后,西尾寿造神色严肃的站起来:“诸君,帝国正处在有史以来最严酷,最困难的时期,大和民族还能不能存在,帝国还能不能生存,全靠诸君的努力了!”

“愿为陛下粉身碎骨!万死不辞!”下村定腾地站起来大声答道。

随即所有将领一起站起来:“愿为陛下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很好!诸君!本次撤退,所有消息不能有一丝外泄,不管是南京政府还是其他什么人,均不能向他们泄露半个字!”西尾寿造神色极其严厉。

“哈依!”

会议结束后,下村定故意走在最后,到了门口,下村定忽然转身回来,走到板垣面前:“板垣君,冈村君那里有消息吗?”

西尾寿造和板垣征四郎有些诧异的看着下村定,下村定在日本将领中有智将之称,石原莞尔辞职后,就是他接任作战部部长之职,也是他第一个提出在杭州湾登陆的设想,可他今天这个问题显得有些突兀,按照日军传统,冈村宁次打败了这样一场至关重要的会战,就算没有在战斗中阵亡,也会在战后切腹。

“下村君,冈村君如果能拖住支那军五个月,就算为帝国立下战功了。”板垣征四郎面无表情的答道。

“北平天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下村定又问。

板垣征四郎微微摇头:“冈村君报告称,北平大约三万,天津加上在乡军人,大约七万,算十万兵力吧。”

西尾寿造一直盯着下村定,心里在琢磨他的想法,下村定叹口气:“要是他们能冲到塘沽就好了,海军可以派船在塘沽接他们。这可是十万兵力呀。”

原来是这样,西尾寿造心中微微摇头,他有些失望,神色严肃的呵斥道:“下村君,你是怎么啦?难道糊涂了?以这样的状态,怎么完成天皇交付的使命!完成国民的期待!”

下村定一愣,随即有些愧赧的低下头,他明白西尾寿造看出了他心中惶恐,二十兵力收缩到江浙地区,可中国军队依旧有百万之众,江淮战区在长江以北,依旧威胁到江南地区。

“下村君向来智慧出众,”板垣征四郎开口道:“司令官有个设想,你来给我们参详下。”

下村定有些纳闷的抬头看着板垣征四郎和西尾寿造,板垣征四郎和西尾寿造交还下眼神,板垣走到地图前说:“待撤军完成后,司令官决定在长江以北,对支那江淮战区发动一次局部进攻,目的是打击在泰兴、泰州一线的支那军,振奋皇军士气。”

其实除了北平天津之外,还有一些日本士兵,正在长城两侧的重重群山中,艰难行进在长城两侧的群山中,对他们而言,最危险的不是没有粮食,也不是大队中国军队,而是在长城两侧群山中,长达百年的匪患。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三)

寂寞的群山,荒凉的黄土地,萧瑟的小草在春天的风中轻轻摇摆,岩石经过数千年的风吹雨打,表面裂出道道裂痕,远处山棱上的长城孤单的矗立在群山中,蜿蜒而顽强的伸向远方,寂寞的群山中,偶尔传来野狼的长啸,告诉山间的行人,这里并不是那么安静平和。

森下小心翼翼的在走在草丛中,不时停下来注意的听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才继续前进,在身后二三十米,寺本少佐他们跟在他身后。

草本看看寺本,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了,三天时间里,他们陆续遇上了两股散兵,两股散兵中没有军官,寺本是他们中唯一的军官,这两股散兵的加入,让他们的兵力扩大到十四个人。散兵们加入的结果,让部队向何处去产生分歧,散兵们坚持向北,否则宁肯分道扬镳,即便寺本拿出军官的身份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最后寺本也不得不接受他们的意见,部队改道向北,越过长城,穿过云雾山南麓,进入满洲。

人数增加了,可弹药却没增加多少,没有机枪,步枪有八支,手枪一支,手榴弹一枚,刺刀两把,子弹由两发变成了六发,还有两个人,原来是炮兵,手上什么也没有,十四个人中有三名轻伤员,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点伤,不过这三个人的伤稍微重点,每天都要换药。

森下忽然停下脚步,趴在地上听了一会,没等他站起来,山那边传来几声枪声,森下立刻卧倒,过了会又传来几声枪响,森下抬头向四周看看,没有看到射出来的子弹,草本猫腰从后面跑上来。

俩人用目光交换下看法,都断定枪声从旁边的山的那边传过来,草本向后面的寺本挥挥手,然后和森下一前一后悄悄向山上爬。

塞外的山荒凉但并不崎岖难走,草本和森下很快爬上山棱,躲在一块岩石后,伸头向山下望去,下面是个山谷道,十几匹马践起大团尘土,马上的骑士兴奋而张狂,不住向天空鸣枪,马刀闪亮,时不时的虚劈而下。

从谷口响起一阵奔雷般的爆响,又有二十多匹马飞驰而至,先到的正在兴奋的制造出尘土的骑士们安静下来,他们立刻四散开来。

草本听到身后有动静,他回头一看,见是寺本已经上来,不言声的趴在他身边,烟雾渐渐散开,草本就听见寺本低声怒骂道:“混蛋!八格!”

这时草本和森下都已经看清楚了,围在中间的是三个互相扶持的日本士兵,三个人中有一个显然有伤在身,柱着步枪,恐惧的扫视围绕在他们身边的骑兵们。

三人成钉字,背靠背的站在,为首的一个不断向骑兵喊话,草本听不清他喊的什么,可从他惊慌的语气中明显听出其中的祈求之意。

“哟呵!”后面来的那群骑士中突然有人高声大喊,众骑兵也随之呼应,从骑士群中飞驰出一匹骏马,马上骑士舞动套索,在距离被围在中间的三个日本还有两仗时,扔出套索,套索准确的套在为首日本兵的身上,马蹄响动,那个日本兵猝不及防下被拖到在地。

骑士站在马上,草本清楚的认出,这是一张蒙古人的脸,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冲动的举起枪,瞄准那个正在马上高声欢呼的骑士。寺本听到旁边枪栓拉动的声音,伸手将枪摁住。

“你疯了!我们只有六发子弹!”寺本手上用劲,趴在草本身上,语气急促而严厉。

草本喃喃的咒骂着,眼泪顺着两腮流到肮脏的军装上,马顺着山道奔驰,被拖着的士兵开始还发出咒骂的声音,随着时间过去,声音渐渐小了,直到完全没有无声了,马停下来了,剩下的两个士兵连忙奔过去,骑士们没有阻止,他们用猫戏老鼠的目光盯着他们。

两个士兵跑到那个士兵身前蹲下,士兵嘴里冒着血泡,背在坚硬的山石上磨得稀烂,最后的几十米血肉模糊,石子上挂着碎肉。

“混蛋!混蛋!”一个士兵疯狂的冲向骑士,挥动手里的刺刀,骑士却不为所动,只是将马轻轻往后一带,便躲开了刺刀。从侧面飞驰过来一匹马,马上骑士一声哟呵,手中马鞭挥下,马鞭轻快的在士兵脸上留下一道鞭痕,士兵被鞭子带着在地上转了几圈。

等士兵刚刚站稳,另一匹马又冲过来,士兵又在地上转了两圈,接下来,骑士们就象北平街头的小孩在斗骆驼似的,士兵刚要站稳,便有人过来抽一鞭,刚要停下,又有人过来抽一鞭,十几个人过去后,士兵瘫倒在地上,刺刀也不知道扔到那去了。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骑士催动战马缓缓走过来,马蹄一步一步的走到士兵身前,然后一脚踏上去,士兵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骑士没有丝毫动容的走过去了,走过去后,骑士拨转马头,又从士兵身上走过,士兵再度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混蛋!八格牙鲁!”剩下的唯一一个伤兵端起枪跌跌撞撞的冲过来,没等他冲几步,刀光一闪,士兵惨叫着倒下,草本和寺本清楚的看到,一条胳膊飞上半空,士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草本不敢再看,他缩回头,躺在岩石下,他已经无力咒骂了,森下早已经没有看了,坐在山凹中,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在恐惧中抖动。

“很残忍,是吗?”草本抬头看却是个胡子拉杂的老兵,这个老兵是个军曹,名叫近藤,据他说他入伍已经七年了,三次负伤,参加过很多会战,包括最早的淞沪会战。

近藤没有抬头只是不断擦着手中的刺刀,他是他们之中弹药最多的,有两发子弹和一枚手榴弹,寺本曾经想将他的手榴弹收过来,可被他坚决拒绝了。

“我们比他们更残忍,”近藤似乎在开导草本森下,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你们要记住,不要落在中国人手中,如果实在逃不掉,就干脆给自己一刀,或者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

“你胡说什么!”寺本拿出军官的派头训斥道。

“我是在胡说吗?”近藤抬头看了眼寺本,草本看到他的目光,心中忍不住打个寒战,那是个充满绝望的目光,凶狠的目光,就像绝望的野兽。

寺本居然没有再反驳,而是默默的坐在一边,他也参加过很多会战和对敌后抗日根据地的扫荡,很多比山那边更残忍的事,他都看到过。他现在明白近藤为什么坚决不肯把手榴弹交给他,那是他留给自己的,为了逃避中国人的报复而留下的。

“我们不可能活着回到日本了,我打了七年仗,杀过无数支那人,”近藤的声音很空洞,就像这山,光秃秃的:“身边也有无数战友倒下,所以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到日本。”

草本一愣,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无论他们是不是走回满洲国,回不去,他们只能像山下的三个日本人那样,被人杀死,扔在山道上,成为野狗口中的食物;要是回到满洲,他们也会被编入新的师团,再次投入战斗。

“我们干嘛要打这场战争?”草本喃喃的自言自语,他无助的望着天空悠悠飘荡的白云,白云挂在蓝色的天空上,一团一团的,有的如奔驰的骏马,有的如高飞的雄鹰,有的像安静的绵羊,有一群羊羔正围绕在它身边,他似乎回到了家乡,在森林密布的山间砍柴,在小溪里捞鱼,生活是那样安静平和。

谁也没有回答草本的问题,寺本也沉默不语,大家就这样呆呆的坐在那,默默的想着各自的心事,让时间悄悄流过,两声枪声将他们惊醒过来。寺本再次爬上去,过了一会溜下来。

“他们走了。”

可谁也没动,也没有人问那三个士兵的情况,天色渐渐黑下来,近藤突然说道:“我已经三十多了,你们还年青,如果,如果,碰到共产军,你们就投降吧,别管什么帝国了,那不过是骗鬼的谎话。”

如果换在一个月前,或十几天前,寺本会给他几十个耳光,然后送他上军事法庭;草本森下这些小毛头也会对近藤的这番言论进行严厉训斥。可现在,没有人开口,甚至连驳斥的话都没人说。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近藤提枪站起来,爬上山棱看了两眼,然后回头说:“他们走了,我们下去看看吧。”

三个士兵毫无疑义的已经死了,寺本他们站在三具尸体前,三具尸体血肉模糊的,已经不成人形,森下胃里忽然感到一阵抽搐,跑到一边就是一阵干呕,寺本看着他,心中勃然大怒,可刚想开口,却听到近藤重重叹口气。

“上过战场的军人,看到尸体居然回吐,这还根本是个孩子。”近藤的语气中充满惋惜。

寺本也只能无奈的摇头,在场的人没有动那三具尸体,一方面,他们不知道那群土匪会不会回来,如果他们回来,看到三具尸体不见了,说不定会追查,那他们便危险了;其次,他们也没有力气去挖那坚硬的冻土,几天时间里,他们每天要走几十里山路,而食物呢,要找到才有,没找到,便没有吃的。

围观了一会,寺本带着士兵重新上路,他们不敢沿着山道前进,而是翻过这座山,在没有路的路上继续向未知的前方前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四)

夜幕降临,即便是春天,塞外的风依旧有些刺骨,饥饿降临到这支小队伍中,只有十几个人的队伍拖得老长,寺本爬上一座山,向四下里望望,没有发现那里有火光,黑暗中却传来狼的嚎叫,那凄厉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寺本找到唯一一个勉强可以称作军官的近藤商议,去那里搞点粮食,近藤坚决反对,他毫不客气的告诉寺本:“草原上最可怕不是人,而是狼,一旦分开,遇上狼,我们便是死路一条,我们根本没有自保能力!没吃的可以忍忍,总比成为狼的食物要强!”

近藤的话让整个队伍都感到不安,草本和森下禁不住四下打量,漆黑的夜幕中,似乎隐藏不知名的恐惧,随时可能冲出来,将他们撕成碎片,狼吞虎咽的吞下。

近藤带着大家收集了一些柴草,点起几堆火,一方面取暖,一方面防止野兽,布置好哨兵后,一群人围着火堆坐下,现在谁也没心情开口聊天,寂静中只有柴火的噼啪声。

草本将绑腿松开,让脚轻松下,松弛下来,就更感到腹中饥饿难当,近藤将钢盔摘下,挂在火堆上烧水,然后将皮带解下来,用刺刀将切成小块,略微清洗下便丢进钢盔内煮。

所有人都围过来,目光紧盯着钢盔,似乎里面煮的不是皮带而是山珍海味,近藤却没有靠过去,而是坐得远远的,把玩着手中的刺刀。

草本听到黑暗中似乎有动静,他抬头四下张望,发现近藤已经站起来了,神色紧张之极,草本注意的向四下张望,旷野间似乎多了些漂浮的绿色灯泡,火光下,近藤的脸色惨白,握着刺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什么?”草本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以为自己的声音比较平静,可在旁边人的耳中却是那样的恐惧和惊慌。

“狼,狼群。”近藤从牙齿缝中蹦出几个字,众人一下顿时大惊,没有人见过草原上的狼群,可关于草原上狼群的传说却听到过不少,这是一群极其凶残的野兽,以群体活动。

外面绿色的灯泡,渐渐的增多了,近藤招呼大家围成一个圈子,在火堆里添加了更多的柴,让火烧得更旺。

绿色的灯泡越来越,有一头狼从黑暗中冲出来,冲到火堆边,很快又退回去了,草本向火堆扔进两根柴火,其他人也要向火堆添柴,近藤连忙喝止。

“我们的柴不多!要烧到天亮!”

众人又连忙将柴放下,神情紧张的注视外面的灯泡,灯泡发出绿幽幽的绿光,草本估计了下,狼群有四五十头,如果换在平时,这些狼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却能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一声凄厉的长嚎在黑暗中响起,随着这声长嚎,本有些骚动的狼群渐渐安静下来,草本有些不明白,他低声问近藤,近藤的神情始终非常紧张:“他们在等待,等火小了,或者我们惊慌失措,大家冷静,冷静!不要乱动,保持警惕!”

两边就这样僵持着,火堆外的狼群渐渐开始烦躁起来,不时对天长嚎,逐渐减弱的火圈让它们渐渐失去恐惧,几头狼试图冲进火圈中,可一靠近火圈便又缩回去了,随即狼群又传来一声长嚎。

“那是狼王,”近藤的声音有些平静了,实际上他也没对付过草原上的狼群,可他在日本时是猎人,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按照经验在作:“一群狼有个首领,狼群的行动都由他指挥,它们现在正在找我们的弱点,只要找到了,便会发动进攻。”

两头狼从黑暗中冲出来,在火堆的间隙中冲进来,腾空扑向浅野,浅野有些惊慌的用刺刀抵挡,可狼在空中扭腰,浅野的刺刀便落空了,眼看着狼口便咬向浅野,枪声响了,子弹准确的穿过狼头,野狼啪地落到地上,微微挣扎,寺本迎上了另一头狼,武士刀将狼劈成两半,空气中顿时有了浓重的血腥味。

“把子弹都给我。”近藤的声音严厉而急促,草本迟疑下,正在踌躇是不是该把子弹交给他,近藤又叫道:“要想活命就把子弹都给我。”

寺本以一个漂亮的动作收回武士刀,头也不回的下令:“把子弹都给他!近藤君!拜托了!”

“必须杀死狼王!狼群才会散!”

草本听出近藤的声音中没有多少自信,可刚才近藤的那一枪,却显示出比他们所有人都强得多的枪法,如果这里面有人能一枪打死狼王,除他以外再无别人。

或许是枪声给狼群带来威慑,解下来的时间中,狼群变得安静了很多,近藤指挥大家将火堆加上火,火光透出去老远,几十头狼正狼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草本感到时间过得如此慢,黑漆漆的夜似乎没有尽头,柴火越来越少,火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亮了,狼群又开始骚动,长嚎再度响起,这次的声音似乎更加凄厉,也更加凶狠。

果然,随着长嚎,狼群开始移动了,绿灯泡在四下里游走,似乎象在寻找火圈的弱点,近藤高声叫道:“它们要来了!”

没等话音落下,几头狼便从两堆比较弱的火堆中间冲进来,扑向两个靠近火堆的士兵,这两个士兵端着三八枪便与狼搏斗在一起,草本刚要赶过去,身边的森下大叫起来。两头狼从他们的正面冲进来,身体一跃而起,一股腥味扑面而来,锋利的狼牙带着股热气直冲他的脖子。

草本想都没想,身体向傍边横跨半步,手中的刺刀一挥而下,狼也很灵巧的闪动身躯,刺刀沿着的皮毛滑过,没等草本作出进一步动作,就听到森下发出一声惨叫,从黑暗中幽灵般的冲出另一头狼,闪电般的扑到他的背上,将他扑到在地,两头狼死死咬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向黑暗中。

寺本一刀将面前的狼劈退,快步赶过来,可已经来不及解救森下了,只将正被三头狼攻得手忙脚乱的草本救下。

似乎察觉眼前的猎物的虚弱,黑暗中再度响起一声长嚎,狼群发动了一波攻击,又有七八头狼冲进火堆中,草本焦急的盼着近藤开枪,可浅野的枪声却始终没响,他与两头狼搏斗在一起,手中的三八枪灵活的上下翻飞,寻到一个空隙将一头狼的肚子挑开,那头狼拖着重伤的身体,猛地跃起扑到傍边的一个士兵身上,那个士兵措手不及,被它死死咬住胳膊,正面的另一头狼趁机冲过来,咬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士兵凄惨的叫声在黑夜中传出老远。

对付狼最好的武器不是三八枪,而是寺本的武士刀,寺本的刀术显然不错,短短的五六分钟内,已经砍翻了五六条狼,救了草本一次,浅野一次;群狼在他的刀光面前纷纷后退,浅野和草本被救后,便跟在他身边,三人组成一个三角队形,在群狼中所向披靡,将群狼的气焰压下去。

在三人的带动下,众人纷纷他们靠拢,形成一个巨大的战团,将群狼挤出火堆,浅野立刻指挥众人将柴火投入火内,火顿时高起来。

“嗷~呜!”随着一声长长的嚎叫,群狼退出火堆,众人七手八脚的将柴火添上,火堆顿时高涨起来,将群狼隔绝开来。

众人这才疲倦的站在火堆中央,刚才紧张时刻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草本才感到双臂无力,饥饿更凶猛的袭来。

“你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不开枪!”

草本抬头看,却是一个士兵站在近藤面前大声质问,近藤冷笑一声,没有理会,士兵更加愤怒了,他上前一步抓住浅野的胸襟。

“这个混蛋!为什么不开枪!你要开枪他们便能活!”

感受到周围怀疑的目光,近藤冷笑一声,一拳将士兵打倒在地,没等士兵挣扎着爬起来,便踏上一只脚,然后俯下身子:“那我们就都得死!”

“放开他。”寺本过来将近藤推开,将士兵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才转身问近藤:“近藤君,我们该怎么办?”

寺本只是后勤军官,而起他虽然是军官,实际参加的战斗远不如近藤,更没有对付野兽的经验,现在他本能的知道,他只能依靠近藤。

“这群狼的狼王很狡猾,始终不出来,必须守到天亮,等狼王出现,杀死它,我们才有救。”近藤简单的说了自己的计划,这种狼群,除非杀死狼王,否则就是不死不休。

寺本还没开口,近藤就有些后悔的说:“刚才,我不该开那枪,这狼王很狡猾,一直躲在远处,要是再开枪,恐怕到天亮狼王也不会出现。”

寺本没有开口,他拍拍近藤的肩头,便走开了,这场战斗丝毫不比战场差,短短几分钟内,他们便损失了三个人,群狼也丢下十多条狼尸。

草本拿起刀切下一块狼腿,准备拿到火上烤,近藤连忙喝止,他抬头看着大家:“要吃东西就这样生吃,不要拿到火烤,那味道会让狼群受不了的。”

正准备和草本一样干的几个士兵连忙停下,看了看手上血肉模糊的狼腿,迟疑着不敢下口,近藤伸手过去,拿起一块狼肉便啃起来,寺本也随即拿过一条啃起来,众人这才纷纷吃起来。

血腥味在空气中飘荡,或许被拖出去的森下等人,也让狼群有些了食物,狼群在短时间内没有发动进攻,可随着时间推移,血腥味让狼群又躁动起来,嚎叫声此起彼伏。

“嗷~呜!”“嗷~呜!”

近藤的神情变得更加紧张,所有人都抓紧武器,紧盯着又变小了火堆,草谷抓起柴火投向火堆,众人纷纷动手给火堆添加柴火,这次近藤没有阻止,柴火很快便没有了,火焰开始高涨。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火焰,等火堆小下来,就是狼群进攻的时候。

“大家靠近,背靠背,不要分开,千万不要分开。”寺本见火舌开始变小了,便发出命令,所有人都站过来,背靠着背,刺刀对外,形成一个刺猬阵,刺刀全部对外。可黑夜中的狼群却没有丝毫动静。

所有人都静静的等待着,刚才吃了点狼肉,虽然血腥粗糙难以下咽,可肚子里毕竟有了些东西,草本感到身上稍微有些劲了,端着枪的手显得沉稳多了。

火光渐渐小了,狼的身影在火光外时隐时现,却没有一条从火光外冲进来。

这里都是军人,军人都知道,沉默越久,攻击越强。

狼群没有丝毫动静,让他们心中惴惴不安。

“嗷~呜!”一声高亢的长嚎,四周突然响起群狼高亢的应和:“嗷~呜!”“嗷~呜!”

狼嚎在山间回响,一层叠着一层,一层推高一层,没等声音消逝,第二层嚎叫又起来了,隐约中,群狼狼首高扬,冲着黑暗的天幕,扬声长啸。

群狼的嚎叫整整持续了十几分钟,啸声才渐渐平息,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紧张,火焰更小了,两堆火之间已经无法完全连在一起,有些地方的火圈已经断开,可狼群依旧没有进攻。

草本感到腿有些沉重,手上的枪越来越重,草本清楚的听到,旁边的一个士兵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声,有人开始不安的活动身体,枪阵有了松懈。

“嗷~呜!”

这声长嚎就像总攻的冲锋号,十几头狼从四面冲进来,直冲向枪阵。血腥味顿时浓厚起来,凄厉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此刻的狼就象战场上的勇士,无论刺刀是扎在他们的头上,还是扎在他们的身上,只要还剩下一口气,便要扑上来。

草本感到自己就在战场上,好像支那人的子弹和刺刀,应付了批,又上来一群,一头狼死死咬住他的刺刀,另一头狼则趁机冲过来,草本急了,大吼一声,双手用力,将刺刀从狼口里抽出来,可就在瞬间,他感到腿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惨叫一声,顺手一刀插在狼背上,刺刀透心而过,可没等他拔出刺刀,另一头狼又冲上来,一口咬向他的手腕,他连忙松手,傍边的寺本顺手一刀将狼劈开。

狼群已经发现寺本是这群人中的狼王,向寺本进攻的狼比其他人更多更凶,可寺本的刀的确非常凶狠,眨眼间便砍翻了三四头狼,可狼对他的进攻依旧持续不断,让他无法心去帮助更多的人。

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能熬过这段时间,活下去的机会便会大增,而要活下去,便要保住这个枪阵,所以,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可搏斗十几分钟后,枪阵被攻破了。

几声惨叫,两个人被拖出了枪阵,随即七八头狼扑上去,很快将尸体四分五裂,一群狼在享受美味的同时,另外几头狼趁机冲击枪阵,接连扑到两个。两个士兵转身将冲进来的狼杀死,可就在这转身之间,另外几头狼便扑到他们身上。

“啊!杀!”一个士兵崩溃了,他嚎叫着冲出枪阵,可没跑多远,就听到一阵惨叫,很快,声音便没有了。

崩溃的士兵带走了几头狼,寺本趁机下令收缩,剩下的几个人迅速靠拢,重新组成枪阵。

四周躺满狼尸和人尸,狼尸相对而言还好,人尸则都不完整,分成几个部分,几头狼旁若无人的啃着他们的肉,草本就感到身体阵阵发抖,刚才若不是寺本,恐怕他也成了狼嘴的食物。

“找到狼王没有?”寺本喘着气问近藤。

“还没看到,就快来了。”近藤同样也在喘气,他的身上同样血肉模糊,小腿上被咬去一块肉,他甚至不敢弯腰去包扎,只能任它淌血。

“嗷~呜!”“嗷~呜!”

两声严厉的嚎叫,群狼停下动作,抬头望着天空,发出一阵长嚎,狼群开始聚集,草本这才发现,这那才四五十头狼,足有上百头。

草本在心里默算下,他们还剩下七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挡住狼群的下一波进攻,狼王什么时候能出现。

“慢慢靠近那堆火。”近藤突然开口说道,距离他们五六米远还有一堆火,那堆火还比较旺,几根粗大的木头还在噼啪燃烧。几个人保持着枪阵,向火堆缓缓移去。

“嗷~呜!”

躲在暗中的狼王好像发现了他们动作,发出了再次进攻的命令,狼群慢慢围过来,枪阵停止了移动,近藤悄悄拉动枪栓,低声说:“它就在附近,就在附近。”

空气似乎凝固了,气氛压抑得让人每根寒毛都充满紧张,寺本突然大吼一声:“杀!”

近藤立刻响应,同样大吼道:“杀!”

“杀!”寺本再度大吼。

“杀!”众人齐声大喝,枪阵的气势顿时高涨几分。

“嗷~呜!”黑暗传来狼王的长嚎。

“嗷~呜!”“嗷~呜!”群狼齐声长嚎,狼群的气焰也高涨起来。

攻击再度开始,这次群狼的攻击更有战术,几头狼轮番攻击,前面一波刚过去,另一波又上来了,众人应付起来更加费力,不过,经过刚才一番搏斗,众人的配合更加纯熟,枪阵倒没有被攻破。

这种攻击持续了半个小时,狼群又付出十多具尸体,天色渐渐发白,狼群变得越来越焦躁,不断冲天空长嚎,似乎在向远方请求什么。

“它要出来了!”近藤的语气有些焦急,又有些期待,目光禁不住向远处望去。

草本感到伤口越来越疼,身上越来越无力,狼群始终紧紧包围着他们,疲惫,饥饿再度袭来,草本就感到肚子里汩汩直响。

随着一声长嚎,狼群的进攻开始加快了,一直期待狼王出现的近藤大骂起来:“混蛋!混蛋!”

“嗷~呜!”狼王在外不断发出命令,随着狼王的命令,狼群的进攻开始变得狂暴,狼群蜂拥而上,草本的刺刀刚收回来,另一头狼便扑上来,同时,两头狼扑向寺本,寺本的武士刀左右开弓。

“啊!”草本忽然听到近藤发出惨叫,他顿时大惊,近藤是担负着击毙狼王的任务,这里面谁都能死,唯独他不能死。

寺本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他大叫一声跟着我,向前跨出两步,快速冲到近藤身边,草本紧跟在他身边,保护着他的后面,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身影,草本感觉是浅野。

三个人合力杀散群狼,可就在三个人脱离枪阵后,剩下的来不及跟上来的士兵,迅速被从三人离开后的空隙中扑过去,很快扑到俩个,剩下一个大惊,慌忙向他们跑来,脚步刚走两步,就被一头强壮的狼咬住小腿,拖到在地。

“救我!”士兵高声叫着,可三人谁也不敢动,哪怕那个士兵就在七八步外,他们也不敢动。

远处响起一声长嚎,这声长嚎充满威严,严厉,群狼停下攻击,一条强壮的狼影出现在山坡,狼站在一块岩石上,冲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嚎。

包围着他们的群狼一动不动,血腥的眼睛瞪着他们,狼王跳下岩石,他的速度并不快,却始终保持威严,狼头高昂着,当他走到外围时,狼群分开一条,狼王慢慢走过来,在距离他们十多米时,停下来,目光威严的扫视着他的猎物。

近藤坐在地上,失血过多让他的眼睛有些花,手有些发抖,他靠在浅野的腿上,慢慢的举起枪,狼王似乎察觉到危险,他警觉的四下打量,忽然咆哮起来,狼群随即发出一阵躁动。

草本心中焦急,他差点就叫开枪了,可生怕惊动了狼王,让他跑出去,那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啪!”期待已久的枪声终于响起,枪声刚响过,寺本即狂呼着冲向狼王,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作出了最冒险也最正确的选择。

近藤的子弹没有击中狼王的头部,而是击中了他的身体,狼王哀号一声,躺在地上,刚爬起来寺本便冲到跟前,刀光一闪,狼头飞出两仗远。

寺本劈下这一刀后,就感到身体被掏空了一样,再无任何力气。草本跟着寺本冲出来,两头狼扑向寺本,他一边一刀将两头狼劈开,当狼王的头飞出去后,狼群顿时安静下来。

“嗷~呜!”几头狼扬首长嚎,草本一手扶着寺本,一手同刺刀对着群狼,可狼群却没有对他们发动攻击,任他们回到浅野和近藤身边。

草本就感到狼群的目光有了一种畏惧,近藤继续开枪,每一枪倒下一头狼,狼群开始慢慢向后退,过了一会,跑进了群山中。

草本再也站不住了,待狼群消失后,他腾坐在地上,旁边的寺本也一下瘫在地上,浅野也同样坐在地上,草本还不敢休息,喘口气后,开始给自己包扎伤口,随后给寺本和近藤浅野包扎伤口,待伤口处理完后,他也瘫在一旁。

高空中,几只秃鹫在盘旋,他们注视着下方的美味,观察着他们的动静,随时准备下来享受美味。

迷迷糊糊中,草本被马的嘶鸣声惊醒,他睁开眼一看,禁不住大惊,旁边站着十几个中国人,这些中国端着枪,两个士兵正在给他们重新包扎伤口。

草本本能的伸手去抓刺刀,却听到一个寺本的声音:“别动,他们共产军,优待俘虏。”

草本的手一下便松开了,他心里想着,战争终于结束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五)

当草本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他在担架上随着这支八路军走了一天,部队在一个小村庄宿营,草本四个俘虏被关在房间内,在房间不久,八路军的医务兵进来给他们换了药,过了一会,又端来饭菜。

在草本寺本看来,饭菜的质量不是很好,是那种传统的,由玉米面作的窝头,另外还有几碟咸菜,四个人中近藤的伤势最重,寺本的伤势最轻,寺本最后垮下主要还是因为脱力。

四个人默默的吃过晚饭,这是多日来,他们吃的第一次饱饭,草本从来没觉得这种窝头是如此香甜,这直接导致玉米在他生命的以后时期成了主食。

待八路军士兵将东西收拾走后,四个人默默的坐在炕上,获救的兴奋过后,对前途的担心又浮现上来,在他们接受的教育中,俘虏是可耻的,就算将来被放回去,也会受到邻居的鄙视。

“我们逃吗?”浅野低声问寺本,浅野的身上同样有伤,与狼群的搏斗让他们每个人都多少带上了点伤。

没等寺本回答,近藤却先开口了,他躺在炕上,两条腿都被绷带从上到下捆得严严实实的:“小子,你多大了?”

浅野有些莫名其妙,他疑惑的望着近藤:“十七。”

“活够了吗?”近藤的脸上挂着明显的嘲讽:“我今年三十一,我还想活到六十一,七十一,你要跑,往哪跑?再碰上狼群,就你这身板,还不够他们塞牙缝。”

浅野想起狼群的可怕就禁不住打个寒战,他从来没遇见这样恐怖的事情,刚刚还把臂言欢的朋友转眼便成了猛兽的食物。

“你们要想跑你们就跑吧,我已经为帝国打了七年,已经足够了,对我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近藤的目光仰望屋顶,仿佛一缕游魂穿过屋顶飘进来:“其实日本已经战败,不管你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有机会了。”

浅野望着草本,草本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又看看寺本,寺本一言不发,这时从外面传开一阵嘈杂声,草本爬到窗口向外看,从外面又进来一群八路军,由于八路军没有军衔,不清楚到底谁是最高长官。

不过谁是长官还是可以从他们的穿着和周围人的态度上看出来,正在院子中与他们这支游击队队长握手的中年男人显然是后来这支队伍的长官,俩人谈论着,随后中年男人又将身边的另一个稍微年青点的男人介绍给队长,三人说了会话,队长朝草本的房间指了指,三人便朝房间过来。

草本连忙坐会炕上,不一会,门开了,进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队长,两个中年人则跟在后面,队长进来后,先看了看他们,然后才问寺本:“休息好了吗?”

寺本没有站起来,不过态度还是很恭敬:“休息好了,非常感谢。”

“让他们好好休息,过几天,等伤势好些了,便送到唐山,交给国民党华北战区。”黄书记对寺本他们的兴趣显然不大。

寺本心中一惊,支那政府军对日军要比八路军狠多了,多数国军都杀俘,日本士兵一般都不敢向国军投降。

可没等他开口,队长已经不干了:“凭什么!这是俺们抓到的俘虏!凭什么交给他们?”

“按照战前我们和华北战区达成的协议,这次会战中抓获的所有俘虏都交给华北战区,由华北战区统一管理。”黄书记边向外走边说。

寺本四人互相交换下眼色,目光中都有些惊疑不定,队长却很不高兴:“这些国民党,算盘大得到精。”

“我说老纪,不就是几个俘虏吗,”另一个稍微年青点的中年人劝道:“这次他们也抓了很多俘虏,好像有三四万吧,连河边正三、谷寿夫这些大将中将都抓了好几个,几个士兵不算什么。”

“我说老纪,几个俘虏不算什么,这次反攻,分区扩大了两倍,可这还不够,你们要进一步向北发展,向南要过长城。”说着黄书记拉开门,三人走出来,可转身又进了另一间房。

“老纪,中央作出了向东北进军的指示,过段时间,主力部队便要过来了,这次可是大部队,好几万人。”

“黄书记,真的?!”纪队长有种意外的惊喜。

“当然是真的。”黄书记笑道,这时门开了,两个士兵端着窝头和几盘菜进来,放在桌上,队长站起来对黄书记说:“黄书记,池同志,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黄书记和池同志坐在炕上的小桌子两边,纪队长端了梗凳子坐在旁边,黄书记和池同志好像也饿了,黄书记几口便吞下一个,然后舀了半碗汤喝下。

纪队长是个闲不住的人,将烟袋点上后,便开口道:“小鬼子现在跑到东北去了,这华北就剩下北平天津,你说这国民党围着不打算什么,要不咱们去打,打下来算咱们的。”

“呵呵,”黄书记笑起来,他将手上的窝头放下:“要不了多久,庄继华那人做事小心,小池你在他手下赶过不短时间,你看他留下这两个城是想做什么?”

池金明一笑,几下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然后才笑道:“他这人老奸巨猾,他要想做什么,谁也猜不透,不过,这次恐怕没什么文章,关东军这条鱼已经缩回去了,你就算把冈村宁次打成肉酱,梅津美治郎也不会出来,所以,我估计,是在调整部署。对了,黄书记,我听说你在广东便与他打过交道,对他应该很了解了,你说说,他想怎样作?”

黄书记便是黄明诚,他被调回延安后,参加抗大,从抗大毕业后,便留在延安参加整风运动,在边区从事农村工作。去年,为加强冀热边区力量,他被派到这里担任分区副书记,兼分区独立团副政委。

小池便是池金明,他在整风运动中受到波及,吃了番苦头,正当他逐渐绝望时,中央来了通知,通报延安整风运动中查出大量冤假错案,要求各根据地对整风运动中查出的案件进行复查,中共北方局决定以邓小平为首组建复查工作组,对全部案件进行复查,他才被解放。

放出来后,北方局执行中央向北发展的策略,从太行山抽调大批干部支援晋察冀和冀热边区,池金明便被抽调出来,到冀热边区,担任边区政治部副主任。

这次黄明诚和池金明结伴而来,主要检查工作,华北会战大局已定,北路的国民党军在卫立煌指挥下继续向北追击,但八路军和新四军却停止了前进,中央电令组建东北挺进军,由林彪担任司令官,罗荣桓担任政委,陈赓担任副司令,黄克诚担任副政委,抽调彭真、高岗等人组建东北局。

东北挺进纵队由八路军115师特别支队,新四军路西支队,陈赓游击纵队,新11军一部,晋察冀野战纵队一部组成,总兵力高达八万人。

这八万部队陆续热辽边境集中,给后勤带来巨大困难,长城塞外本就是苦寒之地,粮食本就很难自给,加上这八万人马过境,给地方上带来极大困难,分区紧急到刚收复的冀东地区买粮,可冀东也刚刚过兵,粮食也同样困难,华北地区被日军搜刮过好几次,民间很难凑出更多的粮食。

黄明诚左手拿着窝头,右手拿着筷子,吃了两口菜才说:“认识他这么多年,这小子,就没看清过,不过,我同意你的判断,华北这盘棋对日本而言是盘死棋,北平和天津是两枚弃子,日本人最多也就是利用他们拖住我们进军关外的步伐。”

“黄书记,这国民党占领了北平天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看,将来还得打。”纪队长闷声闷气地说道:“不如我们现在便向南发展,向冀东发展。”

冀热边区与国民党敌后根据地犬牙交错,两党冲突时常发生,虽然没有发生苏北那样的大规模军事冲突,可小规模冲突却时常发生,这些冲突中,双方不相上下,有时占便宜有时吃亏,积怨较多。

“这可不行,冀东现在国民党几十万人聚在那,准备叩关而出,你现在向南发展,正好闯进狼窝。”池金明摇头说:“而且这也违反了党的政策。”

“政策,又是政策,”纪队长有些不满的嘀咕道:“要不是政策,俺早把周瞎子灭了,现在这家伙得意了,跑到迁安县城去了,部队扩充到八千多人,手里全是什么日本三八大盖,那得瑟劲。”

周瞎子全名周德胜,是个近视眼,这人是国民党敌后根据地的领导人,其实他真正身份是第三党冀热根据地总指挥,麾下原有三千多人,不过有两千多出关向东北发展,剩下这一千多人,在华北会战后勤收编了冀东伪军和根据地内的民兵,兵力一下便膨胀到八千多人,国民党军一到便给了乙种师的番号,将缴获的日军武器装备了他们。

对这些情况黄明诚和池金明是清楚的,也正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国民党部队,所以边区对他们的政策更加灵活,双方保持着合作和斗争的关系,必要时,还要出手相助。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纪队长有些意外的伸头看了看,马在院子外停下,一个通讯员跑进来,纪队长连忙出去,过了会将通讯员带进来。

通讯员看到黄明诚和池金明便向他们敬礼:“报告首长,边区急电。”

黄明诚放下窝头伸手接过通讯员递来的电报,看过后便对池金明说:“看来只能你一个人去靠山屯了,边区转发的华北局电报,命令我立刻赶往通州,向游击总队的陈赓同志报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六)

黄明诚带着一个警卫排从塞外出发,临走纪队长又将是个俘虏交给他,让他交给国民党,用他的话来说,既然要交给国民党,那就不用为他们浪费粮食,早交早省事。黄明诚也没推辞,国民党在这一战中抓获大量俘虏,在唐山、廊坊、怀来等地建立了十个大型战俘营,每个战俘营可以容纳三四千人。

当然这些是黄明诚到了通州,见到陈赓之后才知道的。不过,他在唐山交给国民党方面的战俘却不是四个,而是十七个,沿途有十三个日本士兵在饥饿和土匪威胁下,主动向他们投降。

在到通州的路上,黄明诚也得到一些消息,光复冀东后,庄继华以华北战区司令官的名义发布命令,任命萧振瀛为新成立的冀东行政公署专员,调第一集团军司令蓝运东兼任冀东保安司令,原国民党敌后根据地出身的龙凯担任冀东行署党部主任

在军事上,国民党军在冀东集中了,第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第五集团军,新八军,112军,新编108军,新12军,总兵力高达五十万;在日本关东军,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奉调回国,原蒙古派遣军司令冈部直三郎出任关东军司令官。关东军正陆续从苏俄战场和蒙古战场赶往山海关外集中。

“按照情况,现在正是关东军比较虚弱的时候,不过,国民党经过一场大战,损失也不小,歼灭三十多万,我们的损失也有二十五六万,更主要的是后勤跟不上,五天前我去见庄文革,这小子愁得快发狂了,黄兄,这次上面交下来的任务,恐怕很艰难。”

黄明诚没想到,陈赓居然亲自出来迎接,说来俩人的交情从广州开始算,已经快二十年了,在广州时,俩人很熟悉,可在大革命失败后,俩人就分开了,红军时期,陈赓主要在鄂豫皖根据地,黄明诚则主要在江西中央苏区,等陈赓到中央苏区后,黄明诚则被打成反党分子,被监督劳动,俩人再次错过,等到了延安后,俩人才重新见面。

见到陈赓,黄明诚才知道中央调他过来的目的,陈赓的游击总队已经被中央编入东北挺进军,但游击总队毕竟在名义上华北战区统辖下,与115师和新四军路西支队不同,在行动上受到的制约更大,陈赓带着第一支队和第三支队进驻通州,黄克诚率领第二支队和冀中游击队编入东北挺进军。

华北大部光复后,国共两党新的问题产生了,共产党在华北有广泛的根据地和游击区,在华北会战期间,战斗比较激烈的平津一带,根据地和游击区全部丧失,国民党占领这些地方后,没有留下部队守御,部分游击队趁机恢复原区域,待会战大局已定后,国民党回过头来一看,光复区内突然冒出了一个一个的小块共产党根据地,这一下国民党又不干了。

庄继华向宣侠父提出严重抗议,要求共产党撤离这些根据地,将行政人员和武装人员全部撤走,这个要求被共产党拒绝了,庄继华随即调动部队,将这些根据地分别包围起来,这是至今为止,庄继华发出的最严重威胁。

宣侠父紧急从济南赶过来,不过庄继华也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但他也没有亲自与宣侠父谈判,而是派冯诡与宣侠父谈判。

为了防止庄继华翻脸,陈赓部队主力集中在通州西北,昌平和怀来之间,他本人却经常在通州城内活动。

华北战区现在分成四个部分,冀东部队外,卫立煌率领十四集团军、第六集团军、三十五军,暂编第三军、暂编第四军、八十六军、九十四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攻抵中蒙边境,大军集中在中蒙边境,正准备向蒙古南部发动进攻。

包围北平的部队由汤恩伯统帅,下属兵力有三十一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总兵力二十六万。

杜聿明统帅五十集团军、第二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青三军等部包围着天津。

此外,四十九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等完成歼灭有末精三和河边正三的部队正陆续从塞外返回,唯独二十三集团军停留在塞外,正在围场附近休整。

战争带来巨大的破坏,黄明诚沿途就看到这种破坏,可越接近平津地区,这种破坏越强烈,通州被打垮一半,陈赓告诉他,南边的固安廊坊涿州几乎全城被毁,从固安向北,沿途的村庄几乎全部被摧毁,由此产生的难民总数估计有六七百万之多,这还不包括进攻北平天津产生的难民,以及冀东地区因为被日军搜刮产生的难民。

“总部希望我们能从庄文革那里要到五百万到一千万公斤粮食,林彪同志进军东北,行军路线就是塞外,你也知道塞外是苦寒之地,粮食本就不够,沿途不可能收集到足够的粮食,太行山和晋察冀也不可能提供足够的粮食,只能指望庄文革了。”一向嬉皮笑脸的陈赓此刻神情严肃,甚至有些无奈和为难。

“那庄文革呢?”黄明诚问道。

“还能怎么说,”陈赓摇头道:“我去见他时,这小子正死皮赖脸的冲洪君器嚷嚷,要求他在十天之内提供一亿公斤粮食。”

洪君器根本没法提供这么多粮食,俩人在司令部内吵得不可开交,徐祖贻和蔡廷锴在旁边劝解,可俩人都不让步,这也没办法让步。庄继华就不说了,难民和军队需要这么多粮食,没有,就会出乱子。洪君器也没办法,答应容易,可要根本无法实现,粮食弹药。为了支持这次会战,洪君器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勉强满足了会战的需要,后勤部的仓库已经被彻底搬空,现在连老鼠都住搬家了。

陈赓见状也没有提什么粮食了,只提了要求解决前期作战中消耗的弹药,没想到连这个要求都被庄继华一口回绝,庄继华明确告诉他,游击总队在解下来的战斗中没有战斗任务,北平天津山海关都不需要他,弹药现在只保证有战斗任务的部队。

“陈赓,既然如此,北方局调我来作什么?”黄明诚有些糊涂了,让他参与谈判?他可不相信庄继华会看在俩人的关系上,在谈判桌上让步;其次,陈赓都要不来粮食,他更不可能要来粮食了。

“我也不知道,”陈赓大甩甩的一挥手:“邓小平同志很快要过来,他会来安排我们的工作。”

“小平同志要过来?”黄明诚有些惊讶,邓小平现在是北方局代理书记,理论上,整个华北的党政军都在他的指挥下,华北光复,太行山上现在的威胁大为减轻,可现在面对新的情况,党的工作纷繁复杂,他居然要丢下这些工作,亲自到通州来,说明事情非常严重。

陈赓点点头,他也不知道邓小平为什么要过来,现在这段时间,两党纠纷有愈演愈烈之势,这一路上并不安全,除非有重要工作,必须他亲自交代,中央也不会同意他过来。

黄明诚在游击总队的司令部等了两天,邓小平带着一个排的警卫人员便赶到通州郊外的司令部内,当天晚上,邓小平将陈赓和黄明诚叫道房间内。

陈赓和黄明诚进来之后,邓小平便下令房间外面戒严,十米之内不准有人,陈赓和黄明诚顿时明白,解下来邓小平要交代的事情将非常严重。

邓小平点燃根烟,用力的吸了口,然后才严肃的对他们说:“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党的最高机密,在华北,除了你们俩人外,就是我、彭德怀司令员,刘伯承司令员,知道这个情况,包括宣侠父同志,也不知道。”

陈赓精神一振,他嗅到一种冒险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黄明诚的神情却很平静,在他看来,邓小平亲自来布置任务,本身就说明任务非常紧要。

邓小平看着他们缓缓的说:“去年周副主席向中央报告,在济南时,庄继华向他提出,与我党合作,在抗战胜利后,我党,第三党,还有就是他庄继华,三方合作,共同制约蒋介石,以保证战后的和平。”

陈赓和黄明诚互相对视,似乎不明白邓小平话里的意思,邓小平将手中的香烟抖了下,然后再猛吸一口:“初闻这个消息,中央也不敢相信,中央经过各方面查证,认为庄继华是有能力这样做的,他一向支持国共合作,在政治上与蒋介石始终有分歧,在主持西南开发过程中,形成了以他为核心的团体,这个团体与国民党的其他团体不同,干部比较清廉,能力比较强,庄继华是他们的核心,他们的弱点是,没有独立的信念,这个团体依靠的是庄继华的个人威信和魅力。”

“庄继华利用他主持西南开发的机会,培养了大批干部,同时培养了一批忠于他的将领,中央估计,庄继华能直接控制的军队有四十九集团军、第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五十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还有新八军、112军,总兵力高达五十万到六十万,此外受他影响的部队,有二十二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等部队,可以这样说,庄继华登高一呼,有百万大军受他的控制和影响。”

邓小平说到这里,看了俩人一眼,陈赓心中兴奋异常,黄明诚却比较冷静,他想起庄继华的所作所为,心中涌起整整疑团。

“除了军队以外,庄继华团体还有大量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干部,目前国民党所谓的社会改革便是由这批干部在推动。更重要的是,庄继华对蒋介石有影响力,他能影响蒋介石。”

邓小平说着站起来,走到房间中间,他的语气始终很平缓,边思索边继续对俩人说:“中央考察了庄继华从广东以来的历史,认为可以与他合作。”

“除了庄继华团体外,第三党在他支持下,也发展出几十万军队,目前华北战区的国民党部队,主要由三方面构成,庄继华是一方,第三党是一方,蒋介石是一方,三方力量中,庄继华最强,蒋介石其次,第三党居末。

根据周副主席与庄继华达成的协议,东北地区主要区域归庄继华和第三党所有,我党将占领北满地区,主要是齐齐哈尔以北,中苏边境地区,中央考虑,这块地区背靠苏俄,对我党长期发展有利,所以我党同意了这个方案。”

“除了这个情况外,庄继华设计了一个蒙古攻势,目的是收复半个蒙古,现在看来,这个方案的执行人是卫立煌,再过半个月到一个月,卫立煌会率部越过中蒙边境,向蒙古进攻。”

陈赓终于忍不住了跳起来:“这小子好大的胃口!”

“他的胃口一向不小,”黄明诚非常冷静:“他在广州时便反对蒙古独立,认为蒙古独立是分裂中国,邓书记,中央对这事有什么决策没有?”

“你们在广东都与他有过交往,对他有所了解,”邓小平的烟瘾很大,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从根本上说,庄继华是个民族主义者,他对任何侵犯中国利益的事都不能接受,包括这次新疆起义,所以他对我党的某些主张不认同,甚至是反对,所以中央认为,与庄继华的合作只能是国内合作,有合作也有斗争。”

陈赓开始活跃起来,他笑着对邓小平说:“邓书记,东北那么大块地方,庄文革这小子的肚子太小,装不装得下还难说,不行,不行,怎么也得想办法挖出一块来。”

“哈哈,”邓小平笑了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陈赓:“中央和你的想法相同,所以,中央给你们的工作作了调整,陈赓,你的部队要参加国民党军队对东北的进攻,不过进入东北后,你要分散兵力,向南满和东满进攻,力争占领这些地区,在战后与北满形成呼应。

为此,中央决定,最终我们要接受庄继华对平津地区我党根据地的要求,撤出的人员和装备,全部补充到你的部队,此外,你还要大力扩充部队,太行山和晋察冀不能再给你提供兵员,你要在平津地区和冀东地区招兵,力争将部队扩充到五万人。”

陈赓倒吸口凉气,黄克诚带走一批兵力后,现在集中在通州地区的游击总队只有一万多人,就算加上撤出的兵力,也不会超过两万,这就要扩编出三万人,而时间却只有短短几个月,当初在河南,还是受灾地区,部队都只扩编到四万多人,也没有到五万人。

可是这没得商量,要想从庄继华口中掏出地盘来,没有兵力是绝对不行的。

邓小平又转身对黄明诚说:“在向东北进攻后,冀东在未来的位置将非常重要,在冀东地区,我党有比较好的基础,中央决定设立冀东特委,暂时归华北局指挥,由你担任冀东特委书记,明诚同志,庄继华不会不看重冀东,他要想影响全国,冀东就一定会控制在手,一定派亲信担任冀东行署专员和保安司令,明诚同志,你在冀东的工作会非常繁重,一方面要发展组织,另一方面要保持和庄继华的统一战线,和他们的斗争要有理有礼有节。”

黄明诚站起来答道:“明白。”

“你要多依靠冀东地方干部,以及冀热根据地,冀热根据地要南下,过长城,发展成冀热辽根据地,这里将成为我们与东北的联络通道。”邓小平的目光中透着严肃和期待。

“明白。”黄明诚点头答道:“不过,小平同志,庄继华为什么要这么作?我不明白,以他现在的威望,手中控制的实力,他为什么会突然支持我党?”

邓小平点点头,这个疑问不但黄明诚有,包括彭德怀、刘伯承都有过,还特地向中央去电询问,中央还回了一封长电,作了详细说明,他们这才释疑。

“庄文革是既防蒋介石,也防我们,他的目的是战后在中国实现多党制,像美国那样实行民主宪政,他曾经亲口向毛主席说,如果战后爆发内战,他看好我们获得胜利,主席认为,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陈赓和黄明诚惊讶万分,特别是陈赓,他与庄继华交往二十年了,在他看来,庄继华这人其他的都好,就是对我党的看法有失偏颇,特别是蒋先云死后,所以他才不遗余力的帮助蒋介石改革社会,发展社会生产,提高国民党的组织力,可以这样说,由于庄继华的关系,国民党的组织能力和管理社会的能力增强不下十倍。

可没想到即便如此,庄继华依旧看好共产党,认为内战一旦爆发,获胜的居然会是共产党,这让他糊涂起来了。

“他,他,真这么说的?”黄明诚也同样有些目瞪口呆。

邓小平一笑:“主席电报上说的,还有假。”

“你们不要惊讶,庄继华设计的战后体制中,是一个互相制衡的体制,既制约我们,也制约蒋介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既打压我党,又帮助我党。”

“可,”此时的陈赓收敛其那种玩笑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蒋介石会如他所愿吗?”

“问得好,”邓小平点头说:“中央认为,庄继华团体的核心是庄继华本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替代,蒋介石拿掉他,就可以导致他的团体分裂,所以战后这个体制中,他这一环反倒是最薄弱的一环,不过,拿掉庄继华,对蒋介石来说也是件非常冒险的事,一旦失败,庄继华反噬,他是有能力从军事政治经济上搞垮蒋介石的。”

邓小平摁灭烟蒂,抬头严肃的对陈赓说:“任务,我给你们交代清楚了。陈赓同志,明诚同志,把这个绝密情况告诉你们,是党对你们的信任,与庄继华的合作在现阶段不能公开,到了东北以后,在某些方面还得配合他,所以,你们要灵活掌握政策。”

“请中央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陈赓明白过来,邓小平过来部署工作,就是因为,这个绝密情况,既不能发报,也不能通过文件传递,他们将来要直接与庄继华打交道,在某些事情上了解内情,才能方便行事。

“邓书记,请领导放心,一定完成任务。”黄明诚也同样站起来向邓小平表决心。

邓小平满意的点点头坐下来,陈赓知道任务已经谈完,他凑过去,将邓小平面前的烟拿起来看看又放下,从兜里拿出合骆驼烟:“邓书记,这什么烟呀,这么难闻,来试试这个,哈德门,正宗美国货。”

邓小平拿起来看看,又在鼻中嗅了下笑道:“好你个陈赓,居然藏着这好东西,没收了,没收了。”

说着便打开烟盒,扯开里面的锡箔包装,拿出一根来点上,黄明诚伸手拿过来,也抽出一根,然后骂道:“陈赓,你小子也太不仗义了,我在这几天了,没见你拿出来,现在拿出来,拍领导马屁呀。”

“哪能呢,我也总共一条,还是从庄继华那小子那弄来的。”陈赓故作委屈的叫起屈来。

“还有一条。”黄明诚望着邓小平,郑重的提醒道:“共产。”

邓小平点点头:“没收。”

“别,别,给我留两包,就留两包。”陈赓连连摆手,说着便叫警卫员,去他的房间里将那条骆驼烟拿来。

趁着这机会,陈赓又凑到邓小平面前,唾着脸问:“老领导,上次我去庄文革那里,他正和洪君器吵的利害,就为粮食和弹药的事,上面要五百万公斤粮食,这次恐怕悬了。”

“怎么?有困难?”邓小平眼睛微微眯了下,太行山上本就困难,这次部队出塞作战,太行山上还支援了不少粮食,眼见着山上便要断顿了,林彪东进,实在挤不出粮食来了,这才让陈赓设法从庄继华那里搞粮。

“不是有困难,是困难大了,”陈赓苦笑下:“庄文革现在缺粮达一亿公斤以上,两百万军队,六七百万难民,加起来,快一亿人指着他吃饭呢。”

“哦。”邓小平没有多问,仅凭这几个数字,他就明白,陈赓的困难有多大:“如果是这样,那他还真调不出多少粮食来了。”

“这小子愁得脸发白,这时候谁要给他提粮食,他跟谁急。”陈赓非常无奈的摇摇头。

“粮食的事,我向中央汇报,能搞到多少算多少。”邓小平眉头始终紧皱,他停顿一会,忽然说:“不对呀,据我们所知,国民党还是有粮食的,胡宗南在陕北就积累了不少粮食,另外两湖地区和广东去年都是大丰收。”

陈赓叹口气端起杯子:“粮食在战前便是个大问题,李之龙组织几百万人往前方送,洪君器的仓库都空了,至于胡宗南的粮食,想都别想,他的粮食也要调一部分到新疆,白崇禧出任新疆平叛总指挥,蒋介石从全国给他调兵,华北战区也要调两个军过去,粮食弹药便从胡宗南那里调。”

“哦,这倒是个新情况,”邓小平的语气有些平淡,似乎也没什么惊讶:“看来蒋介石是铁了心要镇压新疆起义了。”

“听说他们前段时间打了个大胜仗,已经成气候了,”陈赓好像不在乎新疆的事情:“再说新疆那么大,还靠着苏俄蒙古,就算分散打游击,拖也要拖死蒋介石。”

“话是这样说,可新疆问题的复杂就牵扯到苏俄,”黄明诚说道:“不过呢,蒋介石的军队就那么多,新疆一坨,蒙古一坨,东北一坨,关内就没多少力量了,这对战后国内和平有很大帮助。”

“这也是中央的判断,”邓小平手臂有力的向下一挥:“苏俄希望我党在新疆起义上予以配合,中央也同意在政治上予以配合,军事上,我们现在依旧与国民党合作抗日。”

说到这里,邓小平的神情严肃起来:“你们要注意,这个庄继华是很擅长利用新闻媒体的,他对我党也有怀疑,斯大林对东北有企图,他在担心我党会配合斯大林,他有可能利用新闻媒体对我党施加压力,到时候,你们对新闻媒体的表态要和中央高度一致,丝毫不能乱。”

陈赓和黄明诚都明白,邓小平的担心不是没来由,长期以来,党的宣传是苏俄是革命大本营,莫斯科是圣地,中苏之间发生分歧,甚至战争,对普通党员的影响会很大,会在党内带来思想混乱,有些党员可能说出不理智的话来。

邓小平理解中央的决定,中央专门就新疆问题发来密电,认为在对外宣传上,可以与苏俄保持一致,但在实际操作中,绝不采取军事行动,绝不承认什么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相反要旗帜宣明的反对分裂中国,苏俄现在已经改变前期的激进做法,取消了什么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在宣传上改为“争取民族自治!争取自由!”

“陈赓,明天,你随我去德县,我要见见这位庄上将。”邓小平掐灭手中的烟蒂,抬头对陈赓说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七)

德县,现在是华北政治军事的中心,邓小平和陈赓的车队还没到德县县城,便远远的看到城门口聚集了大批人群,还有不少人举着横幅,俩人心中一惊,邓小平虽然不是秘密来华北,可国民党方面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的迎接。

等车队到了城门口,邓小平的眼睛好,首先看清横幅上的字:“欢迎司徒雷登先生脱险归来!”“燕大学子欢迎司徒雷登校长!”

“看来我们自作多情了,是欢迎司徒雷登的。”陈赓摇头叹气,似乎对不是欢迎他们非常遗患,邓小平禁不住哈哈大笑。

中国军队攻入冀东,在滦县解放一个集中营,集中营内关押了大批英美人士,这些英美人士是珍珠港事件后,被日本扣押的英美在华北的侨民,这些侨民大部分原本关押在潍县地区,中国军队占领徐州后,冈村宁次下令将这些侨民转移到通州地区,华北会战前,又将这些人转移到滦县,在滦县建了个临时集中营。

华北会战中军情紧张,梅津美治郎开始对守住唐山很有信心,可到河边正三全军覆灭后,关东军紧急撤退,来不及处理集中营的事,况且这些人也不过是侨民,只是其中有些是著名人士,这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司徒雷登。

司徒雷登是美国人,不过在中国出生,在他六十八年的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中国渡过,他是著名的教育专家,著名的燕京大学校长,在他的领导下,燕京大学发展成为中国最著名的大学之一。

卢沟桥事变后,国民政府曾经派人希望司徒雷登将燕京大学内迁,但司徒雷登拒绝了,司徒雷登认为,抗战是个长期过程,沦陷区的中国人民需要教育,反抗日本人推行的奴化教育,燕京大学应该成为沦陷区的一面反抗旗帜。

燕京大学在此后的四年中,一直坚持独立办学,拒绝与日本占领军合作,大学校园成为抗战师生的大本营,师生们在司徒雷登暗中支持下,从事着各种抗日活动,日本对此不是没有察觉,可司徒雷登的名望极高,美国政府极其关注,这让日本人投鼠忌器,毫无办法。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美国政府已经察觉战争有可能随时爆发,北平美国领事馆领事亲自拜会司徒雷登,希望他能离开北平到大后方去,但司徒雷登还是拒绝了。

司徒雷登不是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但他更清楚,作为燕京大学校长,他已经成为燕京大学所有学子心目中的抵抗象征,而燕京大学则是北平教育界的抵抗象征,作为大学校长的他,必须坚守岗位,战斗到最后一刻。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司徒雷登和燕京大学的所有外籍教师均被捕,不过他与其他人不同,美国也同样扣押了日本在美国的外交人员和侨民,美国政府在中立国瑞士,与日本政府按照外交惯例进行外交人员交换谈判。

在谈判中,美国政府明确要求将司徒雷登列入交换名单,日本政府拒绝了这个要求,这提醒了日本政府,认为这是个奇货,应该留在要紧的时候发挥作用。正是基于这个判断,司徒雷登没有被送到潍县的集中营,而是被扣押在北平。

在华北会战前,冈村宁次感到北平有可能被围,再把司徒雷登留在北平毫无益处,便将司徒雷登送到滦县与其他英美侨民关在一起。

这些英美侨民获救后,没有立刻送回,而是留在唐山地区,经过医生检查疗养,司徒雷登的名头太大,国民政府和美国大使馆派专人前去探望,一个中美医疗小组被派到滦县。

庄继华没有去滦县,不过他也派了人去滦县,代表他探望并安排这些被解救出来的英美人士。不过司徒雷登却不同,他的名望太高了,庄继华另外再派刚回来的李之龙去看望司徒雷登,而且特意告诉他,满足司徒雷登的一切要求。

但今天的欢迎仪式,庄继华没有出现在德县城门,华北会战战果前所未有,但消耗也同样惊人,从伤亡来看,倒不是很大,部队的火力大为增强,中日两军的伤亡是最近的,日军伤亡首次超过中国军队,整个华北会战,华北战区部队伤亡只有二十一万多,其中阵亡八万多人,重伤六万多,轻伤七万左右。

消耗最多的是物资,华北战区的炮弹基数下降到一个基数,坦克油料基数下降到危险的半个基数,子弹手榴弹还好说,但最严重的还是粮食,正如陈赓所说,接近一千万人口(算术错误,没有一亿人)正指着他吃饭,那天和洪君器大吵一架后,洪君器终于答应在十天之内,停止一切军事运输,全力向华北调集五千万公斤粮食,其他的让庄继华在华北战区自行解决。

洪君器明确告诉庄继华,新疆平叛需要粮食,需要武器弹药,迪兰铁路运力有限,叛军的一个别动队最近潜入哈密地区,专门破坏铁路,也袭击小股车队,铁路时通时不通,第八战区的汽车几乎全部征用来运输粮食和武器弹药,白崇禧对部队的集结和后勤非常不满意,洪君器不得已将原用于为华北战区运送物资的飞机调给他。

庄继华对此没有丝毫办法,他还可以利用充沛的人力向前线送物资,白崇禧却没有任何办法,华北会战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大规模军事行动已经结束,就剩下北平天津,对这两座城市,庄继华另有想法,军事行动暂时停止。

除了北平天津外,卫立煌未经大规模战斗便攻抵中蒙边境,三十万大军枕兵待戈,对蒙古的进攻已经箭在弦上,却又停下来,原因也是受困于粮食弹药。

上那去弄粮食?庄继华简直快愁死了,冯诡建议在山东河南收集粮食,但庄继华拒绝了,庄继华认为免除山东河南农税一年的命令还没过,政府不能食言,如果因为暂时的困难而食言,将来如何取信于民。

迫于无奈,庄继华再度向梅云天求援,梅云天东挪西凑在缅甸买了一千万公斤粮食,通过滇缅路运往华北,可运输线漫长,时间拖得很久。

“一亿公斤粮食,说来很多,其实每个人也就十公斤,节约点能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呢?”冯诡叹息着问庄继华。

“不能全靠大后方,”蔡廷锴皱眉说道:“必须动员民众生产自救,同时将华北的困难通报全国,请各地救国会动员民众自愿捐献,能捐多少算多少。”

蔡廷锴的主意被庄继华采纳,各地救国会开始行动起来,贾仲贤在河南,何思源向山东民众发出号召“一切为了抗战!”,渝州晚报,中央日报,纷纷报道华北难民的困难,大后方再度发起募捐运动,刚刚渡过饥荒的山东河南,也捐出了一千多万公斤的粮食,这些粮食经过津浦铁路和平汉铁路运到华北。

这一系列措施让庄继华松了口气,不过,粮食只是让他烦心的事之一,另一件烦心的是弹药补充,白崇禧出任新疆后,蒋介石从各个战区抽调了大批部队,华北战区也同样被抽调部队。

庄继华下令将刚刚围歼了河边正三的五十二集团军之第三军,三十一集团军的九十八军,调往新疆。这两支部队正在向郑州集结,准备沿陇海铁路运往西安,再车运兰州,再经迪兰铁路到新疆。

可无论是第三军还是九十八军都不愿去新疆,其中反对最激烈的是九十八军,九十八军主要是杨虎城西北军组成,军长武士敏在西安事变中的态度是坚决支持杨虎城,所以这支部队在国民党军中一直受到打压,处境凄凉,军饷装备一直短缺。

九十八军划入三十一集团军后,汤恩伯数次想整编这支部队,可都被武士敏挡回去了,汤恩伯堆着他,犹如拿着个刺猬,想吃又吃不下,可又不愿就这样放弃。

庄继华出任华北后,对九十八军也没有特别照顾,不过从邓演达那传来的消息,武士敏已经同意加入第三党,可庄继华从军统得到的消息,九十八军内共产党活动很厉害,军长武士敏的共产党倾向很严重。

调九十八军倒不是庄继华的主意,而是蒋介石亲自下令,庄继华猜到蒋介石的目的,九十八军到了新疆,参加平叛后,一方面可以切断他与中共的联系;另一方面可以为整编打下基础。

目前在新疆的部队,不是中央军便是与中共毫无联系的西北军和新疆省军,新疆省军长期与新疆分裂分子作战,这次新疆叛乱中损失惨重,是无论如何不会与苏俄,进而与中共有联系的。

但让庄继华为难的是,蔡廷锴紧急通知他,九十八军军长武士敏极其军中主要将领已经参加了第三党,希望他能想办法将九十八军留在华北。庄继华于是一方面向武士敏下令,命令九十八军在陇海线集结,另一方面又不催促九十八军加快行动。

而武士敏以大战刚结束,军队疲劳,物资损失严重为理由,联合第三军唐淮源向战区司令部要求暂停移动,庄继华也不劝,将情况照转蒋介石。蒋介石拿着也棘手,按照军事常识,这样一场大战后,部队怎么也要休整两到三个月,从理论上找不出两军的任何漏洞。

蒋介石收到电报也没再催促,迪兰铁路的运力紧张,从各处调的军队正源源不断向迪化集结,在白崇禧之前,胡宗南到迪化后,第一件事便是在迪化附近抢修机场,待白崇禧到时,迪化附近的机场已经建起三个,加上原有的三个机场,迪化附近可以起降B17轰炸机的机场已经达到六个,此外还抢建了两个雷达站。

当陈赓和邓小平到司令部时,庄继华正与徐祖贻商议对天津的进攻,听到陈赓来了,庄继华脸上禁不住闪过一层恼怒,心中非常不快。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八)

陈赓进来时便注意到,庄继华墙上的作战地图已经换成了天津北平的作战地图,地图上清楚的标明了参加作战的部队番号。陈赓见庄继华没有转身,便很自觉的给邓小平端了把椅子,邓小平也没客气便坐下了。

在作战室内的何畏每次见到陈赓都有些尴尬,但他对邓小平了解不多,当他在四方面军担任军长时,邓小平是中共中央秘书长,负责党务方面的工作,没什么接触。

今天在作战室内的幸亏是何畏,要是龚楚在,那就太尴尬了,龚楚与邓小平的交往太多,邓小平在广西主持百色起义时,龚楚是他的参谋长,双方关系一度十分密切。

“我看杜光亭的方案可行,只要炮弹到位,就可以发起进攻了。”

陈赓听出来他们在商议杜聿明报上来的,对天津的进攻方案,庄继华叹口气:“按照洪君器的意见,弹药至少还要等一周,才能开始运,现在全力抢运粮食。”

按照庄继华的部署,对北平天津的守敌分别解决,首先解决天津的横山勇。不过,从兵力上和地形上看,北平其实更容易,北平守军比天津兵力少一半,城市更大,此外,从地形上说,天津地形更复杂,河流沼泽洼地众多,日军依旧占领着天津外围二十多个据点。

横山勇上任后,又在天津构筑了两层环形防御工事,将护城河加宽加深,城墙每五十米一个碉堡,近来围绕着城墙加筑了一道电网,市区内原日本租界被构筑成核心阵地,交通壕四通八达。天津唯一的问题,恐怕就是兵力不足。

像天津这样的大城,兵力至少需要十万,庄继华判断横山勇手上只有不到六万人,天津守军番号不少,有四个师团和两个混成旅团,但无论庄继华徐祖贻还是杜聿明,都认为他的兵力在四万左右,横山勇在前期打得很猛,部队受创严重,减员至少四成,乐观的话可以达到六成,即便横山勇将在乡军人编入部队,兵力也绝不会超过六万。

“杀鸡用牛刀,杜光亭手上有五十集团军,第二集团军,青四军,另外还有二十二集团军担任预备队,总兵力超过三十万,告诉杜光亭,不要急,抓紧时间消化补充兵,两周之内,对天津不作攻击,先把部队整顿好,人补足。”

邓小平听到这席话心中暗惊,杀鸡用牛刀,这是老搭档刘伯承经常说的话,庄继华居然也这样认为,看来这是个极其谨慎又极其大胆的人。

华北会战同样有大批伪军反正,这次庄继华丝毫没给那些伪军将领余地,就在大局已定后,立刻下令将反正的伪军部队拆散,分别补充到各个部队中,五十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是首先补充的。

“北平你就不打了?”陈赓是闲不住的,听了几句便跑到庄继华的身后,根本不管庄继华的感受便开口问道。

“不管打不打都没你什么事,”庄继华头都没回,语气很不客气:“你狗日的那点心思老子又不是不知道,让你打,你就要粮食,告诉你,老子现在没粮食,一斤也没有。”

“小人。”陈赓嘴一撇,语气神态很是不屑。

“小人!”庄继华转身盯着他,看到他的表情,也很不屑地骂道:“你狗日的不是来要粮食是来做什么?我告诉你陈赓,老子现在是光棍,要粮食没有,要命,哼,老子不给!”

“放你娘的屁!”陈赓也同样张嘴便骂:“今天老子便不是来要粮食的。”

邓小平忍不住噗嗤一笑,他想起了左权的话,当初太行山上困难时,有人提出让庄继华要些物资,左权就说只有陈赓能要来,现在看来,左权还真说对了,这两个都是痞到极点的人,可以说臭味相同,惺惺相惜。

“那你来做什么?我倒有点好奇了。”庄继华嘿嘿一乐,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他是陪我来的。”邓小平含笑站起来大声说道。

庄继华这才看见邓小平,他立刻认出这张脸,这张脸与前世的宣传画变化不大,只是更瘦,眼眶深陷,颌下还有几丝没有剃干净的胡须,给庄继华最深印象的还是他的那双眼睛,目光敏锐而温和,而且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位是邓小平先生吧,对不起,对不起,下面的人只说陈赓来了。”庄继华稳定下心情先道歉,此生已经见过太多重量级人物,再不是二十年前的小青年,看到重量级人物便把持不住,不过他还是瞪了眼旁边的何畏和上官竣,像是在责怪他没有及时通报。

邓小平当然不会在意庄继华的客气,他也很客气的回答道:“是我的不是,没有事先通知便来了,还请庄司令原谅。”

面对邓小平的客气,庄继华心里禁不住小小的得意下,当然也仅仅是那么一下,面前这个人曾经主宰中国近二十年,开创出一个崭新的时代,他和他的继任者将中国的国力推高一个空前的地位,在他面前,庄继华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庄将军,”邓小平也挺好奇的上前几步,看着地图上的形势图:“我也有点好奇,为什么不先打北平?”

庄继华沉凝了会,徐祖贻也好奇的望着庄继华,何畏上官竣等人也急切的看着庄继华,他们都向庄继华建议过,首先攻克北平,根据上官竣的估计,冈村宁次手中的兵力也就三万左右,就算加上在乡军人,也不会超过四万,北平的日本居民远远少于天津。

可庄继华就是不松口,他的理由很单一,北平的古建筑很多,要保护北平的古建筑。可让徐祖贻等人难以理解的是,不进攻,难道让冈村宁次自己退出北平?再不然,冈村宁次投降?战争打了七年,还没有成建制投降的日军部队。

“不打北平的原因是,保护北平的古建筑,”庄继华看了看徐祖贻等人一眼,然后笑着对邓小平说:“他们也在猜,其实,我打天津的目的是杀猴给鸡看,顺利打下天津,然后劝降北平。”

“不可能!”徐祖贻脱口而出,脸上的神色惊讶万分。作战室内的其他人,包括何畏上官竣等人也都露出了震惊之色,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怎么不可能?”庄继华反问道:“我研究过冈村宁次这家伙,这家伙与其他顽固坚守武士道的家伙不同,从根本上说,这家伙是个机会主义者,有强烈的功名心,但在处事上却很灵活,这从他在卢沟桥事变之初赞同石原莞尔,反对扩大事变,可看到扩大已经成为日本军界主流之后,立刻转变立场,从而获得了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只要有了合适的台阶,他会同意的。”

“合适的台阶?你打算给他个什么台阶?”陈赓问道。

“裕仁。”庄继华大有深意的一笑,故意卖个关子,随后看着其他人,陈赓徐祖贻等人皱眉思索,邓小平却很快眼前一亮。

“你是不是想在轰炸东京时……”邓小平的一言让陈赓和徐祖贻等人恍然大悟,这下他们都明白庄继华打什么主意了。

在此之前,邓小平从没小看过庄继华,他非常清楚这人的利害,可现在他更感到此人的利害。他的想法大胆而切合实际,行事天马行空,不落痕迹。在来德县之前,邓小平调阅了社会部收集的所有关于庄继华的情报,有些情报是通过绝密途径搞到的,可就这短短几分钟,邓小平就明白,那些资料远远不足说明这个人的精明狡诈和高明手段。

“还是邓先生高明。”庄继华一笑:“山东的机场最多再有一个月便可以使用了,到时,我们将对日本全境展开轰炸,东京自然是重点,我就告诉冈村宁次,如果他放下武器,保全了北平古城,我就下令不轰炸裕仁的皇宫,也不轰炸日本的几个著名古建筑。剩下的就让冈村宁次自己去衡量。”

“当然,在此之前,我们要给冈村宁次一个震撼,”庄继华的神情转而严肃:“对天津的进攻要猛,要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天津。”

“哦,最短时间?多长时间?杜光亭行不行呀。”陈赓大甩甩的说到,端起桌上的杯子,发现里面是空的,走去提起水瓶给自己倒水,就像在自己的司令部一样,没有丝毫顾忌。

庄继华从鼻孔轻轻哼了声:“陈赓,你别不服气,就现在你那忍耐还比不上光亭。杜光亭打天津要三天的话,以你小子的能耐最少也要打七天。”

邓小平微微一笑:“何以见得?”

“七天恐怕还是说少了,”庄继华说:“贵党部队长期缺少正规战训练,擅长游击战和运动战,对攻坚战缺少经验,就说对济宁的进攻吧,陈赓宋希濂打了多久,杜光亭的战术能力和指挥能力还在宋希濂之上,天津的坚固也远超济宁。”

“你小子门缝里看人,”陈赓有些恼怒的站起来:“你狗日的偏心眼,老子是缺少重武器,你把你的那些什么火箭炮,重炮,坦克交给我,咱们再试试看。”

“陈赓,你小子鬼心眼多,打黄埔就没认过输,得,我也不再你的上司面前揭你的老底,其实,我还是认为,你不该当领军大将,还是该跳大神干特工。”

说完之后,庄继华不给陈赓反击的机会立马对邓小平说:“邓先生,到我办公室去谈吧,请。”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九)

陈赓气得脸色绯红,就在庄继华后面骂骂咧咧:“庄文革,你狗日的,就是个欠收拾的东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邓小平偷眼看了眼庄继华,却见他好像没听到陈赓,脸上居然始终挂着笑,屁股却突然扭起来,背后陈赓的骂声却更大了,惹得司令部内的军官纷纷注目,庄继华这才发现情况不对,这才停止扭动,恢复正常。

到了庄继华的办公室,伍子牛给他们端来茶,将茶杯放在陈赓面前,还特意亲热的招呼道:“仙姑,请喝茶!”

陈赓冷冷的冲伍子牛嘲讽道:“伍子牛!当狗当久了,也懂看主人脸色行事了!”

“得了,得了,陈赓,你小子别在这装疯卖傻了,”庄继华一脸不屑:“你那点道行,别在我面前使,老子先给你说清楚,今天老子啥都不给,啥都没有。”

邓小平有些奇怪了,不知道俩人在做什么,伍子牛为啥称陈赓为仙姑,陈赓为何反应又这么大,他看看庄继华又看看陈赓,陈赓的怒气似乎依旧。

“庄文革,当年老子就说过,你小子狼心狗肺,满肚子坏水,二十年前你就给老子下套!老子一时不查,一世英名受损。”

邓小平心中恍然大悟,这肯定是他们在黄埔时的事,他在心中暗笑,好整以暇的喝着茶,看俩人斗口。

庄继华也坐下来,眼中充满笑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得了,陈赓,二十年的老同学了,你那点花花肠子,我都清楚,你真对那事委屈?你不就是作出副委屈样子,过会好开口吗,啊,不就是为这点事吗,瞧你那点出息,绕这么大个圈子。”

邓小平差点乐出声来,俩人骂来骂去,斗来斗去,原来都打着主意。陈赓却丝毫没有被看破算盘的羞愧,依旧带着怒气。

“我说你是小人之心吧,不但是小人还是守财奴,还真是你那校长的学生,一点没走样。”

“瞧瞧,我说你那点道行不行吧,被我看破了吧,我说陈赓,好歹也是堂堂师级干部了,手下几万人,怎么还这点出息。”庄继华也嘲讽道。

“就是,陈赓,你怎么也该换个花样了,老这套路,别说司令了,就算我也摸熟,下次啊,下次欢一个。”伍子牛这时也恬着脸过来调侃道。

“滚,滚,滚,有你什么事,”陈赓没好气地骂道:“我说庄文革,你的这条狗怎么不好好管管,怎么乱咬人。”

“陈赓,你少欺负人,我这兄弟可给你留了面子,”庄继华冷笑一声:“要说翻脸不认人,你陈赓当属首位,当年我这兄弟在上海当探长,可帮过你不少的忙,怎么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伍子牛当年在上海当探长,陈赓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有几次共产党成员被捕,陈赓都是通过伍子牛将他们解救出来,这些事伍子牛老早便告诉了庄继华,庄继华让他不要说出去,埋在肚子里。这也是当年庄继华怀疑身边有共产党后,首先怀疑伍子牛的原因。

“哼,这是两回事,当我不知道,这小子当年打着我党的旗号,回家报私仇,败坏我党名声,这笔帐还没跟他算过。”陈赓毫不客气揭开当年的伤疤,当年庄继华给伍子牛出主意,冒充共产党回家报仇,趁乱手刃仇人,分了仇人家的财产,当然这也让他错过了牛行大战。

“败坏贵党名声?当年贵党可不是这样认为,这可是最革命的行动,”庄继华不怀好意的盯着陈赓,却又扭头对邓小平说:“邓先生,看来陈赓是混入贵党的我党人士,混进贵党二十多年,可见隐藏之深,为人之狡猾。”

邓小平哈哈一笑:“这我不可能上当,他可不是混进我党的,要把他整下去,你们那位校长可不就乐坏了。”

“那是自然,”庄继华也笑笑:“不过我看这小子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理该被批判,要不关他几天学习班,再不然,您把他带在身边,每天敲打他几下,邓先生,您不知道,这小子属于那种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的家伙,必须每天敲几下。”

“那可不行,这要将他那点灵性打没了,你赔给我呀。”

庄继华和邓小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笑,这时宫绣画推门进来,陈赓冲她打个招呼,宫绣画似乎对陈赓的到来不是很欢迎,神情始终不冷不热,陈赓则起身拉着伍子牛到了屋外。

等陈赓他们出去后,宫绣画将门关上,然后坐到庄继华身边,拿出个笔记本,这让邓小平有些意外,他当然清楚宫绣画是庄继华的亲信之一,参与庄继华的所有秘密,他没想到的是,庄继华居然如此大胆,居然就这样与他密谈,而且还敢形成文字记录下来,丝毫不怕战区内的军统和中统特务,这让他对庄继华有了新一层认识。

“中央已经将我们合作的事情通报我了,在华北只有彭德怀、刘伯承和我知道这个情况,昨天,我将这个情况通报了陈赓和黄明诚,陈赓同志将率领游击总队随贵军进入东北,黄明诚将担任我党冀东特委书记。”

邓小平先向庄继华介绍了延安方面的安排,庄继华没有开口,心里对延安那位大师佩服不已,果然不愧是战略大师。他完全明白陈赓黄明诚出任的目的,不过有这两个人也不错。

“此外,这次我来,还有两件事要落实,”邓小平点燃根烟,看了眼庄继华,看不出他有什么表示,便接着说:“根据协议,我党用河北换绥远,绥远察哈尔归我党所有,所以我党要求,贵军让出张家口宣化新保安等地,作为交换,我军将退出平津附近的所有根据地。”

邓小平注意到庄继华的嘴边露出一丝笑容,他微微皱眉,不知道庄继华这是什么意思,嘲讽还是其他。

“第二条,张家口宣化新保安等地同样受到战争的破坏,所以我党希望华北战区能提供两百万公斤粮食,另外,我党组建了东北挺进纵队,由林彪同志担任总指挥,我们希望这支部队能独立行动。”

说完之后,邓小平就看着庄继华,意思很明白,你有什么想法?庄继华没有立刻开口,共产党方面来要地盘,这个他估计到了,按照两党协议,可以给,但张家口关系到未来卫立煌部队在进入蒙古后的后勤补给路线,此外,张家口是塞上名城,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就这样给共产党了,蒋介石那里必须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张家口宣化可以交给贵党,”庄继华想了会后,慢慢开口道:“新保安不行,此外,我想贵党可能清楚,卫立煌的部队即将出征蒙古,张家口是后勤补充的重要枢纽,所以贵党必须书面保证,保证征蒙军的后勤补给线路和物资的安全。另外,国军将派出安全部队进驻张家口和宣化,贵党必须派出一支部队,兵力不得少于一万人,加入征蒙军。”

“对于林彪将军的行动,我必须提醒贵党,我们三方有协议,贵党在东北分配的地区为齐齐哈尔以北地区,我想知道,贵党是不是还准备遵守这个协议?”

庄继华最后一问显然有所指,邓小平对中央的部署也非常清楚,杨成武已经率军进入东北,在辽宁北部站稳脚跟,一部分兵力继续向吉林发展,庄继华显然发现了这点,所以才有此问。

“我党当然会遵守协议,不过我党也担心,你们会不会遵守协议?”邓小平敏锐的反问道。

庄继华非常自信的一笑:“到目前为止,我答应贵党的事还没有过失约,但贵党却有,比如说冀南,我答应了贵党,但冀中呢?贵党却秘密保留了三个县的根据地。山东,贵党策动郝鹏举事件,邓先生,这样的对比,任何中立的判断是什么,还用说吗?”

邓小平猛吸两口烟,冀中地区,在日军撤退后,国军进攻前,留在冀中地区艰苦坚持的武工队,就如同平津地区一样,乘虚占领了三个县城,并建立了行政权。

庄继华在兵临平津后,没有对这几个县的共产党根据地采取什么措施,那时他没有时间来处理这些事,可在这当口,他提出来了,他就是要告诉邓小平,这些小动作,他都记着的,不要认为,他的付出是无条件无代价的。

“郝鹏举事件已经有定论,我们就不再谈了,”邓小平很干脆将已经处理了事情抛在一边:“关于冀中的根据地是下面的同志不知道我们的协议,可以在这次一并处理。”

庄继华微微点头,没等他作出反应,邓小平又接着说:“征蒙军的问题,我党可以保证,贵党也可以派出监督部队,但人数不认超过一千人,此外,我党不会加入征蒙军,一兵一卒都不会加入,这是我党中央的最后决定。”

绵里藏针,庄继华很精确的下了四个字的评价,邓小平的这段话既表明了延安支持征蒙,但又暗示了,国民党出兵蒙古,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些理由,延安已经读懂了此举的含义。

“庄将军,征蒙于国家有万世之利,用不着人质吧。”邓小平似笑非笑的盯着庄继华。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

庄继华在心里苦笑下,此公难怪几十年后能将撒切尔夫人逼得心神慌乱,邓小平的谈判风格与周恩来有很大不同,周恩来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与他的谈判争执虽然激烈,但气氛始终很温和;邓小平也温和,但话里却夹着骨头。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爽快,不在小事上计较。

“人质谈不上,我担心的是卫立煌兵力不足,”庄继华思索着说:“邓先生,从新疆发生的事来看,斯大林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我担心的是,卫立煌攻入蒙古后,会合苏军发生冲突,他的兵力便略显薄弱。”

邓小平想都没想便坚决摇头:“这正是我党担心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党与苏俄都有关系,与苏俄发生武装冲突,会在普通党员和士兵中产生很大混乱,我党支持收回蒙古已经是我党能作的最大支持。”

面对邓小平的坦率,庄继华有些无奈。卫立煌出征蒙古,庄继华最担心的便是与苏军发生冲突,从国力上说,中苏之间差距明显,中国还不具备与苏军交手的实力,所以庄继华非常担心,卫立煌的兵力不足。

“好吧,我同意贵党不出兵蒙古。”庄继华立刻放弃了这个要求,实际上他也估计到延安不会同意,但他还是想试一试,看看他们的态度再决定,现在邓小平的态度很坚决,他就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林彪将军参加进攻东北,对这条我也同意,不过我想知道他的进军路线。”

庄继华先谈这条,让邓小平有些意外,他以为庄继华会先对粮食的事进行讨论,没想到他会先谈这个问题。

“林彪将军的进军路线是通过热河,进入辽宁,再沿着大兴安岭南麓,向黑龙江进攻。”邓小平斟酌着说,他是华北局代理书记,不负责具体作战,那是彭德怀负责。

庄继华眉头微皱,他感到了延安此举对东北地方的意图,林彪进入辽宁,肯定不会南下进攻沈阳,而会北上进攻长春,关东军主力云集山海关一线,吉林黑龙江一带非常空虚,林彪可以轻易得手,庄继华不相信延安到时会将这些地盘吐出来。

“林彪将军的能力我是相信的,”庄继华斟酌着说:“不过,我认为林彪将军的部队应该与华北部队共同行动,按照华北战区的统一部署行动。”

邓小平望着庄继华,心中在猜测他此举的目的,中央之所以要求他向庄继华通报林彪的行动,除了获得庄继华的谅解外,还有个重要因素,经过大战后,八路军新四军的损失同样很大,武器弹药粮食极其缺乏,北线后勤仓库内的武器弹药全部补充给了卫立煌。

林彪的进军路线上都是人迹比较稀少的地区,很难满足十万大军的粮食需要,弹药就更不用说,林彪向中央报告,部队的炮弹平均每门炮只有三发炮弹,每个士兵只有七发子弹,两枚手榴弹,此外,部队中士兵的乡土观念严重,士兵思想混乱,要求进行至少为期半个月的思想教育。

“正如庄将军刚才所言,我党部队不擅长攻坚,”邓小平的烟瘾很大,从烟盒中拿出支烟,就这样接上,然后才继续说道:“中央认为,我军依旧采取敌后游击的方式,配合正面国军对东北进攻。”

“那么如何保证在攻克东北后,贵党能按协议交出占领地区呢?”宫绣画放下笔问道。

邓小平看了她一眼,对她的插话似乎没有意外:“对这个问题,我现在不管说什么,你们恐怕都不会相信,只有将来用行动证明。”

到目前为止,邓小平的话都很坦率,庄继华没有看出什么疑问,他思考了下,感到还是不能轻易答应,但也不能轻易拒绝。

关东军云集山海关,吉林黑龙江的确空虚,先这两地进攻,可以冈部直三郎首尾难顾,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林彪将军的部队有多少兵力?”庄继华又问。

“从各支部队抽调了的,已经确定的,大约七万兵力,至于是不是还要增加,中央还考虑。”邓小平没有说实话,林彪的部队已经开始在张北地区集结,总兵力大约十万六千人。

庄继华微微摇头:“兵力太少,关东军是日军最精锐的部队,而且日军在东北还有大约五十万满洲国防军,对这一条,让我再想想。”

邓小平微微有些失望,庄继华似乎看出他的失望,便冲他笑笑:“不用太急麻,刚刚结束一场大战,部队也应该休整一下,况且,也得给冈部直三郎一点时间,将关东军集中到山海关一线,把吉林辽宁空出来。”

很可惜,他的俏皮话没有引起邓小平的共鸣,他的皱起了眉头,不过却没有表示反对。庄继华接着说:“关于粮食和弹药,很遗憾,现在我拿不出,或少要等一个月的时间,我才能拿出贵党需要的粮食和弹药。”

这次邓小平不能不作出表示了,他抗声道:“庄将军,我知道您的粮食困难,但,我抗日根据地人民更困难,此外,失去冀中后,我党等于失去了粮仓,粮食补充更加困难,两百万公斤粮食并不多。在弹药补充上,我党既然将部队交给庄将军指挥,我们就希望庄将军能一视同仁。”

“我从来没有歧视那支部队的意思,”庄继华的神情很平静:“刚才您可能已经听到了,弹药问题已经影响到我们对天津的进攻,邓先生,现在整个华北战区都缺少弹药,后勤部正紧急从大后方运来,可我们的交通限制了运送速度,如果我们有美国或英国那样的交通能力,我们在一个月内便可以向东北发动进攻,晚发动一天,冈部直三郎准备便充分一天,我们的牺牲便多一分,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邓小平轻轻叹口气,国民党即便拖延进攻,共产党也无法利用,现在再说国民党不抗战,恐怕谁也不会相信,两年时间,从鄂北打到山海关,消灭日军百万,光复大遍国土。在这个战场上攻守逆转,国民党开始指责共产党保存实力,作战不力。最大的证据便是,共产党将八十九军主力留在太行山,国民党指责共产党此举是为了抢占地盘。

庄继华邓小平对这些了如指掌,但双方都没把这些当作一回事,在冀东南,平汉路以西,山西境内,双方在地盘上是有些争执,这些争执不过是一两个镇的地盘,庄继华的底线是,只要不涉及运输大动脉平汉线,就可以接受,以一点少一点不影响大局。所以重庆在这方面争执很多,可华北战区却很平静,双方继续合作。

邓小平失望离去,庄继华返身回到作战室,立刻给徐祖贻下令,四十九集团军停止南下,立刻返回承德,一零一军则进驻赤峰,一零二军进驻宁城,一零三军进驻赤峰和宁城之间;二十三集团军司令部进驻平泉,二十一军进驻平泉,二十三军驻守平泉以北到宁城之间;五十二集团军北上,司令部进驻青龙,四十七军负责青龙到平泉之间,新14军进驻青龙,第三军驻守青龙到长城之间。

徐祖贻对庄继华如此调整部署有些不解,按照这个调整,辽热边境有二十多万人,这六个军的补充极其困难,塞外本就是苦寒之地,粮食全部要从后方送来,热河地区的交通不便,本来调四十九集团军南下,便是为了解决补充问题,现在又缩回去了,已经快到古北口的四十九集团军又要重新北上,四十九集团军的士兵几乎全部来自四川,对北方的气候和生活习惯可能很不适应,重新返回,会对他们的士气产生严重影响。

“不要紧,我对他们有信心。”庄继华对自己一手训练的部队有坚定的信心:“部队的政工干部要发挥作用,向士兵们解释,为什么要留在热河。”

“为什么?”徐祖贻忍不住问道。

“为了消灭日本侵略者,为了光复东北。”庄继华白了徐祖贻一眼,何畏暗笑徐祖贻太老实,庄继华在与邓小平会谈后作出这个调整,明显与共产党的行动有关。

何畏猜测庄继华是在防止共产党向东北进攻,东北地区广大,日军兵力空虚,以何畏的观点来看,给他五千人,他便能打出一块根据地来。庄继华的调整其实不如说是封锁,六个军从北到南将热辽边境彻底封锁,共产党要想进入东北,只能走内蒙古。

“对了,命令各部队将收编的打散补充到部队中,对了,那些蒙古人组成的部队,暂时保持不变,但各部队都必须派驻政工人员。还有将伪蒙疆自治政府首脑给我送到德县来。”庄继华将准备去起草命令的徐祖贻叫住,补充了几句命令。

华北会战,光复了大遍国土,同时消灭了日本建立的一个伪政府。日本人在占领察哈尔和绥远后,将内蒙古和这两个省合并,建立了一个伪蒙疆联合政府,又叫蒙疆国,还定张家口为首都。

这个傀儡政府由蒙古亲王徳穆楚克栋鲁普亲王,又叫德王,担任政府首脑并兼任蒙古军总司令,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德王与蒋介石取得联系,希望能南下,但蒋介石让他潜伏于伪政府内,有同样经历的还有副司令李守信,这俩人都被军统策反,又让他们留在伪政府内。

日军发动对蒙古作战后,李守信亲自率领蒙古军和大汉义军主力随日军进攻蒙古,德王则留守张家口。

蒙古军主要骑兵,总兵力十八个骑兵师,总兵力大约十二万,王英统帅的大汉义军有十万人,随李守信进攻蒙古的蒙古军大约十二个骑兵师,八万大汉义军。

除了蒙古军外,热河收编的则是满洲警备军,满洲国建立后,日本开始并没有想给满洲建立什么军事力量,只是将投降的原东北军和抗日联军收编为警备队,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在满洲的兵力被削弱,于是开始扩充满洲军事力量,组建满洲国防军,在对苏作战前,开始大力扩充满洲国防军。

根据立高之助的情报,经过七年的发展,满洲国防军有大约一百三十万左右,其中相当部分是关内送去的国军八路军战俘。除了国防军以外,满洲还有地方警备军,国防军的负责随日军作战,警备主要负责平时的地方治安,对付游击队。

满洲国防军的主力随日军出征苏俄和蒙古,热河作战收编的主要是警备军和蒙古骑兵师,总人数大约两万多人。

对这些反正部队,庄继华以前都是通过整编改编来完成整顿,这次却不一样,所有伪军全部被打散编入国军中,为了防止国军士兵歧视并加快这些曾当过伪军的反正士兵,战区政治部还特地召开了军以上政治部主任会议,制定了对反正士兵的工作,李之龙总结工作方针是,生活上关心,工作中帮助,严禁辱骂体罚。

对蒙古军,庄继华还是非常慎重,宗教文化不同,国军还极其缺少蒙古政工人员,庄继华下令在华北战区内搜罗懂蒙语的汉族和懂汉语的蒙古族人,将他们送到华北战区政工学校培训。

邓小平回到德县城内,住进八路军办事处,傍晚时,宣侠父回来,见到他非常吃惊,因为他不知道邓小平到德县来了。说来宣侠父与邓小平是老相识,大革命期间俩人都在冯玉祥的西北军中工作。

宣侠父以为邓小平是来检查工作或指导谈判的,连忙要向邓小平汇报工作,邓小平却说不忙,先起草了电报,交给宣侠父发到太行山并转中央。

“总部并转中央,今与庄谈判,庄之物资非常困难,难以提供粮食和弹药补充,庄要求林部延后一月或两月,并要求将林部编入华北战区指挥,同意将张家口宣化交我,也要求将冀中之三县和平津周围根据地交他。”

宣侠父有些惊讶,他费尽心机与冯诡这老狐狸斗了这么久,邓小平来了一天便与庄继华私下里达成了协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懵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一)

“有些情况你不知道。”邓小平依旧抽着烟,陈赓的目光闪动,心里才明白,原来宣侠父也不清楚,邓小平说着看了陈赓一眼,陈赓站起来将门掩上,邓小平才接着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上次恩来在济南与庄继华达成合作协议,我们将在战后合作保证战后国内和平。”

宣侠父恍然大悟,上次周恩来在济南的种种举措,这算是有答案了,原来上次庄继华将周恩来请到济南来,谈的便是这个问题,郝鹏举事件不过是个幌子,庄继华根本没打算与他们谈郝鹏举事件。

“这个情况你知道便行了,不要对其他任何人透露,这是党的最高机密之一。”邓小平神情十分严肃,宣侠父当然清楚问题的严重性,连忙保证绝不泄密,办事处就他一个人知道。

邓小平满意的点点头:“关于这个的问题,你只与庄文革本人或宫绣画,或他指定的人联系,和冯诡的谈判要继续,估计明天让他会提出将冀中得了三个县交给他们,你先不要答应,等中央的决定。”

陈赓笑着站起来拍拍宣侠父的肩膀:“这意思就是说,该吵还吵,该骂还骂,该怎样还怎样,用不着给庄文革留面子。”

“说得对,”邓小平也笑道:“演戏演全套,况且,冯诡知不知道这个情况还不清楚,所以你不要在他面前谈这个事情,有什么情况联系不上庄文革的话,可以去联系宫绣画。”

说到这里,他望着窗外开始渐渐变黑的院子,轻轻叹口气:“若用三个县换来张家口张北宣化,这笔交易是划算的,可惜,不知道他怎么过蒋介石这关。”

将张家口交给共产党,即便庄继华同意,也必须得到蒋介石的同意,可蒋介石会同意吗?邓小平心中根本没有把握。

不但邓小平心中惴惴,就算宫绣画也大为不解,她也这样问庄继华,你有什么办法让蒋介石同意将张家口交给共产党?

庄继华没有回答,而是亲自起草了给蒋介石的电报,将今天邓小平来访的目的向蒋介石作了汇报,在电报的最后一段,他照往常一样添加了自己的想法:

“将张家口交给中共,此举看上是我失去了一个重要城市,可实际上我也摆脱了张家口宣化一带的战争难民,绥远察哈尔自古粮食便不能自给,我们将之交给共产党,共产党便要养活这些人,便需要中央的支持,为此将来我党在政治经济上获得主动权。

第二,根据报告,张家口宣化张北一带,有难民近大约百万,需要大量粮食和资金进行救济重建,将张家口和宣化交给共产党,我即可摆脱这个负担。

第三,冀中三县交还我党后,冀中地区即再无中共部队,消除了华北心腹地区之隐患,消除了平津威胁,此后,我党可全力经营冀中,使之成为华北的粮仓。

第四,平汉线是华北交通大动脉,此三县靠近平汉线,为交通安全之隐患,为中央所有后,平汉线大动脉即可永保安全。

综上所述,这个交换,看上去是我党吃亏了,可实际上是我党占便宜了,学生认为,完全可行。”

宫绣画看了之后,忍不住嗤之以鼻:“就这理由,似是而非,看上去理由充足,实际上空无一物,能蒙过蒋介石?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庄继华心中苦笑,这已经是他能找到最有说服力的理由了,如果还不能说服蒋介石,他就只能回绝中共了。

宫绣画拿起电报,想了想提笔在电报上添了两条,庄继华接过来看,宫绣画添加的两条是,张家口宣化是征蒙军后勤补给线之一,中共得到这块地区后,便对征蒙军承担了责任;其二,在政治上可以取得中间民主派的信任,表明中央没有武力消灭中共的意图,可获得政治主动权。

庄继华看后也摇头,将第一条划去:“征蒙军是否出征,蒋介石心中恐怕还在犹豫,当初他是一力主张,那不过是在德黑兰受到斯大林的刺激,现在刺激过去了,是不是还要发动,他心里恐怕已经犹豫了,具体证明便是,卫立煌傅作义三十多万大军雄踞中蒙边境,却始终按兵不动,其实现在就算派两个军进蒙古,也能光复蒙古南部。”

宫绣画想了想点点头承认庄继华说得不错,冈部直三郎率领的蒙古派遣军中的全部日军南下,蒙古境内只有伪蒙古军和大汉义军以及满洲国防军,因为日本人要他们协助日军对苏作战,这些部队的装备训练不算差,但这些部队对苏作战是可以的,可要对国军作战,无论庄继华还是宫绣画都认为,他们不会进行激烈抵抗,更何况还有李守信这个内应,攻蒙应该非常顺利。

卫立煌傅作义在中蒙边境驻兵,庄继华向蒋介石请求暂缓出兵蒙古,让部队休整两个月,补充弹药物资后,在五月底或六月中旬再出兵蒙古。

对这个要求,庄继华心中是不安的,斯大林在德黑兰之前强行在蒙古发动进攻,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蒙古日军的虚弱,华北会战胜利后,斯大林不可能不注意到蒙古日军更加虚弱,如果苏军强行发动进攻,庄继华不敢将希望寄托在这些伪军能挡住苏军的结果上。

可奇怪的是,蒋介石收到他的电报后,回电只有三个字,知道了;从此再无催促之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庄继华据此判断,蒋介石出兵蒙古的心动摇了。

庄继华反复想了想,还是没有想出好办法,就在这时,冯诡从外面进来。冯诡的神情始终是那样有些懒洋洋的,即便刚才与宣侠父激烈争执,可此刻的神情却依旧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

“怎么啦?”冯诡一眼便看出庄继华正在为难,心里便有些纳闷。

庄继华略一思索,感到此公对蒋介石的了解不下自己,更擅长谋略,说不定他有什么好主意,于是便将电报交给冯诡。冯诡接过来看后,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在那沉凝不已。

庄继华和宫绣画没有打搅他,让他静静思索,好一会,冯诡才开口问道:“文革,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策划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可以告诉我,否则,冯某只能请辞了。”

庄继华和宫绣画顿时一惊,冯诡神情十分严肃的看着庄继华。庄继华沉默了一会,这两年,他交给冯诡不少事情,比如联络杂牌军将领,联络地方救国会,起草文件等等重要工作,甚至在庄继华回重庆处理家事时,战区司令部内,武事托付给了徐祖贻,文事就交给了冯诡。

可最关键的核心事务,比如与第三党和共产党的合作,庄继华没让他插手,全部是宫绣画和李之龙在处理。所以从目前来看,冯诡还不算庄继华团体的核心人员。

“在你身边两年。”冯诡转身将门关上,当看到那封电报时,冯诡心里有种巨大危险的毛骨悚然,他迅速联想到庄继华近些年的种种作为,更加肯定的断定,庄继华与邓演达,甚至与共产党有某种联系,蔡廷锴到庄继华身边绝不是偶然。

“文革,我在你身边两年,”冯诡关上门后转身慢慢走回来:“有些事情你虽然做得隐秘,但蛛丝马迹还在,虽然你掩饰得很好,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说到这里,冯诡将手中电报慢慢撕掉:“这封电报绝不能发。”

庄继华一惊,他没想到冯诡这样坚决,看着冯诡冷静的目光,心里静静盘算下,对宫绣画说:“宫秘书,你先办其他事,看看司徒雷登先生到没有,再去小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好没有,对了,我好像还有瓶红酒,你去找出来,待会招待司徒雷登先生。”

宫绣画没有答话,她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庄继华,冯诡却始终保持沉静,宫绣画叹口气,还是拉开房门出去了。

“绣画没有什么意思,她只是担心我,”庄继华苦笑下向冯诡解释:“她一直在担心我。”

冯诡面无表情的说:“我知道,我没有丝毫怪罪她的意思。”

庄继华请冯诡坐下,先给他倒上杯茶端到他面前,冯诡没有阻止他的举动,只是静静的望着他,庄继华坐在办公桌后,就在刚才,他决定向冯诡摊牌。

沉默一会,庄继华开始详细向冯诡解释他的目的,以及为此作的规划,包括扶持第三党,帮助和打压共产党的目的。

“要在战后实现和平,必须实现力量平衡,”庄继华最后说:“力量平衡包括政治力量和军事力量,有了这种平衡,国内和平便能实现,进而推动国内的民主政治和法制建设,我的估计是需要十年时间,十年之后,中国便可以完全进入宪法下的政党竞选。”

“共产党并不可怕,即便他上台执政,也只能是在宪法规定下执政,由我们国民党和第三党监督,他们不可能实行苏俄式的社会改造。有了这种宪政下的竞选,国内的权力交接便可以平稳过渡,就可以彻底消泯内战。”

庄继华说完之后,喝了口水,然后静静的看着冯诡。在庄继华解释过程中,冯诡始终没有插话,此刻他才长长吁口气,仿佛卸下一副重担。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二)

冯诡听着庄继华的话,心里非常感慨,他不住地回想这二十年与他的交往,这个人的想法他似乎从未琢磨透过,自己虽然能看出他的手段,可他的目的,要是他不说出来的话,却从未猜到过。无论是在广州,还是在重庆,都这样。

以庄继华现在的战功威望,战后就算他不伸手,蒋介石也必须将总参谋长陆军总司令,这其中之一交到他手上;从更远的角度看,以他在西南开发和推动的社会改革中培养出的追随者和干部,假以时日取代蒋介石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他选择了一条铺满荆棘的路,这条路充满危险。

“唉。”冯诡重重的叹口气,冲着庄继华微微摇头,庄继华心中微微诧异,经过两年的观察,他认为冯诡不是蒋介石陈立夫派来的,可以相信,所以今天才断然将全部实情告诉了他,可此刻他的举动却让他有点意外。

“文革啊,你总是出人意料。”冯诡看着庄继华的目光很是复杂,这一刻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两党杀了十年,合作抗战七年,可相互间依旧充满猜忌,想让他们和平相处,”冯诡摇摇头:“文革呀,这可比你以往做的难多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看着庄继华充满期待的目光,叹口气:“也罢,大不了赔上这条老命,陪你玩上一把。”

庄继华哈哈一笑:“我就知道无常兄不会负我而去。”

说罢,庄继华将冯诡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搬把椅子坐到冯诡对面,然后才热切的说:“这事虽然难,但我认为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您看啊,经过七年抗战,国家贫弱,生产衰疲,城市农村都受到极大破坏,国家重建需要大量资金,国家财政势必非常困难,这是制约校长内战的一个重要方面。

战后和平的最大危险来自国民党内部,经过七年抗战和社会改革,国民党军事政治力量都有长足发展,而委员长是军人出身,在解决不了问题时,会习惯性的选择武力;

政府高层中,委员长最亲密的人中主要是军人,他们解决问题的习惯也是军事。

如此一方面是力量增强,一方面是习惯军事手段,内战的危险大增。

在延安,我曾经对毛泽东说,如果战后内战爆发,我更看好中共,为什么呢?因为国民党是执政党,作为执政党,他必须承担起重建国家的任务,财政困难,内战经费,重建国家,这三重担子,会将国民党压垮,毛泽东只要挺过一年,国民党的经济便会崩溃。

战争的危险还在另一方面,中共方面,两党厮杀十年,延安不相信国民党,所以他们在地盘军队数量上锱铢必较,他们也清楚,国民党的力量强过他们数倍,但毛泽东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肯定看到国民党的弱点,除了经济外,国民党另一个重要弱点是阻止涣散,派系林立,政府贪污腐化严重,综合这几个弱点,延安有可能冒险,只要占住政治上的有利点,延安也会同样开战。”

冯诡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的理想是在中国实现社会主义,没有国家政权,怎么实现他们的理想呢。”

庄继华也点点头:“是这样,但取得国家政权有两种途径,一种是战争,一种是和平手段,如果他们看到通过和平手段有可能取得国家政权,我相信他们会放弃战争,毕竟国民党的力量超过他们数倍。”

“所以你在背后推动政治改革。”

“对,”庄继华点头承认:“从长远来看,民主宪政是社会发展必然,总理创建的三民主义也指出民国最终发展也是民主宪政,这也是国民党内始终存在民主派的一个重要原因。”

庄继华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自己的杯子,接着说道:“现在最困难的是重建两党信任,在这事上,我的想法是通过一些小事,慢慢推动,象几年前的新四军北调,这次张家口换冀中,如果双方都践诺守信,信任就会慢慢起来。”

冯诡正想说你这是痴人说梦,可看到庄继华热切的神情,他的话便不好说出来,便转口说道:“所以你想说服蒋介石同意这个交换。”

庄继华点点头,冯诡却摇摇头:“文革,你把蒋介石看得太简单了,你这封电报一发出去,华北战区司令就不会再是你了,东北就更谈不上了,你的一切谋划都成空。”

“为什么?”庄继华有些不明白,在他看来,蒋介石即便不同意,也不会就这样免去自己的战区司令。

冯诡轻轻叹口气:“你还不明白,延安不相信蒋介石是有道理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尽管最近几年他对共产党的态度有所和缓,但那是在日本人的压力下,同时还有美国从中协调,可他心里却从未忘记延安的威胁。

张家口是华北重镇,占领这个地区,向西可以威胁绥远山西,向东可以威胁热河河北平津,将这个地区交给共产党,就等于在自己家门口放上了一颗定时炸弹。蒋介石会同意?

其次,在他心中,一直怀疑你,怀疑你与共产党的关系,第三党重要干部纷纷来到五战区,江北战区,蒋介石会不怀疑?要不是你在处理郝鹏举事件时,狠狠扫了共产党的面子,恐怕华北会战都不是你在指挥了。”

听到冯诡的分析,庄继华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他清楚蒋介石对自己的猜忌,但他自认做的还是比较巧妙,蒋介石拿不到证据,可实际上,只要有怀疑,便用不着证据,最简单的便是将他与陈诚的位置互换,他去中央担任总参谋长,谁能说什么?可就这个举动便能将他的所有策划瓦解。

“那先生是什么意思呢?”庄继华悄悄抹把汗。

“很简单,将共产党的要求转交重庆,你不说任何意见,然后告诉蒋介石,你军务繁忙,这个事情最好在重庆谈。让贺衷寒与周恩来去谈。”

冯诡想了想又说:“蒋介石可能要征求你的意见,你就说,粮食和弹药,战区现在非常紧张,无法向他们提供,至于张家口……”

冯诡停顿下:“这样吧,电报我来起草。”

说着,冯诡就坐在庄继华的办公桌后,提笔开始起草电报,冯诡开始时笔走龙蛇,到后面就越来越慢,似乎在斟酌用词,短短一封电报,他竟起草了半个多小时。

宫绣画推门进来,看见冯诡坐在庄继华的办公桌后,知道庄继华已经正式将冯诡纳入核心系统内,到目前为止,知道庄继华全部目的的也就是十来个人,战区司令部内,只有宫绣画伍子牛李之龙王小山清楚,连宋云飞都不完全知道,重庆也就是梅老爷子张静江梅云天数人,总人数不超过十个人。

“司徒雷登先生已经到德县了,估计最多半个小时后便到司令部。”

宫绣画这是提醒庄继华,该出门了,庄继华轻轻嗯了声,却没有动,冯诡又写了几个字才放下笔,轻轻叹口气,将电报推到庄继华面前,庄继华却没有立刻看,而是将电报放进抽屉内。

“司徒雷登先生要到了,我们到门口去迎一下。”

冯诡对庄继华没有立刻看他的电报没有丝毫意外,庄继华的这个动作表明,他对此事的思考还不成熟,他不想被冯诡的电报内容影响。

鲁家别院大门外没有多少人,记者们和本地士绅早已聚集在德县城门口,这里反倒有些空荡荡的。看到庄继华站在门口等人,进出的军官们都有些诧异,脚下步子禁不住加快,院内年青的军官们也在好奇,除了蒋介石外,庄继华以前从未如此郑重。

过了一会,徐祖贻蔡廷锴等人也过来了,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司令部要来贵客了,大家也隐隐猜到是司徒雷登。

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站在别院门口,遥看大运河两岸的绿色杨柳,细细的枝条在风中摇曳,芦苇荡象是重新焕发生机,蜕去枯黄的外壳,披上青绿色的春装。

不远处的田地里,农户驱赶着水牛,翻田犁地,后面扶犁的却是个脱去上衣的士兵,按照庄继华的命令,警卫团每个营抽调一个连帮助支前队员耕田,德县农村已经进行了社会改革,每个村子都组织了帮扶小组,留在家中的村民帮助支前队员打理田地。

徐祖贻看到庄继华直勾勾的盯着犁田的农民,忍不住笑了:“文革,不用着急,还要再等三个月呢。”

庄继华闻言苦笑下:“我是恨不得明天便秋收。燕谋兄,我现在看什么都要想到大米白面上去,看到耕田,便想到明天播种,后天收割,再一想,不对呀,没那么快。”

“他现在是眼冒米花,看什么都是粮食。”宫绣画在旁边笑道,这时陆续又有几个军官从院内出来,庄继华从中发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想了一会想起来了,那是何习武,几年前调到江苏,在攻占山东后,李之龙又将他调到战区政治部。

庄继华伸手将他叫过来,当年他就很欣赏这个年青人,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年青人,在江苏推行社会改革中,手段强硬而灵活,很快便脱颖而出,深受滕杰的赏识,本已经决定将他调到山东,可李之龙横插一杠,硬是将人要到政治部。

“在政治部怎样?”

庄继华的问话很随意,何习武没想到庄继华居然能认出他来,他到战区司令部不过几个月,政治部的军官多数都比他资历深,经验丰富,他只有地方工作经验,从未涉足军队政治工作,要想作出成绩,他必须从头开始。

“还好。”何习武心中其实很高兴,在这里的军官这么多,他就一个新到司令部的小少校,居然被当众叫道司令面前说话。

“还好?”庄继华看看冯诡和徐祖贻,俩人的脸上都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冲何习武一笑:“恐怕没那么习惯吧,军队与地方不同,纪律要严很多,过几个月就好了;军队政治工作与地方不同,这点你要多学习,李主任编了个小册子,你多看看,此外,我们收集到一些八路军新四军的政治工作方法,你也看看,从中找出适合国军队伍的方式,总之一句话,政治工作在国军是个新课题,需要研究,突破,发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三)

正说着,原野尽头出现一队车队,车队的数量还看不清,不过速度却不低,卷起的尘土在空中形成一团黄色浮云,随后被风催着向北方飘去。

徐祖贻听到这席话,心中略有感慨,庄继华与其他国民党将领最大的不同便是,他很重视政治工作,从五战区到华北战区,徐祖贻一直担任参谋长,司令官从李宗仁到庄继华再到蒋鼎文再回到李宗仁庄继华,指挥风格各不相同,庄继华最大胆最谨慎,但他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便是重视政治工作。

五战区的政治工作一直是他亲自在抓,军队大面积参与战后重建,参与救灾,甚至拿军队口粮救灾,派军队去支持社会改革,等等,等等,均是他首创,在当上战区司令后,便建立了战区政工学校,培养了一批政工干部。李之龙出任战区政治部主任后,对政治工作抓得更紧。

李之龙从三青团和西南干部学校调来一批政工干部,将他们直接派到连队,在士兵中发展国民党员和三青团团员,在军队中组建国民党组织。四十九集团军、第一集团军、五十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这几个集团军已经在连上建立党组织,形成了对军队的全面控制。

“政治工作的目的是让士兵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战,”庄继华好像没看到渐渐接近的车队,依旧大声说道,似乎是在对何习武说,也似乎是对其他军官在讲:“比较内战和抗战,我们可以看到,抗战中,士兵的牺牲精神更强,战斗意志更顽强,这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为什么牺牲。”

庄继华这样大声,原因是随着政治工作的增强,司令部内的一些老派军官对此很不适应,暗中有些人在议论,甚至有人认为,他是借此发展自己的势力,打击其他派系。

何习武深吸两口气,稳定下心情后才郑重地答道:“是,司令,卑职一定努力。”

这时车队已经快到了,车头的星条旗已经清晰可见,何习武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向庄继华敬个礼,转身站到一边去了。

轿车在院门口停下,史迪威首先从车上下来,后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达,面容瘦削,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庄继华迎上前去。

“司徒雷登先生,欢迎您到德县,也祝贺您永久脱离危险。”

司徒雷登有些疑惑的握住庄继华的手,他知道庄继华此举是有违中国传统礼仪的,在中国传统礼仪中,职务更高的一般是比较矜持的,应该首先是史迪威向他接受自己。

“我是庄继华,是一个对您仰慕已久的学生。”庄继华神态恭敬的补充道。

“庄将军过谦了,我虽然被关押,但也听说了将军的虎威。”司徒雷登是真正的中国通,比史迪威更深入了解中国:“我非常感谢贵军的解救,没有你们的胜利,我们还处在危险中。”

庄继华大笑:“消灭日本帝国主义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司徒雷登先生,从本质上说,我从事的是破坏和杀戮,您从事的是建设,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更艰难和高尚的工作。”

史迪威哈哈一笑,摇头反对:“庄,不,不,作为军人,我必须反对您的观点,军人的工作和外科医生一样,将人类社会中不健康的肌体挖去,人类社会才能健康发展。”

“嗯,这样说,我心里也好受点了。”庄继华郑重的冲史迪威点点头,几个人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接着庄继华向司徒雷登介绍了司令部的几个主要官员,随同司徒雷登来的人不少,其中主要是新闻记者和本地官员。在这些人中,还有个穿着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没有向前凑,而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庄继华和司徒雷登他们。

在战前,徐祖贻长期在北平任职,与司徒雷登见过几面,算是熟人,俩人多聊了几句,庄继华扭头看到中年男人,便走过来。

“梁教授,我以为您去通州了。”

中年男人便是西南联合大学教授梁思成,梁思成是去年到华北战区的,不是庄继华邀请来的,而是主动找到鲁家别院,要求面见庄继华。庄继华接待了他,让庄继华非常意外的是,梁思成带来一份地图,地图上详细标明了北平城内外的名胜古迹,要求庄继华下令,在进攻这些地方的时候,不能使用重武器。

对梁思成的要求,负责指定作战计划的作战处参谋们非常反感,因为这会导致伤亡大幅增加,严重拖延战斗进程。为此,梁思成和何畏上官竣等人展开激烈争论,给庄继华留下深刻印象,最终庄继华决定接受梁思成的意见,为此战区司令部给负责进攻北平的部队发放了特别制作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不准动用重武器的古建筑,这份地图下达到连一级。

北平周围光复后,梁思成便在各地奔走,查看各地古建筑受损状况,草拟修复草案,通州地区有不少古建筑,通州战斗也比较激烈,所以庄继华以为他去了通州。

“通州的工作已经结束,”梁思成神情平静:“能修复的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能修复的,已经完全不用修了。”

庄继华听出他话里的些许不满,他轻轻叹口气:“梁教授,战争,肯定有破坏,我们只能尽力保留,就算这点,士兵们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梁思成抿下嘴平静的说:“庄将军,您误会了,我不是在责怪谁,也没有资格责怪谁,我们都是在尽力保护人类的文明。”

庄继华沉默下表示同意,在门口聊了几句后,庄继华面对记者们发表讲话:“今天我们在这里欢迎司徒雷登校长,为什么要欢迎他呢?司徒雷登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他一生致力于中国的教育事业,为人才匮乏的中国培养了大批人才。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支持中国人民的抗敌事业,将中国人民的事业当作了他自己的事业,在日本占领期间,他充分利用他的特殊身份,保护和支持北平学生的抗敌活动,燕京大学成为抗击日本侵略军的坚固据点。

在我们民族的文化传承中,缺少一种精神,什么精神呢?是民主的精神,我们习惯于非此即彼,对不同意见习惯用打压或消灭的方式,五四运动以来,科学民主在中国得到传播,但因各种原因,这个口号依旧停留在口号上。

在长期教育和社会活动中,司徒雷登先生始终高举平等自由民主的旗帜,他不但身体力行,而且将这种思想传承给所有燕大学子,这些学子成为中国实践科学民主的种子。

司徒雷登先生已经成为一种象征,民主自由的象征,反抗野蛮残暴的象征,不屈意志的象征。

我们欢迎司徒雷登先生,他,是我们民族永久的朋友,超越了政治,超越了党派国籍,并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恒久铭刻在我们民族的记忆中!”

庄继华的讲话获得非常热烈的掌声,韦伯查尔斯梅悠兰鼓掌特别热烈,司徒雷登上前致答辞,徐祖贻却若有所思的看着庄继华,他已经发现,庄继华对学者的态度非常尊敬,但这个欢迎词中,庄继华却特意加上了科学民主,这让他感到其中好像别有用意。

难道庄继华这是在表示他对战后国内政治的一种态度?徐祖贻心里想着,目光又转向军统华北区区长文强和军法处处长朱若愚,这俩人都在欢迎人群中,可他们的反应却表明,他们似乎没有听出这里面的含义。

“明天重庆肯定会全文报道这个讲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徐祖贻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就这走神的一会,司徒雷登的讲话已经完了,司徒雷登的讲话主要是感谢,感谢国民政府和华北战区的接待,祝贺中国人民获得的伟大胜利。

司徒雷登讲完后,简短的欢迎仪式就算结束了,庄继华没有给记者们留出提问的时间,转身便邀请司徒雷登梁思成和史迪威到司令部内。司令部的军官们也散去,记者们则依旧守在司令部门口,唯独韦伯和梅悠兰进入司令部内。

司令部小小的招待所内,早已经摆上了一桌饭菜,司徒雷登坐下后,发现桌上的菜看上去不少,可品种确实不多,荤菜三个,其他都是素菜。

庄继华拿起旁边的葡萄酒笑着说:“司徒雷登先生,梁教授,这瓶酒是几年前史迪威将军输给我的贝灵哲红酒,今天我们把他消灭了。”

史迪威目光愣愣的看着那瓶红酒,当初在徐州时,庄继华与他打赌,日军一定会南下。这件事本来他已经忘记了,可在缅甸时,庄继华却向他要赌注,结果他只好如数支付,没想到庄继华一直保存着这瓶酒,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他伸手便接过来,拿在手上翻看,好像不相信似的:“庄,你居然还保存着,我以为你早已经消灭了。”

“没有机会呀,”庄继华笑道:“能赢将军一次很不容易,本来是打算在日本投降时再打开,今天欢迎司徒雷登先生,就算提前庆祝胜利了。”

徐祖贻又将酒从史迪威手中接过来,战区司令部内作陪的只有他,这种场合冯诡一般不出面,翻看了一会他问:“史迪威将军,以前老听法国红酒,不知道这美国红酒和法国红酒有何不同?”

“各有千秋吧,应该说法国红酒的历史更长。”史迪威其实也不懂,喝酒只是一种爱好。

“要说红酒还是法国的红酒最好。”梁思成接过来,他可是家学渊源,父亲梁启超便是中国有名的学者,他本人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在哈佛读过书,在欧洲考察过,对东西方文化有很深的认识。

“不过这酒在美国也算好酒,贝灵哲酒庄的在1876年便成立了,有近百年的酿造历史了,在美国红酒中算是一流红酒。”

庄继华从梁思成手中拿过来,给众人倒上,然后举起杯子说:“欢乐的时候需要有酒,今天翻来覆去就找到这一瓶红酒,来,祝贺司徒雷登校长平安脱险。”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四)

喝了两杯后,司徒雷登脸上浮起一团红晕,他望着庄继华说:“庄将军,本来我没有到德县来的计划,不过,梁思成教授来找我,希望我来见见您,有些问题希望能得到您的同意。”

庄继华有些纳闷了,他对梁思成很尊敬,自问没有任何怠慢,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和他直接谈,为何要去找司徒雷登出面呢?他看看梁思成,目光禁不住有些疑惑。

不但庄继华纳闷,就连徐祖贻也有些意外,他也看着庄继华和梁思成,心里想着是不是庄继华改主意了,决定在攻击北平时使用大口径火炮了。

“是这样的,”梁思成看出庄继华目光中的些许不满,连忙解释道:“战争发展到现在,攻击日本本土已经成为可能,山东各地抢修机场,轰炸日本在五六月份便能行,可我想日本经过两千年的发展,同样有很多古建筑,这些东西经过千年发展才留下来,已经不仅仅属于日本人,而是属于全人类,庄司令,我请求您下令,在轰炸日本时,避免轰炸这些人类文明的结晶。”

徐祖贻禁不住摇头,他完全没有想到梁思成将司徒雷登搬出来,居然是为了这个原因。他看看庄继华又看看史迪威,庄继华此刻的神色却平静下来,史迪威脸上却涌起了乌云,感到难以理解,在他看来,战争就该无所不用其极,不能受到束缚,更何况是敌方的东西。

庄继华没有立刻回答,徐祖贻心中一笑,庄继华本来就打算拿日本的古迹与冈村宁次作交换,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估计是卖个关子。

“庄将军,史迪威将军,徐将军,我赞成梁先生的意见,人类发展到现在,是无数前人智慧的积累,我不能因为一时的需要,便将这些宝贵的东西摧毁,因为他们是不可再生的,毁了便再也没有了。”司徒雷登郑重的看着庄继华和史迪威,期待他们能表明态度。

史迪威皱起眉头,他曾听李梅谈起过,对意大利的轰炸,这个冲破中世纪黑暗的文艺复兴的发源地,现代思想的起源地,盟国空军照样肆无忌惮的轰炸佛罗伦萨、罗马,这些历史名城,怎么挽救那些智慧结晶,是意大利人的事。

“司徒雷登先生,对日本的轰炸是从空中轰炸,而且在最初阶段是夜间轰炸,根本保证炸弹落在那里,飞行员根本不知道。”看在司徒雷登面子上,史迪威的口气比较客气。

“只要规划好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司徒雷登没有让步,不过语气也有些松动。

“对日本的轰炸,我已经有了些计划,”庄继华这时开口了,他看看梁思成和司徒雷登,若有所思地说道:“实际上,我正准备与冈村宁次作笔交易。”

梁思成司徒雷登和史迪威禁不住有些好奇,也很纳闷,作交易,什么交易?徐祖贻看着庄继华,心里微微摇头,这庄继华真是什么事情都敢作敢说,军事计划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庄继华看看三人,接着说:“北平我们是一定要进去的,不过冈村宁次手中还有大约三万到四万兵力,如果打进去,众多的古文物多少都要受损,所以,我打算和冈村宁次做个交易,是个什么交易呢?他出城投降,我,下令,轰炸日本时,不轰炸日本皇宫,不轰炸日本的古建筑。当然,梁思成先生,我想请您作一份地图,将古建筑标注出来。”

饭桌上陷入一遍沉默,梁思成想法很简单,他立刻答应,可史迪威是军人,对日本军人了解更多,他感到有些不妥。

“庄将军,这有几个问题。”在刚到华北战区时,史迪威的态度还是很顽固,可布雷恩与他长谈一次后,他的态度开始有了转变,特别是对庄继华,他明白仅凭强硬是无法让庄继华屈服的。

“首先是冈村宁次要是不同意这个交易呢?”史迪威目光紧盯着庄继华问:“其次,在技术上,这很难实现。”

“您说得很对,”庄继华放下手中的筷子,平静的看着史迪威:“对第一个问题,我认为是可能的,冈村宁次是个很灵活的人,他身上有政客的影子,所以只要给他台阶,他不会玉石俱焚。难的是第二点,技术上的确非常困难,这会限制我们使用的武器。”

司徒雷登和梁思成没有细想,庄继华说的是限制使用的武器,徐祖贻清楚,国防科工委成功研制出凝固汽油弹,但这种炸弹一直被限制,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产量低,中国不是产油国,汽油全部来自进口,这限制了产量;其次,这种弹药的杀伤力太强,庄继华将它定义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旦在中国城市使用,以中国城市的灭火能力,就算将整个城市烧光,也无法扑灭那熊熊大火。所以,庄继华说服了蒋介石,不准在国内使用。

在日本使用凝固汽油弹,这是庄继华原本的计划,但如果要保护日本的古迹,那么有些城市便不能使用,这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技术上的问题,难道就真没办法处理吗?”司徒雷登想了想问道。

“这个需要和李梅高志航将军商议,看看他有什么办法。”庄继华承认这个问题非常困难,他没有办法,也暗示史迪威也同样没有办法,只有李梅高志航俩人有办法。

史迪威有些不相信,但又不好反对,从军事角度看,平津地区的日军已经陷入绝境,外无救兵,内无粮草,被几十倍的兵力包围着,突围无望,换作美国将领,投降是唯一选择,但日本军人会作什么选择,他还真不知道。

战争发展到现在,从广德到缅甸再到华北,日本人已经打了数场败仗,损兵折将数十万,可无论是缅甸的丛林,还是鄂北的山区,日军部队还没有成建制投降的,大部分部队都打到最后一人一枪,史迪威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缅北会战,五十六师团作无后方穿插作战,部队攻击失败后,少数散兵逃入丛林,可依旧在坚持战斗。

“或许,冈村宁次与其他日本人不同吧。”史迪威心里这样想。

“如果冈村宁次能投降,这也开创了日本军队的历史。”徐祖贻叹道:“这事要成了,对日军士气的打击将前所未有,将来部队的伤亡会小很多。”

史迪威的目光亮了,日军非常顽强,原因便在于教育,如果他们认识到原来他们所奉为圣典的东西不过是一堆谎言,日军士兵的战斗意志便会迅速崩溃,在将来战斗中将产生非同比拟的作用,这笔消灭十万日军还要重要。

庄继华趁热打铁,立刻让梁思成标出日本的名胜古迹,皇宫、唐招提寺、奈良东大寺,等等,通通标在五百万分之一的日本地图上。

最后,庄继华对司徒雷登说:“等攻克天津后,我会和冈村宁次谈判,我想请先生参加,不知先生是否愿意?”

司徒雷登没想到庄继华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略微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下来。这件最主要的事情解决了,再无其他事情,庄继华又给大家倒上酒,几个人又兴趣盎然的聊起了战争进程。

“从目前来看,我们五月底或六月初便可以向东北发动进攻,”史迪威的脸色有些泛红:“如果这时候苏军能从北面发动进攻,日本军队会迅速瓦解。”

史迪威的话刚落,庄继华摇头说:“苏军的主要作战力量是在苏德战场上,在我军歼灭日军主力后,苏军才会发动有限进攻,我更担心的是苏俄对我国的领土要求,像新疆叛乱这样,苏俄在背后支持民族分裂分子,坦率的说,没有苏俄,我们也能击败日本。”

徐祖贻赞同的点点头:“我们不相信他们。”

庄继华同意了保护日本古建筑,这让梁思成很受鼓舞,心情愉快下,他也谈起自己的意见:“我对政治军事不懂,我听说政府正从抗战前线抽调部队去新疆,庄将军,这会不会影响对日作战?”

庄继华傲然一笑:“绝对不会,新疆叛乱虽然是苏俄在后面支持,但苏俄不可能调重兵入疆,军事顾问和少量敌方部队是可能的,但主力不可能,顶破天两三千人,主要还是新疆的民族分裂分子为主力。”

“可是,他们毕竟是我们自己同胞,用谈判的方式解决不是更好吗?”梁思成不知不觉中用上了质问的语气。

“不然,新疆的叛乱分子打出了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的旗号,可后来他们又改了,换成了什么反抗暴政。”庄继华轻蔑的哼了声:“之所以他们作出这样的调整,不过是因为国民政府态度坚决,斯大林发现国民政府不那么轻易屈服,坚决从前线抽调部队平叛,他清楚如果国军调兵平叛,叛军的力量不足恃,事情一旦闹大,势必引起国家社会关注,会引起美英的警惕,对他在欧洲的扩张不利。”

“我不能认为这些叛军是我们的同胞,正如汪精卫溥仪,他们充作外国势力侵略中国的帮凶,背叛了整个民族,和他们没有谈判,他们必须被送上民族的审判台。”

庄继华的口气非常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完全出乎梁思成的意外,他微微皱眉说:“可是您不是主张国共合作吗?中共不是同样是共产主义吗?”

“这完全是两回事,”庄继华禁不住在心里摇头,这些教授呀,政治上怎么如此幼稚,他耐心的解释道:“我和很多共产党人有交往,所以我对他们有所了解,他们不是在卖国,他的最终目的是救国,我们国民党人信仰三民主义,相信三民主义可以救国中国,共产党人相信共产主义可以救国中国,无论信仰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都是立足救中国的目的,所以我们有合作的基础,我们之间的分歧矛盾可以通过谈判来解决,但这一条不适合新疆的叛乱者,他们不是为了救中国,而是为了分裂中国,现在他们的旗号,不过是为自己披上一层漂亮的外衣。”

庄继华说完之后,目光炯炯的望着梁思成,他清楚梁思成的想法代表了很多大后方的知识分子,他今天要借梁思成的口,告诉这些中立的知识分子们,新疆问题,没有谈判余地。

庄继华的这番话让司徒雷登和史迪威陷入深思,司徒雷登更清楚中国的这些知识分子的想法,在担任燕京大学校长这些年,他不像其他学校那样不赞同学生参加政治活动。

九一八之后,北平各大高校学生上街游行,他从美国回来,进校第一件事便问燕京大学学生有没有上街游行,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松口气,他告诉学校的老师,如果燕京大学的学生没有上街游行,说明他们的教育是失败的。此后,他参加了燕京大学学生举行的游行抗议,还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

在燕京大学中,左派学生不少,抗战开始后,很多燕京大学学子到冀中,到平西,到晋察冀,到冀热抗日根据地,到延安,学校的老师们暗中支持学生的抗日活动,司徒雷登虽然没有出面,却利用他的身份,有效的保护了他们。

“我并不喜欢共产主义,”司徒雷登说:“但我认同庄将军对中共的看法,庄将军,我虽然是美国人,但我认为我是中国人,我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个民族,我认为中国的未来应该是走和平,民主的发展道路,彻底消除战乱,不要再因为政治分歧,爆发战乱。”

司徒雷登的态度让庄继华很是感慨,在前世,司徒雷登因政治领导人的一篇文章被彻底抹黑,他创建的燕京大学被拆解合并,他本人直到九十年代才被正名,他的骨灰按照他的遗愿重返中国却是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前。

这是一个全心全意热爱中国的,中国人民最诚挚的朋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五)

送走司徒雷登和梁思成后,庄继华回到办公室,让伍子牛将冯诡请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冯诡草拟的电报,冯诡的电报很简单,就是向蒋介石报告,中共派邓小平到德县参加谈判,要求将张家口和宣化交给中共,以换取冀中三县和平津地区根据地,另外,要求中央为张家口地区难民提供三百万公斤粮食。

“对此要求,学生不敢定夺,请校长指示。”庄继华看完电报,靠在椅子上,望着屋顶,在入住前,房间经过仔细打扫,屋顶很干净。

这封电报没什么出奇之处,很平常的请示电报,可庄继华却感到太平淡了,而且也达不到掩饰自己的目的。

门开了,冯诡从外面进来,他一眼便看到庄继华面前的那张电报,也不言声的坐到办公桌对面,然后就盯着庄继华。

“以往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都会在电报中提出自己的建议,可这封电报没有。”庄继华的声音很平静,冯诡却听出其中的犹豫。

“这次事情太大,你不敢提建议,从道理上说得通。”冯诡想了想,感到还是不妥,于是便商量着说:“你看,是不是这样,我再和邓小平谈一次,然后再给蒋介石去电,告诉他,他们坚持要张家口和宣化,理由便是他们用河北交换绥远,张家口为察哈尔省会城市,既然他们的人出任察哈尔省和绥远主席,张家口和归绥其中之一必须掌握在他们手中,傅作义拒绝交出归绥,他们便只能要张家口。”

庄继华想了想,感到这个建议不错,蒋介石很难察觉。这些年,蒋介石通过蒋经国,已经将西南开发队控制在手中,四川开发公司也有了一定的发言权,自己通过整军大力扩充实力,蒋介石不可能没有察觉,不过他却始终在观望,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看来,我必须给他一点东西了。”庄继华的声音很平静。

“哦,他想要什么?”冯诡有些纳闷,自己从来没听庄继华说起过,蒋介石已经向他提过要求。

“上次在济南时,成立五十一集团军,他便提过,要提拔王耀武,邱清泉等人,实际上,他已经清楚我在扩张实力,只是还不清楚我的目的。”庄继华说:“这可以看着一个警告。”

冯诡明白的点点头,毕竟陈诚胡宗南俞济时关麟征也在扩张实力,不过,庄继华陈诚关麟征是最近最近一段时间最利害的三个人。关麟征在何应钦的支持下,大刀阔斧的整编杂牌军,从新12军抽调了一批干部,又调了一些黄埔陕西同学过去,将原江苏保安旅,苏鲁皖游击纵队,苏北税警总队,暂编十五军等部队整编为中央军,又磨刀赫赫的瞄准了第四集团军和十七军。

“既然如此,那就先这样吧。”庄继华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暂时这样处理,经过这样处理后,没有了那么生硬。

“刚才我又想了下,”冯诡思考着说:“感到蒋介石现在还没到对付你的时候,他现在最烦的甚至不是日本人,而是新疆,你看了今天的局势通报没有,新疆叛乱有愈演愈烈之势,叛军发动新一轮进攻,迪兰铁路受到破坏,伊犁守军频频告急,阿山地区几乎全部沦陷。”

庄继华叹口气,却不为所动,无论他还是冯诡,还是蒋介石,都很清楚,新疆问题不过是苏俄的问题,而苏俄也不能全力投入;解决新疆,一方面是军事镇压,另一方面是外交斡旋,只要苏俄放手,解决新疆叛乱不难。不过采取后一种方法,后患不小,今后几十年都要困扰着中国。

“唉,当初我就对他说过,新疆怎么也要留十万兵力,可他偏偏就忘了。”庄继华叹口气,要是当初新疆有十万兵力,叛乱就不可能发生。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就让他先焦头烂额一下吧,也给我们争取些时间。”冯诡摇着头站起来,脸上忽然露出笑意:“不过,文革,我越想越感到你那个构想有意思,很值得一试,很值得一试!”

说完拉开房门走了,庄继华看着他的背影,禁不住乐了,忧虑似乎在那一刻消失了,这老家伙依旧是个喜欢冒险的东西。

正如冯诡预料的那样,蒋介石现在正焦头烂额呢,华北会战获得空前胜利,可战后留下的一摊烂摊子要收拾,上千万人要吃饭,上千万人失业,国库却拿不出钱来,庄继华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要粮食,和洪君器将官司都打到他面前了,可依旧没办法。

除了华北难民,新疆叛乱也愈演愈烈,叛乱分子近来改变了策略,加强了对被包围的据点的攻击,同时派出了两路大军试探着向迪化发动进攻。白崇禧困守迪化,命令赶到迪化的第2军先头部队、预七师残部、新二军一部,第1师一部、128师,立刻赶往玛纳斯河构筑防线;强令尚未准备充分的空军出动,轰炸叛军,为被围部队提供支持。

在南疆,刘文辉采取了铁血手段,对凡是支持叛乱的部落一律采用杀戮手段,连续绞杀了两个部落,此举震慑了所有南疆部落。南疆地域广阔,二十四军兵力略显不足,刘文辉将藏军两个团和138师414旅调入南疆。

在刘文辉歼灭了阿克苏地区的叛乱后,南疆的叛乱集中在蒲犁和乌恰,从苏俄越境的叛乱分子占据了蒲犁和乌恰,刘文辉平定了和田地区的叛乱后,将藏军和新疆省军46团留在和田,414旅两个团则进驻叶城,接受136师指挥。

叶城地区也有叛乱,但叛军人数不多,可麻烦的是,这些叛军都是骑兵,在叶城地区游动,刘文辉采取了内地的办法,命令各部落必须出人出马,组成平叛部队,围堵叛军,经过近一个月的围追堵截,在塔什的果儿盖地区追上叛军,一场激战下来,叛军被全部消灭。

平定了叶城和莎车地区的叛乱和,刘文辉将兵力集中到英吉沙地区,英吉沙地区的叛军,英吉沙叛军大约两千六百多人,占据了距离英吉沙三十多公里的衣格子牙,英吉沙原有守军是省军骑兵第1师第1团,这个团只有七百多人,不过这个团的团长张希良却是个骁勇善战之人,在叛军刚刚集结之时便主动出击,击溃一部叛军,此举震慑了叛军,英吉沙这才守到援军到来。

414旅两个团赶到英吉沙后,与骑兵1团和411旅1341团1342团,分成三路合击衣格子牙叛军,叛军侦知国军出动后,便放弃衣格子牙,向木其塔山,向塔什进军,可在翻越木其塔山时,遭遇从塔什北上的414旅1242团,双方一场血战,叛军的骑兵在狭窄的山道上施展不开,受到1242团的火力杀伤,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骑兵第1团赶到战场,从背后发动进攻,一举全歼叛军,仅仅只有数十名叛军漏网。

针对这些漏网的叛军,刘文辉又使出了一招非常毒辣之计,在整个南疆地区发布悬赏令,凡是向平叛国军上缴一颗叛军人头,可获得一亩草场。刘文辉剿灭两个部落,拥有了数千亩草场,足以分配悬赏。

对游牧民族来说,什么最重要,不是黄金,不是法币,是草场,有了草场便有了一切。各地部落立刻群起而上,对落单的叛军进行绞杀,这大大加快了平叛速度。

在平定英吉沙后,刘文辉准备首先解决蒲犁的叛军,这时得到情报,蒲犁叛军已经北上,与乌恰叛军会合。于是刘文辉调集136师主力和414旅以及省军骑兵第一师第2团向盘踞在乌恰地区的叛军主力展开进攻,增援被包围的守军。

乌恰被包围的守军为南疆第三边境守备大队,这个大队的兵力不多,只有一千一百人左右。当发现有苏俄武装人员越境,同时传来伊犁叛乱的消息,守备队队长于新忠立刻将部队收拢,将城外的所有汉人聚集到城内,同时将城内知名的维吾尔人和宗教人士全部召集到县政府,加以软禁,此举瓦解了城内叛军的内应。

于新忠清楚,仅仅这些还不够,叛军的力量是他们的数倍,他将武器库打开,将里面的全部武器分发给汉人平民,所有汉人都清楚,一旦城市被攻破,所有人面临的命运是什么,所以在叛军攻城时,无人不出力死战,连续数次击退叛军进攻,于新忠召集敢死队,在夜间坠城袭击,击溃一部叛军,烧毁了叛军弹药。叛军见强攻不下,改为长期围困,于新忠坚守乌恰,为刘文辉从容平定南疆赢得了时间。

为了解决乌恰的叛军,刘文辉亲自率领军警卫团和直属团坐镇哈什,指挥三路大军,从南北迂回包抄乌恰叛军,而中路则是136师师长刘元瑄率领师主力直扑乌恰。

当136师开始行动后,乌恰叛军即得到情报,叛军立刻撤围乌恰,向中苏边境撤退。刘文辉得报后,立刻电促刘元瑄不要最接追击,翻越兀自松山在玉其塔什堵截叛军,同时电告左右迂回的414旅和骑兵第2团,加快行军速度;骑兵第2团以强行军到格拉山口堵住叛军。

首先是骑兵第2团在格拉山口堵住叛军,双方在山口地区展开激战,第2团以重大代价拖住了叛军主力,叛军急于夺路逃亡,分出部分兵力牵制骑兵第2团,主力则绕道戈壁,继续向中苏边境逃窜。

叛军穿越戈壁后,进入玉其塔什草地,遭到等候在那里的刘元瑄的伏击,经过长途行军,疲惫不堪的叛军受到这致命一击,顿时大乱,刘元瑄大获全胜,叛军首领买合木被当场击毙。刘元瑄击毙两千多人,生俘近五千人,不过返回哈什的刘元瑄没有带一个俘虏,所有俘虏全部在路上被枪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六)

南疆的胜利却不能掩盖北疆的糜烂,最让蒋介石怒火中烧的是,美国副总统华莱士在临走之前,正式要求他向斯大林让步,至少接受斯大林对蒙古和中东路的要求,这让他再度感到屈辱。

中国目前抗击着日军八成兵力,消灭日军上百万,付出了巨大牺牲,可换来的依旧是列强的轻视,成为列强交换利益的砝码。

要不是宋美龄在场,蒋介石当场便会发作,现在的蒋介石心里有底气,宋美龄在美国购买的五亿美元的工厂设备,正陆续运抵中国,已经有十多家工厂投入生产,后续设备运到,产能将扩大数倍,原有工厂也依旧扩大产能,弹药物资基本能满足两百万人需要,与抗战刚开始时,有天壤之别。

出于对华莱士的愤怒,蒋介石甚至罕见的失礼,没有送他出门。当天便召陈诚何应钦,商议决定加强新疆力量,空军再抽调战斗机和轰炸机各一个大队,停止对华北的空运,所有运输机全部用来向新疆运送物资和兵员,抽调马步芳所属的82军进入新疆,82军全部是骑兵,正适合对付满是骑兵的叛军。此外,为对付苏俄的坦克部队,命令抽调第一独立坦克师和第八装甲机械化旅,组成第二机械化集团军,全部调入新疆。

迪兰铁路的安全成为所有军事中的重中之重,陈诚建议成立迪兰铁路警备队,抽调甘肃地方保安团和陕西地方保安团,组成铁路警备队,保障迪兰铁路安全,从后勤部抽调两千台卡车,组成新疆平叛运输队,专司新疆平叛运输。

无论陈诚还是何应钦都感到蒋介石太心急了,新疆问题的关键是苏俄,蒋介石在平定叛乱之前便关闭了苏俄在新疆的全部领事馆,这等于关闭了与苏俄的谈判,对新疆平叛很不利;其次,平叛最大的问题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后勤不畅,从目前叛军表现出的战斗力来看,只要保证运输,只要兵力到位,便有能平定叛乱;所以现在需要的是等待。

林蔚也赞同他们的判断,但谁也不好出面劝说,林蔚想起庄继华,如果庄继华在重庆,肯定会劝说蒋介石。目前在军内,庄继华有很高的威信,而且也是很少可以,也敢于与蒋介石当面争论的将领。

“就看白健生能不能在近期作出成绩,稳住北疆局面了。”林蔚心里期待着,可事情总是不能随人愿,很快北疆传来消息,承化被叛军攻克,守军省军31骑兵团团长高伯玉率部突围。

高伯玉判断叛军主力在南部和东部,于是他决定向北突围,冲到蒙古,希望蒙古能看在同为盟国的份上,同意他们经蒙古转到国统区,但部队冲到中蒙边境,却被蒙古军队阻击,最后被追来的叛军全歼,守将高伯玉被俘,只有极少部队冒险穿越沙漠戈壁,逃到国统区。

攻克承化后,叛军几乎占领了整个阿山,阿山叛军兵分两路南下。一路向塔城进攻,以打通与伊犁的联系;另一路向青河进攻,此举一方面可以扫清与蒙古联系的障碍,另一方面可以迂回到迪化侧后,将叛乱扩大到新疆东北部。

伊犁叛军则集中力量全力围攻坚守艾林巴克的预七师部队,杜德孚一天之内给白崇禧发来七封求援电,请白崇禧尽快派出援军。

而白崇禧每次都回电,要求他们坚守待援,空军紧急出动,对围攻艾林巴克的叛军展开狂轰滥炸,同时向机场的坚守者空投了一批弹药和药品。

对伊犁的轰炸,受到来自苏俄境内的战机的阻挠,双方在伊犁上空展开激战,中国空军大获全胜,苏军投入的主要是老式的伊15、16战斗机,而中国空军投入的是P40和P51野马战斗机,两者完全不是一个辈分的机种,中国飞机性能明显超过苏军,苏军的主力飞机全部集中在苏德战场,这里只能投入这些老式飞机。

让中国空军感到麻烦的是,苏军飞机是从苏方境内起飞,受到中国空军打击后,便逃向苏境内,让中国空军无法追击,也无法对苏军机场进行轰炸。

但从迪化起飞,飞行半径比较大,空军飞行距离比较远,这严重影响了滞空时间,空军开始在昌吉,石河子地区构筑机场,石河子原来有一个军用机场,苏俄有一个航空中队驻扎在这里,在苏军撤退时,将这个机场的大部分设施摧毁,机场被废弃,新疆叛乱爆发后,朱绍良只顾抢建迪化附近的机场,倒忽略了这个机场,胡宗南来了后,下令抢修石河子机场,可同样受限于物资,直到白崇禧上任,机场还不能使用。

林蔚和陈布雷在闲聊,对新疆目前的状况都感到有些担忧,白崇禧虽有小诸葛之称,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就算有三头六臂,没有兵,也没有任何办法。

“没有那么悲观,”对林蔚的态度,陈布雷有些不以为然,他微微一笑:“蔚文兄,华北会战结束,那里至少可以抽调五十万兵力,兵力充足得很。”

林蔚有些着急了:“布雷先生,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不是兵力问题,是运输问题,就算调五十万一百万,这五十万一百万人总要吃饭吧,枪膛里总得有子弹吧,这些都得靠后方送过去,可是从西南到,甚至从缅甸到迪化,先火车,再汽车,再火车,上万里,就算有迪兰铁路,这运输也同样困难。”

说道这里,林蔚叹口气:“当初庄继华建议继续修,一直修到西安,与陇海线连通,看来当初他便意识到新疆可能会出事。”

陈布雷迟疑下,默然的点点头,当初庄继华在蒋介石面前与宋子文争得面红耳赤,坚决主张继续修,可宋子文从财政角度出发,认为国家财政困难,苏俄自顾不暇,根本无法顾及新疆,坚决主张停建,蒋介石最后支持了宋子文,导致迪兰铁路在距离兰州几百里的地方停下了,从西安到兰州,数千里路,只能靠汽车了。

面对困境,蒋介石终于意识到停建迪兰铁路的失误,又下令抢建迪兰铁路,将铁路修到兰州,数万修路大军又赶赴工地,好在最困难地区已经过了,可要修到西安,困难之大,一两年之内是不用想通车的。

两千台汽车说少不少了,可先对于需要的物资,可前线的消耗来说,又实在太少,每辆汽车跑一趟五吨,一次能运一万吨,一万吨,要是粮食呢,够二十万大军吃几天。

黄山的夜很寂寞,别墅孤寂的挺立在山间,四周的山间响起了春虫的鸣叫,沉默了一冬的春虫,在山间欢快的鸣叫着。山风吹来,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陈布雷缩了缩身子,将大衣稍稍裹了裹。

俩人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林蔚抬头看看满天繁星,星星布满天空,将黑色的天幕照亮,陈布雷却看着灯火通明的黄山别墅,这座别墅现在是这个国家的中心,别墅内的电台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全国各个战场的情况迅速汇集到这里,然后再将命令迅速下达到各个战场。

作为蒋介石的主要助手,俩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危机恐怕是战争以来的最后一场危机,只要顺利平定新疆叛乱,中国的整个局势便在政府的控制之下,光复东北,攻入朝鲜,然后在海边等待美军舰队。

“布雷兄,听说,邓演达与李济深分道扬镳了。”林蔚想起军统最近提供的情报,李济深搬出了特园,邓演达正加紧筹备新党,军统搞到的文件称,新党名叫社会民主党,党纲从原来激进的社会革命改为比较温和的改良,主张对现行政治制度进行改良,推动民主选举。

很显然的是李济深似乎不赞成成立新政党,邓演达却坚持,俩人因此分道扬镳,这个消息让蒋介石高兴了好一阵,还特地派李宗仁和何应钦去见李济深,可何应钦带回来的消息却不是很好,李济深依旧坚持要求结束一党专制,实行普遍的民主选举。

可即便这样,蒋介石依旧比较满意,邓演达李济深联合起来,整个广东军人和政治人物便联合起来了,他们分裂了,力量便小了,可以分而治之。

“分是分了,”陈布雷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喜悦表示:“李济深在党内串联,要在党内成立个什么反对派,我党最大的问题便是党内不团结,委员长提出抗战建国,这条路是任重道远呀。”

林蔚漫不经心的踢走一块小石子,让开路旁的一朵小花,早春的黄山,山花已经迫不及待的吐出蓓蕾,附近的南山上已经有等不及的游人开始游山赏花。

“是呀,”林蔚似乎漫不经心地答道:“抗战不说了,建国才是最重要的,党外,有共产党这道障碍;党内,少了个汪精卫,可还有李济深、冯玉祥、阎锡山这些人,中央,地方,派系林立;唉。”

林蔚重重的叹口气,想想这些便令人头痛,陈布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也叹口气:“说得不错,你说,庄文革是怎么整党的,西南派系不少,党内派系也不少,可对西南的工作却没多少影响,工厂矿山,社会改革,建立预备役,整编川军,哪一样都不好作,可他全作了。”

林蔚没有回答,心里却想着陈布雷的话,西南开发对全党全国产生了重大影响,不但他,连党内的元老,居里、戴季陶、吴稚晖等人都在反思,熊克武最逗,他重返重庆后,对重庆的巨大变化,先是惊讶,后是振奋,最后是佩服,公开宣称,要是他当四川督军,庄继华要在便将督军位置让他。

这些年林蔚也研究过西南开发的全过程,他对庄继华整党的方法最感兴趣,要知道庄继华根本不掌控党部,那是陈立夫的地盘,可就用了简单的两招,一招是发展新党员,招收青年入党;第二招便是修改干部提升办法,由任命制改为选举制。就这平淡无奇的两招,就将重庆党部打造成全国最有战斗力的党部。

林蔚每次研究了这段经历,便忍不住在想,要是在全国推行这两招呢?整个国民党会不会大变样,至少有重庆党部战斗力的一半吧。如果能达到这样,建国是不是更容易点。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七)

俩人边聊边往回走,还没走到一半,便看见萧赞育急匆匆过来,看到俩人便急忙招呼:“林主任,陈主任,委员长急招。”

林蔚和陈布雷心中一顿,林蔚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日军在苏北发动进攻,”萧赞育看上去有些着急,说话的语气有些快:“关麟征报告,日军调集两个师团,在泰兴靖江一线突然发动进攻,泰兴守军第四集团军三十八和新编三十一军措手不及,正向如皋姜堰撤退,他正抽调五十七军增援,可五十七军和九十二军增援,但五十七军借口缺少弹药,迟迟没有开拔。相反五十一军、五十七军、五十三军,骑兵第二军、张文清108师联合向委员长提出,要求调到华北战区,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

林蔚开始还舒口气,日军在苏北进攻,这没有什么,无论从华北还是从江南战区抽调两个军便可稳定苏北,而且日军的进攻是战术性的,日军兵力不足,根本无法向更远的海安、东海等城市进攻。

可听到东北军如此要挟,便知道麻烦了,蒋介石对东北军一向警惕,东北军返回东北,这不是养虎遗患吗,蒋介石怎么会同意。随即他进一步想到,他们在此时同时提出这个要求,是商量好的,还是背后有人在推动,如果是后者……,林蔚的背心禁不住阵阵发凉。

“怎么会这样?”陈布雷有点意外,他考虑的角度又不一样:“这庄文革整军,地方势力束手就擒,关麟征整军怎么就整出这么多事?”

林蔚心中一叹,没有将刚才那瞬间的想法说出来:“庄文革恩威并施,关麟征只有威,没有恩,出点事也正常。”

三个人说着,脚下步子丝毫没慢,很快便回到别墅内,萧赞育在院内便停下脚步,林蔚和陈布雷则直接进了蒋介石的办公室,进门便看到蒋介石面带疑惑,办公桌上放着几份电报。

看到俩人近来,蒋介石站起来:“蔚文,布雷先生,你们先看看吧。待会辞修还会来。”

林蔚拿过一份电报,这是东北军将领何柱国发来,何柱国在电报中说得很感人:“十三年前,九一八事变,四十万东北军一枪不发,痛失东三省,背负不抵抗之罪名,全军将士无日不渴望洗此耻辱。

九一八以来,东北军将士背井离乡,饱尝失去家园之苦,将士们无日不思念家乡的亲人,无日不思念那孕育了我们生命的白山黑水。

打回老家去!光复东北!乃我东北军将士,十三年颠沛流离之希望,今,全军将士委托我,向委员长请求,恳求,恳求委员长批准我们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将我等这一腔热血洒在我们日夜思念的故土上!!!!”

电报的最后,还特意加上了备注,此惊叹号乃集团军司令何柱国,副司令徐梁,第2骑兵军军长郭希鹏,副军长王照堃,歃血而成!

林蔚轻轻叹口气,接下来又拿起于学忠的电报,于学忠的电报更是情真意切,中心意思与何柱国相同,五十一军将士希望打回东北去。

办公室内气氛有些凝重,林蔚和陈布雷很快看完几封电报,蒋介石依旧没有开口,林蔚和陈布雷知道这是在等陈诚,俩人也不开口,就在他们看电报这会,卫士端来茶,门外传来脚步声。

“辞修来了。”林蔚放下杯子,准备站起来,门外进来的却是戴笠,林蔚楞了下,依旧站起来,陈布雷却稳坐不动,依旧在喝茶。

“让你查的事情,说说吧。”蒋介石也没说让戴笠查什么,神情却很凝重。

“据查,东北军五十一军驻守青岛期间,没有与其他人联系过;何柱国部驻守定远期间,也没有与其他人联系过,但他们上书是五十三周福成提议的,原本是打算联名上书,于学忠不同意,于学忠认为,五十一军在青岛,不属于江淮战区,调到华北战区的可能性更大,联名上书,委员长不同意的话,所有人都去不了,分开发,一部分就可能去,五十一军的可能性最大。”戴笠说着从皮包里拿出几张电文,恭恭敬敬的交到蒋介石面前。

这几张电报是东北军将领之间往来电报,讨论如何给蒋介石上书,蒋介石一张一张的看,他看得很仔细,林蔚和陈布雷一点也不惊讶,戴笠的军统本身就有监察各军的任务,特别是这些地方杂牌部队,当然,军统也不是万能的,李宗仁的桂系部队、阎锡山的晋军就坚决不让军统人员进驻,但东北军和原杨虎城的西北军就不行了,军统对他们的渗透很利害。

林蔚注意到,蒋介石看完电报,神情明显轻松了很多,不过他抬头又看着戴笠问:“张学良最近的情况怎样?有那些人去看过他?”

“他的身体不是很好,赵四小姐来后,他的精神状况明显好转。”戴笠答道,张学良先是软禁在浙江溪口,蒋介石的老家附近,抗战开始后,转到皖南,后来又转到贵州,一直由军统负责看管。

戴笠边汇报边偷看蒋介石的脸色,见蒋介石眉宇间浮现出些许不耐,便直接将话跳过:“最近去看张学良的人没有几个,去年秋天张文白去了,去年六月时,阎宝航去过,此后再没人去了。”

“文革在贵州期间没去过?”蒋介石忽然开口问道。

林蔚和陈布雷交换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担忧,蒋介石已经将西南开发队完全控制在手中了,还是对庄继华不放心,他这究竟要做什么?在林蔚看来,由蒋介石把总,庄继华冲锋陷阵,这对师生组合是国民党最佳组合,可这俩人好像总有点不对,互相提防着,不能真诚合作。

“没有,他连桐梓都没去过,倒是张学良刚迁去时,吴主席去过。”戴笠小心的答道。

吴鼎昌去探望张学良是经过蒋介石批准的,吴鼎昌在北平时与张学良有过交往,与张学良的关系很好,但在西安事变时,大公报却旗帜鲜明的反对张学良,要求张学良释放蒋介石,主张和平谈判。但得知张学良关在桐梓后,吴鼎昌又少见的向蒋介石申请,要求去探望。

蒋介石没再问什么,这时,院内传来吉普车的声音,蒋介石放下电报对戴笠说:“很好,你先回去吧,要加强对各军的工作,地方部队与中央始终有分歧,抗战建国,最关键的是统一军令政令,不能赶跑日本人,国家又重新回到地方割据。”

“是,学生一定不负校长期望。”戴笠挺胸大声答道。

等戴笠离开后,陈诚便进来了,蒋介石同样先让他看看东北军将领的电报,其实这些电报陈诚已经知道,于学忠他们将电报在发给蒋介石的同时,也发给了总参谋部。

不过,陈诚还是将电报重新看了一次,心中有些纳闷,他原以为蒋介石要商议的是如何应对日军在苏北的进攻。

“委员长,东北军将士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卑职认为,华北战区的兵力充足,江淮战区兵力薄弱,日军正在苏北发动进攻,五十三军正应前往苏北抵御日军进攻,何柱国部应该在滁州地区发动牵制性进攻。”

“江南战区,也应该动起来,在浙江和皖南地区发动进攻,牵制日军力量。”陈诚没等蒋介石询问便立刻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此刻他心中有种警惕,虽然没有证据这是庄继华指使的,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如果庄继华将这些东北军收编入麾下,兵力可以平添近十万。

“这些军阀,”蒋介石叹口气,抗战七年,共产党汪精卫,内外牵制,对地方部队的整编受到极大牵制,直到庄继华在鄂北会战后,才是逐步尝试解决地方部队,大规模解决地方部队则是庄继华以雷霆万钧手段解决了郝鹏举后,才得以施行:“他们想回东北,不过是想东山再起。”

在刚才看电报时,陈布雷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此刻也开口说:“委员长,辞修,庄文革已经打到东北家门口了,东北军思乡情切,这也在情理之中,归心似箭,士气可用,用他们打前锋也是极好的。”

“打前锋?”陈诚疑惑的看看陈布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书呆子呀,在蒋介石身边近十年了,怎么还这样幼稚:“让他们去啃山海关?他们才没那么傻呢,你这边下命令,他那边要弹药,要装备,要军饷,你给了,出工不出力,最后还是得中央军上。”

“不至于吧,”陈布雷摇头,拿起何柱国的电报:“以往我不敢说,不过这次我看有可能,你看写得情真意切,‘全军将士无日不渴望洗刷耻辱’,‘无日不思念那孕育了我们生命的白山黑水’。十三年了,东北军背井离乡,还闯下了西安事变那样的塌天大祸。我看士气可用。”

正说着,萧赞育在外喊报告,蒋介石让他进来,萧赞育又拿来几封电报:“这是五十一军、五十三军、五十七军旅长以上的联名电。”

蒋介石让他放在桌上,萧赞育放下后,转身又出去了。陈布雷拿起来念道:“……光复东北乃我等洗刷耻辱的最后机会,若能参加此战,职等终生感激,战后离开军职,亦再无遗憾,肯定委员长同意,我东北军将士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再拜叩首!!!”

“下了好大的本钱。”林蔚心中叹道,电报最后,是东北军他始终没有开口,因为他看不清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战后离开军职,亦再无遗憾,什么意思?”陈诚有些迷惑了。

“这是说,他们愿意在光复东北后,将军队交给中央。”陈布雷好心解释,林蔚心中慨叹,陈诚肯定不是真的不明白,这是东北军上下开出来的条件。

“蔚文,你是什么意见?”

林蔚心中叹口气,他真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发表看法,他本能的意识到这事后面有玄机,将来怎样还不好说,可现在蒋介石问道头上了,不想说也得开口。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八)

林蔚刚要开口,萧赞育又进来了,他数次打扰会议,可谁都没怪他,他既然敢这样做,说明事情真的非常重大。

“文革来电。”萧赞育只是简单的报告了四个字,蒋介石林蔚陈布雷陈诚的神色各不相同,陈诚似乎面有得色,陈布雷神色平静,林蔚脸上滑过一丝惊慌,蒋介石眉头深皱,又似乎有些恼怒。

陈诚从萧赞育手中接过电报只看了两眼便呆住了,林蔚有些奇怪,凑到旁边看,也禁不住呆住了,陈布雷从俩人手中接过电报,看了眼便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这共产党的胃口好大。”陈布雷禁不住摇头,蒋介石听到是共产党的问题,心里稍稍松口气,陈布雷将电报交给他,庄继华向他报告,共产党派邓小平到德县参加谈判,提出用冀中三个县和平津附近的根据地交换张家口和宣化。

蒋介石重重吐口粗气,将电报扔到桌上:“看看吧,形势刚刚好转,地方势力、共产党就跳出来,拖我们后腿。”

共产党的问题是最麻烦的,陈布雷搓了搓手,似乎在表示这事棘手,从形势上说,国民党形势一遍大好,政治军事都处于强势中,战场上的胜利让政府威望空前高涨,大部分地方军阀接受整编,开始融入中央军中,形势这样好,可对共产党采取军事行动,在政治上却不允许,国内国外的政治军事形势都不容许。

“张家口乃省会城市,是华北重镇,他们想用这两个城市交换冀中三县和平津附近那几块小根据地,异想天开。”陈诚忍不住抱怨起来:“委员长绝不能同意。”

“布雷先生,蔚文,你们是什么意见。”蒋介石没有立刻作出决定,而是转向陈布雷和林蔚。

“按照我们和共产党的协议,察哈尔和绥远归他们管,绥宁已经在傅作义手中,看样子拿不过来,如果他们两个省都没有省会,他们心里恐怕也不是滋味。”林蔚斟酌用词,话说得很小心。

“是不是问问庄文革的意见?”陈布雷感到历次与中共谈判,唯独庄继华与他们谈判没有吃亏。他好像总有办法,让看上去吃亏的事情,变得有利。最经典的便是当年两党走向内战,庄继华左右调谐,结果用两个半省主席交换了共产党在苏北和江南的根据地,当初很多人认为吃亏了,可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吃亏,而且是占便宜了。江南没有了共产党部队,国军可以从容进行。

蒋介石这才感到电报好像有些不同,想了想发觉了,以往庄继华的电报中都带有自己的分析建议,可这封没有,只是简单报告中共的要求。

“看来他也学会谨慎了。”蒋介石在心里嘀咕,可面上却没表示出来,依旧微微皱眉。

陈布雷的提议得到林蔚的支持:“委员长,我看可以,要不这样,华北会战已经告一段落,难得有段空闲,是不是让他回来一趟,当面向委员长报告。顺便也谈谈东北军的问题。”

蒋介石微微点头,这个办法不错,可转念一想,他又摇摇头:“华北会战虽然告一段落,可战后事务繁多,文革也走不开,不如这样,蔚文,辞修,我们去一趟华北。”

林蔚一愣,随即表示同意,华北战后的困难之大,前所未有,前段时间,庄继华一天几封电报,要粮食,要弹药,要补充兵员,和洪君器吵得天翻地覆,吵到蒋介石面前。另外,获得这样一场大胜,作为国家首脑的蒋介石也应该去看看,鼓舞士气。

“那苏北的事情怎么办呢?”陈诚迟疑下问道。

蒋介石县都没想便说:“你开始的建议很好,电告五十七军,是否调他们到华北战区,尚未最后决定,不过苏北战局紧张,他们应该首先稳住苏北战局。”说到这里,他停顿下又补充道:“关麟征兵力较弱,就从江南调两个军到苏北,另外,从华北抽调一个军到江淮战区,具体那个让薛岳和庄继华决定。西尾寿造不过是想拖住我军,两个师团进攻苏北,闹不出什么大事。”

“是。”陈诚迟疑下答应下来,他已经明白,蒋介石在他还没到之前便考虑清楚了,日军从安庆等地撤退,兵力虽然更集中了,可江南战区的兵力密度也更大了,足以抽调两个军出来。

陈诚就在蒋介石的办公室内起草电报,交给蒋介石签字后便用别墅的电台发出去。当天晚上,陈诚便留在别墅内。

第二天,当蒋介石乘飞机到济南,再转火车到德县,当他在德县火车站下车时,庄继华带着战区司令部的主要军官均在火车站等候,此外史迪威和司徒雷登,以及德县地方名流也在火车站迎候。

军乐队雄壮的乐曲中,蒋介石满面笑容,庄继华上前敬礼,大声报告:“报告委员长!卑职华北战区司令庄继华率战区司令部主官欢迎委员长到华北战区视察!”

蒋介石含笑回礼:“文革,辛苦你了,看你又瘦了一圈。”

庄继华呵呵一笑:“多谢校长关心。”

说完他向后一挥手,军乐队再度奏响,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声,一身戎装的蒋介石看上去很英武,史迪威上前向蒋介石敬礼,蒋介石也微笑着还礼。蒋介石又专程走到司徒雷登面前,祝贺他脱离危险,随后蒋介石在站台上向欢迎人群和记者们发表了简单的讲话。

“华北会战,国军获得空前大捷,歼敌三十多万,仅仅俘虏便有数万!光复大批国土,国军兵锋直逼山海关!这场胜利是我华北战区将士流血牺牲而来!是华北数百万民众支持得来的!这场胜利是我们民族的光荣!

抗战七年,我们付出了巨大牺牲!今天我们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华北会战的胜利!决定了这场战争的结局!我们最终会取得战争的胜利!”

随后蒋介石便在军乐声中登上轿车,临上车前,将庄继华叫到车上,上车后,蒋介石脸上的笑意一扫而光,庄继华察言观色知道事情不是很妙,也闭嘴不开腔。

轿车没有进城,直接向鲁家别院开去,快到鲁家别院时,蒋介石才开口:“难民的情况怎样?”

庄继华叹口气,为难的说:“难呀,难民加军队上千万,后勤压力极大,粮食极其紧张。晚来一天,我这里就揭不开锅了。”

蒋介石也重重的叹口气:“是呀,难为你了,文革,这一仗基本解决了在华日军主力,你打算什么攻北平天津?”

庄继华心里暗骂,老子还以为你要给我送粮,你倒好就问一句,北平天津不过是熟了的果子,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有什么难的。

“北平暂时不动,两周后进攻天津,光亭已经在调动部队了。”庄继华又叹口气:“主要问题还是后勤,弹药不足,特别是炮弹,现在的炮弹基数只有一个,要打天津这样的坚城,至少需要三个炮弹基数。”

“北平天津不用太着急,准备充分了再打也不迟,”蒋介石想扭过头看着庄继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文革,山海关那边呢?关东军的情况呢?”

“我们和狼眼失去联系,”庄继华老老实实的说:“他突然消失了,可能在北平城内,也可能去了东北,目前我们已经派人潜入东北,不过,困难的是,东北的情况很复杂,日本人治理了十三年,社会管制很严,我们的人要站住脚比较困难,王小山正和戴笠合作,准备将狼眼的联系方式交给戴笠,由戴笠负责。”

蒋介石微微点头,随着战争的进程,狼眼的作用会越来越小,而且由于狼眼在推动对苏作战中过于积极,战后苏俄追究起来,这笔账很难算清。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冈部直三郎率领的蒙古方面军已经到达山海关,目前关东军在山海关地区有二十万左右的兵力,我军在山海关正面只有二十万兵力,不过在热河地区还有大约二十五万左右,我的基本判断是,冈部直三郎正在加紧构筑工事,暂时没有对我军发动进攻的迹象。”庄继华说,这些情报来自军统,军统这些年在东北布下几个情报网,少数精英分子还打入了满洲国高层,准确的情报拿不到,这些基本情报还是能拿到的。

正说着,轿车停下了,俩人扭头看,却是已经到鲁家别院门口,庄继华坐在前排的伍子牛率先下车给蒋介石打开车门,庄继华则自己推开车门下来,司令部没去车站的军官都在司令部门口,军衔最高的还是作战处副处长何畏。

看到蒋介石走过来,何畏的心情难以言表,毕竟曾经与这个人打过十年,蒋介石走到何畏面前站住,何畏唰地向蒋介石行了个军礼,蒋介石比较随意的还了个礼。

“你就是何畏,何副处长?”

“是,卑职作战处副处长何畏。”何畏大声答道。

“我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你在红四方面军便称作小诸葛,张国焘先生对你的评价很高,我也早想见见你,可惜每次来司令部,你都不在,今天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了。”蒋介石语气中透着亲热,这是非常少见的,不但庄继华感到意外,就连陈诚林蔚也感到非常意外。

“卑职徒有虚名,”何畏不卑不亢的说:“劳烦委员长挂念。”

“不用谦虚,腊戌会战,你是首功,鄂北会战,你也立下不小功勋,”对何畏的情况,蒋介石其实比较清楚,张国焘、庄继华、俞济时都曾经向他谈起过,庄继华调走何畏,俞济时开始还不同意,蒋介石去视察时,俞济时还在他面前抱怨,正是他的抱怨,让蒋介石开始留心这个何畏了:“国家量才用人,不管以前作过什么,只要有才能,国家就会用他,何处长,不要有什么顾虑,大胆施展你的才华。”

“多谢委员长,请委员长放心,卑职不敢有所顾虑,不管在那,都会尽心尽力为国出力!”何畏的回答也很恳切,似乎是领了蒋介石的情。

“好!很好!”蒋介石笑着点头,然后才领头走进鲁家别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十九)

蒋介石对庄继华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作出这样的安排感到很满意,到司令部后,蒋介石没有召开全体会议,只是将几个部门主官找来开了个简短的会议,蒋介石在会议中明确告诉众将,他在德县只停留一两天。

“这次大捷,振奋了全体军民,大涨我国威军威,倭寇为之胆寒,战争打到现在,最后胜利已经毋庸置疑,在这个基础上,我们的重点应该转向国内,推进抗战建国纲领,实现统一政令军令目的。”

蒋介石说着看看参加会议的将领们,战区司令部的各个部门主官几乎都在,甚至包括高参冯诡都坐在会议桌后,但从他得到的资料看,有三个人不在,政治部主任李之龙,高参萧振瀛,高参蓝江。

庄继华的解释是,李之龙在怀来张家口等地检查救助难民的工作,蓝江在山东河南组织支前,特别是收集粮食,山东河南去年粮食丰收,可能有些余粮;萧振瀛在冀东监察战备,对此,蒋介石没说什么。

华北会战,一战光复河北察哈尔热河内蒙古,四省地区,战后事务繁多,庄继华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军队上,军队需要补充,一些部队要整编,平津还要夺取,而他又是个非常重视战后重建的,让他不关注这些是不可能的。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正是他的这些行为,为政府赢得不小的民心,象在这次会战中,支前队从长江岸边到华北前线,随处可见,据外国记者报道,支前民众总人数高达六七百万人,这在以前是不可能想象的。

“经过社会改革,民众对我们的支持空前高涨,政府有信心解决好国内的各种问题,”蒋介石显得信心很足:“日本是个非常凶恶的敌人,我们能消灭他们,就能战胜任何敌人,完成我们的革命!”

庄继华边听边看坐在对面的林蔚,从接到电报时,他就在猜测蒋介石的来意,一般情况下,蒋介石会在所有战事结束到战区来视察,可这次不一样,战事真正说来还没有结束,平津尚未攻克,胜利还不圆满,更何况,除了华北外,新疆叛乱有愈演愈烈之势,日军正在向苏北进攻,所以现在就过来,不是最好时机。

林蔚知道庄继华在盯着自己,可他装着没看见,作为蒋介石身边的人,他知道一些忌讳,朝中大臣结交边将,在历朝历代都是大忌,一旦被发现,下场都很惨。

“文革,”正作出聚精会神听讲的庄继华扭头望着蒋介石,蒋介石温和的看着他:“对平津的攻击不要太着急,准备妥了再动,特别是北平,乃三朝古都,人口数百万,一旦打烂了,战后重建将给国家财政带来沉重负担。”

庄继华腾地站起来,大声答道:“请委员长放心,卑职一定计划好。”

“你坐,坐下,坐下,”蒋介石招手让庄继华坐下,他自己却站起来了,离开自己的作为,围着会议桌缓缓踱步:“总理毕生信念便是建设一个统一强大的国家,可辛亥革命三十年了,国家统一却始终没有实现,现在我们有着前所未有的机会,政府威望前所未有的高,民众对我们也是前所未有的支持,这是实现抗战建国的最好基础,当然,我们也必须正视我们的面临的困难,新疆叛乱,共产党问题,党内的派系问题,这些问题我们都必须一一解决。”

庄继华明显感到,蒋介石这次表现出了很强的自信心,或许是战争胜利,或许是国际威望的上涨,他对解决这些问题有了信心。

会议后,蒋介石将他留下来,庄继华单独向他汇报了目前战区面临的局面,华北大捷,歼敌三十六万,除了中岛康健带着一万余人逃出塞外,其余部队全部被歼,日本再也没有力量恢复这四十万大军极其装备。

但华北战区的损失也极为严重,战区参战部队伤亡达三十多万,其中阵亡便有二十万之多,重伤近十万,轻伤也有十多万,战区医院挤满伤员,有些轻伤员根本没去医院,就在连队里医治。

伤亡虽大,可补充也快,光复华北后,河北察哈尔热河,各地青壮年踊跃参军,仅仅冀东地区便有十六万青年加入军队,要不是共产党因素,光凭冀东便能补充部队消耗。

新兵入伍接受训练,但装备却没有着落,不得不用牺牲烈士的武器和日式装备进行训练,洪君器根本分不出运力来运送武器装备。

“文革,华北能抽调出部队吗?”蒋介石听完汇报后开口便问。

“校长的意思是?”庄继华似乎不明白,脸上涌起疑惑。

“日军在苏北进攻,证明江淮战区兵力薄弱,所以我决定向江淮战区增兵,从江南战区抽调两个军,华北战区抽调一个军,你这里能不能调出这个军?”蒋介石目光紧盯着他。

“可以,完全可以。”庄继华满口答应:“只是不知道校长想抽调一个什么样的军,各部队战斗力强弱不等,有新12军七十四军七十一军七十二军这样战斗力强的部队,也有暂编一零八军,暂编十九军,新14军这样战斗力差点的部队。”

“你想调那支部队?”蒋介石饶有兴趣的问。

“这还用问,谁不希望留下战斗力强的部队。”庄继华笑道。

蒋介石也一笑,他当然清楚庄继华的习惯,这是个想方设法也要增加部队战斗力的人,樟木头战斗后,他将两个团的缴获扣下,自己挑完后再将剩下的交上去,这直接导致七连的机枪直接装备到班,要不是自己制止,他可能还会弄出个机炮派。

陈诚看着蒋介石,他对蒋介石今天的态度有些不懂,蒋介石今天表现得太客气,与以往完全不同。

“陈总长以为调那支部队好?”庄继华将球抛给了陈诚。

林蔚心里充满疑惑,他也看不明白,这对师生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蒋介石很客气,庄继华也很客气。可这客气后面是什么呢?是信任还是猜忌?

“这样吧,新12军,这是关麟征一手训练的部队。”陈诚很顾全大局,这个提议似乎合情合理,可刚刚庄继华才说了,新12军是战斗力强的部队,他希望留下。

庄继华沉默了会,然后才断然点头:“好吧,就新12军,全军南下,加入江淮战区。”

蒋介石点点头,这事就这样决定了,庄继华看上去有些为难心里却在暗笑,陈诚上了他的当。蒋介石接着问:“东北军将领提出要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希望能调到华北来,林密有什么想法?”

林蔚心情顿时紧张起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稍有不慎便会留下无穷后患。庄继华皱起了眉头,他有些为难了:“东北军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好事倒是好事,这士气肯定超乎想象,可校长刚才说抗战建国,这东北军全军回到东北,要是死灰复燃,那就后患无穷,我看还是算了。”

庄继华的语气中带有一丝惋惜,似乎对不能用东北军非常惋惜,陈诚心中一喜,林蔚心中轻轻松口气,这回答可谓完美。

蒋介石却陷入沉思,他心里想的却是东北军将领的那句话,‘战后离开军职,亦再无遗憾’,地方势力愿交出军队的少之又少,东北军将领愿意以此为交换,参加反攻东北的战斗,对国家而言实在太有利,就这样放弃也太可惜了。

“文革,你看看这些电报。”蒋介石示意,让萧赞育从皮包里拿出电报交给庄继华。

庄继华一张张看完后,将电报放在桌上,他当然看清了这里面的玄机,没想到于学忠他们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当初蓝江回来报告说于学忠他们同意了他的方案,他心里还挺高兴,可显然他低估了蒋介石的警惕,可于学忠他们却没有,而是投下了重注,让蒋介石有种鸡肋的感觉。

“校长,”庄继华思前想后郑重的说:“我有个疑问,既然他们愿意脱离军职,那为什么一定要在战后?现在难道就不可以吗?”

蒋介石林蔚陈诚一怔,他们倒没想过这个问题,蒋介石略微想想便频频点头,陈诚目光游移,林蔚心中一笑,这个庄继华鬼主意不少,还没出货,便要人家出本钱。

“这倒是个办法,”陈诚现在圆滑多了:“可他们肯吗?”

庄继华没有回答,林蔚开口了:“问一下,问问他们再作决定。”

蒋介石感到不妥,这也太赤裸裸了,一旦传出去,政府会大失颜面,他想了想说:“文革,你整过川军,整过西北军,再整一次东北军吧。回电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真有意参加光复东北的战斗,东北军必须接受整编,更换装备。”

说完,蒋介石往后一靠:“山东苏北,都是政府重要地区,老让一些地方部队,是不妥的,很不妥的,文革,五十一军调走后,你打算抽调那支部队替换。”

庄继华苦笑下说:“胶东情况复杂,五十一军战斗力偏弱,一旦有什么事,我军驰援也来不及,要不这样,七十四军战斗力很强,王耀武又是山东人,就调七十四军到胶东,接替五十一军。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二十)

庄继华一句胶东局势复杂,点出了胶东问题最大的隐忧,国民党在胶东不占优势,甚至可以说居于下风,共产党胶东部队有大约三万主力,另外还有民兵等组织,兵力大约十万,此外,山东地区还有新四军第一师陈毅粟裕部队以及他们的地方部队,而在山东其他地方,国民党只有地方保安团,所以在山东现阶段是共强国弱。

“七十四军到胶东后,可以扩编为集团军,这样可以改变我们在山东的不利形势。”庄继华又轻飘飘补充了一句。

林蔚一听这句话就明白蒋介石不会反对了,山东情况复杂,两党是达成了协议,可山东地区两党控制区犬牙交错,纠纷时有发生,这些纠纷中,大都以国民党失败告终,这让蒋介石心中憋了不少的气。

果然,蒋介石很快点点头:“好,就七十四军。不过,如果将五十三军和五十七军骑兵第二军也调到华北战区,关麟征肯定不同意,必须给他调几个军去,华北战区兵力雄厚,攻克平津后,兵力就更雄厚,江淮战区兵力薄弱,关麟征势必要求增兵,中央只能从华北战区调兵,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庄继华沉默了下,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早在他计划之内,现在只不过故作为难,陈诚见状便开口说:“必须考虑到将来如果日本不投降,我们用武力夺回江浙沪地区,与其将来匆忙,不如现在就预作准备,调几支战斗力强的部队到江淮战区吧。”

庄继华闻言差点扑上去亲几下陈诚,这小子这次怎么这么配合,真应了那句话,瞌睡来了便遇上枕头,他连忙沉住气,依旧没有开口,等待蒋介石表态。

“精兵强将全部集中在华北战区,介石,当心尾大不掉,必须未雨绸缪。”

蒋介石脑海响起陈果夫的提醒,陈立夫去了浙江担任省主席,但陈果夫依旧是侍从室第三处主任,党内一些元老就认为,庄继华掌控的兵力太多,必须予以调配,但蒋介石没有立刻采纳,上次对庄继华明升暗降后,杨永泰忧心忡忡,居然说动宋美龄。

杨永泰的当心他不是没看到,但那次是有美国人的压力,俩人可以不撕破脸面,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再这样,庄继华能不能接受还不知道,他在全国全军的威望,以及他在政治经济方面的力量,如果他真要反击,麻烦还真不小。

“嗯,是这样,江淮战区兵力是很薄弱。”蒋介石说着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庄继华。

“既然这样,江淮地区,以丘陵和河流为主,机械化部队不是很适应,四十九集团军,我肯定不给。”庄继华说到这里作了个鬼脸,蒋介石禁不住笑了,在座的谁也没敢打四十九集团军的主意。

“华北战区的部队经过整编,大部分部队已经中央化了,论战斗力,四十九集团军,三十六集团军,第五集团军是第一流的,接下来是七十一、七十二、新一军、新六军等远征军部队,”庄继华的语气开始放慢,好像在边说边思考,最后才下决心:“这样吧,七十一、七十二军、嗯,再加上三十六集团军,总共四个军二十万兵力,调江淮战区,关麟征应该可以满意了。”

林蔚松了口气,庄继华调走的全是中央军,这说明他没有扩张实力的企图,平津地区还有汤恩伯的三十一集团军,青年军两个军,还有宋希濂的第二集团军,杜聿明的五十集团军,第五集团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以及大量黄埔生掌控的军师。

“关麟征正在整军,这些部队可以作为他的基本部队,用这些部队来消化吸收地方部队。”庄继华将自己的目的直接讲出来。

陈诚没想到庄继华就这样直接接受了他的建议,这让他一愣,还没容他想清楚,蒋介石便连连点头:“好,这样好,四个军,二十万兵力,江淮战区实力将跃升到一个新台阶。”

蒋介石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特别是庄继华的态度,他几乎满足了蒋介石的全部要求,而且还委婉的提出了建议,特别是关于胶东的建议,说明他对共产党并没有放松警惕。

接下来蒋介石要谈的便是最重要的内容,蒋介石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然后才说:“文革,你与共产党的谈判,邓小平提出的要求,你是怎么想的?”

庄继华察觉到一丝危险,他皱起眉头,看看蒋介石,没有开口,蒋介石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想接受他的建议?”

庄继华微微点头,不过他立刻解释道:“我是这样考虑的,从政治上看,在战前,两党厮杀十年,相互之间充满猜忌,这对实现抗战建国非常不利,要消除这种猜忌,重建两党信任,我们可以首先让一步,张家口是省会城市,也是华北重镇,为了满足共产党要求,我们让出这个城市,这对我们在政治获得主动有重要作用;其次,从军事上看,校长,陈总长,林主任,你们想,要是两军对阵,摆开堂堂之势作战,是对我们有利还是对他们有利?”

庄继华停顿下,看了看蒋介石陈诚林蔚,没等他们答复,便接着说:“答案显而易见,国军在财政工业上占有绝对优势,将张家口让给他们,就等于给他们一个包袱,让他们背上去,一旦有事,他们为了保护城市而与我们决战,我们便可以收到一战定天下的效果。”

说到这里,庄继华站起来,他的脸上有些忧虑:“学生一直主张国共合作,可惜十多年了,国共合作始终没有实现,抗战七年,如果在赶跑日寇之后,国家再度陷入内战漩涡,这无疑是我们民族的悲哀,要避免这个结果,唯有重建两党信任,施行政治改革,推行议会政治。校长,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国家将非常困难。”

蒋介石神色沉凝,陈诚心中暗喜,这是庄继华最致命的弱点,也是庄继华与蒋介石的最大分歧。不过让陈诚纳闷的是,蒋介石的神情并没有出现不悦,而是在沉思,林蔚见状插话道:“文革,你这可能言过其实了,国家在很长时间会很困难,这话怎么解释?”

“嗯,这种困难主要是在财政上,林主任,从湖北到东北,有多少难民,西南地区有多少下江人,他们要返乡,需要多少船才能将他们送回去,回到家乡后,他们要工作,要吃饭,此外,军队,现在有兵力大约五百万,国家财政能不能支持?有些士兵要复员,这些士兵回到家乡后怎么安置?这些问题都要政府来解决,我们推不了。”

庄继华的语气非常郑重,也非常诚挚:“我们一路打过来,一路救灾,可是这种救灾是最基本的,只能保证不饿死人,再高点的,我就没办法了。”

林蔚笑了笑,没再开口,实际上他是赞同庄继华意见的,但他当心蒋介石没听懂,所以才有此问。

陈诚却摇头,表示不同意,庄继华淡淡一笑:“陈总长,我们现在的财政虽然困难,可还能维持,主要因素是美国,美援物资几乎不要钱,可美国人记着账呢,战争一结束,我们就得还债,这又要花钱,而且大批的美械师,后勤补充,照样要从美国进口弹药油料,那时就不是记账了,而是现款,可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这几句话立刻让陈诚闭嘴了,抗战开始后,国家财政收入大幅下降,几次遇上财政危机,都是美国出手帮助,金融才没有崩溃,可就这样也造成物价飞涨,民怨沸腾。

蒋介石站起来,说实话,将张家口交给共产党,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可庄继华说的也有吸引他的地方,首先冀中三个县拿过来了,平津周围的隐患也消除了,而共产党呢,有了张家口,再加上大同,晋西北,整个北方都是共产党的天下,战略纵深加强了。

“校长,不管张家口还是绥远察哈尔,都是贫瘠之地,我们拿到冀中,清除了平津周围的隐患后,为我们大力发展经济创造了条件,和共产党的斗争是长期的,和平有时候比枪炮更有效。”庄继华内心有些紧张,直到现在他还是拿不准蒋介石会不会同意,要是蒋介石拒绝了,他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哦,此话怎讲?”林蔚有些好奇,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列宁有句话,贫困是革命的天然盟友,共产党占领着贫困地区,我们占领着富庶地区,人的天性便是向往好生活,乡下的农民为什么要往上海跑,因为那里更容易挣到钱,所以富庶对贫困有天然吸引力;此外,共产党的组织运行方式,更适合战争,而不适合和平,比如,他们现在施行的配给制,这种制度的好处是,财政压力极低,这在战争中可行,可要是和平了,还能施行这种方式吗?绝对行不通,所以一旦和平竞争,共产党面临的压力将增大百倍。”

蒋介石依旧在皱眉,庄继华说完之后,轻轻叹口气,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便望着蒋介石,等待他的决定。陈诚林蔚也没有开口,都在等待蒋介石作出决定。

“他们能保证张家口道路通畅吗?卫立煌部队在五月初要打出国门,向蒙古进攻,张家口正好位于后勤要道上,他们能保证吗?”

庄继华听出蒋介石心动了,心中一喜,连忙说道:“我向他们提出过,我军要在张家口留驻一千多兵力,另外党部和三青团可以在察哈尔公开活动,后勤部将在张家口设监察站。”

“可以同意,不过,察哈尔地区的难民必须由共产党负责救助,我们就不管了。”蒋介石转身望着庄继华:“这是我最后的决定,你有一点说得对,两军摆出堂堂之阵决战,共产党不是我们的对手,那和平竞争什么的,到不见得。张家口给他们,察哈尔地区的两百万难民也归他们了,这是个不小的负担。”

庄继华禁不住大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忍不住站起来:“这是肯定的,我也没有这么多粮食给他们。”

“文革,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共产党让步,我不担心共产党不服从,五百万国军,可以消灭上百万日军,共产党总没有日军更难打吧,”蒋介石的信心很足,气势也同样很强:“如果能政治解决共产党,我也愿意,但必须按照我们的方式来,共产党必须交出军队,交出政权,他们可以参与到国家的和平建设。”

这几句话让庄继华刚涌起的信心顿时荡然无存,在他看来,张家口是块试金石,如果蒋介石同意,那说明他在战后完全有可能采取和平方式,进行政治改革,推进民主进程,施行国内和平。

可现在看来,蒋介石依然坚持他原先的立场,这个要求是共产党绝不会答应的,也不可能答应。

可蒋介石为什么会答应呢?庄继华有些不明白,在当晚,他把这个问题交给冯诡,冯诡思考了一会后,脸色非常不好。

“文革,我有个担心,他很可能有个全面对付你的计划,而且他对这个计划非常有信心,今天不过是为了证实,将张家口交给共产党,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张家口孤悬塞外,四周都是共产党的根据地,留在手中,守军多少都不方便,交给共产党有几个好处,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让你松懈。文革,从现在起,你外出的安全戒备必须提到最高,此外,不要轻易回重庆。”

冯诡非常担心,庄继华却没有想明白,他想不出蒋介石会对他采取什么手段,有什么计划如此笃定,暗杀?他不这样认为,暗杀其他人可能行,如果暗杀他,一旦被揭露,或者失手,后果不堪设想,就算黄埔系内也不会同意。回重庆,被软禁,这倒是可能,可也难以对党内党外交代,而且,罪名是什么呢?

“看看吧,看看再说。”庄继华神情很平淡,既然想不明白,就等待吧。

冯诡看着他的背影很担心,同样在回去的飞机上,陈诚低声问蒋介石,完全可以不将张家口交给共产党,平津周围的几个小块根据地根本不算什么,一个军一个月的时间便可平了,冀中三个县,最多也就两个军一个月。

对陈诚的问题,蒋介石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一笑:“文革还是年青,还是相信以前那套东西,先按他的想法动动,事实会教育他的。”

陈诚不再开口了,林蔚心里倒是松了口气,看来这对师生的关系还能维持。在蒋介石身边越久,林蔚感到危险越大,他已经数次暗示,希望能像陈立夫那样出任地方,蒋介石始终没有松口,这次之后,他更想尽快离开侍从室,朱绍良离开甘肃后,甘肃省主席空缺,他想得到这个位置。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二十一)

回到重庆之后,蒋介石下令为击退日军对苏北的进攻,从华北战区抽调新12军七十一七十二和三十六集团军南下,加入江淮战区,七十四军南调胶东,五十一军即刻北上加入华北战区,待南下部队到位之后,五十三军五十七军骑兵第二军即北上,加入华北战区。

很快庄继华在德县召集新闻发布会,在记者招待会上,庄继华宣布与共产党达成协议,“中央决定将国军攻克的张家口宣化交于八路军新四军控制,八路军新四军撤离冀中三县和平津附近,这是我党为维护国共合作抗日作出的重大让步,这也是委员长为增进两党信任,推动抗战建国,施行政治改革,向全国各界表现出的坚定决心。”

邓小平同样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他看上去很兴奋,目光中却透着冷静:“对张家口的进攻,我八路军新四军也同样参与,张家口宣化新保安怀来,八路军新四军都曾参与作战,对光复华北作出巨大贡献,众所周知,察哈尔乃贫困地区,而冀中乃富庶地区,这次我党让出冀中三个县,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我党对维护国共合作的坚定信念。”

可是不管邓小平怎样强调共产党作出的牺牲,但张家口乃省会城市,距离北平也不远,乘火车半天就到,乘汽车不过两百公里,两天就到,步行也就三天时间,更何况,从影响力来说,两者有天壤之别。

邓小平心中很有些感触,当中央提出这个构想时,也存在很大的疑惑,冀中虽然有三个县,但孤悬华北平原,四周全是国民党军,部队留多少都不妥当,平津附近的根据地就更不妥当了,那些是不成遍的单独小块根据地,最大的不过三四个乡,小的就七八个村,能容纳的部队也就一两个营,顶破天一个团,根本无法生存,用这些地方交换张家口和宣化,不过是个试探,主要是试探庄继华,中央的底线不过是张家口,宣化能要到便要,要不到也可以放手,可没想到还真办成了。

记者们似乎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他们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重大价值,发布会立刻兴奋起来了,手臂如林般竖起来,坐在台上的庄继华和邓小平的神情却很轻松。

“……,毫无疑问,这是个重大标志,这个事情的意义绝不下华北会战的胜利。

对中国未来的走向,不但中国人心存疑惑,连我这个在中国很长时间的外国人也心存疑惑。国民政府从不隐瞒,他无法指挥延安政府,延安政府麾下的八路军新四军也只是在名义上服从国民政府指挥,国内国际普遍判断是,共产党只是在抗日旗帜下与国民党合作。那么抗战之后呢?

人们普遍在担心,抗战胜利之后,中国国内会爆发内战,顾问团的一位军官曾经对我说,在消灭日本人后,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内战,是一场不弱于抗战的惨烈战争,这场战争将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最终的胜利者将掌控整个中国。

可今天发生的事,却告诉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家,很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两党分歧,这个消息对所有担心并热爱这个国家的人们来说,是一个绝对的好消息!”

韦伯在他的文章中对这个协议热情欢呼,大声赞美这个协议,梅悠兰的渝州晚报则进行呼应,她以重建“民族和解,推动抗战建国”为题,从两党历史关系上对这个协议进行分析。

“……,先总理提出联俄联共以来,两党关系分分合合,既有十年仇杀,也有基于民族大义的合作,但两党十年的战争,让两党间充满不信任,要重建信任,必须双方作出妥协让步,这一次,政府作出了让步,这表明政府希望在战后,两党能以和平方式解决两党纠纷,解决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

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战乱不断,辛亥之后,国家陷入长时间内战,国民政府成立后,消除战乱曙光初现,可日寇的侵略又让国家民族陷入更深的危机之中,可以说抗战是我们民族近千年来的最大危机。

内战不断,国家衰败,民族走到了亡国灭种的边沿,为了挽救民族危急,国民党共产党捐弃前嫌,联手抗敌,各地方实力派也放弃纷争,共同战斗在国民政府的旗帜下,将民族从灭亡的边沿拉回来。

但国民的希望却不止这些,人民希望,这场战争是百年战争的最后一战,中国不能再打仗了,中国不能再内战了,人民希望结束战乱!

所有的政治领导人都看到这点,都看到人民希望,人民的呼唤!

委员长提出抗战建国,毛泽东提出联合政府,邓演达将军提出民主建国,但所有的纲领,政府,都有一个基本要求,被党派利益划分的人们之间的信任,这种信任在之前的战乱中被撕裂。

张家口是个重要城市,本来是国军光复,可现在政府交给了共产党,让共产党控制,这是政府为实现民族和解,释放的一个善意的信号,这是个明确的信号!”

尽管韦伯和梅悠兰在全力欢呼这个协议的签署,可大后方新闻界的反响却不尽相同,特别是国民党内部,一些流亡到重庆的察哈尔国民党元老联名向蒋介石抗议,大骂庄继华丧权辱国,对共产党步步退让,要求蒋介石绝不能将张家口交给共产党。

青年党也对这个协议冷嘲热讽,讽刺庄继华一厢情愿,蒋介石养虎遗患,青年党党魁曾琪亲自撰文在其党刊上刊载:“……,委员长对共产党步步退让,以为以此可以换取共产党的让步,殊不知这是与虎谋皮,共产党是不可能放弃其独立的,其主子斯大林也不会同意,共产党建党已经二十年了,其作为苏俄侵华内应的功效无丝毫改变!此次新疆叛乱后,延安一力主和,目的不过是与苏俄呼应,为苏俄干涉中国提供借口!

同胞们,抗战已经胜利在望,但国家民族的和平还没有实现,苏俄这个更强大的敌人已经初现,我们必须提起百倍的警惕。

在德黑兰,斯大林已经显示了他的贪婪,他的嘴里含着蒙古,筷子上夹着新疆,目光还盯着东北。

相反,共产党,作为他的内应,在各种事件中与他呼应,张家口,塞外重镇;绥远察哈尔,紧靠蒙古,共产党获得这块地区后,苏俄便可以随意进出,整个北中国边防形同虚设,甚至溥仪事件有可能重演!

警惕吧!善良的人们!”

曾琪的文章发表后,在重庆引起轩然大波,周恩来召开新闻发布会,严厉驳斥曾琪的谣言,同时向蒋介石提出严厉抗议,博古则拿起笔在新华日报上展开反击。

“国内形势的发展,让曾琪先生非常不满,抗战快胜利了,曾琪先生看不到,国共两党增进了信任了,曾琪先生非常不高兴,也非常不满,在曾琪先生看来,只有内战,只有让人民重新陷入战乱中,才是最好的结果!

曾琪这篇文章写得好啊!好就好在,它彻底暴露这个人腐朽的本质!将其真面目暴露在全国人民面前!始终充当着反共反人民的急先锋!”

博古可以用新华日报对曾琪展开反击,可周恩来的抗议被蒋介石拒绝了,蒋介石明确告诉周恩来,他不能查封青年党党报。

“恩来,这个协议是我批准的,说明我是同意的,现在我们两党合作很好,难道非要走向对抗?我也不赞成曾琪的观点,也很反感,可这是民主的一部分,参议会的参议员们一直在批评政府对新闻管制过严,曾琪的文章反应的是他的观点,我已经让布雷先生和贺衷寒他们在中央日报上进行反击,请贵党同志相信,政府是有诚意推进国共合作,实现国家和平发展的。”

蒋介石的太极拳让周恩来无可奈何,不过第二天,中央日报的报纸上倒是刊出了两篇反击曾琪的文章。

周恩来对蒋介石的行动感到迷惑不解,从交换张家口来看,他对共产党的态度有所缓和,可他对曾琪和国民党内的反对声音的放纵,又让这事蒙上一层阴影,他到底是什么目的呢?这是二十年来,蒋介石首次让他看不清。

当然他绝不会认为,蒋介石转性了,共产党人在4.12之后,便再没相信过蒋介石,要想和蒋介石平等对话,手上必须要拿着枪。

不过正在筹组新党的邓演达和民主人士,则大为兴奋,邓演达章伯钧亲自撰写文章,为这个协议欢呼,张澜罗隆基黄炎培蔡元培等人也同样为此欢呼,纷纷撰文驳斥曾琪,认为两党和平共处,乃国家之幸,民族之幸。

张澜在文章还对蒋介石大加赞赏:“……,张家口虽然是塞外明珠,然与国家和平相比,实乃太小。委员长能将此重镇交与共产党,增强两党合作之基础,为将来国内和平打下良好基础,实乃目光如炬。

不纠缠于一地,而断然给予,乃委员长之统帅风度之体现,古往今来,唯真正,有长远目光之大政治家才能断然作此取舍!

有委员长之领导,乃我国家之幸!民族之幸!”

这个结果让黄山别墅有些惊讶,林蔚根本没有想到,仅仅一个交换张家口,竟然在民族人士中获得如此高的赞誉。面对这如潮赞誉,他有些糊涂了。

“这究竟是蒋介石是大政治家还是庄文革是大政治家呢?”林蔚拿着报纸翻来覆去的想着,这时传来敲门声,他随口说声进来。

陈布雷推门进来,看到摊开的报纸,陈布雷禁不住笑了:“蔚文兄,这两天对国民政府可是好评如潮,对委员长的赞誉声不绝于耳。”

林蔚抬头一看,见是陈布雷,将报纸合上也笑道:“是呀,连罗隆基蔡元培黄炎培这些人都转性了,你看,张澜对委员长的评价有多高,甚至连庆龄先生都发表声明,说这是蒋介石十多年来第二件让她完全赞成的事。”

陈布雷哈哈一笑,转身走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那第一件事是什么?是不是抗战?”

林蔚从座位上起身,走过去给陈布雷端上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坐到陈布雷傍边,将茶叶放在陈布雷面前的茶几上:“试试吧,这是崂山绿茶,庄文革送的,每人一包,唯独没有准备委员长的。倒是给夫人带了一包,我知道你好这个,就给你留下了。”

“庄文革也学会这个了,倒是难得啊。”陈布雷拿起那包茶叶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看看上面的标签:“东海龙须,口气好大,将敖广胡子拔下来。”

陈布雷将茶叶放下来,扭头看着林蔚:“蔚文兄,要祝贺你了,你算是心想事成了。”

林蔚一听禁不住大喜,他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陈布雷哈哈一笑,将茶叶收起来:“这也算是有功受禄,不过,老兄,甘肃情况复杂,西北两马也在争夺这地方,要想理顺,可不容易。”

林蔚对此倒没放在心上,他早就想离开侍从室了,高层的政治斗争,风险越来越大,他不想再这样了,倒不如学学庄继华,到地方上做点实际的工作。

陈布雷知道他的想法,所以当得到这个消息后,他便第一个跑来祝贺林蔚,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蒋介石的知遇之恩,他也不想留在这里,他更喜欢的是当个报人,编辑记者都可以。

“现在看来,交换张家口,还真是一记妙手。”林蔚心想事成,心情非常愉快,他仿佛放下一个重担,浑身感到轻松,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甘肃施政。

“妙手倒是妙手,不过,”陈布雷压低声音:“委员长刚刚作出决定,调俞济时到华北,担任战区副司令。”

林蔚心中一惊,神情一下紧张起来,他扭头紧盯着陈布雷,心中阵阵发冷,好半晌才艰难的问:“那远征军呢?交给谁呢?”

“卢汉,罗卓英担任副司令。”

“罗卓英担任副司令?郑洞国呢?”林蔚中心更加迷惑了,远征军正副司令都调换了,蒋介石突然采取这么大动作,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郑洞国也调华北,担任集团军司令,至于是那个集团军,委员长还没定。”陈布雷这时的神情也有些凝重,蒋介石刚才露了点口风,郑洞国可能要担任四十九集团军司令。

蒋介石刚从华北返回,便作出了这一系列人事调整,会对华北,特别是庄继华产生那些反应呢?林蔚心里更感到庆幸,庆幸自己离开了黄山别墅,他不想介入这对师生的争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二十二)

大漠戈壁,一望无际,黄沙随风起舞,几株孤独的灌木为这满眼的黄色添上一分绿意。被风化成各种形状的土堆,仿佛山崖,也仿佛坍塌的宫殿,记录了历史的变迁。

枪声划破了大漠的沉寂,几百匹战马正在围攻一处小山丘,炮弹不断落在山丘上,整个山丘被烟雾笼罩,几十匹战马冲上来,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五六个俘虏被押到一个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的中校面前,中校很快走到一个高鼻深目的俘虏面前,这个俘虏的头发不是黑色而是灰色,满脸血污,头上裹着绷带,肩膀上还中了一枪,却没有包扎。

络腮胡子伸手抓起俘虏的头发,用力向后拉,俘虏被迫将脸扬起来,络腮胡子冲着他大声吼道:“叫什么?”

高鼻子灰色的眼珠瞪着络腮胡,一言不发,络腮胡冷笑下,忽然伸出手指在高鼻子的伤口用力一戳,高鼻子发出一声惨叫,两个士兵用力将他架住,络腮胡子没有停下,脸上露出狞笑,手指顺着枪眼向里钻。

“叫什么?!说!”

高鼻子发出惨叫声,身体不住扭动,络腮胡停下,蹲下来瞪着高鼻子的眼睛:“我知道你叫列昂诺夫,苏军少校,”说完后,他站起来,看着另外几个俘虏骂道:“妈的,为了你们,老子在这转悠了一个月。”

络腮胡子马靴在地上踢了两下,嘴角凶狠的抽动两下:“老子真想砍了你们,娃子们,每人二十鞭,不准打死,然后送到迪化。”

这支苏军特遣队潜入哈密地区,携带电台在迪兰铁路附近活动,破坏迪兰铁路。这支特遣队在前期频频得手,胡宗南到任后,专门组建了一支骑兵部队对他们进行追剿,同时加强空军搜索,沿着迪兰铁路两侧进行搜索。

各种情报表明,这支特遣队人数不多,活动神出鬼没,胡宗南追了半个月都没找到他们的踪迹,白崇禧到任后,白崇禧认为不管他如何神出鬼没,他们总要吃饭睡觉,总要补充弹药,白崇禧下令各地警察局和军统中统情报人员,加强对粮食弹药的秘密监控,观察那些大规模购买粮食的人家,此外命令空军封锁哈密地区的天空,逼这些人出来弄弹药。

前几天,当地警察局发现有人购买了大批粮食,这些粮食足有让十几个人吃半个月,侦察人员秘密跟踪了这些粮食,终于确定这些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追捕队迅速从百里以外赶过来,秘密对特遣队进行包围,可这支部队很狡猾,就在追剿队的包围圈快要形成时被他们发现,特遣队立刻突围,冲出了包围圈,追剿队穷追不舍,在这空旷的戈壁上,连续追击三天,今天终于追上消灭。

消灭列昂诺夫特遣队的消息迅速传到了迪化,白崇禧和胡宗南只是轻轻松口气,迪兰铁路的隐患消除了,筑路部队加紧修复被破坏的铁路。

白崇禧手上的力量正在逐步增强,第一军第一师已经全部赶到迪化,第七十八师先头部队正在哈密集中,从江南战区抽调的第2军的第6师已经全部空运到迪化,第八战区第四坦克旅已经赶到哈密,空军驱逐机第九大队和第十四大队,轰炸机第十一大队,全部转场完成。

在迪化四周已经聚集了,赶到迪化的新编第2军之暂编46师,骑兵第1军,新疆省军暂编第三师,白俄归化军,128师,骑兵第五军,总兵力已经达到七万多人,此外还有,迪化警备队,临时由迪化汉人组织的五千人的义勇队,到此时,白崇禧才有了些底气。

兵力暂时充足了,可后勤还是比较紧张,白崇禧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首先消灭进攻青河地区的叛军,以第1师和第6师为主,配以省军骑兵第11师和骑兵第5军,空军第九大队和轰炸机第十一大队负责空中支援。

对中路,白崇禧调集暂编46师和128师骑兵第一军白俄归化军,在玛纳斯地区构筑防线,阻击叛军进攻。

让白崇禧和胡宗南感到宽慰的是刘文辉平定了南疆,消灭了叶城、和田、塔什等地的叛乱,最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了乌恰地区的叛军,消灭了南疆全部叛军。刘文辉随后将主力136师集中在阿克苏地区,137师集中在焉奢,堵住了叛军向南疆进攻的道路。

不过,叛军对艾林巴克的进攻更加猛烈,杜德孚每天都数封急电,请求援军尽快增援,或者派部队接应突围,但白崇禧每次都拒绝了,每次都命令他坚守待援,同时命令空军提供支持。

但白崇禧和胡宗南都清楚,杜德孚的伤亡必定非常惨烈,但他们的坚守,将吸引叛军主力,为整个平叛战斗赢得时间。

消灭了列昂诺夫特遣队后,白崇禧下令将七十八师调到迪化,同时催促第四坦克旅和已经在路上的四十二军,骑兵第3军,新编第九军,暂编十五师加快速度,一定要在五月初赶到迪化。

四十二军等部队是原第八战区部队,其中42军下属的预备第七师已经在新疆,该军另外两个师48师和191师却在陕北,叛乱发生后,蒋介石调这个军西进,但由于交接防务和运输问题,没能按时启程,现在才赶到兰州,要到迪化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之所以还需要这么长时间,主要是骑兵第3军和暂编十五师已经在路上,被困于新甘边界,由于列昂诺夫的破坏,铁路时通时断,军事运输处于极端不正常状态。

白崇禧非常重视对青河地区的反击,他让胡宗南亲自担任前线总指挥,同时将刘文辉平定南疆所采取的一些措施作为经验下发各部队,要求各部队照此执行。

白崇禧到了新疆以后才明白新疆平叛的复杂,这个复杂性首先表现在,新疆地域太广,人口稀少,民族众多,各民族之间存在各种矛盾,既有汉族与其他少数民族之间的矛盾,也有少数民族之间的矛盾,刘文辉策略最厉害的便是收缴叛军的草场,现在新疆地区的少数民族大都是游牧民族,草场对他们而言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一旦被收缴,整个部落便陷入绝境。

随着草场被收缴,重新分配,原草场主人与接受草场主人便产生矛盾,政府便可从中获利,少数民族再无法联合起来对付政府。

第二个复杂性在于,新疆的地形,天山横亘全境,沙漠遍布整个地区,北疆有准格尔盆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疆有塔里木盆地塔克拉玛干沙漠。天山和沙漠将新疆分成数个区块,阿山地区、伊犁地区,迪化地区,可以看着三块大绿洲,要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不但要穿越沙漠戈壁,还要翻越众多的高山。叛军只要封锁几条交通要道,平叛部队便只能一步一步的打过去。

当救援承化失败后,胡宗南作出了一个有远见的决定,将新疆省军骑兵第十团撤到青河,与青河边防大队共同守御青河。

青河地区是维吾尔土匪乌斯满长期活动的地区,这个乌斯满是哈萨克人,早在盛世才时代便起兵反对盛世才和苏俄,曾经枪杀来青河地区调查矿业资源的苏俄勘探团团长。

“对这个乌斯满要双管齐下,一手军事,一手政治,告诉他如果他肯接受收编,政府可以给他一个团的番号,但他必须与苏俄和伊犁叛军划清界限,并协助政府平定伊犁叛乱。”白崇禧来之前便向盛世才了解过新疆的问题。

盛世才对乌斯满很不满,但他认为这个人在反对苏俄上与国民政府可以合作。正是这个情况,白崇禧才制定这个首先剿灭阿山地区叛军的作战计划。

胡宗南率领三万兵力出迪化,到奇台,穿越沙漠,到将军庙,再翻越卡拉麦里山和北塔山,到中蒙边境的乌拉斯台休整三天,然后再沿着中蒙边境行动,越过乌伦古河,进入青河境内。

这条路线的最大问题来自蒙古,蒙古也插手了阿山地区叛乱,大约两个团的蒙古军队直接参加了阿山叛乱,如果没有蒙古军队参与,承化应该还能坚守一段时间。

现在整个伊犁地区,除了杜德孚还在坚守,其余地区全部沦陷,叛军先是成立了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可随后又取消了国号,改为三区自治政府,自治政府向整个三区发布征兵令,要求十八岁以上的年青男人都必须自备武器参加军队。

叛军兵力随即猛增到近十万,另外苏军两个步兵团和一个坦克团出现在战场,其中一个步兵团和坦克团初现在玛纳斯河对岸。

玛纳斯河两岸大军云集,战云密布!双方统帅调兵遣将,眼见着大战即将爆发!

“寿山,这平叛第一枪能不能打响,就全看你了。”白崇禧方略已定,他极有信心:“要注意蒙古境内的情况,有什么要求,立刻电告我,空军沿途掩护你的行动。”

胡宗南神情严肃的点点头,他也很希望能率部出击,这些年他在陕西,眼看着庄继华杜聿明关麟征俞济时这些黄埔同学在抗战战场上大放异彩,光芒四射,心中充满羡慕嫉妒恨,可他也清楚蒋介石将他留在西北的目的,所以他也不请战,老老实实的守在西安。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蒋介石居然调他来新疆平叛,就从这个举动,胡宗南就知道蒋介石对新疆叛乱的事情有多看重,可没想到他第一次出手便折羽而归,以至蒋介石又将白崇禧派来,这让他在心里郁闷的同时也惶恐不安。

现在白崇禧制定了平叛计划,第一步便让自己出手,这让他心中滋味百般,但他非常清楚,这一仗,他必须获胜,以挽回声誉。

“请白总指挥放心,卑职一定谨慎小心,顺利平定阿山地区。”

说完胡宗南转身蹬上他的吉普车下令出发,大军离开迪化向西前进。白崇禧朱绍良率领所有指挥部成员在城门相送。

部队还没走完,一个军官走到白崇禧身边,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发现一个神秘电波。”

白崇禧微微点头,镜片后面的目光冷静又带有一丝嘲讽,胡宗南并不是直接向北,而是先向西,似乎是向玛纳斯河前线去,出城三十里后,再秘密掉头,向北,从戈壁边缘插向北面。

蒋介石盛怒下,决定关闭苏俄在新疆的所有领事馆,迪化的苏俄领事馆被关闭了,城内所有的苏俄人,无论是商贸人员还是外交人员,均被驱逐出境,这个举动无形中严重打击了叛军情报系统,以往苏俄领事馆人员利用外交身份公开为叛军收集情报,中国方面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现在领事馆关闭了,苏俄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部署情报网便被迫撤离。

但无论白崇禧还是朱绍良胡宗南都不敢保证城内没有苏俄间谍,所以才让胡宗南先向西再向北。同时命令军统严密监控迪化上空。军统从内地调来三台电讯侦测车,同时组建了十几个电讯侦察小队,密布迪化全城。

“确定位置了吗?”白崇禧低声问。

“已经确定,韩站长问是不是抓人?”

“抓,还等什么,苏俄人不可能布置了很多电台,抓一部就少一部。”白崇禧语气非常坚决,他非常清楚,苏俄人离开匆忙,没有来得及部署间谍网,电台就更少了,很可能整个迪化就这一部电台。

军官悄悄离开队伍,迅速跑到一旁的吉普车上,抓起报话机下达命令。

随着他的命令,一群士兵冲进迪化城内的一个清真寺,随后清真寺内传来几声枪声,周围的维族人顿时激荡起来,全体向清真寺围过来,到了门口却发现,清真寺被几百名士兵包围。

几个维族青年冲着军队大骂,没等他们骂几句,面对他们的士兵抬手就开枪,人群立刻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士兵在后面继续向天射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二十三)

清真寺事件后,平叛指挥部发布戒严令,迪化全城戒严,军队以维族人准备暴乱为名开进维族聚居区,将维族区全部封锁,然后挨家挨户搜查,朱绍良将迪化城内的所有少数民族上层人士,官员学者宗教界人士,全部召集到省政府,要求他们公开声明支持政府,反对叛乱,维护国家统一。

“诸位,从前清以来,新疆便是中国的领土,清末时期,我们便共同反对俄国对新疆的侵略,我们一起打败了俄国侵略者,今天伊犁地区的叛乱者,勾结苏俄,企图将新疆并入苏俄,对这个企图,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决不答应,我们一定会击败他们,平定叛乱。”

白崇禧接着站起来宣布:“国民政府决定,在新疆施行高度的民族自治,新疆将组建由各民族人民参与的省政府,各民族宗教信仰自由,中央决定大力加强对新疆的教育医疗投入,每年从新疆选拨五百名以上的少数民族青年到内地大学学习,学费由中央政府出资。”

在伊犁解围失败后,国民政府决定采取军政双管齐下,在政治上,对新疆少数民族作出部分让步,提出了总共五条建议:

首先,吸收新疆少数民族中的亲政府人士加入政府,组建新疆联合政府,在政府中民政厅长或秘书长必定有一位是少数民族人士;

其次,在各地区建立参政会,吸收各地少数民族中开明人士进入参政会,担任参政员,帮助政府管理社会。

第三,在新疆实行宗教自由,尊重各民族的宗教信仰;

第四,经济上要大力发展新疆经济,改善新疆各民族民生,这一条下面又分三条,一是减轻新疆徭役,实行减税;二是在战争结束后,中央政府每年向新疆投资最少两千万法币;第三是加强新疆的交通建设,将迪兰铁路修到西安,与陇海铁路相连,加强新疆的公路建设。

第五,大力发展新疆教育,在新疆各县办公立中小学校,在迪化办新疆民族大学,每年政府资助至少五百名少数民族学生到内地大学学习。

白崇禧很有信心,在外有军队,内有糖果的情况下,不愁这些人不就范,果然,经过短暂的沉默后,这些人纷纷站起来表示,支持国民政府的政策,反对叛乱分子分裂祖国的行动,宗教界人士拿出古兰经,所有人手按古兰经起誓,绝不与叛军合作。

当新疆报纸将这些人的誓词刊载出来后,密布维族区的军队撤离了,不过迪化城内依旧保持戒严姿态,军队有权随时查证行人的证件,所有人开始登记身份证明。

在新疆推行重庆式的社会控制有一定难度,少数民族以游牧为主,少有定居的,现阶段只能在城市中推行。

内部的事情处理了后,白崇禧开始将注意力转到玛纳斯河战线和省军,他分析过上次解围战役失败的原因,其中很大原因是,省军的混乱。

盛世才被调离新疆后,省军便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驻扎在各地的省军,从将领到士兵都人心惶惶,不知前途在那,士气低落;而从外地调到新疆的部队,则两眼一抹黑,不清楚地形,不清楚当地情况,增援部队在翻越天山时,甚至迷路了,后勤部队甚至将弹药粮食送到了叛军的营地。

白崇禧没有命令省军将领到迪化开会,而是下令对在南疆平叛中立下功勋的省军新编骑兵第2师,骑兵第12师将领宛凌云、张希汉进行嘉奖,授予俩人青天白日勋章,宣布将两个师扩编为乙种师,同时命令他们上报两师在南疆立功的部下,以便平叛指挥部上报嘉奖。

通令嘉奖玛纳斯河前线的省军暂编第三师师长汤执权,奖赏暂编第三师全师十万元。通令嘉奖固守阿克苏的136师,授予平定南疆的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137师师长唐亮青天白日勋章,奖赏二十四军全军三十万法币。

白崇禧一改刚到迪化时的低姿态,雷厉风行的推行了几大措施,叛军立刻感到压力倍增,莫斯科迅速与重庆联系,要求潘友新立刻与国民政府交涉,表达苏俄政府对新疆事态的关注,要求中国在处理新疆事变中采取谨慎措施。

王宠惠放下潘友新交过来的备忘录,眼中滑过一丝嘲讽,然后平静的将备忘录推到潘友新面前:“我国政府不能接受这份备忘录,新疆叛乱是我国内政,如何平定是我国政府的事,与贵国政府无关。”

“新疆与我国有漫长的边境线,我国与新疆有长期的历史关系,所以我国非常关心新疆局势,对新疆目前初现的情况非常关心,我们希望贵国政府在解决新疆事变中采取谨慎态度,这关系到我国与贵国的友好关系。”潘友新语含威胁的盯着王宠惠。

王宠惠冷笑两声,站起来走到潘友新身边,拿起桌上那份备忘录:“我担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前后两次,总共有十多年时间了,像这样的话已经听过很多了,从1931年到1937年,日本人曾经说过很多次,1940年西藏发生事端时,英国人也曾经这样说过,今天我又听到了。”

“贵我两国友好关系?真是笑话,贵我两国有友好关系吗?新疆叛乱难道不是贵国在背后指使?列昂诺夫这个名字你知道吗?贵国内政部少校,他的特遣队在四天以前在哈密地区被我军歼灭,列昂诺夫已经被俘。”

“新疆叛军中有多少是贵国内务部军人?有多少是蒙古军人?你心里比我清楚。”王宠惠心中非常畅快,作为外交人员,他很清楚苏俄这个举动中包含的含义。

潘友新也冷笑两声,他同样站起来,面对王宠惠:“部长先生,从抗战之初到现在,我们对贵国进行了大量物资和人员支持,苏联飞行员曾经为保卫贵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是的,这点我国上下非常感激,也铭刻于心!”王宠惠没有回避也没有退让,他迎着潘友新的目光坚决地说道:“所以我国政府在贵国最困难的时候,不顾我们自己的困难,在日军侵略贵国时,向日军发起进攻,不惜将日军吸引到我国战场。可现在呢?贵国都作了什么?”

“大使先生,贵我两国曾经有过非常愉快的合作,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保持这种合作关系呢?”王宠惠轻轻叹口气:“新疆是我们的领土,我们不能以国家主权或其他任何与主权相关的东西来交换,这些东西不容谈判。”

潘友新失望而归,中国政府态度空前强硬,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陷入焦虑中,中国政府大规模调兵入疆,南疆叛乱被平定,从伊犁地区向南的渗透被中国军队坚决阻截,叛乱被限定在北疆的伊犁、塔城、阿山三地。

叛军在玛纳斯河前线发动了一次试探进攻,结果被中国军队打回去了,迪化以西的吐鲁番、哈密等地冒出的叛乱苗头,被中国军队强力镇压,叛乱分子死伤无数,余下的逃到三区。

参加军事会议的将领们从会议室内出来,没有多久,宫殿内便又响起了主人的咆哮,将领又看到贝利亚急匆匆的进去,随即办公室内传来更大的咆哮声。

“潘友新同志已经不适合担任驻华大使,叶塞夫对新疆局势的判断有严重错误,贝利亚,立刻对他进行审查,是不是漏网的托洛茨基分子!这个坏蛋!”

面对斯大林罕见的失态,莫洛托夫和贝利亚都有些战战兢兢,俩人不敢开口,贝利亚心中却平静了许多,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贝利亚很清楚,斯大林这是在打退堂鼓了,当初叶塞夫认为,盛世才调离后,新疆空虚,军队人心惶惶,是个发动的好机会,斯大林采纳了他的建议,让贝利亚来执行。现在面临着失败,不是叶塞夫就是他贝利亚来背这个黑锅,现在斯大林选择了叶塞夫,他贝利亚暂时安全了。

莫洛托夫也很清楚,潘友新在这事上已经尽力了,外交手段有一定的局限性,如果中国政府决心坚定,潘友新也没有丝毫办法。但莫洛托夫也知道,这件事只能由叶塞夫和潘友新来承担,斯大林的权威不容置疑,不能有丝毫动摇,他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神!

“对新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斯大林神色严厉的盯着贝利亚:“命令他们加强进攻,同时要估计到中国军队的反击,必要时可以分散游击,新疆地方很大,完全可以进行游击战争,拖死拖垮,蒋介石。”

最后三个字,是斯大林咬着牙,从牙齿缝中一个一个蹦出来。新疆失败可以接受,可让蒋介石得意,不可以!

莫洛托夫和贝利亚都明白斯大林此刻的心情,斯大林一向瞧不起蒋介石,也瞧不起中国,认为中国根本不配成为四大强国之一,根本不配与美英苏共同商议战后国际秩序,现在他们还没这个资格。

正是基于这个认识,斯大林才在德黑兰悍然提出对东北的要求,可没想到遭到蒋介石的强硬反对,连美国人的态度也暧昧不已,斯大林摁耐不住,挑起新疆事件,这个事件的目的首要是打击蒋介石,其次是试探美国人的反应。

可这次斯大林失算了,蒋介石的反应更加强硬,不但从抗战前线调兵,甚至将善战的白崇禧派到新疆,担任总指挥,全面负责平叛,而延安对他们的配合要求也不过是敷衍,延安的兴趣很快便转向华北。

“请斯大林同志放心,目前民族军的攻势很猛烈,已经控制了整个北疆三区,目前就艾林巴克机场还在政府军手中,鲍里索夫同志报告说,他已经将装甲部队从玛纳斯河前线调回来了,下一次进攻一定能攻克艾林巴克机场。”

这段话对斯大林没有丝毫安慰,甚至连贝利亚自己都无法感到安慰,克里姆林宫的权贵们很清楚,中国军队在华北消灭了三四十万日军,民族军那那点力量还不够他们塞牙缝,中国政府不用调太多部队,只要从华北调一个集团军过去,便轻易击溃民族军,除非苏俄公开大规模派兵干涉。

可这能行吗?显然不可能。苏联的主要力量还在对德战场上,甚至连对日战场都无法兼顾,根本抽不出更多的力量投入到新疆。

“斯大林同志,”莫洛托夫小心翼翼的提出了个建议:“潘友新同志的工作虽有失误,但就这样免职调回来,恐怕不妥。”

“哦,那你有什么建议?”斯大林虽然愤怒,却没有失去理智,就这样调回大使,难免留下失败的印象,可难道还有其他更好办法吗?

“既然中国拒绝了我们的建议,我们理该作出反击,我建议召回潘友新同志,同时要求中国政府召回他们驻莫斯科大使。”

召回大使?斯大林眉头深皱,虽然他很愤怒,可他还没有打算与中国决裂,如此召回大使是非常危险的,释放出的信号是,中苏即将决裂。

可莫洛托夫是什么意思呢?斯大林非常不解的望着莫洛托夫,莫洛托夫的神色非常平静,目光依旧那么平和。

斯大林却渐渐的露出笑容,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烟斗,划根火柴将它点燃,微微的吸了口,然后才开口:“嗯,很好,就这样办吧,让潘友新同志回来吧。”

贝利亚心里有些糊涂,就凭这就能逼中国政府让步?蒋介石要是不就范呢?这不是冒险吗?中苏现在都是盟国的重要成员,中苏分裂不代表了盟国分裂吗?德国日本会怎样想?美国英国……,等等,贝利亚这下明白了,斯大林莫洛托夫打的什么主意。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斯大林的副官进来报告,总参谋长华西列夫斯基同志和红军情报部部长请见。斯大林稍稍一愣,刚刚开完的夏季作战会议上,已经决定了1944年的夏季作战计划,这场进攻从兵力到火力都是前所未见,主攻将在盟国霸王行动展开之后进行,将从德国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华西列夫斯基刚刚离开,这么快就回来了,这又发生了什么呢?

华西列夫斯基很快进来,他看了眼贝利亚,心中微微叹口气,他不是很希望贝利亚在场,不过遇上了也没办法。

“情报部从中国获得了一些情报,斯大林同志,总参谋部认为,中国人正准备进攻蒙古,目的是占领蒙古,并不再离开。”华西列夫斯基的报告非常简短,却让斯大林大惊失色。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五节 斯大林攻击(二十四)

“这个情报是从那里来的?”斯大林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追问道。

红军情报部部长拿出一份电报:“这是我们在西安的情报小组东方玫瑰传来的情报,他们真实的报告了中国军队在缅甸和华北的作战方案,以及中国军队向新疆聚集规模。”

斯大林神色严肃起来了,这段时间他的精力都关注在夏季进攻计划和新疆事件,对蒙古和远东战场的关注较少。

日军在华北失败后,关东军大量撤离蒙古,但蒙古依旧有大量日军和中国伪政府驻蒙军。蒙古方面军在三月中旬发动进攻,收复了乌兰巴托,但由此也导致关东军大量增兵蒙古,蒙古方面军便停止了进攻,可随后关东军调整作战部署,刚刚开到的部队又匆忙南下,仅仅留下两个师团和全部伪军部队。

这个情况蒙古方面军和红军情报部是清楚的,但总参谋部认为要在蒙古发动进攻,后勤方面的限制很大,弹药储备明显不足,而且暂时也无法向蒙古方面军和远东方面军提供弹药,规模宏大的夏季攻势就像海绵一样,吸收了所有物资,根本再无余力支持对日战场。

“命令蒙古方面军立刻发动进攻,日军主力已经撤离蒙古,蒙古境内现在只剩下伪军,没有多少战斗力,”斯大林立刻作出决断:“远东方面军也立刻发动进攻,关东军主力已经集中在山海关地区,远东地区只有战斗力不强的满洲国军,不用担心他们。”

斯大林的决断不可谓不快不坚决,可华西列夫斯基却非常为难,蒙古方面军转入进攻还可以,但远东方面军就太困难了,三年里,远东方面军只得到过五千吨物资和三万兵员,现在总兵力不过十三万多人,而日军和满洲国军在这个方向仅仅一线便有六十万之多,还有七十万左右的满洲国军分布在后方的广大地区,可以随时增援前线。

“斯大林同志,”华西列夫斯基和朱可夫一样是少数可以直接和斯大林对话的人,只是他的性格比朱可夫要温和得多,很少使用这个权利,不过现在他必须将实际情况向斯大林报告:“远东方面军非常困难,我建议进攻就由蒙古方面军进行,远东方面军要转入进攻,必须再增调至少十万兵力,另外增加五十万吨物资,可目前我们抽调不出这么多部队,也没有这么多物资。”

“没有物资?”斯大林稍稍一愣,随即又武断的一挥手:“不,红军战士应该习惯在物资不足的情况下作战,华西列夫斯基同志,现在不是军事要求,而是政治上要求,政治上要求我们立刻发动进攻,进行光复蒙古和远东的战斗!”

“斯大林同志,”华西列夫斯基忍耐着,依旧保持心平气和:“中国华北战区还要进攻北平天津,另外要进攻东北,必须首先击败山海关地区的关东军,总参谋部判断,至少在六月底以前,他们不可能恢复进攻,我们还有时间进行准备。”

斯大林坚决摇头:“我不想听这些,满洲国军不过是支由战俘、地痞组成的军队,远东方面军应该有信心击败这样一支军队,告诉远东的将士们,我希望在五月底以前听到他们胜利的消息!”

咆哮过后,斯大林又吸口烟稳定下情绪,才对莫洛托夫说:“立刻召回潘友新,告诉蒋介石将他的大使也招回去,立刻离开莫斯科。”

“是,我这就通知潘友新同志。”莫洛托夫有些担忧的看了华西列夫斯基一眼,便离开了斯大林的办公室。

“贝利亚,你立刻飞回阿拉木图,组织起对艾林巴克的进攻,尽快夺取艾林巴克,我要警告你,必须时刻警惕中国军队的动向,要继续向南疆派出游击队,牵制他们在南疆的军队。”斯大林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严厉了:“白崇禧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你要对他保持高度警惕,不能有丝毫松懈。”

“我明白了,我立刻飞回阿拉木图,组织对艾林巴克的进攻,同时向南疆派出游击队。”贝利亚没有丝毫耽误,带上手中的帽子,转身离开。

等莫洛托夫和贝利亚都离开后,华西列夫斯基依旧坚定的站在斯大林面前,斯大林有些恼火的盯着他,握着烟斗的手微微用力。

“看来你还是不同意在远东发动进攻?”

“斯大林同志,远东地区敌我兵力差距太大,满洲国军和日军的联合力量超过我们五倍,在火力上也超过我们,而且,我军要进攻斯塔诺夫山区,地形对我军也很不利。”华西列夫斯基的语气非常迟缓,却很坚定:“要在远东发动进攻,必须向远东增加一个集团军和至少五十万吨物资。”

“华西列夫斯基同志,蒋介石既然能派兵进入蒙古,也能派兵进入远东,我们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远东方面军的进攻是政治因素,不是军事因素。”斯大林耐心的解释道。

“可是,斯大林同志,作为总参谋长,我有责任提醒您,如果现在就在远东发动进攻,我们有可能遭到失败。”华西列夫斯基的语气依旧很诚恳。

“我不同意这种判断,远东作战不同于对德作战。”斯大林没有责怪华西列夫斯基,依旧耐着性子解释道,现在的斯大林没有在战争爆发之初那样专制了,在战争之初迭遭失败,特别是基辅会战的失败,他否决了朱可夫的建议,直接导致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围歼战,从那以后,斯大林在军事决定上再没有那么专制,很注意听军事将领的意见。

“日军在中国迭遭失败,不得不集中全部力量去对付中国军队,造成远东战场兵力空虚,”斯大林在办公室缓缓踱步,边走边进行他的分析:“同时这些失败,沉重打击了日军士气,也沉重打击了满洲国军的士气,满洲国军人心缓缓,不知出路在何方,面对我军进攻,他们根本无法抵抗。”

华西列夫斯基心中直摇头,从军事上看,斯大林的分析完全不合军事理论,十几万兵力进攻六七十万占据地利的敌人,而且还面临物资不足的情况。以他的经验,这场战斗还没开始,便可以知道结果。

“可是,斯大林同志,日本人在远东的力量还是不可小视的。”华西列夫斯基尽最后的力量在说服斯大林,推迟在远东的进攻。

斯大林站在华西列夫斯基的面前,在高大的华西列夫斯基面前,斯大林的身材显得矮小,可在旁边的情报部长面前,斯大林的显然更高大。

“不会,华西列夫斯基同志,在有些时候,我们应该冒险,战争本身就是冒险,世界上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战斗,华西列夫斯基同志,执行吧,相信远东方面军的同志们。”

华西列夫斯基知道再无法挽回,只得退守最后一道防线:“是,我会命令远东方面军做好进攻准备,斯大林同志,我想从预备队中向远东方面军增调两个师和二十万吨物资,这样他们的进攻可能要稍微推迟点,但成功的把握要增大几分。”

斯大林沉凝一会,或许是朱可夫在基辅会战前与他争执的那一幕又出现在眼前,他终于点头答应:“好吧,进攻发起时间不得晚于五月十五日。”

“是,斯大林同志。”华西列夫斯基向斯大林敬礼后转身离开。

斯大林在他们走后,回到办公桌后,他没有打开面前的文件,而是抽着烟斗,静静的思索着。华西列夫斯基最后带来的情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蒋介石的胃口居然如此之大,居然就想冲入蒙古,将蒙古兼并入中国。可让斯大林为难的是,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中国军队进入蒙古,远东局势一下变得扑朔迷离了。

远东的另一个难题便是新疆事件,在发动之初,一切条件都显得非常有利,可发动之后,中国政府的态度却让他坐上了火山口。

或许莫洛托夫的主意,能解决目前的危机。斯大林想着,打开了面前的文件。

莫洛托夫离开克里姆林宫后,立刻召见中国驻苏大使傅秉常,向他宣布了苏联政府的决定,傅秉常听完后,微微冷笑下说:“对贵国政府的这个决定我感到非常遗憾,我会向我国政府报告,不过我还是要说,两国关系发展到现在,贵国政府不但不反思自己的行为,却将责任推到我国政府身上,这是我国政府不能接受的。”

莫洛托夫没有废话,平静而冷淡的告诉傅秉常:“潘友新大使会在24小时内离开贵国,我们希望您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返回中国。”

傅秉常毫不客气:“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贵国。”

中苏两国互相召回大使,顿时震惊了整个盟国,从重庆到南京,再到东京,华盛顿和伦敦,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重庆和莫斯科。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一)

“美联社报道,盟军今天出动三千架飞机对德国鲁尔地区进行轰炸,盟军发言人称此次轰炸极其成功,鲁尔工业区集中了德国大量钢铁厂和军工厂,德国人要恢复这些工厂至少需要三个月。”

“美联社前线消息,今天盟军出动上千架飞机对正在进攻安齐奥海滩的德军进行大规模轰炸,地面部队在空军掩护下对德军展开反攻,迫使德军后腿八公里,安齐奥前线转危为安。”

“据美联社莫斯科消息,中国大使傅秉常在机场向记者发表声明,表示此次中苏互相召回大使,中苏关系走向全面破裂的原因在于苏俄始终没有放弃对中国新疆、蒙古、东北的领土野心,此次他们策划了新疆叛乱,目的就是将新疆从中国分裂出去,成为其傀儡国,最后并入苏俄。莫斯科政府必须承担中苏关系破裂的全部责任。”

“下面播报美联社国际问题专家史蒂文对中苏关系的分析……”

“哈里,你对目前中苏关系是什么看法?”

初春的华盛顿还比较寒冷,罗斯福坐在壁炉旁边,炉内的柴火闪动着暗红色的火苗,暖气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霍普金斯架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正端着咖啡,闻言后先是喝了口咖啡,然后才笑笑:“斯大林恼羞成怒了,他们策动了新疆事件,原以为能捞一票,现在发现抓到刺猬身上了。”

魏德迈和高斯大使都发来了对新疆事件的报告,俩人对这事的认识高度一致,都认为是苏俄策动了新疆事件,目的是分裂中国,同时牵制中国,以实现斯大林对东北和蒙古的野心。

收音机里,美联社观察员正慷慨激昂的分析着:“……,中国指责苏俄策动新疆叛乱,对这个指责,苏俄政府予以谴责,但我认为,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中国政府的指责是有道理的,中苏关系走到今天,用一句话来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罗斯福咧嘴一笑:“看来他也同意我们的看法。”

霍普金斯也笑笑,罗斯福接着说:“蒋介石已经看破了斯大林的企图,斯大林策动新疆事件,目的还是东北,而在这上面,蒋介石是不可能让步的。”

“中国军队在华北歼灭了近四十万日军,可麦克阿瑟将军和尼米兹将军却报告,日军没有从南洋调兵回去。”霍普金斯的神情有些不解,华北惨败,东北危急,日军却没有从南洋调兵回去,这让人有些迷惑不解,难道日本人不要东北了?

罗斯福却笑了笑,将烟嘴点燃,美滋滋的抽口烟:“哈里,日本人在最近一年多,被消灭了百万之多,日本还必须守住菲律宾、马里亚纳,新加坡,如果再从南洋调兵,日本人就只能放弃南洋了。”

霍普金斯想了想微微点头,日本能从南洋抽调的部队已经在华北被歼,剩下的是必须要的,日本现在要增兵东北,只能从日本国内调了。

“美联社莫斯科消息,苏联外交部今天发表声明,重申苏联政府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独立斗争,苏联政府支持东南亚、非洲,以及朝鲜蒙古等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

这个报道将罗斯福和霍普金斯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过了好一会,罗斯福才凝重的对霍普金斯说:“哈里,看来你要去莫斯科和重庆一趟。”

霍普金斯明白罗斯福今天将他叫到白宫来,其实就是为这事。霍普金斯问道:“总统,我们的立场是什么呢?”

美国在中苏分歧中一直保持着暧昧态度,从头到尾,美国政府只是发表过几个声明,希望双方克制,维护盟国之间的团结。

“中国人消灭了上百万日军,苏俄人消灭了几百万德军,他们都是我们重要盟友,”罗斯福的语气缓慢,似乎还没拿定主意:“可从长远来看,中国对我们更重要,但现阶段,我们更需要苏俄。”

霍普金斯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的等待罗斯福的决定,罗斯福的目光盯着壁炉里的火苗,木材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我们必须支持中国对东北的要求,这符合大西洋宣言,以及开罗和德黑兰宣言,中国对东北拥有主权,这点不容置疑。另外,我们也支持中国在新疆的行动,斯大林在新疆碰了壁,应该吸取了教训,他应该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在战后,我们可以将库页岛全部交给苏俄,另外,在德黑兰,我们决定在战后在蒙古实行自由投票,这点我们应该支持苏俄。至于其他,哈里,斯大林和蒋介石如果提出来,你先不要答应他们,但也不要拒绝。”

霍普金斯明白罗斯福的意思,现在的情况需要美国出面斡旋,但美国还是不能表示支持谁,要调和中苏之间的矛盾,至少要在战争结束前,维持住这个脆弱的联盟。

“美联社消息,今天,中国华北战区司令,号称不败将军的庄继华上将宣布,中国军队将继续追击日军,为彻底打败日军,他命令卫立煌将军率部进入蒙古,消灭盘踞在蒙古地区的日军。”

“看看,斯大林恐怕要暴跳如雷了,中国人的伸进了蒙古。”罗斯福摇头叹口气。

中国政府的这个声明可以骗骗普通民众和新闻记者,可在这些政治家眼中,背后目的一览无余,蒋介石开始对斯大林进行反击了。

“我什么时候动身?”霍普金斯听到这个消息后,也禁不住呆住了,蒋介石居然如此强硬,不但在新疆拒绝了苏俄和谈建议,还直接攻入蒙古,根本无视苏俄的威胁,中苏关系现在危险了。

明媚的天空下,冰雪尚未完全融化,绿意顽强的从茫茫白色中伸出头颅,从北面吹来的风,带来了西伯利亚的寒意。草原上,一群群白色的绵羊,安详悠闲的吃着青草,蒙古包前的牧民呆呆的看着漫长的行军队伍。

向蒙古的进军是在条件不是很成熟的情况下进行的,莫斯科要求中国召回大使后,本在犹豫的蒋介石立刻下令卫立煌向蒙古发动进攻,为此,庄继华将准备攻击平津的物质全部调给了卫立煌,准备补充给第五集团军的油料也全部调给了邱清泉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这才勉强满足了卫立煌的要求。

出征蒙古的部队由十四集团军,八十六军,九十四军,三十五军,暂三军、暂四军,第六集团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组成,总兵力四十六万,其中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八十六军、九十四军、三十五军为主力。

卫立煌制定的计划是将部队分为两路,左路由他亲自率领,由十四集团军八十六军九十四军第六集团军组成,总兵力二十五万;右路由傅作义为总指挥,由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三十五军、暂三军、暂四军组成,总兵力二十一万。

左路军从扎门乌德进入蒙古,沿额尔德尼、额尔根,攻占赛达音山,同时第八战区派出82军从绥远进入蒙古,占领哈坦布拉格,截断在南戈壁省的蒙古军的通道,掩护卫立煌部队的侧翼。

右路军则从穆沁旗进入蒙古苏赫巴托尔省,首先占领纳兰和翁贡、达里干嘎,而后向北推进,占领西乌尔特。

随后右路军向肯特省进攻,占领温都尔汗,左路军则分兵两路,主力向乌兰巴托进攻,另一路则向中戈壁省进攻。

阳光下,在积雪的草原上行军非常艰难,风还是比较冷,却带有一丝青草的香味,草原上只有一条简易公路,这条公路被冰雪覆盖,经过车辆的碾压,变得非常泥泞,长长的行军队伍艰难的向前跋涉。

向蒙古进军,在大后方引起阵阵欢呼,可没有谁承认这是打出国门,中华民国政府,无论是北洋政府还是国民政府都没有承认蒙古是独立国家,始终坚持认为蒙古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国对蒙古拥有主权。

“这是中华民族复兴的伟大进军!”西南联大校长梅贻琦振臂欢呼。

“蒙古是我们固有领土,收回蒙古是我们的使命!”著名学者傅斯年在参政会上大声疾呼:“不能再让蒙古游离在祖国之外!”

但与新闻界和知识界的欢呼不同,国民政府高层的论调却始终保持在追击消灭日军上,而军事将领在公众场合保持高调,私下里却始终持谨慎态度。

陈诚在接受记者采访中言辞激动:“国军追击残余日军进入蒙古,这是在委员长抗战建国纲领下取得的巨大胜利!”

具体指挥的华北战区司令庄继华的调门要稍微低点,他在接受韦伯梅悠兰专访时称:“卫立煌将军追击日军对从北面保障华北安全,进军东北有重要意义,日军将再不可能从北面威胁我华北,我们可以集中全部力量来进攻北平天津,以及随后的东北。”

可私下里,无论庄继华还是陈诚都对现在就进攻蒙古感到担心,卫立煌部给养严重不足,炮弹只有两个半基数,油料也不是很充足,一旦与苏蒙军发生冲突,就十分危险。

所以庄继华给卫立煌的命令是占领东戈壁和苏赫巴托尔后便停止前进,是否继续进攻,要视后勤状况。陈诚的命令则更谨慎,要求左路军占领赛英达山,右路军占领西乌尔特后便停止前进,等待后勤支持。

“庄将军,对蒙古的进攻会不会影响对北平天津的进攻?”韦伯又提出个尖锐的问题。

“没有多少影响,”庄继华面不改色地答道:“我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对北平天津采取进攻是想给冈村宁次将军一点时间,北平天津日军已经无路可逃,我希望他们放下武器,避免无谓伤亡,这对士兵来说是一种人道,作为军事将领,我想冈村宁次将军非常清楚。”

“就像传单上写的那样?”梅悠兰的心情很好,笑盈盈的问道。

“是的。”庄继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深的吸了口有些干燥的空气,他看见冯诡和俞济时郑洞国正在院子里说着什么,冯诡说了笑话,俞济时和郑洞国哈哈大笑。

俞济时郑洞国是前两天赶到华北战区的,俞济时出任华北战区副司令,郑洞国的职务尚未确定,暂时担任华北战区副参谋长,协助管理后勤。俩人到华北战区之前都去了重庆,见了蒋介石后才到华北的。

蒋介石的命令一经发表,庄继华立刻和冯诡商议过,冯诡认为这是蒋介石在为最后解决庄继华作铺垫,俞济时是来代替庄继华的,郑洞国则可能是来代替杜聿明的,但冯诡不认为蒋介石现在就会采取行动,这是因为蒋介石现在还需要庄继华,同时也是因为庄继华在民间和军队中的巨大影响力,逼反了庄继华,将在黄埔系中产生灾难性的影响。

庄继华接受了这个判断,蒋介石现在还没有合适的理由撤掉自己,华北战区在自己率领下,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且华北战区目前的部队大多是自己带出来的,包括远征军,俞济时即便担任过远征军司令,但华北战区的几支远征军却是他一手训练的,俞济时可以调换高层将领,可中下级军官呢?那些旅团级军官,庄继华相信俞济时没有足够的干部,他还没拿到整个部队的控制权,新八军112军只要调换两个军长和六个师长,部队便还是他的。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四新12军南下后,东北军五十一军五十三军五十七军以及骑兵第二军,另外在北路军作战序列中的东北抗日挺进军,正陆续开到华北,其中最出发的五十一军已经抵达德县,东北抗日挺进军也开到通州。

俞济时看到庄继华出现在窗口,冲他挥挥手,郑洞国扭头看看庄继华,冯诡眯着眼,脸上露出笑意。

庄继华回过身:“韦伯先生,小妹,有没有兴趣去北平城外看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二)

喧闹的北平现在是如此安静,大街上几乎渺无人迹,街面上除了巡逻队外,几乎看不到市民,极少数不得不出门的市民沿着墙角快速跑过,商店已经全部关门,天空中几架战机掠过,机翼下飞出一串传单。

“告北平日军书,日军官兵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距离你们最近的援军在山海关外,从平津地区出逃的华北派遣军主力已经被全歼,河边正三、谷寿夫等高级将领已经被俘,你们已经陷入绝境,放下武器,投降吧!你们的亲人正盼着你们平安回家。”

传单是用中日两国文字写成,最后面还印着战俘营中的河边正三和谷寿夫的照片,面对镜头,俩人目光呆滞,河边正三手上还裹着纱布,显然是负伤了。

冈村宁次站在城头,城墙上,稀稀疏疏的站着几十个士兵,士兵的情绪很平静,他们冷漠的看着天空中飘飘荡荡的劝降书,在被围之初,士兵的情绪非常紧张,可随着时间推移,中国军队没有发动进攻,各级军官尽了最大努力,将士兵的情绪稳定下来。

“司令官,支那将军给您写了封公开信。”

德永快步过来,将一张刚捡到的传单交给冈村宁次,冈村宁次稍稍楞了下,还是接过来展开:“冈村宁次将军,十多年前,天津一晤,相聊甚欢,庄某铭记于心,甚想再与将军一见,庄某略备薄酒,明日下午,在北平城外,十方诸佛宝塔下,与将军再晤。”

落款是华北战区司令官庄继华,冈村宁次看完后冷冷一笑,将传单揉成一团,他很清楚庄继华见面会谈什么?

德永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等着冈村宁次作出决定。整个司令部的主要部门的干部都随着大城参谋长后撤了,他带着几个精干的参谋留下,原以为只不过留几天,可没想到,就这几天时间,他的雄心壮志便烟消云散,就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

不但高级将领就算军衔最低的二等兵也知道,他们无路可逃,一些低级军官精血上脑,时不时的唱唱《君之代》,想要战斗到最后一滴血,可德永知道,冈村宁次却不是这样想的。

围城中,特别是被包围在敌国城市中,士兵在绝望中,军纪通常会迅速瓦解,日军也一样,在最初几天,士兵在城内打劫商铺,甚至冲到市民家中抢劫强奸,冈村宁次迅速作出反应,公开枪毙了几个抢劫强奸的士兵,迫使一个中队长切腹自尽,同时加强巡逻,严禁士兵离开阵地,离开部队上街,这几条措施后,城内治安迅速好转。

解决了军纪问题,冈村宁次还必须解决一个在德永看来几乎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平津近十万守军的出路问题。

北平现在有兵力四万多人,天津守军六万来人,两地总兵力十万多人。这十万兵力的出路有两条:坚守、突围。

坚守,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外有援兵,内有足够的兵力;可平津这两个城市都不具备,如果这十万守军全部集中在北平或天津一城中还勉强可说够了,现在分散在两个城内,就谁也不够。

外有援兵,现在能指望的援兵就是山海关外的关东军,关东军现在聚集了大约四十万在山海关到锦州一线。从数量上来说,兵力是不少了,可冈村和德永都知道,关东军的精华已经调到南洋和华北,剩下的就是一些二流甚至三流师团,坦克飞机几乎没有,而横在他们之间的却是百万连战连捷的中国军队,德永甚至敢断言,冈部直三郎根本不敢踏出山海关一步。

战守皆不可能,那剩下就只有一条路——突围,可有末精三和河边正三率领的几十万北撤部队均被全歼,他们这几万人……,恐怕城外的中国军队最希望他们走这条路。

德永越来越相信冈村宁次的判断,由于北平存在大量古建筑,中国军队不会强攻北平。从被围到现在,中国军队还没有向北平发动过一次进攻,没有一发炮弹飞进北平城,中国军队完全坐视冈村宁次调整部署,日军放弃的阵地,他们才接收,日军不放,他们也不进攻。

“支那将军挑战了,”冈村宁次干笑两声:“好,派人去,告诉他,我愿意和他见面,不过地点改在,四惠桥。”

四惠桥是两军对阵的地方,这个地方处在双方射程之内,在这里见面双方都要冒极大的危险,这对双方将领的胆量都是个考验。

德永迅速派北平维持会会长和少尉参谋高仓打着白旗出城,在中国军队阵地前将冈村宁次的回信交给中国方面。

信和人被逐级上交,很快交到已经到通州的庄继华的手中,庄继华看后哈哈一笑非常干脆的对高仓和维持会长说:“好,就按冈村将军的简易,我在四惠桥等他,就在明天吧。”

“文革!”宫绣画大惊,连忙劝阻,要知道,日军惨败下,即便能说通冈村宁次投降,可要是那个狂热的日军下级军官不甘心,一枪便能要了庄继华的命。

“没什么,”庄继华知道宫绣画的担心,满不在乎地说道:“当年在热河停战谈判时,我曾经见过冈村将军,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我相信他还不至于丢掉武士的尊严,来暗算我吧。”

“庄将军,还是谨慎点吧。”韦伯也不赞成,在他看来,这种主帅在战前见面,有欧洲的骑士风度,但日本人的名声太差,与日本人搞这种骑士风度,而且地点还如此危险,极为不妥。

“司令!我坚决反对!”徐祖贻更加反对,这简直就是宋襄公嘛,就算要冈村宁次团投降,也用不着堂堂司令官去冒这种危险吧。

“燕谋兄,冈村下战书了,我能怎么不应战。”庄继华嘴角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容,可这个笑容在高仓眼中显得非常可怕,作为日本军官,他深知日本军队的一些痼疾,这要是有一个日本士兵控制不住情绪,开上那么一枪,整个华北的两大主将就全完了。

可即便这样,支那战神依旧敢接受冈村宁次的邀请,这实在太可怕了,这是种什么样的自信?要有多大的信心,才能,才敢接受这样的邀请。

“文革,我也不赞成。”俞济时这时也站出来劝阻,从远征军到华北战区,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想起了行前蒋介石对他说的话,要他切实注意华北战区的情况,特别是各军将领。

这话让他有些莫名其妙,可随后陈果夫来访,从陈果夫的话里,俞济时猜到了蒋介石的意图,这让他非常震惊,也非常为难,但很显然这是蒋介石的意思,他只能接受,可具体该怎么作,他还不清楚,也不愿这样做。

“冈村宁次赌的就是我不敢去,”庄继华看着高仓,似乎丝毫不在意他听到他们内部的分歧:“我偏偏就不让他如意。”

说着,庄继华刷刷在回信上签下同意两字,然后封进信封里,交给高仓,从始至终,高仓都保持着肃立姿态,此刻他双手接过庄继华递来的信。

“你叫什么?”待高仓收下信后,庄继华似乎才记起这个信使。

“高仓次郎。”

“你是那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是本州福岛人,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另外还有个弟弟,也已经应征入伍。”高仓的语气很恭敬。

“哦,他在那?”

高仓的目光很复杂,停顿下才说:“他已经为陛下尽忠了,在山东会战中阵亡。”

“嗯,可惜了,”庄继华叹口气,温和的看着他:“这场战争,我们有几千万同胞死亡,你们也死了上百万人,可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呢?贵我两国一衣带水,原本可和平共处,共同发展,可你们却一定要吞并中国。”

庄继华说着摇摇头,高仓是从日本军官学校毕业,不过,由于战争的伤亡太大,军官学校的学员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严格训练,而是半年速成,高仓便是这个速成系统的优秀产品,所以他才被分到华北派遣军司令部,而是不是到基层部队,否则他也活不到现在。

“我们是来帮助中国……”高仓争辩道。

“这种骗人的鬼话你也信?”庄继华摇头叹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高仓:“用你的脑子想想吧,如果我们将你们在中国的所作所为在日本实行?你会认为我们是在帮助你?回去吧,用自己的思想好好想想,不要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高仓满脸通红,可离去前还是恭恭敬敬的向庄继华敬礼,才和维持会长一起被送回北平。

高仓刚走,指挥部内立刻吵开了,俞济时、徐祖贻、宫绣画全部反对,梅悠兰的态度异常坚决,坚决反对他与冈村宁次见面。

“大哥!我要告诉姑姑!还要告诉爷爷!”梅悠兰急得眼中含泪,使劲抓住庄继华的胳膊大声阻止。

“文革!”徐祖贻不知道该怎么劝了,有些生气了:“你是全军统帅!你要出了事,华北百万大军怎么办?”

庄继华嘴角露出笑意:“燕谋兄,良桢,小妹,韦伯先生,日本军队还没有成建制投降的记录,如果冈村宁次能成建制投降,这将开创日本军队的先例,对将来作战将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更何况,这还可以保存北平古城。”

说到这里,他看看俞济时和徐祖贻:“远征军少了我,照样打胜仗,华北战区少了我,良桢、燕谋照样可以指挥这百万虎贲。”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三)

俞济时心中一惊,脸上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徐祖贻却没有察觉,他抗声道:“司令,你身为国家上将,却亲身涉险,十分不智,也是对国家的不负责!”

庄继华却摇摇头:“没有那么严重,燕谋兄,只要安排妥当,完全可以实现的。”

冯诡这时笑呵呵的插话道:“我也赞成他去,不过,不能就这样去,警卫团接替四惠桥阵地,另外在会面地点建个遮风挡雨的布幕,冈村宁次不是说每个人可以带八个卫士吗,司令就从卫队挑八个卫士,由伍子牛指挥,伍子牛负责贴身保护。”

“好,就这样。”庄继华下决定了:“冯先生,这事就由您来安排,从工兵营调一个排来。”

“好,这事就交给我吧。”

梅悠兰急得直跺脚,庄继华给宫绣画使个眼色,让她将梅悠兰拉走,可宫绣画却像没看见,脸色阴沉的站在那,一动不动。

庄继华只得自己去安抚梅悠兰,将梅悠兰拉到一边,梅悠兰眼珠子都红了,韦伯惊讶之极,相交七年了,他这才明白,原来梅悠兰爱着的一直是庄继华。

徐祖贻见庄继华决心已定,站起来下令:“命令警卫团接手四惠桥阵地,命令告诉他们,抽调一批狙击手,每个危险点都要有专人负责,炮兵部队做好准备,接到命令,每个可能隐藏的狙击点,都必须至少有一门炮瞄准。告诉孙司令,这事由他亲自负责。”

四惠桥是二十二集团军阵地,孙震接到战区司令部命令,先是一惊,随后挠着脑袋骂道:“吓了老子一跳,这个庄司令,胆子不小呀!妈的,给老子出好大个难题。”

孙震亲自跑到四惠桥前沿阵地,他没有将部队撤下来,待警卫团上来后,将阵地交给警卫团,警卫团团长不是黄埔生,而是四十九集团军一零一军原团长方三柱,参加过溧水反击,庄继华出任五战区后,将他送到中央军校学习,毕业后重回四十九集团军,当庄继华再度出任五战区时,便将他从四十九集团军调到战区警卫团当团长。

警卫团全部是老兵,有些连长还参加过南京保卫战,全团装备绝对精良,已经全部美械化。方三柱与孙震商议后,将一线部队全部换成狙击手,孙震从二十二集团军警卫团中抽调了一批狙击手交给他。

两个人沿着一线阵地仔细走了一遍,将对面全部阵地化为十八个危险点,三十二个次等危险,四十八个再次等危险点。

对一等危险点,由三个狙击手负责,二等危险点,由两个狙击手负责;方三柱和孙震抽调了一百二十门迫击炮,三十六门九二步兵炮,集团军重炮团实行定点瞄准,二十二集团军坦克团全团调到一线阵地后方。

方三柱从警卫团中抽调一个连,组成敢死队,由他亲自率领,随时准备冲过去。孙震则从二十二集团军中抽调一个团,随时待命,整个四惠桥极其附近的中国阵地都处于随时准备冲锋的状态。

第二天工兵营赶到,孙震派出军使与对方联系,然后迅速在阵地中间修建起一个由草棚搭建的临时小屋。

下午两点,庄继华乘车到达前沿阵地,看着阵地中间那座孤零零的草棚,满意的点点头,看看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伍子牛拿来顶钢盔放在庄继华身边,庄继华坐在掩蔽部里悠闲的喝着茶,孙震和俞济时冯诡陪在他身边,徐祖贻留在战区临时指挥部内,与新开到的五十一军军长周毓英以及东北抗日挺进军司令马占山商议整编东北军事宜。

梅悠兰气鼓鼓的和韦伯站在角落,时不时地紧张的看看庄继华,又看看草棚。时间快到时,对面阵地奔出十几匹战马和一辆装甲车,向草棚开去。庄继华站起来,掩蔽部内顿时紧张起来。

“伍子牛,我们走。”庄继华没有抓钢盔,依旧戴着自己的军帽,伍子牛一言不发,他今天佩着双枪,八个挑选出来的卫士,每人都佩着双枪,枪的保险都开着,只要一抽出来便能打。

四辆吉普车和一辆装甲车从中国阵地上开出,每辆吉普车上都架着一挺机枪,机枪擦得倍亮,连子弹都是亮晃晃的,反射出刺目的光。

吉普车和马队正靠近草棚,两边阵地上的空气都紧张得令人窒息,士兵全部趴在战壕内,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对面的目标,同样他们也发现对面的士兵也增加了不少,枪口指向这边。

孙震和俞济时站在观察窗口前,孙震就感到手心直冒汗,拿着望远镜的手在轻轻发抖,俞济时则静静的看着烟尘中的车队,从不锈钢烟盒内拿出支烟,掏出打火机,连点两次才点上,然后才记起,又拿出支烟递给孙震,孙震却没注意到,俞济时碰碰他的胳膊才发觉。

冯诡却端坐在桌旁,安静的喝着茶,韦伯却有些激动了,嘴里不足嘀咕着,梅悠兰心里烦躁,站一会,坐一会,手中的手帕差点被揉破。

安静,几千双目光下,车队和马队在迅速靠近,整个阵地上安静得连沙的移动都能听见。

吉普车后发先至,庄继华从车上跳下来,伍子牛故意将车开到靠近草棚的地方,从对面是看不到这里的情况。

庄继华从车上跳下来,对面的冈村宁次也从马上下来,俩人几乎同时走进草棚内。草棚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两侧摆着两张椅子,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其他东西,甚至连茶水都没准备。

庄继华扫了眼微微一笑,冲冈村宁次说:“真是抱歉,准备不周,还请冈村将军见谅。”

冈村宁次皮笑肉不笑的笑笑:“是我的不是,应该准备一些茶水。”

俩人都没向对方行礼,不过俩人的手却握在一起,伍子牛紧跟在庄继华身后,冈村宁次的副官也跟在他身后,卫士迅速占据四个角落,每个角落两个,四个卫士两两相对,都紧盯着对方。

“十年不见,冈村将军可见老啊。”

庄继华没有管中间那张桌子,就这样站在桌边,依旧握着冈村宁次的手,好像两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在嘘寒问暖。

“是呀,岁月催人老啊,不过,庄将军却不见老,越发意气风发,春风满面。”

俩人的话里都夹着骨头,可谁也没在意,庄继华笑笑,松开手,忽然间俩人都不开口了,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两分钟后,庄继华单刀直入:

“其他的我也不说了,说多了太虚伪,冈村将军,您认为,日本还能打几年?”

冈村宁次的神色非常平静,他清楚庄继华的目的,毫不客气的回应道:“打几年都行,作为武士和军人,都要战斗到底!”

庄继华看着冈村宁次轻轻摇头:“将军错了,作为军官,不但要率领自己的士兵获得战斗胜利,更要尽最大可能保全士兵的生命,坚持战斗需要勇气,可在陷入绝境下,放下武器,不作无谓牺牲,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可我不仅仅是军人,还是武士,武士的信义便是在任何情况都要战斗。”冈村宁次毫不客气的拒绝了庄继华的劝降,相反他调换话题:“庄将军,我很不明白,为什么贵我两国不能携手对付共产党,对付苏俄呢?”

没等庄继华开口,冈村宁次便自顾自的说下去:“北平虽然被围,但外面的消息我还是知道的,斯大林对满洲、新疆和蒙古都有所企图,我们两国完全可以携手对付斯大林,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

“对斯大林的企图,我国从上到下都有警惕,不过,斯大林在没有解决德国之前,是无法将全部力量转向东方的,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将你们赶走后,我们再去对付斯大林。”庄继华也同样一点不客气。

“我们完全可以合作嘛,我们日本主张大东亚共荣,我们共同发展,携手对抗西方。”冈村宁次说到后面声音稍稍有点低,显得气势不足。

“哈哈,”庄继华大笑起来:“将军,这话太假了,实在太假了,共同发展可不是这样发展的,九一八你们占领了东北,搞了个什么满洲国,随后侵略热河,策动冀东自治,策动华北自治,你们盘算过,你们在各个方面都比我们强大,军事经济科技,都比我们强大,我们呢,四分五裂,战乱不断,不敢抵抗,所以你们步步进逼,什么东亚共荣,携手对抗西方,那不过是你们用来骗人的鬼把戏,其实你们心里很清楚你们想要做什么,分裂中国,一步一步蚕食,将中国变成朝鲜那样的殖民地。”

庄继华的神情冷峻,语气变得尖厉,他必须驳倒冈村宁次,打碎他的理论依据,击破他的一切幻想。

“你们建立了满洲国,溥仪不过是一傀儡,你们还建立了个什么蒙疆联合自治政府,冀东自治政府,你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居然还在这里说什么东亚共荣,携手发展!”

面对庄继华的斥责,冈村宁次却没有丝毫动容,依旧保持着平静,待庄继华说完之后,他立刻接口道:“我知道你们很难理解,两千年来,你们一直走在我们前面,我们是你们的学生,现在学生比老师强了,所以你们不高兴了,所以你们开始抗拒,可实际上呢,从孙中山先生进行革命开始,我们便在帮助你们,犬养毅、平山周、宫崎滔天,都支持中山先生的革命,山田良政先生更是为革命献出了生命。”

庄继华微微点头,然后轻轻叹口气:“我们感谢那些支持我们的日本朋友,不管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有一些日本朋友在坚持帮助我们,但这不能掩盖那些一直鼓吹侵略中国的日本人的罪行,而这些日本人掌握着日本的权力,宣扬战争,鼓吹侵略中国;

第二次北伐,中国统一在望,你们便制造了济南惨案,企图阻止北伐军,杀害我国同胞一万多人,随后,你们又炸死张作霖,试图策动东北独立,冈村将军,这一笔一笔,我们都记着。

两千年来,我中华从未对不起你们,可你们稍有成就,便以邻为壑,将主意打到我们身上了。冈村将军,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七年了,快结束了,你们的失败已成定局,对这一点,我想我们不用再讨论了,是这样吗?”

“一场战役的失败,不代表我们会输掉战争。”冈村宁次不想在庄继华面前低头,口气依旧强硬。

庄继华微微摇头淡淡一笑,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冈村宁次低头看却是一幅日本地图,他有些不解的看着庄继华。

“你可能知道,我们在山东修建机场,这些机场已经快完工了,到时候有大约两千架战斗机和轰炸机进驻山东,B29和B17,从这里起飞,可以覆盖日本全境,空军指挥部将负责指挥,李梅将军已经将报告交到委员长那里了,轰炸将首先从东京开始,冈村将军,您认为日本还能支持多久?”

这本是意料中的事,可冈村宁次还是禁不住大惊失色,额头忍不住冒出一层细汗,日本和盟军之间在空中的差距有多大,他心里一清二楚,华北会战,天上飞的几乎全是中国飞机瑞鹤号来了一次便被炸成重伤,现在还在旅顺军港修理,没有半年时间,根本无法投入战斗。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陆地上,你清楚,你们失败了,可你们还有海军,只要联合舰队没被歼,盟军便不能登陆日本,日本就还有扳回来的机会。”庄继华的每个字都刺在冈村宁次的心中,让他心里阵阵生痛。

“可是我要告诉你,联合舰队不足以保护日本,科技发展已经让战争形势改变了,冈村将军,一年之内,日本将不再有工厂,三年之内,日本将不再有城市,复仇的怒火会将日本烧成灰烬。”

庄继华站直身体,直视着冈村宁次,冈村宁次脸色灰白,他清楚庄继华这不是在威胁,中国人会非常高兴的每天去轰炸,如果能把日本炸沉,那中国人会毫不犹豫选择炸沉日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四)

临时搭建的草棚并不严密,阳光从缝隙中洒下,地面上有几朵躲过践踏的青草,顽强而茁壮的生长着。冈村宁次深吸两口气,稳定下情绪,冷冷的望着庄继华。

“庄将军,如果您今天的目的是告诉我轰炸日本的计划,您的目的达到了。”尽管受到很大的震惊,冈村宁次依旧保持着尊严,语气保持着冷静。

庄继华非常平静的摇摇头,又拿出一张纸,放在冈村宁次的面前:“这是我国学者梁思成教授和司徒雷登先生起草的声明,呼吁在轰炸日本时,尽最大努力保存日本历史古迹,冈村将军要不要看看,里面有他们的签名。”

冈村宁次真正惊讶了,他完全没想到庄继华拿出的居然是这样一份东西,他迅速拿起声明,庄继华轻轻叹口气。

“你们的学者想的是怎样将中国的历史文物抢回日本,可他们呢?他们想的却是将敌人的文物保存下来,以供人类研究。特别是司徒雷登先生,他刚刚从贵军的集中营中出来,便来到我的司令部,向我提出避免轰炸贵国的古建筑和保存大量文物的国家图书馆以及国家博物馆,我真的很钦佩他们。”

冈村宁次看完声明,特别仔细的辨认了下声明后面的签名,当他抬头时,露出了惭愧的神色:“我非常感谢!”

“你先别忙感谢,”庄继华冷冷的打断他,冈村宁次略有些惊讶,庄继华指着北平城说:“这是我国的古城,你的兵力最多不超过四万人,包围你们的兵力有三十万之众,我们完全有能力攻克北平,可北平是我国古都,有大量古建筑,紫禁城皇宫,颐和园,等等,为了不让这些古迹毁于战火,我没有下令进攻北平,不过,冈村将军,如果你迫使我不得不采取武力进攻北平。”

庄继华说着将那张声明拿起来,慢慢的撕掉,这动作便表明了他的态度。冈村宁次面无表情,他清楚庄继华的意思,这就是表示要以牙还牙。

“冈村将军,我希望您能三思而行,贵国天皇,皇宫,唐招提寺、奈良东大寺,这些好不容易保存了数百年的,日本人民智慧的结晶,全在您一念之间。”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冈村宁次脸色阴晴不定,庄继华的心情也比较紧张,冈村宁次抬头望着庄继华。

“我是军人,也是武士,我的指责便是战斗,如果,如果,将军一定要毁灭人类文明的结晶,我也只能悉听尊便。”

庄继华在心里松口气,冈村宁次说得艰难无比,庄继华严肃的望着冈村宁次,他没有继续劝说,决定缓一缓。

“冈村将军,战争就要结束了,战争结束后,打算做点什么呢?”庄继华话题一转,问起冈村宁次将来的打算。

冈村宁次摇摇头:“没有想过,将军有什么打算呢?”

“我,解甲归田吧,找个学校当老师,教孩子。”庄继华的回答很快,好像深思熟虑过:“我们这一辈杀戮太重,金戈铁马,尸横遍野,满手血腥,后半辈子我希望过和平,平静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望着冈村宁次:“你有孩子吗?”

冈村宁次点点头:“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十多年前便在上海病故,大儿子前年应征入伍,目前在南方军中服役。”

说起家庭,冈村心情有些黯然。冈村宁次的生活迭经变故,他结过两次婚,第一个妻子在35岁时病故,1937年再度结婚,夫人叫加藤,前任夫人为冈村生下俩个儿子,长子忠正,次子武正,次子在十多年前便在上海感染猩红热去世,在次子去世的第二年,夫人也因病去世,加藤夫人还没有生育,不过长子已经结婚,妻子叫美智子,俩人育有一子。

按照冈村宁次长子忠正的年龄,本不该在征兵名单中,可前年日本扩大征兵范围,冈村忠正也应征入伍,被编入南方军中,冈村宁次得到的消息是,他的部队正驻守新加坡。

“是呀,我们都挂念家人,谁说军人都冷酷无情呢,”庄继华叹口气:“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我太太生前也时时为我担心。”

“我听说过庄将军夫人的故事,很感人。”冈村宁次赞同的点点头。

刘殷淑千里寻夫的故事早就传遍了中国,甚至连南京北平的报纸都刊载了,只是谁也不清楚刘殷淑去世的真实原因,那已经被蒋介石严令禁止外传。

“我赞成庄将军的那句话,我们军人不是冷酷无情的,”冈村宁次也有些感慨:“其实我们也希望这个世界是和平的,军人都失业。”

“呵呵,”庄继华笑了,仿佛看到鳄鱼的眼泪,豺狼的善心:“说得好,你看看他们,”庄继华四下看看,墙角的八个士兵正面对面,死盯着对方,似乎没听见这边在说些什么:“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二十年前的我们自己,生活才刚刚开始,可现在呢?就要结束了,冈村将军,我的建议希望你好好考虑下,就算不为自己,也为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为他们的家人,好好想想。”

冈村宁次沉默不语,庄继华亲自来劝降,诚意显然不容置疑,但五十年的教育,让他难以下这个决心,而且,部队会接受这个决定吗?那些青年军官会作出什么反应?这些都必须是他考虑的问题。

庄继华留意下时间,俩人交谈已经大约半个小时了,这个开始已经足够了,他向冈村宁次伸出手:“冈村将军,我不知道你将采取什么行动,不过,我希望我们还有再次交谈的机会,下一次我们能更深入的交谈。”

冈村宁次干巴巴的握下手:“今天有些仓促,下次见面,我们应该可以谈得更深入些。”

俩人分别从两边的门出去,冈村宁次刚上马,就听到那边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副官没有催促,冈村宁次跨马慢慢向城内走去,他很清楚,庄继华是要劝降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开枪杀死他。

“My god!噢!my god!”韦伯看着驶来的吉普车,禁不住手舞足蹈的大叫起来:“It's miracle!It's miracle!It's miracle!”

俞济时孙震却更紧张了,越到最后关头,事情越可能出现反复,吉普车同样卷起漫天尘土,烟雾弥漫遮蔽了远处的景象,可这一切依旧不能让孙震俞济时放心,俩人眼都不眨一下的盯着吉普车,直到第一辆吉普车越过战壕,俩人才真正放心。

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终于在断后的装甲车越过战壕后烟消云散,烟尘落下后,对面的村落又清晰可见,岗村宁次的马队也已经消失在村落中。

在孙震和俞济时看不见的地方,冈村宁次跳下马,跑到他面前的是德永和四惠桥阵地守备部队47师团师团长大迫通贞中将。

看到冈村宁次走进指挥所,德永和大迫也松了口气,德永焦急的问:“司令官,支那将军请您去谈什么?”

“还能谈什么,他希望我们投降。”冈村宁次从大迫的副官手中结过茶杯,顾不上茶水的热气,便很快喝了小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投降?!”大迫通贞冷笑两声,他的47师团虽然基本保存完好,可他也清楚,整个北平守军已经很难突出包围了,他大吼一声:“只有战死的武士!没有投降的武士!”

“大迫君,不要太激动,这里是前沿指挥所。”冈村宁次冷静呵斥道,他依然用双手捧着茶杯,他也担心在见面时出现意外,所以这里的阵地全部由派遣军警卫部队接手,由德永亲自指挥。

冈村宁次有些厌恶的瞪了大迫通贞一眼,然后对德永说:“德永君,我们回去吧。”

轿车早就等候在外了,来的时候,德永担心遭到炮击,轿车是趁着夜色到的,不过现在冈村不再担心了,轿车大摇大摆的开向城内。

“将军,支那将军冒这么大的险真是为了劝降?”德永有些不相信,上车后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冈村宁次默默的点点头,德永有些奇怪又有些佩服:“这真是个异想天开,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以为我们陷入绝境就会向支那人那样投降?”

冈村宁次还是没有开口,目光闪烁不定的望着车窗外,他心里正陷入巨大的挣扎中,在内心里,他还是隐隐有点期待,冈部直三郎率领四十万关东军雄踞山海关,北平天津互为犄角,正好卡在支那军的运输线上,如果他利用庄继华不愿强攻北平的心态,尽可能长时间守住北平,冈部直三郎若挫败支那军对满洲的进攻,再打出山海关,为北平解围不是不可能。

“或许这是天照大神给我们的一个机会吧。”

德永有些惊讶的望着冈村,不知道他这是在说什么。

几乎同一时间,庄继华在返回通州的吉普车告诉冯诡:“冈村宁次的心动了,但他还有顾虑,还有期待,所以我们必须击碎他的所有希望,对山海关的进攻可以延后,但对天津的进攻,可以提上日程了。”

冯诡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是莫测高深的抽动下面皮:“这两天,你做得最正确的事,便是将俞济时带在了身边,其他的都是蠢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五)

韦伯沿途都兴奋之极,几乎无法管制自己的手脚,他非常浪漫的将这个举动与欧洲古典骑士精神联系起来,不断告诉梅悠兰,这是欧洲文明与东方文明的完美体现。

“噢!庄将军再度让世界震惊!”韦伯挥动手臂,大声嚷嚷着,他的那个神情就像是他自己创造这个奇迹。

梅悠兰却没有那么兴奋,相反她的脸上一直愁云密布,她已经察觉今天的冒险只是第一次,接下来一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指不定那次出现意外,现在盯着他的不但有日本人还有其他人,蒋介石调了这么多人到华北战区,梅悠兰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她本能感到不安,必须想办法,不能让庄继华再冒险了。

可韦伯感到愤怒的是,他的这篇精彩的文章居然被战区宣传部封杀了,那个军官明确告诉他,关于这次谈判是军事秘密,在没有结果之前不能外泄。

韦伯气得在宣传部大吼大叫,可宣传部的军官却毫不让步,坚决将他的文章放进自己的办公桌,韦伯找到宫绣画表示抗议,宫绣画将文章还给他,不过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发表这类文章的时候。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韦伯垂头丧气的离开了通州战区临时指挥部。

接下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北平依旧被包围着,日本军队依旧守在北平城外,中国军队依旧没有向北平进攻的打算,通州的兵却更多了,通过通州的支前队却少了,大批支前队解散,队员们返回家乡开战春播,难民依旧是那么多,粮食依旧还是那么紧张。

战区司令部准备迁往滦平,副司令俞济时和参谋长徐祖贻率德县战区司令部开往滦平,庄继华和作战处副处长何畏留在通州,主持东北军整编。

庄继华召集已经到达通州的东北军将领开会,按照事先达成的协议,东北军将全部打散,与其他部队混合整编,抗战开始时,东北军全军编为六个军,经过七年抗战,四十九军六十七军早在淞沪抗战中便损失极大,战后便被缩编和整编,五十七军下属111师在鲁东北抗战中叛投八路军,该军番号被取消,后经于学忠和军长缪征流活动,又恢复番号,但下辖只有一个112师,所以整个东北军实际上只剩下五十一五十三骑兵第二军112师,全军总兵力七万三千余人。

除了东北军外,马占山的东北挺进军,这支部队是在抗战开始后,马占山以东北军第六骑兵师为主,招降了伪蒙军一部,以及部分流落绥远察哈尔的原东北热河抗日义勇军编成,全军总兵力一万四千余人。

除了这两支部队外,华北会战还有大约七万伪军反正,伪军将领很清楚他们要面对的结果,所以在战后,庄继华命令将他们集中送到江南,被分配到广东福建担任军分区职务,他们也没有反抗,而部队则被分散编入华北会战中损失的国军部队中,这部分工作已经完成。

东北军北上,日军在苏北发动进攻,直接导致华北战区和江淮战区调整部署,三十六集团军南下后,庄继华将二十二集团军调到北平,从东面包围北平,三十一集团军在南面和西面,二十四集团军负责北面。

二十二集团军调离天津后,包围天津的部队便只剩下五十集团军、第二集团军、青三军,兵力略显不足,庄继华下令在唐山集结休整的新一军新六军调归杜聿明指挥,准备进攻天津。

在冯诡汇报了与东北军将领的协议后,庄继华心中便有了个整编计划,他向蒋介石申请,要求恢复三十三集团军番号,蒋介石同意了他的要求,将三十三集团军番号重新拨给华北战区,另外还增给了一个集团军番号,将撤销的第三集团军番号也还给了华北战区。

庄继华明白蒋介石的目的,他的计划是将新八军、112军、五十一集团军,五十集团军的新编第七军,这五个军与东北军三军一师混编,组成新的七个军,编成两个集团军。

“委员长不是将桂庭派来了吗,这两个集团军就有一个归他了。”庄继华笑着对冯诡说。

冯诡微微一笑,庄继华是搞这个平衡的高手,蒋介石不是规定了郑洞国担任集团军司令吗,那就编一个给他,而且新八军和112军是远征军回来,郑洞国前去担任司令官,就算蒋介石也不能说什么。

“攻克平津以后,我打算向委员长建议设立东北战区,华北战区我就交给汤恩伯或俞济时了,无常兄,你看怎样?”

庄继华的神情很轻松,可冯诡却知道这是个深思熟虑的决定,他想了想问:“冀东热河应该包括在东北战区内吧?”

“当然,”庄继华一脸惊讶:“没有这两个地方,我的百万大军放什么地方?这合情合理,委员长应该不会反对。”

冯诡闻言哈哈大笑拉开房门便走了,这是他对庄继华最满意的一点,当舍便舍,当弃则弃。前面的江淮战区,现在的华北战区,都是这样,不等蒋介石开口,便主动让出。这个举动一方面松懈蒋介石的警惕;另一方面也提升了自己在党内军内的声望。

“喂,清查汉奸那块,你得看紧了!别出娄子,平津地区可是商业发达地区。”庄继华冲着冯诡的背影叫道。

冯诡担任高级参议,在华北会战前,庄继华又给他增加了一个职务,敌伪人员甄别处总督查。

敌伪人员甄别处是个新部门,是在山东光复后才成立的。在河南光复后的清查汉奸的行动中,军统、中统、军队、党部,一涌而上,一些人借机受贿,甚至出现强占别人财产的事情。庄继华得到报告后,勃然大怒,枪毙了几个官员,其中包括军统郑州站副站长,河南省党部书记长,惩治了十三军政治部主任,然后决定将这个权力收归战区,通告全省,其他部门一律不准再查汉奸,所有清查汉奸的行动由李之龙负责。

在光复山东后,干脆新成立了敌伪人员甄别处,由战区军法处处长朱若愚负责,副处长却是蒋经国的亲信王升担任副处长,他明确告诉朱若愚,如果他枉法贪污受贿,除枪决外,没有第二种处置。

对于汉奸,庄继华对参加过伪政府的人员没有更多的话,但对工商界人士却有明确规定,没有明确的证据一律不准抓,必须保护好工厂,还要尽快复工。

“这些工商界的,他们多数只是作生意,迫不得已要与日本人打交道,只要没人命,便不用追究,如果有其他问题,可以慢慢查,所有没收的财物必须上缴国库。”

庄继华对这一块监察极严,他让冯诡监察便证明了这点,朱若愚明白这点,他甚至知道,庄继华在选择他之前,甚至专门给戴笠去电查问他的品性,戴笠也来电警告他。

另外在甄别处之外,庄继华还仿照美国巡回法庭,设立了一个巡回检查处,由战区参议贾仲贤担任总负责,人员大都从救国会中抽调,专门负责接受申冤。

所有人都知道甄别处的油水之大,朱若愚拿到这块油水丰厚的权力,可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还有个检查处在旁边纠察,上任之后老实规矩,没有出现什么大得事情,可庄继华始终担心,在华北会长前,又给他加了一道紧箍咒,任命冯诡和蔡廷锴担任督查,他们的职务在朱若愚之上,但不负责具体工作,只监督朱若愚的工作。

冯诡头都没回:“放心吧,我和贤初盯着呢。”

出门之后,冯诡便看到五十一军军长周毓英、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骑兵第2军军长徐梁,东北挺进军司令马占山,以及东北军大佬,十五集团军司令何柱国,四个人正与政治部主任李之龙在院子内闲谈。看到冯诡出来,李之龙过来问庄继华是不是有空了,冯诡点点头。

没等李之龙进去,庄继华便已经出来了,看到李之龙他们,便朝他们走过来,冯诡见他过来,也没打招呼,背着手大摇大摆的便走了。

庄继华先向何柱国打招呼,何柱国却率先向他敬礼,周毓英、周福成、徐梁和马占山也纷纷举手向他敬礼,庄继华微笑着还礼,然后对他们说:“在房间里呆得太久,我们出去转转吧。”

何柱国不注意的向徐梁使个眼色,徐梁就笑道:“庄司令,我是陪何司令来的,正要去看看部队的营房,我就不去了。”

周毓英、周福成和马占山闻言一愣,周毓英随即反应过来,在开拔之前,于学忠便告诉他,到华北战区后,一切听何柱国的,看来东北军的老大们早就商议好了,何柱国将代表他们与庄继华密谈。

所有人中只有马占山不明白,他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看徐梁,又看看周福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毓英也笑着要告辞,李之龙却拉住他们:“四位将军,急也不急这会,你们这就走了,要让人看到,还说我们歧视地方将领,今天不管怎样,也要吃了晚饭再走。”

何柱国立刻明白李之龙的意思,于是便笑道:“那么好吧,我们就陪庄司令走走,顺便也谈谈整编的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六)

战区临时指挥部不是在通州城内,而是在通州城外潮白河边的一处庄园,这个庄园是通州商会会长的别墅。

从别墅的侧门出来,沿着一条石炭小路走不了多远便到了潮白河边,通州的水运非常发达,是历代漕运的终点,每年都有大量漕船从南方运来大批粮食,官府每年都要举办开漕节,由漕运总督和粮厅负责主祭,而后在鼓乐声中卸下从南方运来的粮食。

不过由于天津尚在日军手中,大运河还没有通,潮白河上还比较空旷,只有几条打鱼船在河上飘荡,可那汩汩东流的河水,代表了潮白河的勃勃生机。

华北会战中,通州的战斗不算激烈,但破坏也不小,败退的日军放火烧毁了沿途不少村庄,战斗结束后,救国会员会和战区民众动员会员会立刻进驻,开展救灾活动,在附近的驻军也在空闲时投入到救灾中。

两岸的田地已经种上了稻子,绿油油的稻子已经有齐膝高,庄继华他们沿着岸边慢慢散布,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庄继华望着绿油油的稻田,迎面一对父子走来,儿子肩上扛着犁,父亲则扛着锄头走在后面,看到庄继华他们,父子俩站住了,庄继华赶紧向旁边让,儿子犹豫着不敢过来,庄继华一笑走过去。

“歇歇吧,老人家。”庄继华招呼,他的这个举动让何柱国有点不知所措,以他的想法,庄继华和他要谈的非常重要,关系着近十万兵力的大事,可庄继华却招呼两个农民,这是什么意思呢?

儿子放下犁,站在庄继华面前,老农也将锄头放下,有些疑惑的看着庄继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庄继华拿出烟递给老农和儿子,老农却摇摇头,从腰上抽出烟杆,在烟袋上装满一袋烟,儿子却接过烟,庄继华又给何柱国李之龙他们,然后便坐在地上。

“老人家,怎么才播种呀,这可有些晚。”庄继华笑道。

“是呀,谁说不是呢,”老农吧嗒吧嗒的抽着烟,闷声闷气地答道:“这地原是东家的,原来租地的逃难到南边去了,原想着仗打完了,也该回来了,可谁曾想,左等没回来,右等也没回来,说给我们种,我寻思着,这天种小麦还来得及,便应下来了,再说,东家答应,租子收两成,到年底,多少能落下点。”

庄继华闻言笑道:“收两成?你的这个东家够大方的。”

“能不大方吗,”小伙子似乎有些不满:“救国会和党部都说了,地租不准超过三成。”

庄继华禁不住喔了声:“三成,你们东家没说什么吗?”

“东家倒没说什么,东家在北平天津都有店子,运河那边还有个修船厂,倒不指着地租过日子。”老农说道。

有了河南山东的经验,对于战后进行社会改革,整个华北战区已经驾轻就熟,还在战前便组织了上百个工作队,战后工作队便迅速派到华北各地,随即开始在各地推行社会改革。

对社会改革,平津地区的阻力比起山东河南更小,这里是传统的工商业地区,工业商业氛围更强,大多数地主对地租的态度只是一种保障或补充,主要收入来自城内的商店或作坊,而且由于这一带的教育水平更高,大多数人还是接受社会改革,更何况,庄继华的铁血手腕,早已传遍天下,谁敢抗拒,除非想以身试刀。

“村子里损失大吗?”庄继华又问。

老农看看庄继华身上的金星,心里琢磨着他的官职,儿子却没这么多心思,见庄继华不很客气,便快人快语说:“倒是不大,只倒了几间房,国军来得快。那边的宋家庄打得很猛,全村都毁了,要不是国军帮忙,现在还住不上。”

“嗯。”庄继华露出一丝笑容,驻军帮助战区难民重建家园,现在基本已成了传统,有些基层部队在休整期间便主动帮助附近的难民重建家园。

“生活还好吧?救济粮拿到了吗?”庄继华又问。

“拿到了,这狗日的小鬼子,七年了,总算吃上真正的粮食了。”儿子提起粮食便有气,日军推行以战养战,规定大米是军用物质,私人不准买卖,也不准收藏,所有大米白面必须全部上缴。

农村还稍好,能悄悄藏点,城里人才倒霉,只能吃混合面,这种混合面不是真正的粮食,只有少量面粉,加上糠粃、皮壳、豆饼等十几种东西混合成,日本人管这叫营养面,老百姓取了个很形象的名字,混合面。这种面蒸出来的窝头是黑色的,还有种难闻的味道,更关键的是,吃下去后拉不出来,有些人便活活憋死。

李之龙看着庄继华很高兴的与父子俩唠嗑,他当然清楚,庄继华是借此了解下面的情况,他从来是这样,不完全相信下面的报告。

“老乡,村里组织了支前队后备役没有?”李之龙也开口问道。

老农闻言警惕的看看李之龙,然后才说:“前些日子有官来说,要组织支前队,后生们还要组织预备役,没事在家操练。”

“小伙子,你加入预备役没有?”庄继华望着小伙子问道。

“咋没有,我还想参军打鬼子呢,可爹不让。”儿子看着老农说。

“哦,为什么呢?老人家。”庄继华有些奇怪了,依旧含笑问道。

“打鬼子,这道理俺懂,长官,您说,俺活了快六十年了,这道理俺不懂吗,小鬼子欺负了俺们七年,不把他们赶走,俺们有好日子过吗?这道理谁不懂,”老农好像受过气,禁不住抱怨起来,指着腿上的两块伤疤:“长官您看看,这是前几年鬼子狼狗咬的,俺没招谁惹谁,那狼狗一下就扑过来,在俺腿上留下两块疤,到现在走路还利索。长官,俺有两个儿子,老大跟着八路走了,俺没拦着,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家里就剩下这个小的了,他要再走了,地里的活谁干。”

庄继华理解的对小伙子说:“小伙子,国军是有规定的,独子不服役,你在家也可以作很多事,支前,照顾军属,帮他们犁犁地,这也是抗日。”

“长官是个有学问的人呀,”老农顿时高兴起来:“村里工作组的长官也这样说,可这小子就闹着要到队伍上去,我说你走了,家里这摊子丢给谁?一大家人谁养活,你也知道,俺这腿不利索,重活费劲。”

儿子脸色涨红,气哼哼的不答话,庄继华在心里感慨,沦陷区的人民受了七年罪,日军的暴行让他们更深有体会,对打击日军更积极,更有主动性。

他们其实不管什么政治主张,什么三民主义,什么共产主义,只要能打鬼子,他们便拥护便支持,然后将身家性命全部投入,不离不弃,坚持到底。

老农和孩子走了,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几个坐在地上与他们聊天的军官是什么人,老农边走还在边唠叨,儿子则一声不吭。

“七年抗战,不,我说错了,是十三年抗战,中国已经彻底改变了。”庄继华望着父子俩的背影,有些感慨地说道:“东北已经沦陷十三年了,东北的父老乡亲早就盼着他们的子弟兵打回去了。”

何柱国也很感慨,十三年了,东北军官兵无日不想打回去,《松花江上》这首歌唱了整整十三年,当年在西北剿匪,红军一唱这首歌,东北军便土崩瓦解,士无斗志;在抗战战场上,东北军官兵却唱着这首歌,一次次冲向日军的子弹,一次次冲进炮火,不为了别的,就为了那白山黑水,为了那棒打狍子瓢舀鱼的故乡。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说,只要能让东北军将士打前锋,我什么都答应。”何柱国含泪望着庄继华。

“整编东北军是中央和战区的既定策略,并不是想要挟谁,”庄继华没有立刻答应,他望着潮白河静静流淌的河水,平静地说道:“辛亥革命以来,中国名义上有个全国政府,实际上是军阀割据,如果抗战结束后,国家依旧是这样,无疑我们对不起牺牲的烈士,对不起支持我们的百姓。”

何柱国脸色一沉,他没想到庄继华居然从这里开始,可随即他叹口气,庄继华到底是中央的人,对他们这些地方部队的看法是一样的。

“我不是想指责谁,”庄继华换了个口气,看着何柱国他们:“很多事是历史形成的,只是这种情况应该结束了,整编军队不是为了消灭军队,而是整编出一支国家军队,整编也不是不给将领出路,所以,我希望你们要正确认识。”

“庄司令请放心,我们一定配合整编。”何柱国态度很诚恳,不过脸上的神情却有些不以为然,庄继华打着消灭军阀的旗号,却不过是在发展自己的势力。

庄继华也不再说什么:“东北军和东北挺进军总兵力八万七千人,按照编制,可以整编一个甲种军,一个乙种军,我制定的整编计划你们看过没有?”

这个整编计划在何国柱他们一到便交给他们了,何柱国看不明白,按照他们与蓝江达成的协议,军队交给庄继华整编,可庄继华的整编计划却不全是他的嫡系部队,居然还包括了远征军,这让他们有些糊涂了。

“看过了,不过,司令,”何柱国问道:“这么庞大的整编计划,需要多长时间完成?另外装备能不能解决?”

这次整编与庄继华以往的整编相同,不但混编部队,所有整编部队还要换装,按照西南部队的装备进行换装。

东北军装备原来不错,虽然比不上德械师,可比一般中央军要好,经过七年抗战,东北军的底子还在,几乎每个班都有机枪,只是炮兵比较少了,团以上才配有几门六零迫击炮,没有重炮。

“三个月内完成整编,”庄继华说:“我相信东北军的战斗技能还在,这次整编主要是从部队组织上进行重新编组,武器装备可能要等等,对东北的进攻要在夏粮收获之后再展开。第二骑兵军和东北挺进军混编,华北战区没有骑兵部队,整编后的骑兵不会用在正面,要调到热河北部,划归四十九集团军指挥。”

“何将军,十五集团军番号要取消,您将出任战区副司令,东北战区副司令,待攻克平津后,我会向委员长建议设立东北战区,华北战区将继续保留,至于怎么安排,由委员长决定。”

何柱国对十五集团军的番号到不在意,十五集团军其实就一个第二骑兵军,兵力薄弱,装备很差。

庄继华又看着周毓英、周福成和马占山说:“你们三位的职务可能要变一下,马占山将军,我希望您能到战区任职,或者担任四十九集团军副司令,四十九集团军可是我军精锐,郭勋祺将军出身川军,你们一个西南一个东北,正好画了一条对角线。”

马占山闻言禁不住笑了,东北挺进军实际上是个大杂牌,伪蒙军,义勇军,收编土匪,什么都有,就算放到地方部队中也只能划入杂牌中。

“我没什么意见,只要弟兄们有去处便行。”马占山也没什么不满。

在这几个人中,周福成对庄继华的感觉最好,周福成的五十三军收编了冯占海部,冯占海在热河停战协议后,便全军编入东北军,他也趁机将流落在察哈尔的东北和热河义勇军收编入部队,拼凑了一个军,可后来北平军分会点编,将部队缩编为九十一师。

抗战开始后,91师划归五十三军编制,在平津作战中损失很大,部队再度缩编,由甲种师缩编为乙种师。参加了第二次津浦路会战和武汉会战。91师没有如前世那样被编入八十五军,而是一直留在五十三军,冯占海目前担任五十三军副军长。

冯占海在热河抗战中与庄继华有交往,对庄继华大为推崇,听说要调到华北战区,便常在周福成耳边说庄继华的好话,因此周福成对庄继华的印象很好。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七)

“整编很快就要开始了,至于你们将来的职务,要待整编结束后再决定。”庄继华依旧很谨慎,不下任何承诺。不过总体来看,今天的谈话非常愉快,东北军将领摆出了全面合作,任凭他安排的架势,但他知道其中还是要有分寸,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何柱国他们也比较满意,庄继华没有缩编东北军,虽然编制上要少一个军,但实质内容却不少,五十七军只有一个师,撤销军番号只是早晚的事。

整编的事情到现在就基本谈完,何柱国心里还有些事想聊,他偷偷给徐梁使个眼色,徐梁会意的点点头,然后慢慢的将马占山、周福成他们拖到一边,李之龙好像没看见,也有意无意的在配合,与庄继华何国柱很快拉开一段距离。

“庄将军,我和严校长谈过,他告诉我可以和您开诚布公。”

庄继华闻言一愣,迅即停下脚步,扭头盯着何柱国,心里在判断何柱国了解多少。何柱国心中也拿不准第三党和庄继华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庄继华加入了第三党还是仅仅是同情,他也在斟酌。

“西安事变后,东北军就存在个出路问题,委员长那里指望不上,我们对共产党也没什么好感,我们东北人厌恶老毛子,不管他是社会主义还是封建主义。”何柱国饶了个圈子,庄继华却听明白了,既然这两者都不行,他们就只能选择邓演达了。

“严老师还在江淮战区招生呀,关麟征有没有说什么呀。”庄继华绕过了何柱国的问题,假装没听懂,不过他清楚了,何柱国已经是第三党的人,很可能已经加入第三党了,可现在他还不想和他揭开双方关系,谁知道他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呢。

何柱国心里稍稍楞了下,随即感到自己说得太多,心中有些后悔,便连忙掩饰道:“是的,严校长的军官学校主要培训中低级军官,特别是地方将领,去年关司令整顿江淮战区,不少军官被送到他那里重新学习。我们东北军也有不少军官去深造,老实说,当年少帅在时,便想将东北军全军交给国民政府,可东北军上下不答应,现在我们将军队交给国家,也算实现了少帅的心愿。”

庄继华松了口气,他不希望何国柱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不过从何国柱的情况来看,于学忠他们是不是也加入了第三党呢?这个问题让他有些迷惑。

与何国柱他们谈话后,东北军陆续开到通州地区,驻扎在唐山地区的新八军和112军也陆续开到通州地区,新闻界和周边百姓见此大为兴奋。

“这下总要打天津了吧!”查尔斯和郁闷的韦伯坐在街边的小摊上,喝着豆汁,看着大队士兵从街上经过,禁不住嘀咕道。

韦伯没有回答,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散发着怪味道的东西,即便在中国这么多年,他还是不习惯,要是允许,他宁愿喝白开水,不过查尔斯却很喜欢,每次遇上他便要拉他来喝这玩意,真是奇怪的英国佬。

老板是个快五十岁的中年人,看上去挺憨厚,穿着件白色围裙,挑子就放在街边,生意不是很好,两张桌子都没坐满,查尔斯和韦伯占了一张,另外两人占了一张。

“那是,这下够小鬼子喝一壶的了。”老板和北平的小贩差不多,快言快语,与他憨厚的外表有些不搭:“我说先生,您看看,咱现在的装备,您看这一溜大炮,看着便提气。”

“那是,当年二十九军宋哲元,牛吧,喜峰口,大刀片子砍小鬼子,滚瓜切菜的,到了,还是扛不住小鬼子的飞机大炮,把北平的老少爷们丢了,自己跑了。”旁边的一个带着瓜皮帽皮袄的老爷子就接上口了。

“我说桂爷,您这是那年头的事了,现在风水轮流转了,这下冈村那老丫挺的该愁了,这正合了马连良那出戏。”另一个穿着棉袍的中年就接上了,看得出来,他们彼此很熟,经常在一块唠嗑。

“哟呵,哟呵,几天不见,几天不见,感情您常五爷还看上戏了。”桂爷显然对常五爷吹牛不满,一脸鄙夷:“您有多少年没去北平了?还马先生的戏!您有明天的粮食吗?还看戏呢。”

“桂爷,您别小瞧人,明天的粮食咱有,国军发了赈济粮,咱领了的。”常五爷将碗放下,扬脸说道:“七年,咱没进北平,这不假,这不是咱不愿给小鬼子鞠躬吗,小鬼子这丫挺的,过一次城门,还要老子给他鞠躬,他也不打量下,他祖上那祖坟修对了没。”

“我说常五爷,您要脸不要脸,您还要领赈济粮,您知道这赈济粮是怎来的?”桂爷的鄙夷更重了,将筷子放下,瞪着常五爷骂道:“是从广东广西四川运来的,是大后方百姓节衣缩食省下来的,您知道就这北平天津有多少难民要粮食吗?上千万,这得多少粮食?我家住的那些军爷,现在都一天两顿,说是省下粮食救济难民。他们是什么人,英雄!您还好意思要赈济粮?这么多年,咱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庄继华大张旗鼓宣传救济难民,而且丝毫不隐瞒,将整个战区面临的情况在报上详细列出,所以即便普通市民也知道,华北缺粮非常严重,好些家里过得去的便自动放弃领赈济粮的机会,或少领些。

常五爷脸一红,有些急了:“我说桂爷,我家虽比不上您出身皇族,可咱常五爷也是通州有头有脸的人,我那孙子吵着要吃白面,这才要了点,家里全是混合面,丫挺的小鬼子,混合面吃得爷连屎都拉不出来。好歹总算见着正经粮食了。”

“我说桂爷,您家里那位皇帝,龙庭恐怕又坐不稳了吧。”老板笑着插话道。

韦伯听出来了,这位桂爷恐怕是前清皇族,和满洲国的溥仪沾亲带故,他倒很有兴趣,这位桂爷怎么没去满洲,投奔溥仪去。

桂爷脸一沉:“咱爱新觉罗没出过这种认贼作父的东西,啥玩意,还皇帝,不就是一儿皇帝吗,龙庭倒了也好,要内务府宗正还在,爷就将他从爱新觉罗族谱上赶出去。想当年,我康熙爷乾隆爷……”

“得了,得了,”常五爷总算抓住机会了,立刻打断桂爷:“这才是那辈子的事,还康熙爷乾隆爷,几百年前的事,还搬这来,要说还是说现在,蒋委员长,庄司令,当今武圣,百战百胜,您看看,从南京到今,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冈村这老小子,这下成了瓮中之鳖了。”

韦伯听着禁不住乐了,他放弃了与豆汁的搏斗,转而插话道:“那是,冈村这会恐怕正后悔着呢,要是早点走,就不会成为那只螃蟹了。”

“哈哈哈,”桂爷和常五爷几乎同时笑起来,连老板也笑起来了,他们好像并不怕韦伯和查尔斯,桂爷笑道:“这鳖是鳖,蟹是蟹,二者不可混为一谈,鳖又称王八,只能在地上爬行,一般是老婆偷人才称王八;蟹则是螃蟹,横行霸道,霸气十足,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语!”

当桂爷说道老婆偷人时,查尔斯噗,一口豆汁喷到地上,韦伯楞了下也哈哈大笑,正在这时,一个报童沿街叫道:“看报!看报!国军新疆大捷!胡宗南将军歼灭上万叛军!挫败苏俄图谋!看报!看报!关麟征将军在苏北反攻!光复泰州!歼灭倭寇两万!”

“给我来份!”桂爷叫住报童,要了一份,韦伯和查尔斯也要了一份,接着报童就被行人围住了。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我中华复兴有望呀!复兴有望呀!”常五爷凑到桂爷身边,边看边手舞足蹈,桂爷这次没反驳,频频点头。

韦伯明显从他们身上感到一股自信,他自言自语的说:“战争已经改变了这个民族。”

通州本身没有报纸,主要是平津两地的报纸,这份报纸是华北战区宣传部创办的《阵中周报》,每周一刊,有些时候还出增刊,主要报道战区的政策和其他战场的消息。

今天的头条却是来自新疆的消息,新疆平叛终于取得重大进展,胡宗南率部偷越戈壁,以偏吸引青河叛军的注意,他自己亲率主力翻越卡拉麦里山,沿着中蒙边境急进,绕到青河东北,从叛军侧后发动进攻,一举消灭围攻青河的叛军主力,歼灭近万人,随后趁势追杀,在追击中收复富蕴,白崇禧在新疆打响了他的第一枪!

华北的三个军到达江淮战区后,关麟征在整个江淮战区发动反击,第四集团军和三十六集团军沿津浦路南段向滁州全椒进攻,二十一集团军出巢湖向含山和县进攻,从江南战区调来的第十军三十七军和十七军为预备队;在主战场苏北,关麟征调集七十一军七十二军新12军和九十二军四十六军对泰兴发动反攻。七十一军和七十二军从海安出发直取姜堰,新12军和九十二军出高邮,从北面向泰州展开进攻;四十六军则出如皋向泰兴发动牵制性进攻。

关麟征大慨憋了很久了,进攻迅如雷霆,经过山东会战华北会战的三十六集团军七十一七十二军显示出了强大的战斗力,迅即击破日军防线,攻抵泰州城下,日军随即放弃泰州,后撤江都。

韦伯看后轻轻摇头,在前线这么多年,对军事多少有些了解,他感到关麟征太着急了,三十六集团军七十一七十二新12等军经过华北会战,消耗不小,至少应该休整一段时间在发动进攻,就这样匆忙发动进攻,恐怕钢不可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八)

从韦伯正在心里嘀咕着,就听到一声刹车声,抬头看见是两部吉普车一前一后在小摊旁边停下,史迪威和梅里尔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后面车上下来却是宋云飞和樊春申,樊春申养伤大半年,伤愈后便接任赵汉杰职务,担任特种部队副队长,由于他在鄂北会战中立下的功勋,蒋介石亲笔下令将他补入中央军校第十二期。

“韦伯先生,查尔斯先生,早上好。”史迪威先和韦伯和查尔斯打招呼,然后便坐到他们这张桌子上,宋云飞和樊春申也没客气,俩人也坐过来,这张桌子一下便满了。

“老板,豆汁油条,赶紧的。”樊春申显得有些兴奋,刚坐下便连声招呼起老板,一副饿极了的样子:“妈拉巴子,多少年了,没尝到东北的豆汁油条了。”

特种部队在山东会战后便没有任务,部队在进行空降和冬季作战训练,其中主要是空降训练,空降作战在特种部队训练中完全陌生项目,全部士兵要从头开始训练,另外,特种部队配备了从波音公司购买的最新型直升机,这种直升机一度让庄继华非常兴奋,可当他看过之后便非常失望。

直升机是波音公司在42年的最新产品,庄继华得到报告后,立刻命令在四川设厂,生产直升机,可当时直升机不过是试验品,还没有完全定型,直到43年才完全定型,随后又通过一系列手段,才获得批准在中国设厂,现在工厂还在建立中。

现在直升机还处于试验阶段,美国军方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飞机的潜在价值,庄继华看过现在的直升机,现在的直升机最多也就送送伤员,与前世影视剧中那种配备了机枪火箭炮的重型直升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可即便这样,庄继华还是给特种部队配备了两部,让宋云飞研究下直升机特种作战。

樊春申心情特好,繁重的训练总算结束了,更重要的是,终于打到东北家门口了,当年他啸聚山林,九一八之后响应邓铁梅,起兵反抗日军,后来部队打散了,他率残部九死一生闯到热河,由此踏上了另一条路,一条光明而充满希望的路。

这些年他也了解了些当年留在热河察哈尔的义勇军,他们还能留在军队中的少之又少,宫长海就是个典型的例子,热河抗战后便脱离军队,隐居北平,卢沟桥事变后,重新拉起队伍,在三八年阵亡;邓文死得更早,他的部队在整编中要被遣散,他一怒之下,率部出走参加了抗日同盟军,结果在张家口被暗杀。

听到樊春申的抱怨,宋云飞不由洒然一笑:“我说老樊,这可是北平,不是东北。”

“这北平的豆汁油条有东北味。”樊春申也笑起来,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将他身上的那点绿林味消磨得差不多了,军人味倒是越来越浓。

“呵呵,这倒是头次听说。”宋云飞没有争论,他很理解樊春申他们的想法,特种部队有不少元老级队员出身东北义勇军,这些年战争下来,其中相当部分成为特种部队中下级军官,战争越靠近东北,这些人的情绪越激动,他已经收到几十封请战书,从樊春申以下,几乎每个东北人都写了。

老板很快给他们端来豆汁油条,樊春申伸手抓起两根便咬,然后端起豆汁便喝了半碗,嘴边立刻沾上一圈白沫,放下碗长长吁口气:“香,真他妈拉巴子的香。”

宋云飞微微摇头,他慢慢的吃起来,梅里尔第一次吃这种东西,开始还闹不明白,左右看看,便用筷子去夹,可怎么也用不好那两根细细的木棍。

“梅里尔,您到中国就要学会用筷子,”史迪威活动着手指,筷子在他手上灵巧的活动着:“您看,这多灵活。”

史迪威心情很好,到华北战区后,庄继华没有给他分配具体任务,让他自己在战区内活动,华北会战大获全胜,唯独留下平津两城还没攻克,史迪威这次与庄继华的意见相同,不急于进攻,准备好了也不迟。

在接待了蒋介石后,他便应魏德迈的要求到山东检查机场建设,中国方面出动了几十万民工,经过几个月的抢修,济南青岛潍县等地的机场已经全部完工,中美联合航空队开始陆续进入,胶东地区的机场也快完工了,大型机械从国统区转向胶东共产党区,沿国统区胶东半岛的雷达站也基本完工。

这个结果检查让史迪威非常满意,李梅少将认为五月底即可对日本本土展开轰炸,现在的问题是,后勤物质运输,特别是油料,必须从仰光运到山东,几乎横穿整个中国,为了满足运输的要求,中国方面正在策划修建一条铁路,从腊戌到昆明,这条铁路曾经规划过,不过滇西的地质情况非常复杂,工期比较长,投资巨大,中国方面明确告诉魏德迈,整个工程必须要美国投资,中国财政拿不出这笔钱,魏德迈正在与国务院协商。

梅里尔突击队与特种部队的联合训练也进行得很顺利,对中国的这支特种部队,史迪威在缅甸战场也听说过,但当初他没感到与其他游击队有什么区别,可这次近距离接触才发现,完全不一样。

史迪威和梅里尔正赶上特种部队新兵进行阶段性训练,特种部队在鄂北会战中损失极大,在山东会战后才补充完整,经过几个月训练,史迪威和梅里尔到来时,正在进行新兵最后的验收训练。

史迪威和梅里尔算是开了眼界,特种部队每个士兵都受过近乎残酷的训练,每个士兵都能熟练使用各种武器,中国的,美国的,日本的,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掷弹筒;会开各种汽车装甲车,甚至坦克,进行各种情况作战,伏击、潜入、截击、追击。

梅里尔在观看时,心里暗暗将他们与突击队作了比较,他很快得出结论,他的士兵肯定会提出抗议,拒绝进行这种危险的训练,比如徒手攀登悬崖;负重三十公斤,十公里泅渡;从时速五十公里的汽车上跳下来。

他的士兵看得脸色发白,梅里尔却是越来越感兴趣,抓住一切机会向宋云飞询问,宋云飞告诉他,特种部队就是用特殊手段对士兵进行训练,这些训练的目的就是将士兵放到绝境中,将他们的潜能完全逼出来,让他们在训练中经历生死,学会如何在绝境中寻找生存的机会。但一旦士兵完成这样的训练,这些士兵完全可以称为杀人机器。

梅里尔认为美国也应该成立这样的特种部队,他向宋云飞要训练手册,可宋云飞这次却借口没有得到批准,拒绝提供,只是将训练计划交给他,两支部队合练了半个月。

让梅里尔感到有些丢人的是,有一次他问宋云飞,他的突击队有多少人可以入选特种部队,宋云飞告诉他有十几经过训练可以成为特种士兵。梅里尔明显感到宋云飞只是出于客气,两队合练中,出错的大都是突击队士兵。

梅里尔大怒之下将突击队训斥一顿,然后将突击队交给宋云飞训练,经过这半个月的训练,突击队的队员勉强能跟上特种部队,梅里尔这才勉强满意。

对天津的进攻就要开始,史迪威很想让梅里尔突击队参加这场进攻,所以他拉上梅里尔和宋云飞连夜到通州临时司令部来请战。

“将军,照您这样说,中国人像灵猫那样灵活,是与筷子有关了。”梅里尔愁眉苦脸的说,使劲的抓着筷子,可怎么也夹不住盘子里的油条。

宋云飞和樊春申交换个眼色,樊春申笑着一抹嘴,伸手抓起筷子:“梅子,别太用力,就这样,用巧劲,这跟用枪一样,用不着太大的劲。”

梅里尔试着像樊春申那样控制筷子,可怎么也不行,要么油条滑了,要么筷子落了,手忙脚乱半天,也没弄好。老板在旁边乐呵呵的傻笑着,桂爷和常五爷也好奇的看着这边。

试了半天,梅里尔也烦了,干脆学樊春申,抓起油条就咬,宋云飞和樊春申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经过这场玩笑,众人埋头呼呼吃饭,过了一会,樊春申终于忍不住了:“头,司令会不会同意让我们参战。”

宋云飞轻轻摇头,樊春申有些着急了,连声问:“为啥?为啥?这都闲了快一年了?”

“司令肯定有任务交给我们,但绝不是天津。”宋云飞说,现在天津之战迫在眉睫,连普通老百姓都清楚,他们谈话也没什么忌讳。

宋云飞清楚,这次庄继华让他们到战区司令部来,肯定是有任务,但绝对不是天津,庄继华绝不会拿特种部队去攻城,他的估计是东北,但这个就不能在这里谈论了。

“咋啦,这天津还不打呀,”老板听到这里有些不乐意了,嘟囔起来:“让小鬼子得瑟到啥时候?”

老板这一开口,樊春申高兴:“哎呀,我说,你还是东北老乡呢,你那疙瘩的?”

老板有些黝黑的脸色露出一丝笑意:“凤城,老总看上去有点面熟呀。”

樊春申呵呵一笑:“当年我在辽南竖旗拉杆子,旗号……”

“小白龙!”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九)

樊春申脸上的笑意更浓厚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哦呵,旗号你也知道。”

老板呵呵一笑,樊春申眼下的那丝警惕了然于心,便解释道:“我以前是在赵大脸子的学生军,部队打散了,民国三十五年入关的。”

樊春申这才恍然,赵大脸子本名赵桐,凤城人,是当年活动在辽宁的著名抗日义勇军领导人,他的母亲赵洪国文被蒋介石封为游击之母,赵桐在九一八之后组织少年铁血军,所部大多出身学生,活动在安奉路(今沈丹线)以西,南满路(今长大线)沈阳至大连段以东,两条铁路中间形成一个长三角形的地区,与日军大小数百战,也曾经加入邓铁梅为总司令的辽宁自卫军28路军,是辽宁坚持抗战时间最长的部队,直到1939年才最后失败。

由于日军的围剿,少年铁血军日渐困难,1936年赵桐进关寻求国民政府帮助,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赵桐重新拉起部队,继续抗击日军,在平北地区坚持敌后抗战,后接受八路军整编,成为八路军晋察冀第五支队,后又脱离八路军,在日军围剿中逐渐失败,后到武汉,受到蒋介石的接见,1940年募集一支小部队重返晋察冀,在途中受到伏击,包括其20岁的妹妹在内,全军覆灭。伏击赵桐的部队历年争论不休,国民党指责是八路军,八路军则认为是日伪军,当年在武汉曾经引起两党激烈交锋。

赵桐的少年铁血军曾经与邓铁梅的抗日自卫军并肩作战,两部数次配合,将领之间比较熟悉,老板作为少年铁血军的一员,知道樊春申也就不足为奇。

樊春申大喜过望,伸手将老板摁在座位上,也不管生意了,俩人就这样聊起来,回顾十多年前的战斗,悲伤处禁不住潸然泪下。当年东北义勇军在外无援助,内无粮草的情况下,坚持抗击日军,战斗之残酷,牺牲之巨大,令人难以想象。

“老哥,你咋干上这行了呢?”聊了阵,樊春申看老板的那身打扮,有些纳闷,也有些惋惜。

“唉,一言难尽。”老板叹口气:“赵大脸子进关后,没多久,小鬼子又开始讨伐,白司令命令分散游击,我们这支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了,大伙商量,进关找赵大脸子,好容易到北平,也不知道他在那,结果人没找到,小鬼子又打进来,大伙就散了,我就留在这一带了。”

“唉。”樊春申也叹口气,摸出支烟递给老板,很多义勇军幸存者都是这样,部队散了,人流落在关内,有亲友的还有个去处,没有亲友的只能在关内流浪,年青点的还可以重新参加军队,像老板这样年纪比较大的,军队不要,就只能在关内流浪。

老板入关后,在通州怀柔一代干了几年,给这家干几天,给那家干几天,后来娶了个寡妇成了家,总算安顿下来了。

“樊大当家的现在是?”老板看着樊春申的军装,特别是肩上的那三朵花。

樊春申一笑,他简单的说:“民国二十一年,鬼子讨伐,我看不妙,带着剩下的弟兄退到热河,后来跟上庄司令,加入了国军,继续跟鬼子干,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只要没死,便跟鬼子干,反正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老板喃喃自语,眼睛有些湿润了,仿佛想起当年的情景,冰天雪地中,炮火硝烟中,数万义勇军奋勇冲杀,倒下一个,又冲上去一双,少年铁血军的旗帜在硝烟中时隐时现。

樊春申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他想起了从辽南杀到热河的过程中,六千多弟兄,只有一千多人到了热河,那些倒在群山中,草原上的兄弟们;想起了郭药师,想起了赵汉杰,想起了冲进鬼子司令部的弟兄们。

梅里尔惊讶到极点,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看着极其普通的老板,这个极其普通的人居然与日本人打了十几年,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平静的谈论着生死的樊春申和老板,开始有点明白眼前的这些中国人。

宋云飞在心里重重叹口气,看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便打断了樊春申:“老樊,时间不早了,抓紧点。”

樊春申这时也没吃饭的胃口了,他掏出一把钱,数也没数便放在桌上:“兄弟,这些你先拿着,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老板脸腾地涨得通红,将钱抓起来塞进樊春申手上:“大掌柜的,你不能这样寒碜我。”

樊春申摇摇头,将钱塞回去:“当年跟着我入关的弟兄有一千多人,现在也没剩几个了,兄弟,咱当兵的,没有家只有部队,要钱没用,这钱你拿着,算兄弟我送你的回家路费。”

说完,樊春申扭头便走,老板抓起钱还要追上去,宋云飞一把拉住他,冲他摇摇头:“你就拿着吧,不是因为你穷,而是因为你是为国家流过血的。”

说完他将手里的钱也塞进老板的手上,然后向他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去,史迪威和梅里尔站起来,俩人都在桌上放一叠钱,向老板行了军礼,转身上车。

老板手里捧着一捧钱,呆呆的望着远去的车影,桂爷常五爷完全傻了,他们没想到,他们交往几年的,这个不起眼的半老老头,居然有如此复杂的经历,好半天,俩人几乎同时醒来,立刻窜到老板旁边,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吉普车上,史迪威和梅里尔俩人都感到有些沉闷,梅里尔的脑海中还回想着刚才樊春申和老板的那几句话。

“不死不休,”“只要没死,便和小鬼子干。”

话很简单,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梅里尔却感到让他激动不已,让他斗志昂扬。

快到战区司令部时,史迪威终于打破了沉默了:“这就是中国人,我在中国快二十年了,十多年前,我以为我明白了中国,可这十多年,我才真正明白中国人。”

“是呀,我真不明白,日本人当初怎么会就这样打进来,”梅里尔摇头说:“这样的民族是无法征服的。”

吉普车在战区临时司令部前停下,司令部外依旧是那样戒备森严,不过史迪威和梅里尔都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轻松。

史迪威看到司令部前停着几部吉普车,十几个士兵在车边悠闲的聊天,显然他们不是战区司令部的。史迪威没往心里去,他只是看了两眼便径直向里走,到了门口却被值星官拦下。

“史迪威将军,梅里尔将军,请出示证件。”

史迪威一愣,这又是从来没有过的,值星官也挺幽默,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却依旧向他们要证件,没等史迪威作出反应,宋云飞却抢先拿出证件交给值星官,值星官简单的看看,便还给宋云飞,史迪威无奈的拿出了证件。

“发生什么事了?”宋云飞也感到有些奇怪。

“这是司令的命令,宋队长和樊副队长,司令请你们去找宫秘书长。”

宋云飞心里一愣,樊春申心里高兴了,宫绣画找他们,肯定有重要任务。果然,宫绣画不是一个人见他们,而是将他们带到王小山的办公室。

王小山看到他们进来,便将门关上,然后打开屋内的一个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个文件袋放在俩人面前。

“这是绝密文件,你们只能在这里看。”王小山说。

宋云飞和樊春申神情迷惑的对视一眼,樊春申打开文件袋,将文件全部放在桌上,与宋云飞一人一份的看起来。

宋云飞拿起份文件,刚刚看了一半,脸唰地变白了,牙关咬得嘎嘣直响,樊春申的鼻孔呼呼的,显然他也被文件的内容震惊了。

王小山从桌上的一堆照片中拿出挑出一张:“这个人叫石井四郎,医学博士,是你们看到的731部队的创始人,”说着又拿起另一张照片:“这个人叫北野政次,中将,医学博士,731部队现任部队长,细菌学专家。”

“731部队对外称作防疫给水部队,实际上是日本进行生物细菌研究的部队,这些资料可以知道,他们从事着细菌试验,细菌武器的生产和研究,他们残忍的以中国人、朝鲜人、俄国人为试验品,从事人体试验,活体试验,这支部队的所有人都是罪犯,他们犯下了人神共愤的罪行。”

宫绣画插话道:“无论石井四郎还是北野政次,都是疯狂的罪犯,日本人知道他们快失败了,北野政次要在山海关进行细菌战,提出在山海关外,建立一个三十公里的细菌带,以阻止我军的进攻。”

“但是,冈部直三郎没他们那么疯狂,但他也没有否决,而是将计划交给了东京,东京军部不敢采用这个计划,东京更害怕731部队的真实情况暴露,命令将731部队全体成员撤回国内,为此731部队正在炸毁他们设在哈尔滨的基地。”

“截下来。”宋云飞冷冷插话道,他现在已经恢复平静了,不过握成拳头的手指阴影泛白。

“全部杀掉。”樊春申情绪依旧有些激动:“就用他们研究的那种细菌,以牙还牙。”

“具体怎么办,司令会来告诉你们,你们还是先将这些资料看完吧。”宫绣画的神色比较平静。

屋内的气氛很是沉闷,宋云飞和樊春申继续看资料,樊春申边看边骂,宫绣画有些不安,王小山也同样有些不安。

这些情报很详细,特别是731部队的撤退路线,细致到什么时间上车,有多少人,携带那些设备,有些那些东西必须销毁,列车在各站停留多久,都详细列出来了,完全体现了日本人的细致。

这些情报是立高之助冒死送回来的,立高之助到东北后,先与梅津美治郎在唐山,后撤退到山海关。华北会战失败成定局后,东京下令大城率领的华北战区司令部与关东军合并,大城户三治奉调回国,不过立高之助却被梅津美治郎留下来,继续担任关东军司令部第二副参谋长。

在日军的传统中,打了败仗的将领都要受到处置,能继续留在军队就算万幸了,可七年战争中,日本名将们纷纷在中国折戟沉沙,现在在中国的几个主将几乎全部打过败仗,而且是败在同一个人手上,日军将领甚至认为,败在支那将军手上不算打败仗。

立高之助撤进东北后,负责与他联系的吴启修被困北平城内,王小山只得求助戴笠,好在戴笠早已经在东北布局,沈阳锦州长春哈尔滨都有他的情报小组,戴笠立刻启动潜藏在沈阳,已经打入伪满政府高层的情报人员白狐,与立高之助取得联系。

立高之助担任关东军第二副参谋长后不久,梅津美治郎调离东北,冈部直三郎担任关东军司令,作为第二副参谋长的立高之助接触了大量以前没有接触到的情报,其中731部队便是其中之一。

在关东军中,731部队的情况被列为绝密,除了具体经办人员,其他人中,只有关东军司令官和参谋长副参谋长清楚731部队的真实情况,其他人一概不知,就算第二副参谋长也不在知道的名单上。但事情总有意外,特别是战争已经打到满洲边境。

中国军队大军压境,关东军调集了全部主力在山海关一线准备迎战,可无论冈部直三郎还是东京的军部,都没有决胜的把握。北野政次提出了细菌战计划,在讨论这个计划时,冈部直三郎让立高之助参加了,立高之助这才知道,在满洲还有这样一个邪恶的部队。

立高之助看出冈部直三郎不想采纳这个计划,华北会战失败,沉重打击了关东军信心,关东军上下都清楚,他们最精锐的部队要么在南洋,要么已经在华北会战中被歼,现在他们唯一能希望的是山海关地区复杂的地形,借助这些地形挡住中国军队的进攻。

就算这样,日本战败也不可避免,立高之助心里清楚,别看日本人整天把武士道挂在嘴上,动辄什么武士精神,可实际上,只要有活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丁点,他们也会拼命去抓住,而且越是高级将领越如此,这就能解释,为何华北会战中俘虏的高级将领之多。

不过,这些武士虽然怕死,可也不想失了面子,在秘密会议中,关东军参谋长秦彦三郎和第一副参谋长松村知胜少将赞成采用,立高之助看出冈部直三郎不想用,原因很简单,就像当初冈村宁次不想黄河破堤一样,战后中国人一定会追究到底。

立高之助巧妙建议将计划上报东京,请军部决定,这个建议正合冈部直三郎意思,如果军部同意,战后就没有冈部多大责任,中国人要追究也只能追究军部的人。可军部的也不是傻子,不但没采纳,相反下令731部队全部撤出满洲,经朝鲜回国。

冈部直三郎暗暗松口气,他立刻将这个决定交给明白他心意的立高之助来执行,立高之助这才全面接触到731部队的内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十)

“这些情报是日本人的绝密,我们牺牲了两个同志才送回来。”王小山打破了屋内的沉闷,立高之助获得这些情报后,立刻转交给军统长春站,长春站派出四个人,不惜代价,冒险偷越满洲边境,经历九死一生,才遇上四十九集团军接应部队。

“司令要我们做什么?”宋云飞不管这些,他堪堪看完情报,便抬头问道。

“还用说,肯定是让我们劫杀这帮兔崽子。”樊春申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浑身上下都露着杀气。

“具体怎么作还是让司令来告诉你们吧。”王小山语气平淡,眉宇中的担忧似乎更浓了。

“司令呢?”宋云飞有些意外,他感觉王小山好像知道庄继华的计划,可他并不赞成,这让宋云飞感到尤其纳闷。

“杜聿明来汇报天津作战方案,司令正与他商议呢。”宫绣画接口道,她离桌上的文件远远的,有些厌恶的扫了眼那些情报,似乎不想看到这些让人触目惊心的东西。

在另一个院子里的厢房内,墙上挂着大幅天津地图,红色箭头指向天津城内,杜聿明站在地图前向庄继华报告他的进攻计划。

“横山勇的兵力不足,他无法守住整个天津,从我们的战场侦察来看,天津日军主力集中在城北,城北的地形平坦,利于展开兵力,所以我估计横山勇判断我军将从城北宜兴埠、丁宁沽发起进攻,为了弥补兵力不足的状况,横山勇将护城河的水位提高到三米以上,在南面放水,淹没了低洼地带,为此我们打开了唐官屯水闸,将低洼地带的水引走,不过道路依旧有些泥泞。”

“在围困天津期间,我军对天津外围敌人进行了清扫,日军并没有与我军进行过多纠缠,被我军消灭小部分后便撤进城内,目前我军距离天津城垣只有三里,可以直接向天津城内发动进攻。”

“针对日军部署,我军进攻计划如下,采取东西对进,主力放在城东和城西,第二集团军在城东,五十集团军之五十五军和七十七军在城西,新编第七军在城南,青四军在城北,五十一集团军为预备队。”

杜聿明说完之后便望着庄继华,这个计划是他根据长时间战场侦察后,再周密思考后制定的,他相信这个计划可以攻克天津。

“独立坦克第二师和四个火箭炮团,你打算用在那?”庄继华思索片刻后问道。

“独立坦克师用在西面,东面加强两个坦克团;东西各两个火箭炮团,城北加强了一个重炮团。”杜聿明答道。

“嗯,很好,光亭,进攻天津就由你负责,天津是第一座我们要通过强攻夺取的城市,我们还缺少进攻这样城市的经验,”庄继华沉凝了下:“三天,三天时间够不够?”

三天,庄继华要求三天时间攻克天津,杜聿明犹豫了下,他的兵力有三十多万,日军只有五六万,六七倍的兵力,火力更是超过日军十倍,三天时间应该可以。

“好!三天。”杜聿明站起来答道。

“后勤方面有什么要求?”庄继华又关心的问。

杜聿明停顿下说:“目前炮弹还缺一个基数,粮食缺十万公斤,其他的勉强够了。”

庄继华点点头,这与他掌握的情况相符:“后勤部会在两天内为你送来两个基数的炮弹,二十万公斤的粮食,另外还准备了两百万公斤粮食,”杜聿明刚露出丝笑容,他立刻又补充道:“这两百万公斤粮食可不是给你的,是为天津市民准备的。”

杜聿明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整个战区都缺粮,庄继华的战区司令部现在每天都粮食定量,庄继华自己每天都只有六两粮食,只有一线士兵每天有充足的粮食供应。杜聿明在天津,他的指挥部的定量也是每天八两。

正说着,史迪威和梅里尔从外面进来,今天由于不是制定作战计划,庄继华将整个天津作战交给杜聿明,他不干预,所以外面的戒备不是很严,只有伍子牛和几个卫士在外。

“史迪威将军,梅里尔将军,您们回来了,”庄继华站起来迎过去,史迪威和梅里尔规规矩矩向他行礼,庄继华随意的回礼:“情况怎样?什么时候可以对东京进行轰炸?”

庄继华对机场建设进度不是很了解,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华北会战和战后救灾了,史迪威去看看,他也是赞成的。

“很好,庄将军,我们最多再有一个月,我们便能对日本进行轰炸了。”史迪威的情绪很好,现在给他行礼也习惯了,再没有当初那分尴尬。

“庄,你们这是在讨论进攻天津吗?”史迪威看看杜聿明问道。

庄继华点点头:“是的,光亭刚刚报告了他的作战计划,我已经批准了他的计划,五天以后,我们便对天津展开进攻。”

史迪威没有开口,梅里尔大为兴奋,脸上乐开了花:“庄,我们可以参战。”

庄继华笑笑微微摇头,梅里尔的笑容顿时一扫而光:“Why?why?我认为突击队到华北是来参战的,不是来旅游的?庄,您总不至于让我们就这样休整到战争结束吧?”

整个华北的日军就剩下北平天津,庄继华已经说过,北平不用武力,那就剩下天津了。在梅里尔看来,消灭天津守敌后,日本就该选择投降了,因为已经无力打下去了,他们在中国大陆的失败,已经决定了这场战争的结果。

庄继华上前两步,将梅里尔拉到桌边,请他坐下,然后给他端来杯茶,放在他面前,史迪威则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地图上的作战部署。

“梅里尔将军,你们的任务我待会再和你谈,不过,我要预先提醒你,这是个很危险的任务,稍不留意,就可能全军覆灭。”

梅里尔看着庄继华,有些不明白,他不知道是什么任务,全军覆灭?什么样的任务,会让他们全军覆灭?可没等他开口询问,史迪威却皱眉开口了。

“庄,为什么不将主攻放在北面?北面的地形不是更好吗?”

庄继华看了杜聿明一眼,杜聿明走到史迪威旁边,望着地图解释道:“北面地形开阔,适合展开兵力,的确是进攻的好地方,不过,横山勇也一定看到这点,所以他在城北集结了重兵;东西两边,看上去地形复杂,可从整个天津城来看,天津南北狭长,我们从东西对进,可以将整个天津切为两段,将其留在城北的主力包围歼灭。”

史迪威经过多次受挫,现在已经没几年前那样狂了,杜聿明没在远征军呆过,对史迪威没那么多反感,实际上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史迪威见面,所以还有耐心给他解释,这要换成何畏俞济时,恐怕就没那么多话了。

史迪威想了想还是摇头说:“实际上我们在火力和兵力上都占绝对优势,正好在这个方向对日军进行打击,让他们尝尝我们炮火的利害。”

“既然明知道这里是块铁,干嘛非要撞上去,这不是有病吗。”何畏冷冷的嘲讽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庄继华不等他们作出反应便长声笑道:“史迪威将军,我们和你们的打法不一样,你们信奉钢铁炮火,我们信奉谋略,信奉以巧破千斤,孙子兵法上说,攻城为下,我们现在迫不得已去攻城,已经落了下乘了。”

庄继华这一插话,史迪威也不好再发火,他哈哈一笑,庄继华却不注意的狠狠瞪了何畏一眼,何畏勉强浮出点笑容,杜聿明也赶紧和稀泥:“是呀,如果我们将火力兵力集中在敌人薄弱处,那不是更容易突破敌人防御吗,更快消灭敌人。”

“是这样,光亭,我这里没有你的午饭,你赶紧回去,按照计划调整部署,后勤方面不用担心,我会解决,天津一战的一切都交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从进攻发起开始,三天内解决天津,将横山勇,或者他的脑袋拧下来。”

杜聿明嘴一撇,庄继华神情郑重:“天津打好了,对解决冈村宁次至关重要,天津只能守三天,冈村宁次便能掂量下北平能守几天,可让他用更积极的态度考虑我们的条件,妈的,这事弄得,好像老子在求他,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我明白,三天,保证拿下天津。”看着庄继华说到后面有些气急败坏,杜聿明忍住笑郑重回答,他为人比较方正,这要换成宋希濂必定要皮几句,这也是他更愿意和宋希濂相处的最大原因。其实宋希濂在前世也没这样,更多的是在这一世,受他和陈赓的影响,特别是他,俩人在学校同一间宿舍,出学校又是同一个连队,这朝夕相处,想不受影响都不可能。

宋希濂在歼灭河边正三后,便解除了中集团总指挥的职务,返回天津城下的第二集团军,承担起从城西进攻的任务。

杜聿明向庄继华告辞,庄继华也没送,待他的身影在房门口消失后,庄继华转身告诉何畏将墙的地图拿下来,然后对史迪威和梅里尔说:“史迪威将军,梅里尔将军,随我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六节 平津上空中的谜云(十一)

庄继华带着史迪威和梅里尔出了房门,从旁边的一个角门到了另一个院子,史迪威注意到,庄继华走进小院后,便对守在院子里的卫兵说了句一级戒备,小院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院内立刻增加了四个岗哨,堂屋四周不见人影。

推开房门,史迪威就看到宋云飞樊春申就在房间内,他随即注意到出了宫绣画外,还有个他不认识的军官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到他们进来,立刻便站起来。

“这是战区情报处处长王小山少将。”庄继华简单的向史迪威介绍了王小山的身份,然后问宋云飞和樊春申:“情报你们都看了吧?”

“看了,”樊春申腾地站起来:“司令,让我们去宰了这帮兔崽子。”

庄继华没有言声,宋云飞站起来说:“情报都看过了,司令,这个731部队要撤回国了,有了这些详细资料,战后追查不是很容易吗?”

庄继华点点头,扭头对正一头雾水的史迪威和梅里尔说:“桌上是关于这次行动的情报,你们先看看吧,然后我再谈。”

宋云飞和樊春申有些纳闷,这些情报是绝密情报,按照保密条例,史迪威和梅里尔不在知晓名单上,而且庄继华让他们来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让梅里尔突击队参加这次行动。

宋云飞迷惑的看看王小山,王小山微微点头,宋云飞心中微震,王小山的举动证实了他的猜测,梅里尔突击队要参加行动?这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庄继华的作风。

“My god!my god!”梅里尔忽然大叫起来,他手上拿着张照片,照片上几个医生正在进行的活体解剖试验,被解剖的试验品显然是活人,四肢被固定在实验台,照片虽然是黑白的,可那种血淋林的恐怖却扑面而来。

史迪威神色严肃的翻看着一张张文件,上面是各种细菌试验报告,将鼠疫杆菌注入一百个中国人,一百个朝鲜人,一百个俄国人身上的结果;对三十对孪生兄弟或姐妹进行冻伤试验的结果;用昆虫传播炭疽芽孢杆菌的结果……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凶残的犯罪!”史迪威看不下去了,他脸色煞白的站起来宣布:“我们必须将他们消灭,将他们送上战犯法庭!接受人类正义的审判!”

“是的,”庄继华平静的接口说:“1940年,日本人在江浙地区进行了一次细菌作战,直接导致浙南地区爆发鼠疫,导致我们有十万多军民伤亡,1941年,在皖南进行的另一次细菌作战中,导致我八万军民死亡,这种种罪恶,我们都要清算。”

“从情报上看,731部队已经有制造细菌炸弹的能力,这支部队虽然要撤回国了,可他们也要将这些反人类炸弹带回国,将这些制造灾难的细菌带回国,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将它们投入战场,也不知道它们是投在前线还是后方,这些炸弹必须被消灭,所以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

庄继华说到这里,王小山从保险柜中拿出一份文件交给宋云飞樊春申史迪威和梅里尔,然后又拿出一份地图摊在茶几上,史迪威梅里尔宋云飞樊春申围过来,地图上有个点被红笔圈起来。

“731部队主要骨干和全部细菌产品将在十五天后,在哈尔滨上车,乘火车南下,一天之后,经过这里,拉姑,这个小站不起眼,但他们会在这里停留十分钟,为火车加水和煤炭,我决定在这里袭击他们,要特别注意,在战斗过程中,一定要警惕那些细菌炸弹,最好完整缴获那些细菌炸弹,然后将他们摧毁,用高温焚烧,你们要携带火焰喷射器,用跳伞的方式进入东北,在距离拉姑八十公里的山区跳伞,在火车到达拉姑的前三个小时占领拉姑,然后等待火车。”

“最大的困难是完成任务后,如何撤退,”庄继华停顿下说:“要知道,这是日本的最高机密,所以你们完成任务后,日本人一定会对你们穷追不舍,所以,你们完成任务后,要迅速向北部山区撤退,进入山区后后,由你们自行决定撤退方向和路线,通过电台报告给我。”

“为了策应你们这次行动,四十九集团军将发动一次进攻,以吸引当面日军,为你们撤退创造条件,在撤退过程中,你们的补充将通过空中进行。”

这大慨是整个行动中最困难的,不管从那个方向撤退,参战部队都要在日军追击下进行超过一千里的行军,这也是王小山和宫绣画担心的最大原因。

这个距离实在太长了,王小山估计能完成任务,销毁全部细菌武器,可他也同样估计,特种部队能回来一半就是大幸,很可能会全军覆灭。所以王小山建议,通过天空对731部队进行打击,当日军在拉姑或某个小站停留时,空军采取突袭,用凝固汽油弹烧毁整列火车和小站,战果可以通过立高之助来了解。

王小山反对的理由还有一个,这样消灭731部队,几乎可以肯定有情报泄露,日本人肯定追查,立高之助势必受到怀疑,这对未来进攻东北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

但庄继华坚持,731部队撤退还有不确定性,特别是细菌炸弹,日本人会不会在最后时刻改变计划,不用同一列火车送人和物质,那要进行第二次行动就麻烦了。

“最后,所有缴获的资料都要带回来,至于俘虏,能带回来便带回来,不行的话,可以就地处决,他们不是俘虏,是战犯,就算放在战后审判,也只能上绞架。”

宋云飞和樊春申没有开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史迪威心一抖,梅里尔微微皱眉,随即开口抗议。

“庄司令,我们应该遵守日内瓦共约,按照公约,我们要么带走俘虏,要么放了他们,不能随便杀戮。”

“梅里尔将军,你们要撤回来,需要走上千公里,而且是在日军围追堵截下行动,你们无法携带太多俘虏,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本身就是罪犯,为了他们,就算伤一个战士,我也认为不值。”庄继华说到最后神色严厉,甚至有种厌恶:“梅里尔将军,我信奉这样的准则,和流氓打交道,用流氓的方式;和绅士打交道,用绅士的方式。说实话,我最想采用的方式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那些细菌注射到他们自己身上。”

“不!”史迪威和梅里尔几乎同时叫起来,史迪威坚决摇头:“我绝不同意,庄,我看到这些东西,也很愤怒,但我们必须理智,我们不是流氓,更不是罪犯,这是我们和他们最大的不同。”

“司令,这次行动就我们特种部队就够了。”宋云飞插话道,他的意思很明白,特种部队四百多人,完全可以完成这个任务,用不着梅里尔突击队,也就没什么日内瓦协议。

“NO,NO,”梅里尔连声反对:“突击队必须参加这个行动,我们必须监督你们,不能用残忍对付残忍。”

庄继华沉重的叹口气:“是的,我们不是野兽,我们是人,所以我下不了这个命令,但除了重要罪犯,比如部队长,其他罪犯可以就地处决。你们完成任务后,最重要的问题是,保存你们自己。”

“随同731部队撤退的还有731部队的警卫队,兵力大约一千人,”王小山这时插话了:“距离拉姑五里多的地方还有两个开拓团,里面应该有武装,此外,日军的铁路警备队,肯定会派出装甲列出进行护送,战斗一旦打响,你们必须在半个小时内解决战斗,一个小时内撤离。”

王小山的意思很明白,仅凭特种部队的兵力是不够的,这次作战不同于特种部队以前的任何作战,要袭击的目标在日军重兵警卫下,而且要求全歼,所以仅从困难上便要大很多。

宋云飞沉默下不再要求梅里尔突击队退出,王小山接着说:“你们降落后,会有人来联系你们,如果没有人来联系,你们就要去青山堡,青山杂货铺,与孙掌柜联系,联络暗号是……”

现在不但宋云飞听出来了,就连比较粗的樊春申也听出来了,整个方案非常不完善,不确定处太多。

731部队的撤退时间会不会提前?会不会延后?细菌武器会不会同车送走?他们不能按时赶到?他们能不能一枪不发占领整个拉姑?万一在占领拉姑过程中发生战斗呢?731部队会不会停止撤退。

宋云飞的脑海中迅速冒出几个方案,可以一枪不放占领拉姑,樊春申却没感到什么,他燃起支烟,大大咧咧的说:“庄司令,王处长,其实这没什么,就算撤不回来,咱就留在东北打游击,当年,东北遍地是小鬼子,咱不是也闯出来了,东三省这么大,往林子里一钻,没半年时间,小鬼子根本找不到。再说咱有四百多弟兄,怎么也比共产党强吧,说不定打出块根据地来也不定。”

听到樊春申的话,王小山和宫绣画的脸上慢慢浮起笑容,樊春申说得不错,只要他们能平安撤进山里,就基本躲过危险,以他们的本事,在山林里生存没有丝毫问题,更重要的是,现在是他们有一千多人,这是装备精良,经过严格训练的一千多人,日军要想围剿他们,兵力少了不行,可要投入重兵,重兵从那来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一)

春天的阳光照耀在华北大地上,温暖的阳光下,大地披上绿装,燕子从南方翩翩飞回,北平古老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巍峨壮观,远远望去,令人不由自主升起敬畏。

但古老的城墙在这阳光下,显得孤独寂寞,了无生机。除了偶尔掠过的燕子,剩下的便是冰冷的枪口,以往热闹的街市,现在没有丝毫人迹。

从与庄继华见面后,冈村宁次便不再到城墙上去,他已经笃定中国人不会强攻北平,至少现阶段不会,庄继华肯定还会约他见面。可下次见面,他要说什么呢?

他看得出来,庄继华非常希望他投降,当然他也清楚,这种希望更多的是为了保存这座古老的城市,至于城内的这几万日本人,他毫不放在心上。

春天的紫禁城,同样恢复了生机,红砖绿瓦间春意盎然,各种鲜花相继开放,南海岸边的柳树绽放出朵朵嫩绿,细细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摆动,湖水轻轻皱起一圈圈涟漪。

从城外回来后,冈村宁次穿着和服坐在岸边,与庄继华会面后,他便不再穿军装;面对着清澈的南海,悠然自得的弹着古琴,四下里只有几个卫士,静静的站在一旁,不敢有丝毫打扰。琴声清脆,带着一丝缥缈,一丝颤动,潺潺而起,随着春风飘向四周。

冈村专注的拨动琴弦,仿佛沉浸在这古老的音乐中。德永急匆匆走来,到了之后喊了声报告,可冈村就像没听见依旧专注在琴上,德永只好站在那,等待着冈村的反应。

冈村宁次回来之后便将与庄继华见面的内容告诉了他,这让他非常惊讶,中国人为了促使他们投降,居然下了这么大赌注。

投降还是继续抵抗,德永不知道,长期的教育让他不愿放下武器,可现实的绝境,又让他找不到出路,坚守无援,突围无望;中国人只要愿意,可以困他们十年,到时候只需要进来收拾尸体便行了,当然这满城数十万还没逃走的中国人也得为他们这几万皇军殉葬。

支那将军提出的办法倒是让他心动,这样既可以保全北平这数万日本人的生命,也可以保全陛下的安全,但这话让他怎么说出口。

德永对琴了解不多,冈村宁次的琴也不是多高明,可德永还是从琴声中听出了彷徨和无奈,德永在心中暗暗叹口气,现在北平城内的所有日军将领都是这样,47师团师团长大迫通贞便干脆提出全军突围,全军向东突围,一路杀到天津,会合横山勇,再全军向塘沽突围,请海军派出舰队在塘沽海外接应他们。

15师团师团长山内正文反对向天津突围,相反提出集中所有兵力,北平,天津,两支部队同时突围,向冀东突围,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大不了与支那军同归于尽。

这两个歇斯底里孤注一掷的赌博式方案,正好说明整个部队的状况,从将领到普通士兵都陷入一种绝望的焦躁中,这种看不到任何希望,等待死亡的滋味,最让人感到恐惧。

“司令官,”听了一会,德永不得不打断冈村,可冈村宁次似乎没听见,琴声依旧不断,德永只好拿出电报:“司令官,横山勇司令报告,天津城外支那军动作频频,一个新的军番号出现在城北宜兴埠,另外城北……”

冈村宁次的琴声嘎然而止,他慢慢站起来,德永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冈村宁次今天没有穿军装,穿的是日本的传统和服,脚下蹬着双木屐。德永没有再念电报内容,在冈村宁次身边这么久,司令官的一些暗示他很清楚。

其实,德永拿到电报那刻起便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北平城比天津还大,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四万,横山勇统帅着近七万兵力,如果他没有办法,冈村宁次就更没办法。

冈村宁次双手笼在袖中,望着绿树丛中的瀛台:“德永君,支那的光绪皇帝就关在那。”

德永轻轻的哦了声,这个事情他当然知道,他迅速开动脑筋,冈村宁次这是什么意思;冈村宁次轻轻叹口气:“上野的樱花已经谢了,德永君,你有多少年没看到上野的樱花了?”

德永心情顿感沉重,他有种被当胸一刀的感觉,他已经六年没回家了,去年接到妻子的信,十五岁的儿子应征入伍,被派到江南战场,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现在他被困在北平城内,谁知道还能活几天呢?

“我有六年没看到了,真想看看啊。”冈村没等德永回答便自己回答了,前世冈村在占领南昌后,被调回国一段时间,不过这一世没有这段经历,直接从十一军司令官位置上调到华北派遣军担任司令官。

“是呀。”德永叹口气,似乎想起樱花盛开时,上野公园内那如云的游人,女人们穿着美丽的和服,在花海中翩翩起舞,男人们在酒精的鼓动下,放声高歌,这美丽的一切就要离他们远去了,除非……

“这些天我总在想东京,你知道吗,在东京涩谷,有家小店,他的捞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冈村似乎陷入回忆中,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德永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他连忙打断冈村的神游:“司令官,横山勇将军来电,支那军可能要进攻天津,他请询问方略。”

“方略?”冈村宁次微微摇头,横山勇不是傻瓜,支那将军肯定也在劝说他投降,对支那将军来说,天津是可以强攻的城市,他没有任何顾忌。

“现在还有什么方略,告诉横山勇,我给他全部权力,天津部队的任何行动都不用再向我报告了。”

冈村宁次显得非常决绝,给德永的感觉是冈村宁次根本没思考便作出了决定,德永沉默了下,他想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感到冈村宁次的决定是最恰当的。不管天津发生什么,他都无能为力,只能坐看局势变化。

想到这点,德永不由有些黯然,曾几何时,皇军威风凛凛,纵横支那大地,可这才过去几年,便落到如此地步,只能坐以待毙。

天津,漫天春光被战云驱散,大地被纵横交错的战壕割裂,城墙附近到处是明碉暗堡,护城河的水已经放到最大,靠近城墙的所有房屋被拆毁,城墙上机枪林立,城市内街道被沙包和公共汽车切断,两侧的楼房都布置了火力点,越是靠近日租界,火力点越多,四周的楼房全部被征用,居民全部被驱逐出去,楼内房间全部被打通,窗台上堆着沙包。

横山勇没有浪费时间,他充分利用了中国军队等待后勤物质的这段时间,加固工事,训练在乡军人,整个天津的三万多侨民,不分男女,全部被编入军队中,整天进行训练。天津城内的警察也被编入军队,横山勇清楚,这些警察不可信,所以他把这些警察打散,以补充兵的方式补充到部队,被强制性固定在固定火力点上,一旦战斗打响,要么战死在位置上,要么被后面的士兵杀死。

但即便如此,横山勇还是感到兵力不足,天津这样的城市,至少需要十万兵力,他现在搜罗了六万多人,怎么也不够。

横山勇站在大和公会堂的楼顶,站在这里可以看清整个公园的全貌,手里攥着刚收到的冈村的电报,脸色阴沉。天空中两架中国战机在盘旋,飞机没有投弹,而是丢下了一堆纸片,纸片花花绿绿的在空中飞舞,被风吹得满城都是。

横山勇知道那些纸片上的内容,城外中国人每天都用高音喇叭向城内喊,向他们通报目前战局的进展,河边正三部队,有末精三部队全军覆灭,中国军队光复热河,数十万大军直逼山海关。中国军队出塞外,向蒙古发动进攻,中国空军轰炸锦州,中国空军轰炸沈阳,中国军队在苏北发动进攻,等等,等等。

这些喊话和传单沉重打击了城内士兵的士气,几乎所有士兵都知道,他们突围无望,坚守无力,完全陷入绝境。

在战前,大量天津居民出逃,不过乃有几十万留在城内,这些居民大都比较贫困,横山勇征用了十多万居民,严令他们构筑工事,经过近一个月的忙碌,将城内的工事修好后,才放他们回家,居民们一回到家里,便紧闭房门,很少外出,整座城市死一般寂静。

横山勇感到中国军队的进攻已经迫在眉睫,城外的中国军队在昨天便调动频频,城北出现了一个新的中国军番号,前线还报告,阵地对面有坦克发动机的声音,中国军队正将坦克部队调来。

所有的一切都证明他对中国军队主攻方向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将战斗力最强的第九师团和110师团放在这个方向,这两个师团在前期作战中损失极大,每个师团都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力,可即便这样,他们的战斗力也是城中部队最强的。

天津城内总共有四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的番号,除了第九师团和110师团外,还有69师团132师团独立第八混成旅团和独立十六混成旅团,除了十六混成旅团外,其他部队损失都很大,重武器大都损失。

虽然编组了三万在乡军人,可横山勇根本不敢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究竟训练,骁勇善战的职业军人都无法阻挡中国军队的进攻,这些临时抱佛脚的在乡军人能起多大作用,最多也就给他们增加点麻烦。

一张传单晃晃悠悠的飘到他的身边,他伸手接住,传单上用中日两国文字写着目前中国军队抓获的战俘名单,上面还有河边正三和谷寿夫的照片。

照片虽然有些模糊,可横山勇还是认出了他们,俩人都负了伤,谷寿夫头上裹着绷带,河边正三胳膊吊着,第二张照片却是个巨大的战俘营,里面全是被俘的日本士兵。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二)

“混蛋。”横山勇低声骂了句,这些照片对士气伤害极大,日本士兵长期受教育,认为当俘虏是可耻的,可现在,数万士兵被俘,高级将领被俘,这会让士兵产生怀疑,进而信念动摇。

已经被包围了一个多月,士兵从最初的紧张到现在的焦虑,甚至连横山勇自己都开始有些焦躁了,一些士兵开始骚扰城内的居民,现在城内的中国女人基本不出门,横山勇不得不下令加强军纪,派出宪兵在全城巡逻,严禁士兵擅自离开阵地,城内的情况才稍稍好转,不过中国人依旧不敢出门。

作为全军统帅,横山勇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城外的中国军队将领不断宣传,宣称可以谈判,横山勇也派副参谋长晴川清长去与中国方面进行了几次谈判,横山勇的要求是,允许天津日军全军开出关外,可以交出重武器,部队只携带轻武器;中国方面的谈判代表坚决拒绝,要求他们无条件投降,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与中国方面的谈判是横山勇背着冈村宁次干的,部队中所有将领都知道,可谁都不吭声,包括那些曾经极其强硬的少壮派军官,现在他们也不吭声了,不过,横山勇也很清楚,若是达成协议,这些人会跑在最前面,待一切安全后,便会大吵大嚷,展示他们的武士精神。

两辆轿车从正在训练的在乡军人中穿过,在公会堂前停下,两个军官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来,很快两个军官出现在屋顶天台。

“司令官,我们回来了。”

横山勇抬头看看天上的飞机,才转过身:“晴川君,情况怎样?”

“他们的条件没变。”晴川的语气中有丝沮丧,横山勇在感觉中国军队进攻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后,在此派晴川出城谈判,在条件上作出一点让步,不过依旧要求部队撤到山海关外。

“这次我见到了支那军的主将,杜聿明将军,他的指挥部在梅厂,我们是在他们指挥部谈判的,支那人很张狂。”

横山勇微微点头,晴川出去谈判,不但有试探支那军的意思,还有看看支那军的主攻方向,横山勇没有寄希望在最后能取得胜利,但他认为,只要能击退中国人的第一次进攻,中国人便可能考虑他的条件,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晴川带回来的消息再次证明,他对中国军队主攻方向的判断是正确的,中国将领认为他们胜券在握,所以毫不在意暴露他们指挥部的位置,这种骄狂之态,可能会给他一丝胜机。

第九师团和110师团在城北,第八混成旅团负责城东,六十九师团负责城南,十六混成旅团负责城西,132师团负责核心阵地。

横山勇将三万在乡军人分成三十队,与宪兵队和直属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混编,使每队至少有一百名士兵,这样编出的三十队义勇队,横山勇在东西南各放了四队,城北放了六队,其余的十二队全部分散在城内各个区域。

“为了让我同意投降,杜还带我参观了他们的炮兵阵地,还有火箭炮。”晴川又补充了一句,他的神色很是复杂,外围作战中,部队的重武器损失很大,现在城内仅剩下十几门重炮,这些重炮隐藏在法国天主教堂附近。

横山勇却微微皱眉,这个中国将领未免太大胆了,居然让晴川去看了他们的重炮和火箭炮阵地,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可晴川随后又说:“他们毫不在意,包围我们的总兵力有三十万,还有十万预备队,火力支持除了重炮火箭炮之外,还有三百架飞机,杜对我们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他认为我们的兵力最多不超过六万,他用五倍的兵力,二十倍的火力进攻,我们根本没有机会。”

晴川的神色很是无奈,这也恰好解释了为何杜聿明如此胆大,横山勇有种受辱的感觉,不错,杜聿明对城内的兵力判断有失误,可这种失误是不了解城内的在乡军人,但即便这样,又能怎样呢?中国军队在各方面都占绝对优势,就算多上那么一两万又能怎样呢。

“你估计他们什么时候发动进攻?”横山勇又问。

晴川的神色顿时黯然,他苦笑下说:“我估计快了,就是这两三天吧,实际上,杜聿明已经下最后通牒了,在带我看完这些东西后,他告诉我,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接受他们的提议,要么就不要再谈判了,他给我们二十四小时时间考虑。”

横山勇微微点头:“看来,他们进攻的时间就定在后天凌晨,晴川君,我们最后为帝国效劳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就要去靖国神社了。”

晴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看着横山勇,他知道横山勇心里的想法,派他去谈判并非只是试探虚实,这种注定全军覆灭的战斗,是任何一个将领都不愿打的。

“西方一位军事统帅曾说,我不希望百战百胜,只希望尽可能带着我的士兵能活着走下战场。”横山勇叹口气:“可我能怎样呢?踏上支那那一步,我们便注定要埋在这里,注定只能是魂归故乡。”

晴川心中一酸,眼圈差点红了,当年跨马进军,战刀指向,支那人仓皇逃遁,皇军连战连胜,几万人即可横行华北,短短几年,形势就这样逆转了。华北派遣军四十五大军,一场血战下来即被歼近四十万,冈部直三郎率领近四十万关东军只能困守山海关,寸步不敢东迈。

“命令全军,进入战备状况。”晴川一愣,横山勇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平静的瞟了他一眼,接着说:“不要以为他们会遵守那什么通牒。”

随着横山勇的命令,整个天津立刻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士兵进入预定位置,重炮从隐蔽阵地拉出来,剩下的几辆坦克装甲车也从仓库中开出来,前沿士兵疯狂加固工事,军官们最后一遍检查阵地,将最后的酒拿出来分享。

空气中凝聚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战壕内,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紧张的等待着,军官时不时拿起为望远镜观察远处中国军队的阵地。

等待,等待第一发炮弹落地;等待第一声爆炸;等待第一波子弹;等待第一批伤亡。

军官默默的在阵地上走动,士兵趴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枪,目光在警惕的观察着有可能冒出中国人的方向。

就在距离他们三里外的阵地上,中国士兵则悠闲的坐在战壕里,一边吃着饭一边愉快的说笑着。

“班长,我听说了,就要进攻,这次是真的。”一个年青的士兵手里拿着个馒头,偷偷在一个年长的中士耳边说道。

中士抬头看看远处的城墙,平静的笑笑:“小崽子,你咋知道的,难不成又是你那团部老乡告诉你的,你团部那老乡要敢泄露军机,论罪当斩。”

“你说啥呢,”小战士有些急了:“你没看见,连长都去团部了。”

“我说这算啥,”对面一个老兵笑着插话:“连长有几天不去团部,这不算。”

说着冲中士眨巴下眼睛,然后凑到年青士兵身边:“我告诉你小昆子,等进攻一开始,鬼子就在城头向下开枪,那子弹打得像风一样,子弹雨点一样飞来,就你这小身板,一枪就打穿了,到时候可不要尿裤子。”

年青士兵涨红着脸抗议:“别小看人,到时候咱们看看谁跑得慢。”说完便不再理老兵,扭头对中士说:“班长,班长,不只是连长去了,其他连的连长也都去了,这不是要进攻了,为什么他们都去了,绝对是这样。”

其实中士和老兵都注意到了,不过,他们都是老兵了,参加过数次大战,不再像这个刚入伍的年青士兵那样,沉稳多了,现在就是等待,等连长从团部回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天色黑下来,连长终于从团里回来了,回来便将所有班长以上干部叫到连部,将团里布置的任务传达下来,进攻将在后天凌晨七点发起。

“在进攻发起前一小时,开始炮火准备,”跳动的火光下,连长黝黑的脸上有一层红色:“炮火准备的时间大约一个小时,而后,空军开始轰炸,空军轰炸后,再次炮火准备。弟兄们,这次炮火准备是前所未见的,战区重炮旅,集团军重炮旅,师炮兵团,两个火箭炮团,随同我们进攻的还有一个坦克营,他们将掩护我们冲击城墙。”

“弟兄们,我们团是全师的前锋,我们是全团的前锋,这是长官对我们的信任,也是我们的光荣,弟兄们,有没有信心冲上城墙?!”

“有!”下面十几条汉子,齐齐起身答道,身影穿过连部的掩蔽部,将全连士兵吸引到连部外。

“好!很好!”连长满意的点点头,挥手让大家坐下,然后继续说道:“在炮火准备期间,突击队便要向前运动,一直运动到距离城墙八百米的地方隐蔽起来,明天晚上,全连前出到八百米处秘密挖掩体,天明之前,一定要挖好。”

“连长,用得着吗?咱又不是没干过,再说这要是被鬼子发现了……”一排长有些疑惑,以前也不是没有前出过,甚至更靠前,也没这样过。

“这次不一样,火箭炮那玩意大家也见过,一发下来,就是一大遍,这要有一发偏了,咱们可就闹大发了,还没冲锋便减员一半。”连长解释了下。

“其他的就不说了,现在挑选突击队,支援队,掩护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三)

华北的春夜依旧有着缕缕寒意,寒风轻柔的掠过大地,厚厚的黑幕遮掩了浓浓杀机,高达的城墙寂静的矗立在夜空中,城头上冒出缕缕红光,士兵围在火堆边取暖,军官们不安的在阵地上来回巡视,时不时拿起望远镜向城外观察。

启明星在夜幕下闪烁,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中国军队悄悄在前出,在距离日军阵地八百米的地方挖掘掩体,一百多人分作三组,卷曲在匆匆挖出的掩体内。

通州,临时司令部,月光如水,树影婆娑,倒映在窗户上,房间内,庄继华高卧床上,房间内响起微微的鼾声,他正睡得香甜。

北平城,中南海内,红砖黄瓦,冈村宁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津之战就在这一两天打响,可他只能坐看,没有丝毫办法。

天津原日租界,公会堂地下室,横山勇和衣靠在沙发上,作战室内,军官们没有一个离开自己的岗位,巨大的沙盘上标注着两军形势,地下室的另一侧,则摆着十几部电话,一排士兵坐在电话后面,或靠在椅子上,或爬在桌上。

梅厂,天津前线总指挥部,灯火通明,作战室内,十几个参谋拿着电话目不转睛的望着杜聿明,杜聿明看着手表,他向横山勇下了最后通牒,丝毫不顾忌横山勇会猜到他的进攻时间,在他看来,横山勇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能做的该做的早已做了,做不了的也就做不了了,猜到进攻时间没有多大意义。

为了进攻天津,华北战区集中了前所未有的火力,庄继华将战区直属的三个重炮旅,一个坦克师两个独立坦克旅调过来了,将三十一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的重炮旅全部调过来了;另外还将配属华北战区的六个火箭炮团调过来四个。杜聿明算了下,仅仅105口径以上的重炮就有近千门,加上各部队的七五山炮,九二步兵炮等各种火炮上万门,杜聿明从来没感到自己如此强大。

在兵力上,庄继华担心兵力不足,除了将五十一集团军调来担任预备队外,还将准备参加整编的五十一军和新八军调来,对东北军的整编延期到天津战后。

所有的一切,杜聿明非常清楚,庄继华就是要他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天津,震慑北平,以达到保全北平的目的。

“时间到,开炮!”

时针走到四点三十分,杜聿明毫不迟疑下达了进攻命令,参谋们立刻将命令传达到每个阵地,随即整个天津如同开水般沸腾起来。

“嘶!”炮弹拖着长长的啸声,在城墙远处爆炸,随着这声爆炸,整个天津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军官们拼命叫喊,士兵迅速向城下跑去,在乡军人则像没头的苍蝇,四下躲藏,士兵冒着炮火将他们拉下城头。

炮弹划过天空,准确落在城头,将城墙砸出个宽大的豁口,石子四处飞溅,负伤的士兵痛苦的叫嚷着,几个士兵冒着炮火冲出掩体去救人,没走两步就被飞来的炮弹炸上半空。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日军士兵才感到什么是地狱降临,开始还能听出炸点,接着便再也听不炸点,就听到一遍爆炸,大地在动摇,天空被撕裂,空气中的氧气似乎被榨干,难以呼吸。

“轰!”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声音,城墙轰然倒下,大块石头从空中落下,将躲在城墙下的士兵吓了一跳,在战前他们便在紧靠城墙的地方挖掘了藏兵洞,此刻他们拼命将身体贴近城墙,两手捂住耳朵,将身体蜷曲在一块。

炸弹似乎无穷无尽,硝烟将整个天空遮蔽,随后又被炮弹撕开,点燃,然后变得更加浓厚,然后再被撕裂,再被点燃,重复进行。

原和抱着脑袋,将身体蜷曲着横躺在战壕里,地面又传来几下颤抖,两块巨大的石头从空中落下,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停止吧!赶快停止吧!”原和在心里叫道,他四十多岁了,不是职业军人,是在乡军人,当初征集在乡军人,他第一个报名,心中充满了英雄的渴望,可现在他心中却是后悔,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只能像老鼠一样缩在地洞中。

炮弹还在雨点般落下,头上的城墙在摇摆,原和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叫声,他一动不动,心里祈求着天照大神保佑。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好像风暴停了,硝烟中传来军官大声呼叫,原和一动不动,旁边不知是谁重重的踢了他一脚,他睁开眼睛,看到军曹正冲他喊,他迷迷糊糊的抓起枪,爬出战壕,抬眼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整个地区已经完全变样了,整个区域已经完全被摧毁,房屋全部倒塌,道路已经被完全炸断,到处是弹坑,隐蔽在附近房屋中的部队伤亡惨重,到处都在呼唤救护兵,到处都是在呻呤的伤兵。

“上阵地!上阵地!”军曹端着枪大声叫着,人群向城头跑去,原和跑了两步,就被绊倒在地,等他爬起来,却发现绊倒他的是半截尸体,这是个年青的在乡军人,他认识他,就住在他的那条街上,只有十四岁,家里是开商铺的,刚到中国时,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可现在,他只剩下……

“上阵地!”军曹冲到他身边,猛烈的推攘他,原和这才如梦初醒,他习惯性的冲军曹施礼,军曹根本顾不上,冲他嚷道:“上阵地!”

原和端起枪向城头跑去,跑到城墙边才发现,上城的马道已经被炸断了,原和这才注意的看看城墙,高大的城墙现在如同被小孩咬过的点心,到处是豁口,原来高大鄂城门楼已经坍塌,城门口附近的城墙已经倒塌。

原和看到中队长站在一块石头上大声分配任务,军曹随即带着他们奔向一段豁口,几个炮兵正费劲的将两门战防炮从废墟中拖出来。

“嘶!”天空中又传来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原和顿时一愣,“轰!”炮弹在附近爆炸,冲击波将他掀了个踉跄,恍惚中就听到军曹惊恐到极致的声音:“防炮!防炮!”

“轰!”“轰!”“轰!”原和身体还没站稳,看到一个防炮坑,立刻便爬进去,随即那种地狱般的恐怖再度降临。

通州,早起的小鸟在花园里欢叫,可庄继华依旧高卧不起,房间内依旧是微微的鼾声,根本没有听见天津的炮声。

可天津的炮声已经传到北平,冈村宁次已经无法在床上继续睡觉了,他穿着军装,在院子里练剑,德永持剑站在另一端,副官默默的站在一旁,参谋不断进来报告。

“炮击已经持续一个半小时,步兵依旧没有开始进攻。”

德永上前一步,挥刀向冈村劈去,冈村横刀挡开,后撤一步,再度封开德永的刀。

“炮击向纵深发展,支那军步兵开始冲击城墙!”

冈村似乎没听见参谋的报告,他神情专注的崩开德永后,随即斜劈一刀将德永逼退,立刻反守为攻,左右开弓,连续几刀,德永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好容易才将冈村的攻势化解。

天津,地面接触战已经开始,猛烈的炮击刚刚停止,中国士兵便开始冲击城墙,此刻的城墙已经不能被称为城墙,在猛烈的炮火下,大段大段的城墙倒塌,露出青色的石头,护城河被炸出几个巨大的口子,河水漫出河道。

城外看上去威武雄壮的各种碉堡火力点,几乎全部被摧毁,战壕被彻底炸断,隐藏在其中的兵力损失惨重。

炮声刚刚停止,一声长长的哨声便在旷野中响起,突击队队长跳上战壕,举起手中的三九式步枪大吼一声,便向城墙冲去,旗手高举着青天白日旗紧紧追在他旁边。

青天白日旗在朝阳的余晖下,在略带寒意的春风中,猎猎飘动,昂扬的向城墙冲来!

“冲啊!”“冲啊!”“光复天津!活捉横山勇!”

响彻天地的呐喊声中,一道灰色人浪汹涌的向城墙狂涌而来,刚刚从晕倒中恢复过来的几个火力点,发出孤独的几串火光后,很快被淹没在灰色人浪中。

城头仅仅发出了微弱几点子弹,灰色人浪便冲到护城河边,“云梯!云梯!”队边的队长正大声叫着,两辆坦克喷着火光便冲过来,停在护城河边,一辆坦克的顶盖打开,一个坦克兵从车上跳下来,几步冲到队长身边。

“我们把坦克开进去!你们注意下位置!”坦克兵在队长耳边大声叫着。

队长想都没想便大声问:“能行吗?”

“还差一点,你们游一下!”坦克兵吼道,这种改良的T34坦克长有5米多,高却只有2.45米,护城河的深度是三米,尚且不能完全填上,成为一座浮桥,但已经可以大大加快渡河的速度。

队长焦急的看看城头,城头的火力正在逐步加强,他扭头对坦克兵吼道:“那还等什么!快!快!”

他们说话间,坦克顶盖打开,从里面跳出几个士兵,他们匍匐在河堤上,坦克开始慢慢向护城河开去过了堤坝,滑进河内。

坦克兵非常紧张的望着河内,过了一会,从河上冒出个身影,坦克兵禁不住大喜,第二辆坦克紧靠着第一辆开进了护城河。

“上!”队长大吼一声,率先跳进河内,摸到冰冷的钢铁,手脚并用,爬上对岸,两分钟后,十几个突击队员冲上对岸,城头的日军发现这里的情况,火力开始向这边集中,支援队随即开始对城头进行火力压制。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四)

中南海内,金属的撞击声越发激烈,两道人影进退倏忽,德永的呼吸有些乱了,手中的刀比以往沉重数分,脚下移动也比开始慢上许多,对面的冈村宁次与他相差无几,冈村宁次的年纪更大,可以清楚的听到他的呼吸声,看见他额角的汗水。

两刀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德永奋力推开冈村宁次,后退一步,收刀向对方深施一礼,作了个认输的表示,冈村宁次默不作声的还礼。

“司令官的剑术令人……”德永正想说几句好话,宽慰冈村宁次,可没等他说完,通信参谋快步跑进来报告:

“天津来电,支那军六十军突破东城,支那军四十军突破西城,北城正在激战。”

德永脸色顿变,刀交左手,上前从参谋手中接过电报,他完全没想到,从进攻发起到现在才不过三个小时,步兵冲锋也不过四十分钟,居然就被中国军队突破入城了。

冈村宁次却没开口,他将刀交给旁边的副官,又走到面盆前,拿起毛巾洗了把脸,德永匆匆看过后,焦急而又无奈,望着冈村宁次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通州,庄继华吃过早饭,照例从侧门出去,沿潮白河散会步,没走多远,俞济时和史迪威从后面追上来,俞济时看了眼伍子牛,才对庄继华说:“文革,你就真的一点不着急?”

“有什么着急的,”庄继华无可无不可的笑道,神情很是悠闲:“你是不相信光亭还是自己手痒?”

俞济时自嘲一笑,在黄埔一期同学中,庄继华早就断言,第一杜聿明,对杜聿明非常信任,拿下云南后便向蒋介石推荐杜聿明出任云南保安司令,将一省军权交到他手上,六十军虽然番号很大,可实际上是西南开发队组建的第一支部队,军长依旧是杜聿明。

俞济时倒不是不相信杜聿明,他只是感到进攻天津这样重要有影响力的城市,庄继华居然不在第一线指挥,这在国军中实在很少见。

“唐式遵到没有?”庄继华却换了个话题。

俞济时一愣,这又是他不解的地方,唐式遵是二十三集团军司令,庄继华计划在光复天津之后,任命唐式遵为天津警备司令,兼任塘沽警备司令,天津市长人选蒋介石指定为张廷谔,二十三集团军司令由原五十二集团军司令潘文华接任,五十二集团军司令由郑洞国接任。

俞济时知道这个调整只是全军将领调整的第一步,接下来五十一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都要进行调整,幅度之大,前所未见,让他隐隐担心之余也纳闷不已。

“还没有,估计下午能到。”俞济时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川军将领居然就这样乖乖接受调整,唐式遵丝毫抱怨都没有便将部队交给潘文华,自己带着人便离开了部队,潘文华也一声不吭交出部队,郑洞国顺利接手五十二集团军。

史迪威这几天在司令部没有闲着,他查看了整个华北战区的兵力部署,他对山海关前线的情况有些担心。

目前山海关前线有第一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新编108军总兵力大约二十三万,当然这没有算上长城两侧的五十二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等部队,但这些部队距离山海关前线有近一周的距离,一旦日军在山海关发动进攻,正面的第一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很可能陷入孤军作战的境地。

“庄,山海关前线的兵力是不是有些薄弱,应该让五十二集团军至少抽调一个军南下,以增强正面力量。”

俞济时的问题还没解决,史迪威立刻见缝插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庄继华非常笃定的一笑,缓步向前走去,边走边说:“史迪威将军,我们能拿到冈部直三郎的所有作战计划,他在近期没有进攻计划,他正在山海关挖战壕呢。”

史迪威一下语塞了,庄继华继续说道:“实际上,冈部直三郎在山海关正面的兵力只有三个师团,五万多人,另外有十万摆在锦州,十五万在辽北,锦州到沈阳之间还有五万人,吉林黑龙江几乎是空的。共产党派了两支部队进入东北,杨成武带了一支部队到吉林去了,曾克林带了三千人左右在中朝边境活动。”

庄继华说到这里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史迪威郑重的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整编部队,我的计划是在夏粮收割后向东北发动进攻,可你也知道,我们最大的困难是后勤,天津之战消耗了这半个月我们积攒的弹药,要进攻北平,我们大慨要消耗半个月的弹药,要进攻东北,我们必须积攒更多的弹药,可是我们没有,这很可能拖延我们进攻的时间。”

史迪威不得不承认庄继华看法是正确的,华北战区极度缺少弹药,现在的弹药几乎全部送到天津前线,冀东的弹药库几乎是空的,只有部队携带的弹药,炮弹还不到一个基数,子弹也不足,第一集团军平均每个士兵只有十六发子弹,但这没有办法。

另外整编部队,除了通州地区整编东北军外,四十九集团军在热河还在整编伪蒙军和满洲国防军,四十九集团军增加了一个骑兵师,这个骑兵师全部由伪蒙军和满洲国防军骑兵组成;二十三集团军也在整编部队,他们整编的是伪热河保安团,这些保安团全部被拆散编入部队中。

“我会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提议,将分配给中国战区的物质增加到十二万吨。”史迪威郑重的说。

庄继华微微皱眉,他想了想问:“史迪威将军,您看,美援物质能不能在青岛上岸?您知道,从仰光到山海关,足有上万公里,如果能在青岛上岸,可以大大加快物质集结速度。”

史迪威顿时楞了下,在青岛上岸,如果能当然不错,可到青岛要穿越日本的绝对国防圈,即便收复马绍尔群岛,占领塞班岛,也还不行,还必须占领冲绳岛,这才能打开通往中国海岸的通道。

从中太平洋进攻是海军的进攻路线,以陆军和海军的关系,史迪威也不清楚海军什么时候能对马里亚纳群岛发动进攻,不过仅仅从这条路线来看,便要有好几场苦战。中国人已经光复了好几个出海口,可盟军远在千里之外,这些港口几乎没用。

“要进攻日本本土,必须首先消灭日本联合舰队,只要消灭日本舰队,岛屿可以攻,也可以不攻,让日本人守在那,我们直接打东京,这样伤亡更小。”

庄继华的语气好像在开玩笑,可史迪威却没当作玩笑,他非常认真的想了想,感到庄继华的想法虽然好,可要实现却非常困难。

“庄,这个问题涉及到海军,”史迪威斟酌着说,他没有直接拒绝:“我会向参谋长联席会议建议,尽快打开到中国港口的通道。”

“庄,梅里尔他们什么时候出发?”

庄继华停下脚步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望着潮白河,叹口气说:“快了。”

从内心里,庄继华不希望他们出动,这个任务危险性太大,宋云飞他们完全进入敌后,四面皆敌,没有根据地,伤员没处安置,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这次战斗中。

庄继华望着潮白河,俞济时和史迪威却会错意了,以为他望着东方,是在想着天津,杜聿明的进展如何了。

“前线指挥部报告,已经突破城墙,正向市区发展。”

庄继华他们刚回到司令部,立刻接到参谋的报告,俞济时和史迪威顿时大喜,步兵冲击不过一个小时,就全面突破城墙,这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天津,公会堂地下室,指挥部内,电话不断,前沿报告不断传来,参谋们匆忙的将最新变化标示在沙盘上。

沙盘上,代表日军的小旗不断后退,几乎每二十分钟便要让出一个街道,从东西两边的冲进城内的中国军队,攻势异常凶猛,他们似乎等不及城外坦克,进城后,便径冲向纵深。

横山勇面如死灰,当中国军队开始进攻不久,他便发现自己上当了,中国军队的主力是在东西方向,而不是他判断的北面。

可现在发现,已经太晚了,中国军队已经冲进城内,而且匆忙调整部署,必定导致前沿混乱,会导致更大的崩溃。

“司令官,卑职……”从发现上当那时起,晴川的脸色就变得惨白,直到现在他稍稍恢复点。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的错。”横山勇语气中有一丝沮丧,却也有一丝倔强,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不断转动,思考着从那里抽调兵力进行反击,他现在还不想动用预备队,他的预备队不多,不到最关键时候绝不会动用。

公会堂外,天津城内,硝烟弥漫全城,枪声织烈,火光,爆炸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这座华北重镇,正沐浴在新生的烈焰中,承受着涅槃前的痛苦。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五)

“啊。”耳边传来低低的呻呤声,年青士兵枪口依旧对着房间里面,目光却迅速瞟了一眼,一个十七八岁穿着和服女人正倒在窗口边,腹下淌着一滩鲜血,年青士兵正要收起枪进去,旁边的中士却一把拉住他,冲他做个手势,然后慢慢走过去。

老兵突然看到女人的身体动了下,扭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中国士兵,嘴角露出丝凄凉诡异的笑容,他连忙大叫:“小心!”

中士动作极快,跃身跳到角落,身后的爆炸随即响起,房间随即便烟雾笼罩,烟雾中传来年青士兵有些紧张的叫声:“班长!班长!”

老兵也冲进烟雾中,过了会,烟雾中传来中士浑厚的声音:“操他姐的,瞎叫什么,老子好好的。”

窗外吹来一阵风,烟雾散去后,出现中士的身影,房间外的几个人松口气,年青士兵提起枪走进房间,几个人坐在房间内,老兵靠在外墙边,目光偷偷的向窗外望去。

从进攻开始,他们便冲在全军最前面,突破城墙,杀进市内。突破城墙时,部队伤亡并不大,可进入市区后,日军抵抗逐步增强,进入这条街后,日军抵抗变得更加顽强。

日军躲在两边的高楼里,部队分成数股,挨门挨户搜索清理,很显然的是,这里的日军抵抗虽然顽强,可从被击毙的士兵的装束来看,大多数是所谓的在乡军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这些人的战斗技能在即便在年青士兵眼中也很低劣,可就是这些人拖住了他们的进攻步伐。

中士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每个士兵一支,现在这个几个小时还有十二个人的满员班,现在仅剩下五个人了。老兵叼着烟继续在窗后观察观察街面上的情况,其他人则或站或坐,在房间里默默休息。

街面上的战斗看似不很激烈楼房内不时传来爆炸声和枪声,看不见的前方传来重机枪的射击声,一支部队从后方增援上来,到了街口,带队的军官将部队分成两股,沿着街道两侧慢慢向前。

“张麻子上来了。”老兵开口说道。

班长嗯了声,休息了几分钟,体力稍稍恢复,中士站起来,将靠在墙上的枪抓在手上:“走。”

中士带着他们沿着楼梯向楼上冲去,连续几间房都没有日本人,他们顺利冲上天台,从天台上望街头望去,对面三楼的一处阳台,日本人在那布置了一挺机枪,机枪正疯狂的向下射击,将增援部队死死封锁在街道上。

“彪子。”

老兵一言不发,拿起狙击步枪,瞄准射手,扣动扳机,射手一下便伏在机枪上,射击顿时停下,副射手立刻推开射手,端起机枪继续射击,没有两枪,便又栽倒在。

“啪啪”几发子弹从老兵头上飞过,老兵随即矮身快步移动几步,不过就这几分中时间,被困在楼下的部队找到了出手机会,一发火箭弹拖着尾烟撞进房间,爆炸声中两道人影飞出。

“过去!”中士看着两栋楼之间宽达六七米的距离,返身回到楼房中,很快找到一具梯子,又让年青士兵卸下一块门板,又起出几根钉子,将门板和梯子钉在一起,中士和年青士兵将合力将其铺在楼房上。

一个临时的桥就这样搭起来了,中士率先过桥,几个人迅速过桥,打开屋顶小门,悄悄下到楼道,刚进楼道便听见旁边的一个房间里有枪声,中士和年青士兵靠在门旁边,一个士兵抬脚冲门猛地一脚,就听到咔嚓一声门被踢了个洞,却没有开。

门被从里面死死顶住,那个士兵正要撞第二下,门内一梭子子弹破门而出,士兵一声不吭便栽倒在地,中士随即掏出颗反坦克手雷,拔掉撞针,握在手内,吼了声散开,将手雷从破洞扔进去。

手雷就在门边爆炸,强烈的冲击波,将门炸飞,挡在门口的沙发和桌子也被炸得稀烂,中士依旧没有向里面冲,而是掏出另一颗手雷,又扔进去,爆炸再度响起。

这次爆炸终于将门口炸出一条通道,中士还是没有进去,而是作了个手势让年青士兵手中的手雷扔进去,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的门突然推开,一个日本人冲出来,没等他站稳,老兵的枪便响了,日本人刚倒下,一个十二三岁的日本小孩举着手榴弹疯狂的冲出来,老兵毫不迟疑的开枪,随即卧倒,手榴弹就在走廊爆炸,爆出一团血雾。

“操他姐的!狗娘养的!”中士禁不住咒骂起来,即便是敌人,看到这样小的孩子在眼前化为碎肉,心里也异常难受。

“轰!”屋内再度发出一声爆炸,中士再不迟疑,冲进屋内,三九式步枪警惕的盯着内室,他知道屋内的鬼子还在,他们将门堵死,就是没打算从这里活着出去。

中士和年青士兵一左一右扑到内室门边,俩人都不敢探头,中士掏出匕首,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慢慢伸出去。

刚探出去,几发子弹从里面飞出来,匕首迅速收起来,一颗手榴弹沿着子弹的轨迹飞进去,随即响起一声爆炸,爆炸的烟雾还没散,中士便冲进烟雾中,随后烟雾中传来几声枪响。

中士和年青士兵端着枪出来,老兵和另一名士兵正守在门口两边,两把枪封锁住了整条走廊,中士和年青士兵出来后,他们开始一间一间搜索整层房间。

连续两间房没有人,这时楼下传来枪声,脚步响起,几条人影互相掩护着冲上来,看到中士他们不由一愣,随即冲上来,清理楼层的战斗进行得更快了。

中国军队投入了整整两个团来争夺这个街道,第三个团则超越街道继续向纵深攻击,夺下这个街道后。

中士带着他的三个士兵从楼上撤下来,沿着墙角向后方撤去,走到他们刚刚冲上去的那栋楼时,街面上传来马达的轰鸣声,三辆T34和两辆装甲车出现在街口,坦克没有丝毫停留便轰轰的向纵深开去。

猛烈的炮火摧毁了城墙,却没能摧毁城门,或许是有意避开了城门,步兵向纵深后,工兵迅速进入城内,清扫道路,将堵住城门,与城门几乎同高的沙包搬走,然后再打开城门,城外迅速架起浮桥,这一切消耗了他们近一个小时。

坦克落后步兵整整一个小时,这让日军准备的一些反坦克部署落空了,步兵冲过来,直接消灭了据守这里的日军。

看到坦克,中士他们松口气,在街尾,中士看到连长正站在一处废墟前,连里的同袍坐在四周,显得非常疲惫。中士看了看,没有看到排长,连长看到他,将他叫过去叫过去,告诉他,他的排长阵亡了,现在他被提升为排长,排里的弟兄由他负责。

中士没有拒绝,简单的答应一声,便向排里的弟兄走去,他们几乎是最后归队的,在他们之后便没有人再回来了,中士清点了下排里还活着的人,只有十四个人了。

让中士感到意外的,没有多久,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冒着炮火跑来,要求参军,随后刚才还看不到的天津市民从地下冒出来,他们从废墟里刨出铁锅,就在废墟搭起锅台,将珍藏的不多的粮食熬成粥饭,送到疲惫的士兵手上。

十几个女学生在医生带领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队伍中,为负伤的士兵包扎伤口,那几个希望参军的学生在被拒绝后,没有就这样离开,依旧缠着连长。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从城外驶进来,他们休息处距离城门并不远,吉普车在他们面前嘎然停下,一个穿着中将军装的军官从车上跳下来,连长连忙推开纠缠他的学生,快步跑到少将面前。

“报告军长,我连正在休整。”连长抢步上前报告。

“怎么回事?”余程万神色冷厉,指了指那些市民。

“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来的。”连长诺诺的答道。

“赶紧让他们离开,这里并不安全,”余程万没有斥责连长,而是上前拍拍他的肩头,象是替他拍去身上的征尘:“干得不错,我在望远镜里都看到了,你们又是第一个冲进城的,战后我会向战区为你们请功。”

余程万没有问伤亡,这是将领的习惯,在战斗没有完全停止之前,不问伤亡,况且这是进攻天津,第一次进攻日军既设防御阵地的大城市,伤亡大点是可以接受的。

余程万的车队很快向车内开去,转过一个街区后,他拉住一个士兵问清前沿指挥所的位置,当他到达指挥所时,将负责进攻的旅长舒山漫吓了一跳。

“军长,你咋来了!?这里太危险,还不快下去!”舒山漫是东北人,原来是辽宁义勇军,后来跟着庄继华到了西南开发队,进了开发队的军校,毕业后进入一零一军,从连长干起,七年下来,积功升至团长,整编四十军时,调过来担任旅长。

指挥官靠前指挥是四十九集团军的规矩,一零一军从成军那天开始,便形成了,战斗一打响,军长压到师,师长压到旅,旅长压团,层层前压,将副手或参谋长留在指挥所,有什么重大情况通过电话联系。

但舒山漫不敢让余程万留在这里,这里是真正的前沿指挥所,距离枪声激烈的一线只有三百米,偶尔一发炮弹过来,整个指挥所便得报销,所以看到余程万他非常焦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六)

“少废话,汇报下情况。”余程万不耐烦的打断了舒山漫抱怨,几步走到桌边,桌子是块简易石板搭成,石板上铺着张天津地图,地图旁边摆着部电话。

苏山漫没有办法,只得指着地图介绍了当面的情况:“鬼子在正面的抵抗非常顽强,坦克加入进攻后,我们取得的进展更快了,不过,鬼子正调集军队在我们的侧翼,就是……”苏山漫手指在地图指着:“制铁厂一带发动反攻,兵力大约两个中队。我们旁边的1079团,正在进攻青年湖,北面的情况不清楚。”

余程万没有言声,低头看着地图,形势发展出乎他的意料,完全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快的突破日军城墙防线,紧接着又如此迅速的冲进纵深。

“继续加强进攻,把预备队投入进去,后续部队已经进来了,放开手脚,命令部队大胆穿插,尽快打到万国桥。”

余程万说完之后,便抓起望远镜爬上断壁,躲在瓦砾后向外观察,前方部队正对两栋大楼展开进攻,坦克顺着街道向前冲,大约一个连的部队正跟在坦克后面前进。

炮弹在坦克边爆炸,长街的另一头出现一个火力点,一台高射炮平放炮口炮口冒着火光,正对着T34开火,坦克转动炮口,炮口冒出火焰,炮弹在远处爆炸,高射炮飞起来,坦克开足马力冲过去。

从旁边的楼房中冲出来五六个人影,怀里冒着青烟,坦克上喷出几条火舌,街道上连续响起几声爆炸,硝烟尚未散去,从地上冒起一条人影,扑到坦克上,紧接着便响起一声爆炸,血雾过后,坦克继续向前开动。

这声爆炸后,日军似乎受到严重打击,再没有人影从楼房中冲出,跟在后面的士兵迅速冲进大楼中,楼房内随即响起激烈枪声。

进攻如此顺利,不但出乎余程万的意料,也出乎杜聿明的意料,西面四十军迅速冲入纵深,东面的六十军进展也非常顺利,在四十军冲入纵深之后不久也冲入纵深,并迅速向纵深发展。

“三天,足够了。”别看杜聿明在庄继华面前表现出信心满满的样子,可实际上心里却直打鼓,可现在看来,三天时间完全足够了。

“命令,安恩溥加强进攻,从南面冲进去,命令五十一集团军五十九军加入北线进攻,第三军加入南线进攻。”

杜聿明对进攻非常满意,提前将五十一集团军的两大主力五十九军和第三军投入战斗,仅留下新14军和五十一军在手。

提前投入两个军,并不是被现在的局势冲昏了头脑,而是对战场的判断,杜聿明不相信横山勇不会对局势作出反应,他一定会抽调部队进行反击,所以必须加强南北两个方向的攻势,以牵制横山勇的反应。

杜聿明的判断没有错,中国军队的进展不上超过了余程万杜聿明的意料,也大大超出了横山勇的意料,横山勇强征城内数十万居民,整整抢修了一个月的城防工事,居然连半天都没挡住,一个多小时便被中国军队冲进城内,这让他在震惊之余,立刻动手调整部署。

横山勇不敢从核心工事抽调部队进行反击,只能从目前还在激战的北城抽调部队,但这是一个冒险,非常大的危险。

中国军队在北城的攻势丝毫不弱,目前双方正在争夺城墙,第九师团师团长原守咬着牙没有要援兵,可横山勇要抽调一个联队的要求,也大发雷霆。

“司令官!”原守的语气严厉而焦急:“支那军攻势猛烈,我抽不出部队,一个士兵也抽不出来!”

“东西两面已经被突破,支那军已冲进城内,你必须顾全大局,如果一个联队有困难,就抽调吉本大队和川濑大队,立即在鼓楼以北对支那军展开反击。”电话里,横山勇言辞诚恳而焦急,不过还是让了一步:“另外,你必须收缩战线,如果守不住城墙,可以退回城内。”

原守听到东西两面被突破,也被震惊了。天津的兵力本就不足,横山勇放弃了城外很多本可以防守的据点,将城墙设为第一道防线,希望依托高大的城墙,阻击消耗支那军的兵力,大量杀伤支那军有生力量,可战斗刚刚开始不到一天,这个策略便失败了。

原守从前线抽调出川濑大队,加上预备队吉本大队,由第七联队联队长小松正本指挥,在鼓楼以北集结,对正在进攻鼓楼地区的中国军队展开反击。

可两个大队刚刚离开,中国军队的攻势便变得更加猛烈了,十几辆坦克停在护城河对岸,对城头进行射击,城头的部队几乎抬不起头来,中国士兵在炮火掩护下,奋勇抢城,迅速登上城头,强占一个缺口。

没等原守抽调部队进行反击,城外又响起震耳的军号,一左一右杀出两支部队,沿着一线部队开辟的通道,冲上城头。随后根本没有管还在激战的城头,便跳下城墙,向纵深冲去。

原守随即发现,这两支部队是战场新出现的番号,五十九军三十八师和暂编五十三师。原守顿时感到不妙。

在北城进攻的本是青四军,从情报上得知,这支部队是中国青年学生组成的部队,装备好,战斗意志强,经过三年的训练,战斗技能娴熟,要挡住他们的进攻本就非常吃力,现在又加上个七十七军。

两个师如同两头暴龙,肆无忌惮的蹂躏原守的防线,前锋团迅速撕开日军防线,随后又击溃反击日军,冲进纵深,与日军展开逐楼争夺。

“妈拉巴子的!”鲁瑞山对这个进度非常不满意,这次华北会战,五十一集团军先是作预备队,后参加追击,歼灭有末精三和谷寿夫,战果不小,可鲁瑞山就感到不过瘾,不痛快。

天津之战最初没有五十一集团军,这让鲁瑞山郁闷好久,可最终庄继华还是将五十一集团军调到天津,可又是担任预备队。听着天津城内的枪炮声,将鲁瑞山急得抓耳挠腮,可又不敢到王国斌那里去闹,只能在指挥部内唉声叹气,拍桌子摔杯子。现在好容易有机会投入战斗了,他身上那股血就沸腾了。

暂编五十三师是原七十七军部队,在鄂北会战后,庄继华对全军进行整编,这个师被划归五十九军,依旧由鲁瑞山担任师长,鲁瑞山接手暂编五十三师后,便对部队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整顿,按照缅甸丛林积累的经验和战区战术手册进行了重新训练,罢黜了一批没有斗志的军官,将一批敢打硬仗的军官提升起来,整个部队面貌焕然一新。

随后庄继华又将部队的装备全部更换,部队战斗力陡然上升一个台阶。山东会战后,部队再次进行整编,现在的暂编五十三师又像独立师那样充满了鲁氏风格,打起仗来蛮不讲理,横冲直撞。

鲁瑞山就像在缅甸一样,每次作战必然冲到一线指挥部,这次也一样,突击队刚刚冲进纵深,他便登上城头,将指挥部扔给副师长。

“让韩新发赶紧上来,妈拉巴子的,在后面磨蹭啥!”鲁瑞山的脾气很大,面临绝境的日军抵抗非常顽强,躲进两边高楼的日军几乎寸步不退,每个房间都要打到最后一人,这严重牵制了部队的进攻速度。

前卫团团长林国衫看着鲁瑞山在团部骂骂咧咧,感到非常无奈,他是从缅甸回来的鲁瑞山的老部下,当然清楚鲁瑞山的脾气,仗打好了,什么都好说;仗没打好,什么都不好说。管你是谁,都要被骂得狗血喷头,后台又硬,谁的面子都不卖。

“师长,你下去行不行?你在这,干扰我指挥!”林国彬没好气的嘟囔着。

“咋的,还要赶老子走!老子是师长!”鲁瑞山眼睛瞪得有铜铃大:“你指挥你的,我看我的,该咋的咋的,老子告诉你,这一仗要打好了,将来老子就能去找司令,打东北,咱们师就能打前锋!”

这已经是鲁瑞山第N次讲这事了,歼灭有末精三和谷寿夫后,鲁瑞山便开始盘算,他消灭多少鬼子,俘虏有多少,由于有末精三等重要将领不是他抓住,他差点就在师部暴走,把所有军官都骂了顿,生怕少了战绩,在庄继华面前开不了口。

暂编五十三师上下都理解鲁瑞山的心情,特别是部队里的那些东北人,想着要打回东北去,便禁不住热血沸腾。

韩新发是鲁瑞山在独立师的老部下,从缅甸回来后便提了一级,鲁瑞山骂声落下去没多久他便赶到鲁瑞山面前。

“你来得好,”鲁瑞山看到韩新发立刻把他拉到地图前,指着地图说:“你带部队从这里横着打,别冲鼓楼去,绕过去,疯狗肯定盯上它了,咱不跟他争,张饿狼升军长,他小子心里憋着气呢,这一块就让给他,咱们从这里进去,到海光寺去,我带师主力跟着你们后面。林国彬,你要负责缠住当面鬼子。”

海光寺是日本驻天津警备司令部和宪兵队驻地,横山勇的司令部很可能就在这里,鲁瑞山说不与夏阳林争,可实际上却是利用夏阳林为他打掩护,他就直奔日军大脑去了。

对鲁瑞山这种大胆,韩新发和林国彬都习惯了,韩新发很快断定鲁瑞山的攻击路线可行,夏阳林肯定冲鼓楼去了,日军的注意力肯定被他和七十七军吸引,这正好给他们腾出空隙,他们此举插向日军纵深,将彻底打乱横山勇在纵深的部署。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七)

天安门,站在黄色琉璃瓦下的巍峨城楼上,望着金水桥那边矮小的人影,即便最谦虚的人也有君临天下的感觉,但冈村宁次现在没有,他有些无聊的站在城楼上,德永陪着他,从昨晚开始,俩人便几乎形影不离。

远远的夕阳抹去最后一丝亮色,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就象快干枯的血。夜幕下的紫禁城,覆盖在宫墙上的黄色,失去了那抹亮色,起伏的宫殿,披上一层神秘。

面对这层神秘,无论是冈村还是德永都曾经肆无忌惮的嘲弄过,嘲弄过他的庞大,嘲弄过他的奢华,嘲弄过他的无知,可现在他们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情绪,一种崇拜,恐惧,无奈,苦涩,混杂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朱红色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一层一层的,将这座宫城包裹起来,也将这数百年的权力和历史包裹起来,几百年来,就是这座宫城统治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我们的世间太短了。”冈村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话,德永有点摸不清头脑,他小心的看了眼冈村宁次,冈村宁次的目光茫然的望着朦胧中的宫城。

德永不知道该说什么,天津之战正在激烈进行,中国军队攻势猛烈,横山勇每半小时报告一次战况,所以他们对天津战斗的进展非常清楚。

半个小时之前,横山勇报告,北城防线近乎崩溃,整个战线已经被彻底打乱,第九师团和110师团已经被分割包围,110师团长林芳太郎率领师团部坚守在新开河车站,第九师团师团长原守率领师团部坚守在狮子林大街。

五十九军暂编五十三师从110师团侧翼突破后,径直杀到海河边,而后折向东,从侧后攻击第十六混成旅团,造成十六混成旅团大混乱,与正面进攻的六十军携手将八混成旅团分割包围。

从城东杀入的支那军第二集团军,正沿街清理第八混成旅团残部,第十六混成旅团已经丧失反击能力,从城北调来的两个大队,被六十八军阻截,无法靠近。

天津四面皆破,城南中国军队也杀入城内,占领复兴河以南地区,正在攻击复兴河防线,六十九师团自师团长三浦以下全部冲上一线阵地,战线摇摇欲坠。

每份报告冈村宁次都仔细倾听,但却没发表任何意见,甚至没有踏足作战室一步。冈村宁次的这个态度让作战参谋们焦虑不安,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他们又不敢直接去找冈村宁次,只好找德永打听,却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这里听不到激烈战斗的枪炮声,也看不到流血的残酷,在乡军人和宪兵队在城内巡逻,北平市民从最初的激动等待,到最近的惊慌不安,不顾危险走出家门。

被围一个多月了,市内居民的存粮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有部分市民已经断粮,他们开始四下里寻找粮食,但很显然,他们什么也找不到。市内的大部分粮食被占领军搜刮走了,剩下的小部分被粮店店主藏起来了,粮店空空如也。

几个年青的军官站在冈村宁次的车前,看到冈村宁次过来,他们互相交换个眼色,为首的少佐终于鼓足勇气迎上来。

“司令官,卑职有个建议。”

冈村宁次漫不经心的冲少佐微微点下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脚下却没有停,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少佐急忙大声说:“卑职认为,我们应该趁支那军进攻天津之际,立刻突围。”

德永微微摇头,这个计划早已又能提过,大迫通贞和山内正文都提过,可连他们自己都没什么信心。

冈村还没开口,从宫城内驶来辆摩托车,车刚停稳,从车上跳下来个军官,几步跑到冈村宁次身前。

“报告,天津,横山勇司令官来电,”参谋拿出电文念道:“城北陷落,110师团长林芳太郎失去联系,第八混成旅团旅团长桑田织夫失去联系,第十六混成旅团被分割包围,支那军东西两部接近万国桥。”

参谋念道这里抬头看看冈村宁次,见冈村宁次没有表情,便继续念道:“职部已经竭尽全力,然支那军今非昔比,炮火极其猛烈,乃职部前所未见,如果没有天照大神护佑,天津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失守。”

冈村宁次听完后,只是冷冷的看了几个青年军官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登上轿车。几个军官目瞪口呆,德永叹口气:“除了包围我们的三个集团军三十万支那军外,支那将军在通州地区还有至少四个军的兵力,包括精锐的远征军。唉,支那将军是最希望我们突围的。”

看着轿车离去,军官们茫然了,德永的话表明冈村宁次对情况非常了解,天津有六万多人,横山勇在中国人开始进攻不过十四个小时便宣告守军将在未来二十四个小时失守,北平这四万多人要是出这座北平城,能存在多长时间?四十个小时?还是五十个小时?

轿车平稳的使向中南海,冈村宁次沿途默默无言,当车停下后,德永推开车门,冈村宁次却始终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德永忍不住提醒了声,可冈村宁次却依旧没动,过了一会,冈村宁次才下车。

回到房间后,德永准备离去,冈村却叫住他,徘徊一会后,冈村宁次抬头望着他:“德永君,一个武士是断然牺牲生命容易,还是牺牲名誉,忍辱负重容易?”

“当然是忍辱负重。”德永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冈村宁次经过几天犹豫,终于要下决定了。

冈村宁次双手插在裤袋内,语气沉重而痛苦:“支那人称他们有五千年历史,有记载的历史应该有两千多年,可我们大日本帝国也同样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两千年里,大和民族涌向了无数伟大的武士,丰臣秀吉,德川家康,他们无不是从挫折中奋起,黑船开国,大和民族签下了令人屈辱的条约,可我们却以此为契机,开始了大和民族强大之路。”

“这次战争,帝国失败已经不可避免,”冈村面颊上的肉微微颤抖,德永有些黯然神伤,冈村望着宫墙,半晌才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转身面对德永:“支那将军有句话是对的,只要我们保存好我们的历史,将来大和民族必有重新振兴的时候。”

“司令官的意思是?”尽管已经猜到冈村宁次的决定,德永还是禁不住有些震惊,在日本军队的历史上还没有成建制部队投降的先例,现在冈村要开这个先例了。

“我决定了,与支那将军谈判,保存大和民族的文化,保存这四万将士。”冈村宁次痛苦之极:“德永君,待会将大迫将军和山内将军请来,将我的决定告诉他们”

当晚,大迫通贞和山内正文分别赶到中南海,冈村宁次将天津战况和他的决定告诉了他们,出乎德永的意料,大迫通贞和山内正文没有跳起来反对,只是呆呆的坐在那,一言不发。

“大迫君,山内君,我知道这个决定与帝国武士的精神不合。”冈村宁次沉重而又镇定的望着俩人:“可是,这是我的决定,我希望你们保证部队的稳定,你们可以做到吗?”

俩人依旧没有答话,良久,大迫通贞才抬头望着冈村宁次问:“司令官,就没有其他路了吗?”

冈村宁次苦涩的摇摇头,德永插话道:“这些天,司令官一直在想办法,支那军兵力雄厚,包围我们的支那军便有三十一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二十四集团军,此外,通州还有四个军,另外,在唐山地区估计还有一到两个集团军。”

德永的话让会议更加沉默了,山内重重叹口气,其实这些情况大迫和山内都清楚,俩人都曾经提出突围方案,可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他们能冲到山海关或塘沽。

“支那人在山东修建了大量机场,即将对本土进行轰炸,东京势必成为他们轰炸的重点,陛下的安全将受到威胁,如果我们的牺牲,能换取皇宫,换取大和民族千年文化的保存,比冲出去白白牺牲要有价值。”冈村宁次心情开始稳定了,他威严的看着大迫通贞和山内正文。

飞机发动机的声音枯燥而有规律传到机舱内,机舱始终保持沉默,庞大的机队掠过长城两侧的群山,向东方飞去,宋云飞坐在舱门处,机舱门开着,风呼呼的向里灌。

为了这次行动,华北战区调集了九十多架运输机,为了这九十架运输机,庄继华差点又与陈诚干起来,最后史迪威通过他的渠道捅到魏德迈跟前,魏德迈听说了详情后,立刻要求将此次行动的需要列为最优先级别,如此才在最短时间里,调集到行动需要的所有物质。

飞机保持着整齐的编队,从舱门向外看,可以清楚的望见不远处的另一架C47,航行灯在机腹下一闪一闪的发亮。

机舱内的空气很好,灌进来的风将那股机油味吹散,有种清新的海洋味道,今天的天气很好,夜空中繁星点点,如同黑色的大幕上点缀着的宝石。

“嘟嘟!嘟嘟!嘟嘟!”红色灯光一闪一闪的发出警报,宋云飞腾地站起来,转身面对舱内大吼道:“全体起立,检查装备!”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八)

黑色的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白色的花,不多久的时间里,就布满整个夜空,宋云飞低头看了看地面,地面点燃着五堆火光,四堆火组成一个方形,最大的一堆在中间。看到这一切,宋云飞心里稍稍放心。

特种部队的第一次跳伞作战便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宋云飞最担心的是,到地面后,怎么将部队会合到一起,人员装备会不会受损,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

按照计划,军统将派出一个十二个人的小组在地面接应,除了指示降落地点外,还要负责给特遣队带路。

宋云飞抬头左右看看,周围到处都是白色的花朵,也看不清人的面貌,风呼呼的刮在身上,这不由又让他有些担心,要是被吹离降落区,那可怎么办,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双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宋云飞才算轻轻呼口气,他急忙将降落伞脱下,然后迅速在地上挖坑,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落地的声音,随后便有轻轻的骂声,宋云飞连忙将土填上,然后迅速猫腰跑过去,他刚刚接近那人,那人迅速一个翻身躲进旁边的草丛,随即警惕的低声问道:“口令。”

“夸父灭日。回令。”

“还我河山。”声音里明显松口气,那人从草丛中出来,宋云飞跑过去,却是认识,是在缅北会战中立下大功的肖建彪。

肖建彪也认出了宋云飞,一边埋降落伞一边问:“头,我们该向哪走?”

宋云飞抬头看看天空,从兜里掏指南针,嘴里却说道:“你不是号称在山林混了三十年吗,怎么也找不到方向了。”

话刚说完,不远处又传来落地声,俩人又朝那边跑去,一个人低声正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边爬还边揉着屁股,肖建彪一听便笑了。

“猴子,吓叫个锤子,惊动鬼子老子可跟你没完。”肖建彪没说口令,直接叫了对方的名字,猴子先是一惊,随后听出肖建彪的声音,才算松口气。

等宋云飞和肖建彪帮猴子松开降落伞,将降落伞埋起来后,宋云飞在手电筒下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发现他们偏离目的地大约三里,于是三人结伴向集结地走去。走到半道,他们便已经会合了三十多人,其中还有七个美国人。

宋云飞越走心里越嘀咕,部队乱成这个样子,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所有人集合在一起,会不会耽误明天的行动。

快到集结地时,宋云飞遇上了樊春申,他也带着二十多个人,这下宋云飞稍稍松口气,即便不能所有人都赶到集合地,只要有两百人赶到,这场仗便能打,至少能消灭731部队。

“口令!”黑暗中飞出一声严厉的声音。

“夸父灭日。回令。”在前面当尖兵的肖建彪答道。

“还我河山。”从黑暗中闪出个人影向肖建彪走来:“三哥,你们总算到了。”

肖建彪听出来了,是他的结拜兄弟武四洪,他们本在一架飞机上,跳出飞机后,被一阵风吹散了,武四洪落在附近,是最先到达目的地与联络人见面的人。

“到了多少人?施分队长他们到了没有?”宋云飞问道。

武四洪这才发现宋云飞也在这里面,连忙答道:“到了,另外还有练小队长也到了。”

“美国人到了吗?”宋云飞边向里走边问。

“史密斯少校到了,梅里尔上校还没到。”武四洪又答道。

宋云飞赶到集结地后,发现到的人已经有三百多人多少了,施少先和史密斯已经建立起指挥部,指挥部内还有派来联络的军统局沈阳站上尉严恪选,他带着四个向导从昨天晚上就等在这里了。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块山凹,四周都是茂密的草丛,东北林密冬长,地上残雪依旧,草木却已经开始疯狂的生长,施少先练小森和史密斯正就着微弱的灯光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宋云飞和樊春申进来,连忙迎上来。

“有多少弟兄到了?”宋云飞踏进指挥部没等施少先报告便抢先问道。

“有一百多,另外突击队到了一百多人。”施少先答道。

“电台呢?”宋云飞又问。

“有一部,还有三部没有找到。”

听说只有一部电台,宋云飞更加担心了,就着灯光,他看看手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十六,按照计划,他们必须明天中午赶到八十公里外的拉姑,占领这个小站,运载731部队的列车将在下午五点到达拉姑车站。

“告诉弟兄们,注意隐蔽,肖建彪,石源。”宋云飞将俩人叫过来,让他们各带一个小分队到半里外的山丘上建立阻击阵地,注意封锁进山道路。

练小森和肖建彪带人走后,宋云飞这才将严恪选叫过来:“我是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宋云飞少将。”

严恪选啪地向宋云飞敬礼:“报告,军统局沈阳站上尉行动队队长严恪选奉命来报告。”

宋云飞回了个军礼,将他领到地图前:“你过来看看,我们走那条路到拉姑?”

严恪选看着上面的等高线有些傻了,他没受过正规训练,在学校读书期间被招纳到军统,在山里接受过简单的军事训练,这种训练也不过教会了他怎么打枪,根本看不懂军事地图。

军统局在东北的布局只是在卢沟桥事变后才开始,这种布局是从点到面,每个地区只派了两三个人,由这几个人负责在当地招募人员,逐步发展情报网,经过七年经营才有现在的规模。

不过严恪选也有准备,他回头将一个自己带来的人叫进来:“长官,这是江九迅,这方圆百里的道他都熟,闭着眼睛也能走过去。”

“哦。”宋云飞似乎一点不意外,向导不熟悉道路,当什么向导。江九迅上前,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上带着顶狗皮帽,身上穿着件皮袍,樊春申对这身打扮很熟悉,这是进山收皮货的商人打扮。

江九迅知道宋云飞要问什么,立刻开口道:“从这里到拉姑,走山道一百零三里,走公路八十二里,山道远二十里,但安全不好走,路上都是林子,只有几个警察所,公路好走,但不安全,路上有六个检查站,还有一个国兵训练营,大约有七百多国兵。”

宋云飞闻言顿时打消了走山道的打算,史密斯听完练小森的翻译后,立刻不满的将地图抓起来:“怎么有一百多里呢,不是八十里,这是什么东西,一张废纸!画这张地图的军官都该枪毙!枪毙!”

宋云飞和樊春申早就料到地图可能不准,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就连淞沪地区的地图都不准,何况沦陷十几年的东北地图。

练小森将史密斯拉到一边解释安抚,没说两句,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梅里尔从黑暗中走进来,梅里尔现在全身披挂,胸前挂着几颗手榴弹,钢盔上挂着树叶枯草。

“宋,装备有没有损失?”梅里尔非常担心装备,他被吹倒五里外的地区,差点就落到公路上了,回来的路上便收容了八十多个士兵,中国人美国人都有,这让他非常担心那些单独降落的装备。

特种部队这次出击带着火箭筒和六零迫击炮,另外还有些日军军装,这些装备都单独装在箱子里,在跳伞时首先推出飞机。

宋云飞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东西,施少先抢先答道:“已经找到六门迫击炮和八具火箭筒。”

“OK,我们找到三具火箭筒,两门迫击炮。”梅里尔说:“军装找到没有?”

宋云飞和施少先都没有回答,宋云飞想了想说:“再等等吧,或许还有人过来。梅里尔将军,我们来商量下行军路线。”

时间慢慢过去,宋云飞和梅里尔都非常担心,今天这么大规模的空降行动,完全可能惊动周边的日军,要是天一亮,鬼子或国兵(满洲国防军,当地百姓称为国兵)进山搜索,只要找到一张降落伞,就可能引起日军警惕。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归队,幸运的是他们带来回来那些军装,另外还带回来八具火箭筒和六门迫击炮,最主要的是,电台带回来了,剩下的三部电台都带回来了。

梅里尔反复清点人数,突击队出动五百六十二人,集结时间到时只有五百三十八人到达,还有二十四人没到。宋云飞更加担心了,中国人还好说,躲进山里,或者躲进老百姓中,怎么也可以隐藏几天,这美国人是白皮肤黄头发,怎么也躲不过,只要他们有一个人落到鬼子手中,整个行动就可能暴露。

“再等一个小时。”宋云飞看看天色,启明星已经闪闪发亮,施少先建议派人去找,梅里尔坚决反对。

“他们都是伞兵,知道该怎么走,美国伞兵有句话,伞兵就是在包围圈中作战,他们知道该到那里会合。”

梅里尔对他的队员非常有信心,他的队员都是有几年战斗经验的老兵,有些甚至是雇佣军出身,经受过严格的训练,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找到这里。

宋云飞心里有些懊悔,不该同意采取跳伞进入,应该从北面草原进来,有十五天时间,这在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时间慢慢过去,梅里尔的信心证明是有道理的,二十四个突击队员先后赶到,相反特种部队却还有三个人没到。

“不等了,立刻出发。”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宋云飞没有再等下去,今天还有一百多里山路要赶,必须在明天中午赶到拉姑,占领拉姑的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必须在火车到达前一个小时占领拉姑。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九)

就在宋云飞焦急等待时,天津城内的战斗已经达到高潮,中国军队从四面八方冲进城内,鲁瑞山大发神威,冲进日军纵深后,他的三个旅分散在整个东城区,消灭了第八混成旅团后,鲁瑞山干脆命令三个旅分头强渡海河向日租界进攻。

“他妈的!鲁瑞山这王八蛋!狗日的在干什么!”张力辉跳着脚大骂,鲁瑞山此举虽然打乱了日军部署,可也打乱了他的部署,整个部队的作战序列有些混乱。

“308旅怎么跑到塘口去了,这913团又跑到鉴福观去了!乱了,乱了!”参谋长赖作梁也恼怒的叫起来。

现在天津城内的日军乱了,中国军队也乱了,那里响枪便朝那里打,消灭了一股便朝下一股冲去,结果打来打去,整个部队就都乱了,一零一师打到一零二师的线路上了,一零二师又打到一零三师作战区域上了,一零三师的部分部队又裹进暂编五十三师冲过海河。

“妈的!不管了,参谋长,除了直属团和警卫团一定不能乱,其他部队,那里响枪便朝那里打,但一步不能过海河,一零三师过河部队归暂编五十三师指挥,没过河的部队不准再过河,其余部队在消灭敌人后,一零一师在龙影一带集结,渡河;一零二师在大直沽一线集结;一零三师在鉴福观一带集结。”

张力辉尽最大努力调整部队,维持部队作战序列,但混乱还是依旧,部队以连为单位分布在整个东城区,有些营根本找不到连,营长带着营部满城找部队。

东城混乱,北城的枪声却渐渐平息,青四军消灭固守在北站的110师团后,覃异之略微整顿部队,便超过七十七军,向日租界发起进攻。

西城的余程万攻势更加猛烈,余程万在国军中一向以守闻名,可这次他的进攻也打出来了,余程万以六十辆坦克为刀锋,一个团紧随其后,直冲向海光寺。

天津,炮声彻夜轰鸣,子弹划破夜空,火光将整座城市变成白昼,士兵在火光中奋勇拼杀,从各个角落中涌出天津市民们,自发的组成各种支援队,医生护士救护伤员,年青力壮的扛起了弹药箱,跟着士兵向前冲。

横山勇已经无法再登上公会堂的屋顶了,屋顶几乎被掀开,炮弹已经在公会堂附近落下,除了坚守核心工事的六十九师团外,其他部队几乎全部失去联系,在这种激战的情况下,失去联系意味着什么,是非常清楚的。横山勇当然不会相信这么多部队都被包围,他们不肯撤退的唯一原因只有一个,退回来也没有出路。

天津的所有日军都清楚,他们只能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枚炮弹,最后一粒子弹。地下室内,电台还在滴滴答答响,电话却已经停了,电话兵们听着外面的枪炮声,不知道该做什么。

司令部内有些空,来来往往的参谋大部分已经不在了,随着战场临近核心阵地,参谋们大都已经无事可做,参谋也基本失业,横山勇将他们派到各个部队去了。

横山勇坐在沙发上,参谋长宫村就坐在他对面,副参谋长晴川站在地图前,他依旧不死心的冥思苦想,企图找到那么一丝机会,找出一条生路。

“轰!”随着爆炸,从屋顶上落下一层灰土,灰土从天上飘落,给昏暗的灯光蒙上一层细纱,室内变得更加朦胧。

“轰!轰!”连续数声爆炸,屋顶的电灯随着楼房晃了晃,茶几上的酒杯也同样晃了晃,横山勇靠在沙发上,仰头呆呆的望着屋顶那摇晃的灯,灯光晃来晃去,让室内变得阴晴不定。

“司令官,我们从城南杀出去?”晴川的语气连他自己都感到没有信心。

横山勇和宫村甚至连话都懒得说,突围,就这点人谈何容易。晴川感到有些无趣,叹口气回到沙发前,没等他开口,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个军官。

军官身上满是血污,手上的军刀也沾满血迹,军官跑到横山勇面前敬礼:“司令官,支那军已经打到福岛街,三浦师团长要我来请求援军。”

“现在那里还有援兵,山本队长,回去告诉三浦君,战斗到底。”横山勇还没说话,宫村先开口了,山本是天津宪兵队长,晴川很清楚,山本这几年杀了不少中国人,按照中国公布的战犯标准,在场的所有人中,他是已经肯定是战犯。

“司令官,我只要一百个人,一百个人,我就能夺回福岛街。”山本激动的叫道。

“山本君,你到外面去看看吧,司令只有警卫中队,还有半个在乡军人大队,调给你了,司令部怎么办?”宫村的语气中充满无奈。

山本看看面无表情的横山勇和同样无奈的晴川,一跺脚长叹口气,垂头丧气的向外走,出了司令部门口,他的一个卫士迎上来,卫士身上也同样是浑身血污。

“队长。”卫士浅见见山本的情况,知道援兵没有,他们的宪兵队已经全部打光,俩人拼死杀出来,连山本的副官都阵亡了。

山本将战刀交在左手,一屁股便坐在台阶上,颤抖的手从内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闷闷的吸了口,这才想起旁边的浅见,扭头看看他,拿出香烟递给他,浅见连声道谢,然后才恭恭敬敬的抽出根烟点上。

“队长,接下来我们做什么?”浅见小心的问山本,就在远处,炮弹手榴弹不断爆炸,时不时冲起一块红光,机枪暴豆般响起,中间夹杂着阵阵步枪声。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炮弹伴着这丝鱼肚白在四周爆炸,火光中,山本忽然看见墙角坐着三个伤员,三个人靠在墙上静静的望着外面的火光和爆炸,就像三具雕像。山本拍拍屁股,站起来,走过去才发现,三个伤员的肚子上都插着把刺刀。

山本静静的站在伤员身前行了个军礼,转身向外走去,浅见也连忙向三个尸体敬礼,转身跟在山本身后。

山本没走战壕,而是从战壕上面径直走过去,快接近公园大门时,他刚刚跨过一条战壕,从战壕里冒出个人头冲着他叫道:“喂,干什么呢,怎么不注意隐蔽。”

浅见背着枪冲那人连连点头,山本停下脚步,转身看是个带着军帽的半拉老头,老头的手臂上还裹着块白布上面写着义勇两字。

老头这时也看清了,自己叫住居然是个军官,原本还算直的腰立刻矮了一截,山本眼前一亮立刻蹲下:“怎么,您年纪不小了,还要杀支那人?”

那老头脸上浮起一丝讨好的笑容:“长官,长官们说我们冲锋不行,只能守战壕,等支那坦克过来炸坦克。”

“轰!”一发炮弹在院门外爆炸,山本见老头腿抖了下,身体又向下缩了缩。看到这个细节,山本原本发亮的眼神顿时暗淡了不少,一个近五十岁的女人从战壕那头跑过来,看到老头便一迭声责备:“您怎么又跑出来了,还不快进来。”

老头点头哈腰的对山本说:“这是我老婆子,我嫌掩蔽部太气闷,出来透透气,这才一会它便追出来了,其实在那不一样呀,炮弹打中了就得死。”

山本哈哈一笑站起来:“说得对,只要炮弹打中,躲在那里都一样。”

说完他转身便向外走了,他已经清楚这里的指挥官将这些义勇部署在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人肉炸弹,等坦克过来,便裹上炸弹扑上去,可山本心里清楚,这个战术他已经用过了,根本不顶用,最好的武器是88高射炮,可这些珍贵的高射炮在巷战中损失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部署。

浅见对老夫妻施个礼,连忙跟上山本的脚步。俩人走出大和公园,山本在公园门口停下,迟疑片刻后,转身对浅见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不用再跟着我了。”

说完之后,不等浅见回答,山本便朝炮声最激烈的走去,浅见楞了下,呆呆的在那里站了会,又追上去了。

两条人影孤单的走在大街上,没走多远便听到高射炮的声音,山本跑过去,到了火力点却发现是几个十几岁的男女学生正摆弄着高射炮,两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正摆弄着瞄准器,另外两个男孩则负责搬炮弹。

看到这幅情景,山本心中顿时感到哭笑不得,他心中升起一丝埋怨,这样重要的武器居然让这几个小孩来操作,这岂不是大大降低了武器的效能,应该安排这些人去炸坦克。

“浅草君,我们来操作!”山本曾经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他将负责瞄准的女孩推开,重新进行了瞄准,浅见搬起一枚炮弹塞进炮膛内。

“放!”山本一声大喝,88式高射炮炮口火光一闪,炮弹在远处爆炸,“好啊!”女孩们高兴的跳起来,山本却看出,炮弹稍稍偏了点,果然,坦克穿过烟雾驶出来,女孩们发出遗憾的声音。

山本哭笑不得,这些女孩还以为自己是在学校,“上弹!”山本来不及教训他们,大喝一声,浅见抱起颗炮弹塞进炮膛。

“开炮!”炮口再度喷出股火舌,炮弹呼啸着飞向远处的坦克,几乎就在同时,山本看见对面坦克的炮口几乎同样火光一闪,“卧倒!”,山本刚趴下,就感到身边响起一声猛烈的爆炸。

过了一会,他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可就感到天旋地转,耳中嗡嗡直响,“浅见。”山本叫道,可他却几乎没听见自己的声音,浅见没有出现在身边,山本又叫了两声,还是没人过来,他努力抬头望过去,两个年青的男女都倒在地上,鲜血从身上汩汩冒出来,渗入地下。

没有看见浅见,山本将身体抬得更高,目光走得更远,这才发现浅见已经躺在高射炮的另一边,只剩下半截身体。

“长官!”一个幸运的男孩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试图扶起山本,山本努力拍拍自己的脑袋,顺着男孩的手臂站起来,刚刚站直身体,一阵猛烈的枪声响起,山本回身望去,一群日本士兵慌乱的士兵慌乱的沿着街道墙角,钻进旁边的楼房中。

眨眼间,中国士兵便沿着街边墙角冲过来,边冲边开枪,追入楼房中,坦克马达轰鸣,炮口指向两侧的楼房。

山本跌跌撞撞的去抓炮弹,两个中国士兵发现了他们,举枪向这边射击,山本就感到子弹带着高速,高温钻进了他的肌肤,然后从前面冲出来,身边的男孩只是啊了声便倒下了。

马达继续轰鸣,履带震动着道路,山本从血泊中挣扎着抬头看了眼,就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冲着他就开来了,他甚至可以看到射击孔中,中国士兵那冰凉的目光,在山本最后的感觉中,坦克的履带压上了他的身体。

“轰!”“轰!”“轰!”

炮弹越来越密集的落在大和公园内,横山勇和宫村不用出地下室就知道,战斗已经打到地下室门口。

“司令官,冈村司令来电。”

横山勇犹如抓到最后一棵稻草,有些失态的从参谋手中抓过电报,冈村宁次在电报向他通报,他决定与支那将军谈判,谈判将在今天上午进行,德永课长为谈判代表,如果他们能守住天津四十八小时,天津将包括在谈判之内。

四十八小时?横山勇清楚的记得上封电报中自己便报告了,天津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失守,现在冈村还在问什么四十八小时。

横山勇将电报交给宫村和晴川,宫村看完忍不住抱怨起来:“冈村司令在作什么,现在支那人还会谈判吗?是不是异想天开了?”

晴川听出宫村内心的懊恼,宫村一直坚持不投降的条件,宫村认为,如果支那将军既然不愿进攻北平,那也同样不会强攻天津,所以他一直坚持这个条件,可现在,中国军队不但打了,而且进展超乎想象。

“回电吧,支那军的炮弹已经打到我的司令部门口了,天津方面军将在十个小时内消失!”

横山勇的语气十分冷淡,又是一阵猛烈的爆炸,电灯猛烈摇晃后,终于无法支持,从天花板上落下,在地面砸出清脆的响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

风静静的吹过严阵以待的两军战线,两辆轿车使出城门洞,城里城外的士兵们面无表情的看着两部轿车,轿车卷起烟尘,在空中形成一条黄色的烟尘带。

轿车带着这条烟尘带越过严阵以待的两军阵地,靠近中国军队阵地时,公路上出现一个中国士兵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中央是个大大的“停”字。轿车停下来,德永的副官摇下车窗,中国士兵过来冲车内看了看,然后挥手放行。

没有一个字的交流,所有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发生,轿车驶离检查站,车门踏板上站着两个中国士兵。德永注意到,轿车进入中国军队控制区后,中国人并没有让他拉上窗帘,让他任意观察四周的情况,这让他再度感到中国人的信心。

轿车没有开多久,进入个小镇,德永注意到,这个小镇很热闹,与空荡荡的北平城形成鲜明对比。街面上人来人往,居民们似乎忘记了就在身边的战争。他们的脸上充满快乐,这种快乐只有在看到轿车上的日本旗时才改为惊讶。

轿车就在小镇居民的惊讶中穿过大街,在一处显然是学校的地方停下,德永从车上下来,几个军人已经等在门口,让德永失望的是,这些人里面没有支那将军。

“我是冈村宁次司令官的谈判代表,德永健次郎,这是我的副手福岛远间,这位是北平商会会长杨家其先生。”德永首先向对方挂着上将军衔的军人介绍了随行人员。

“我是华北战区副司令俞济时上将,这位是美军副参谋长布雷恩少将,这位你应该认识,刚刚从你们的集中营中逃出来的司徒雷登先生,这位我国著名建筑专家,清华大学教授梁思成先生。”俞济时也介绍了中国方面参加谈判的成员。

俞济时介绍完,作了个请的姿势,然后便领头向里走,福岛远间下车便迅速打量了四周,他发现虽然中国方面近乎公开接待他们,可周围却没有记者,这说明他们还是采取了措施,封锁了消息。

谈判会场的布置很简单,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军绿色的桌布,每个位置前的桌上都有个茶杯,其他便再无任何东西。

进屋后,俞济时也没再开口,径直走到北面的位置坐下,布雷恩、司徒雷登、梁思成分座在他的左右,德永没有想其他便坐到俞济时对面。

“德永将军,庄司令上次与冈村将军见面后,相信已经将我方条件告诉贵方了,这次贵方要求谈判,不知道贵方是不是接受了我们的条件?”

俞济时没有一点废话,开口便直奔主题;德永沉凝了下才开口:“俞将军,我方这次提出谈判,首先,我方要求贵方首先停止对天津的进攻,既然我们决定用谈判解决问题,就应该停止流血;

第二,我方可以接受贵方要求,放下武器,但我方要求保留军官的武士刀,武士刀很多是父辈祖辈传下来,不但承载着了日本武士的荣誉,很多还承载了家族的荣誉;

第三,北平城内有很多日本平民,他们在中国合法经商多年,生命财产理该得到保护;

第四,我方和平交出北平,贵方必须同意在轰炸日本时,避免轰炸东京、京都两大历史名城,此外,我方将交给贵方一个文物保护名单,这些地区都要避免轰炸;

第五,贵方必须保证我方放下武器之官兵的生命安全。

第六,我方放下武器之官兵免于追述战争罪行,即便有战争罪行,可交日本法庭依据日内瓦公约审理。

第七,贵方在战争结束后,不得继续扣押我方人员,应该最短时间将他们送回国。

第八,不得强迫我方放下武器之官兵从事强制性劳动。”

冈村宁次的要求不少,可俞济时却很平静,始终耐心的听着,嘴角甚至还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可他的心里却长出口气,兴奋异常,从战争之初的耀武扬威到现在的屈服投降,只经过了短短的七年,这是无数中国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当年近卫文麿发表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声明时是何等傲慢,日军将领是何等张狂,三个月灭亡中国,现在七年了,中国没有被灭,灭的是他们自己。

德永宣读了条件之后,便看着对面的俞济时,俞济时想都没想便答道:“按照盟国之间的协议,日本军队只能无条件投降,北平日军也同样只能无条件投降,所以,你们的八条条件我们不能接受,但我们愿意在贵方的合作下,共同商议保护日本历史闻名的方案。”

德永的脸涨红了,他有种强烈的受辱感,俞济时的说话方式很像以前的日本将军,他盯着俞济时的眼睛,冷冷的,慢慢地问道:“俞将军,贵军以如此方式拒绝我方条件,让我非常怀疑贵方的谈判诚意。”

俞济时淡淡一笑:“我方的诚意,司徒雷登校长和梁思成教授可以作证,贵方要讲条件,可是很遗憾,在开罗和德黑兰,我们便宣布了我们的条件,任何日本军队都必须无条件投降。”

说到这里,俞济时停顿下又说:“再说,你这八条是什么,停止对天津的进攻,我军已经占领天津九成地区,横山勇仅仅依靠日租界内的一小块地区苟延残喘,告诉您,日落之前,我们便能攻克天津。

日本平民是合法商人,可笑!七年里,你们的这些商人,利用你们的武力,巧取豪夺,用各种手段掠夺我国人民,吞并华商财产,还合法!简直荒唐!武士刀,战犯自行审判,那还有战犯吗?”

俞济时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瞪着德永说:“你们不过就是以北平作要挟,我告诉你,我们不怕把北平打烂,打烂了我们可以重建,没有什么了不起。”

德永心里有些紧张,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稳定下情绪,提出八条,原也没指望中国方面全部答应,可没想到俞济时的态度如此强硬,根本不与谈判。

“俞将军,我不否认我们陷入绝境,但有一点你错了,我们日本军人不怕死,在我们的传统中,战死疆场是武士的最高荣誉。”德永想起昨夜冈村与他共同制定的策略,不管中国人如何表现,可他们回避不了的是,他们不愿强攻北平,只有在这一点上作文章,才有可能让中国人接受他们的条件。

“我们来谈判的情况,目前还没有向部队宣布,”德永的神情很严肃:“如果我们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不但我,就算冈村司令也都可能受到暗杀,严重的话,会导致兵变,所以我们必须有足够的理由说服稳重军官,以控制住部队。”

俞济时盯着德永微微摇头:“所谓的武士不过自欺欺人,我们的战俘营里已经有很多武士了,河边正三,谷寿夫,哦,对了,还有那个在青年军官中很有名的辻政信,都在我们战俘营里。”

听到辻政信,不但德永就连福岛远间也吃了一惊,辻政信在青年军官的声望极高,很多青年军官视其为偶像,他也自视为武士楷模,在日常举动中,也时时注意武士的行为规范,每个与他接触过的人,都称赞他是武士道精神的代表;可就连这个人也成了战俘。

过大的反差,让德永和福岛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布雷恩这时开口了:“将军,按照我们西方观点,你们的情况已经是绝境,这种情况下放下武器,不算耻辱。你们提到的八个条件,我们唯一能保证的是,你们将受到日内瓦协议的保护,至于其他,我们绝对不能接受,这个事情政治领导人早已经在开罗和德黑兰决定了。”

德永心中充满失败感,他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我们如何能知道,你们在轰炸时,会避免炸到我国的古建筑?如果不能确定这些,我们为何要放下武器?”

俞济时点下头:“这话还算有道理,所以我们请梁思成教授和司徒雷登校长来参加谈判,梁教授在我军光复山东后便提出在轰炸日本时,要注意保护日本的古建筑;司徒雷登校长刚刚脱离危险便赶到华北战区司令部,向我们建议,轰炸日本时,要注意避开日本国家图书馆,避开大学,等等,德永将军,说实话,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对敌国如此关心。”

俞济时的神色愈加严肃,看得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停顿了好一会:“可你们呢,闯进了我们的国家,手无寸铁的平民,残杀老弱妇孺,看看眼下的北平,市民吃的什么混合面,大学几乎全部关闭,中小学校大部分关闭,你们,罪恶滔天!”

谈判会场陷入极度沉默,德永就感到一股股怒火如山般压下来,压得他有些透不气来,过了一会,他忽然发现,自己最不敢看的是不是俞济时,而是自至今为止没发一言的梁思成和司徒雷登,他们高尚的人格力量,如富士山般让人仰望,在他们面前自己的任何诡计都显得卑下。

“我建议休会。”德永非常困难的吐出一句话。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一)

大和公园的美景已经彻底沦为历史,炮弹将樱花树斩断掀倒,硝烟吞食了阳光,烈焰将泥土变成焦土,坦克肆意碾压在花丛中,纵横交错的战壕被炸断。山呼海啸中,青天白日高高飘扬。

公会堂已经完成变样了,整栋楼房千疮百孔,屋顶早已经飞上天空,三楼的墙壁几乎看不见,二楼穿了几个窟窿,士兵们在断壁间架起机枪,继续向正疯狂冲锋的中国士兵射击。

而在他们脚下的地下室内,横山勇和宫村依旧呆呆的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的望着电台,早晨冈村宁次来电,正在与支那将军谈判,以期达成停火协议,希望他们能坚守。现在这个协议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爆炸就在门口响起,横山勇握紧了武士刀,宫村也同样握紧了武士刀,六十九师团长三浦从门外冲进来,三浦的脸上满是硝烟,充满裹上的绷带还在隐隐渗血。

“阁下,”三浦喘息着向横山勇施礼:“已经不行了,支那军就快冲到门口了,有什么决定请尽快决断。”

说完之后,三浦不等横山勇回答便快步离去。横山勇和宫村互相看了眼,他们当然清楚三浦此话的意思,这是催促他们尽快切腹。

横山勇冲宫村微微施礼:“宫村君,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非常遗憾没有取得好的成绩,谢谢。”

宫村也同样施礼:“将军言重,失败的责任不在您,在军部,我们在这次战争中犯了太多错误,”说到这里,他扭头看看周围的副官和所剩无几的参谋:“如果你们当中有谁能活着回去,能把这场战争的真实情况描述出来,告诉将来的日本人。”

“哈依!”“请长官放心”参谋们纷纷施礼回答,“轰!”又是一声爆炸在门口响起,横山勇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言语,参谋们也无心去听,竖起的耳朵留心着楼外的枪声。

横山勇按照剖腹仪式程序进行,首先向东方日本方向鞠躬请罪:“天皇陛下,臣有负圣恩,无法再为陛下效力,请陛下原谅!”

请罪仪式结束后,才找出一块干净布单铺在地上,横山勇脱下上身军装,解开里面有些肮脏的白衬衣,露出干瘪的肚子。跪坐在布单上,用有些脏了的毛巾仔细的擦着刀。

横山勇神情肃穆,动作很慢很庄严,他仔细的擦着肋差,一遍又一遍,待确认干净之后,将肋差放在布单上,然后向参谋们告别:“诸君,你们已经尽到责任,所有罪责由我负责承担,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切腹,战后国家需要人才,你们要承担起重新建立日本军队的责任,拜托了!”

本来还在心里埋怨的参谋们顿时热泪盈眶,司令官在这个时候还挂念着他们,这让他们心中感激莫名。

“长官,我们一定坚守武士之信念,为帝国,为陛下尽忠!”

“请长官毋庸挂念,长官先行一步,职等随后追随!”

“不,不,千万不要,”横山勇坚决摇头:“你们都是帝国培养的人才,华北会战失败,帝国战败不可避免,为帝国将来计,你们应该留着有用之身,为帝国重新崛起努力,拜托了!”

横山勇的态度十分诚恳,参谋们跪地大哭,“轰。”一声猛烈的爆炸就在门口响起,从门外率进两具尸体,参谋们惊慌的从地上爬起来,刚刚将手枪抽出来,从门外便冲进几个中国士兵,一阵乱枪,通讯兵和参谋倒下几个。

“等等!等等!”横山勇大叫着,参谋们躲在桌子椅子后面,中国士兵浑身硝烟,带着满身杀气,枪口指着横山勇他们。

“缴枪不杀!”“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蹩脚的日语,横山勇楞了下才听懂,他端坐没动,晴川连忙大声叫道:“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中国士兵这时也看清了室内的情况,没等他们说什么,从外面冲来个军官,军官手上提着三九式步枪,浑身被硝烟熏得黑一块黄一块,军官看清室内的情况后忍不住大喜。

“哟呵,全是大家伙!X他姐的!”

晴川顾不得其他,抢先站出来,他看不清军官身上的军衔,便只能说道:“请命令贵军士兵不要开枪,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晴川的中国话让让军官有些意外,他看了晴川一眼,轻蔑的哼了声:“没那必要,要想死,冲脑袋开一枪就行,剖腹,早干什么去了。起来!”

“八格!”一个军官愤怒的举着军刀冲出来,军官根本没动,身后的士兵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军官便歪倒在一侧。

横山勇站起来,从旁边的地上捡起自己的军装穿上,他没有去拿布单上的肋差,然后平静的对军官们说道:“诸君,放下武器!”

军官们完全没有料到横山勇会下这样的命令,傻了似的望着他,横山勇又重复了一遍:“诸君,放下武器!”他严肃的看着军官们:“战争已经结束了,留下你们有用之身,为帝国重新崛起奋斗!现在,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

宫村重重叹口气,率先将指挥刀放在桌上,接着其他军官也将武器放在桌上,从角落里站起来三个士兵,他们也将步枪放到桌边。

中国军官满意的点点头,乌七八糟的脸上露出笑容,他走到横山勇身前:“报出你的姓名军衔!”

横山勇沉默了下,终于还是开口道:“大日本帝国华北派遣军……,横山勇中将!”

晴川的话刚落,就感到军官的目光立时充满杀机,几个士兵的枪端起来,空气中充满火药味,晴川有些后悔了,他的目光偷偷的瞟了下桌上手枪,心里在盘算扑过去抓枪需要几秒。

“张九斤,磨蹭什么呢?”随着这声大喝,从外面进来个少校,身后还跟着几个士兵,少校同样浑身上下充满杀机,钢盔下的脸被汗水硝烟涂抹得乌七八糟,左臂上还裹着绷带,手里拎着把手枪。

少校进来才看到室内的情形,几步跑下阶梯,将钢盔向上推推,上下打量横山勇他们:“哟呵,官不小呀,中将,少将,大佐,嘿,都是他妈的大官,张九斤你小子这下立大功了。说说吧,都叫什么?”

“报告营长,横山勇!”张九斤大声向少校报告,少校楞了下才禁不住大喜:“好!好!九斤,这下你可给老子长脸了!好样的!好样的!”

所有日本军官都保持沉默,几个佐官眼中透着屈辱,横山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少校看了看横山勇的司令部,然后转身面对横山勇:“走吧!”

横山勇默默无言的领头向外走,宫村晴川跟在他身后,横山勇刚刚走上石阶,后面的一少佐猛扑到桌上抓起武士刀,猛地举起来武士刀插进肚子。

“天皇陛下万岁!”

武士刀穿透他的肚子,一截刀刃伸出他的身后,旁边几个军官呼啦围过去,其中两个军官试图去抓枪,“啪啪啪!”中国士兵的子弹打在桌上,日本人短暂的骚动立时被制止。

“X你姐的!不服气!不服气再打过!你当老子愿意俘虏你帮狗日的!”张九斤端着枪骂骂咧咧的。

少校冷笑两声:“想死!容易。想切腹的,刀就在那,一个一个来,别说一个两个,就算全天津,全日本的日本人在老子面前切腹,老子眼睛要眨一下,老子跟你姓!”

“妈拉巴子的!”说话的是个东北籍士兵:“废话啥!要死就快点,不想死就给老子走!”

“混蛋!混蛋!”一个中佐抓起武士刀就准备切腹。

横山勇暴喝道:“衫田中佐!”

衫田的刀停在他的肚子前,横山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衫田脸上的肌肉颤抖着,握着刀的双手也同样在发抖,横山勇目光严厉,可衫田依旧不肯。

“诸君,我们都是军人,用你们在军校学到的知识分析下,这场战争的前景。”横山勇用眼光扫了下军官们,军官在他的目光下低下头。

横山勇接着说:“日本在这场战争中受到极大损失,如果所有军人都切腹谢罪,全国几百万军人都要死,日本,日本就只剩下十一二岁的娃娃和五六十岁的老人,将来谁来重建日本?重建日本军队?”

“拿来!”横山勇再度伸出手,衫田的双手慢慢的垂下来,刀当啷一声落到地上,横山勇叹口气:“我知道,你们心不甘,可作为帝国武士,不但要敢于牺牲,勇于牺牲,更要勇于忍受屈辱,忍受今天的屈辱,是为了将来的复仇!”

横山勇咬着牙说道,少校和张九斤听不懂日本话,可从横山勇的语气中却听出不怀好意,少校冷笑两声:“横山勇,1937年,你们没灭得了我中华,今后就更不可能了,你记住,你们不怕死,我们中国人更不怕死,七年了,你们杀了多少中国人,可我中华屈服了吗?恐惧了吗?”

“妈拉巴子的,营长,跟他废话啥,吐吐得了。”那个东北籍士兵有些不耐烦了,眼睛里闪着仇恨。

横山勇转身看着少校,神色丝毫不惧,少校也平静的盯着他,双目喷着火,什么话也不说,俩人就这样静静的盯着,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妈拉巴子的,磨蹭啥!走!”东北籍士兵怒喝道。

横山勇也不再说什么,领头向外走,宫村和晴川跟在他后面,默默无言的走出地下室。来到地面,公会堂极其四周的枪声平息,俘虏们正从各个角落被押出来,横山勇看了看,主要是在乡军人队的队员,也有一些穿军装的士兵和军官。

四下里,中国士兵在欢呼,一面青天白日旗插在公会堂的废墟上,天津市民也没有任何顾忌的冲上大街,喜悦覆盖了整个天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二)

“四十一个小时,杜光亭了不起!”庄继华兴奋得一挥拳,将电报交给俞济时,双手紧握大声宣布:“天津之战,全歼日军五万八千人,俘虏缴获各种火炮数百门,机枪上千挺,击毁坦克装甲车三十辆,而我军伤亡两万七,阵亡只有一万两千人,战损比接近2比1,这次战役我们集中了各种火炮近万门,集中了各种坦克装甲车六百多辆,飞机两百多架,这说明什么,啊,这说明什么?”

庄继华简直心花怒放,满脸红光,三天时间是他压给杜聿明的,原来只是想给他压压担子,没想到杜聿明却交出了一份令他意外的答案。

“这说明,我军在组织、战术能力和火力上都超过了日军。日军经受了鄂北会战、徐州会战、山东会战的巨大损失后,已经无力补充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精通战术的低级军官,从而被我军全面超越,日军一向以士兵精良,低级军官战术能力强著称,可现在,他们被我军全面超越,这对我们将来布置作战有重大意义!”

俞济时将电报放在桌上,也禁不住喜得乐开花,他也没想到天津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拿下来了,而且战损比还这样高,在攻坚的情况下,第一次日军伤亡比我军高。

“是呀,是呀,真是没想到,俘虏就有两万二,连横山勇,三浦都成了俘虏,看来日军的意志也大不如从前了。”俞济时双手互击,心中感慨万千。

七年前中国战战兢兢走进这场民族战争,从卢沟桥到淞沪,再到武汉长沙,再到同古腊戌,无数中国士兵以血肉之躯抗击日本人的铁与火;七年战争,中国历经种种苦难,到今天终于看到胜利曙光从地平线上升起。

“这场胜利对北平城内冈村的触动恐怕更大,天津五万多人,四十一个小时,连两天都没守住,北平不到四万,比天津更空虚,能守多久,三十个小时,顶天了!”庄继华左手向上指指,夹在指间的香烟掉下一截烟灰。

“那恐怕不行,天津可动了近万门火炮,打北平,你舍得?”俞济时笑着从桌上的烟盒中取出支烟点上。

“是呀,天津这回恐怕破坏不小,我们又要过难关了。”庄继华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换成了满面愁容,他完全可以想象在这近万门火炮的打击下,天津城被破坏成什么样,华北的情况本就非常困难,现在又加上天津这座城市,上百万人口,这个巨大的包袱压下来。

“伍子牛,唐式遵张廷谔到没有?”庄继华扭头冲门外叫了声。

伍子牛推门进来:“还没有,司令,您就放心吧,天津不是还有杜司令吗?杜司令会处理好的。”

“放心?我就是放不下心,”庄继华苦笑下:“我现在是恨不得就到天津去,去看看。”

庄继华将谈判的事情交给了俞济时,自己亲自主持对东北军的整编,东北军的整编力度很大,除了骑二军的骑三师,包括暂编暂编十四师在内全部打散,以连为单位重新组合,营以上军官集中起来进行整训,而后重新分配。

骑兵第三师则全部出塞,调归四十九集团军,由郭勋祺负责整编,四十九集团军收编了一些伪蒙骑兵和满洲国骑兵师,这些骑兵将与骑三师合并整编,而后划入四十九集团军作战序列。

与东北军一起整编的还有新八军和112军,这两个军也同样打散,按照庄继华的意图,是远征军来整编东北军,不过戴安澜和李天霞都向庄继华建议,远征军的装备和战术训练完全是美式的,与东北军一起整编,势必会削弱不低战斗力。

庄继华同意他们的建议,决定将刚刚结束天津作战的第二集团军五十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进行混合整编。

“给杜聿明去电,留下青四军负责天津城防,第二集团军五十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立刻开赴通州整编。

驻守城内的部队不准扰民,不准强占民房,不准调戏妇女,必须严格遵守纪律,对任何违反军纪的行为都要受到严惩;

第二,立刻统计天津的难民,立刻组织救国会,组织力量对城市的破坏状况进行评估,作重建准备;

第三,天津是工商业城市,也是黑社会泛滥的城市,天津立刻实行军管,由警备司令官唐式遵将军和天津市长张廷谔实行,对任何扰乱社会治安的行为都要坚决进行打击。

第四,天津工厂众多,对这些工厂要进行必要的保护,任何破坏工厂设备的行为都要进行严惩。

第五,立刻通知后勤部,要求增调一亿公斤粮食,以赈济北平天津市民。”

庄继华一口气下了五道命令,宫绣画迅速将电报拟好交给他签字,然后送去发给杜聿明。解决天津之后,不但解放了三四十万军队,还解放出杜聿明宋希濂这两员大将,华北战区重兵集结在山海关前,可前线却缺少一个能统筹全军的人员,现在有了选择。

“电告重庆总参谋部,委员长,建议免去杜聿明五十集团军司令职务,由七十七军军长司徒非接任,建议成立山海关集群指挥部,统一指挥冀东部队,建议杜聿明担任总指挥。”

宫绣画心中微微纳闷,她起草电报后,疑虑重重的交给庄继华,她很清楚庄继华的目的,但现在就将杜聿明调出来是不是太快了,可俞济时在场,她又不好开口问,只得按照庄继华的意图起草了电报,不过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送到电讯处发出去。

“司令,孙司令派人送来封信,说是冈村宁次派人送来的。”伍子牛进来报告。

庄继华看着他:“人呢?”

“在外面等着,是不是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

伍子牛开门,从外面进来个军管,军管从公文包内拿出封信,双手交到庄继华面前:“报告司令,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冈村宁次派出个军使送来这封信,请我们转交给您,然后便回去了。”

庄继华伸手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冈村宁次的信不长,他在信中提出接下来的谈判由俩人直接进行,他可以到庄继华的指挥部来谈判,另外他公开个无线波段以方便联系。

庄继华看完后一笑,随手扔在桌上:“好吧,给他回信,我同意,时间就在明天上午十点,地点就在四十五军前线指挥部,这次老子倒要看看冈村这家伙还想作什么梦。”

“文革,你接管这事,我做什么呢?”俞济时有些“不满”的摇头,他已经感觉到了庄继华对他的防备,山海关前线缺少个统一全局的高级指挥部,本来他这个战区副司令是最好人选,可庄继华就偏偏不派给他,相反却让他去主持与冈村宁次的谈判,现在杜聿明刚脱手出来便将这个重任委托在他肩上,俞济时清楚,庄继华这封电报一到重庆,蒋介石必定批准,毕竟杜聿明也是黄埔一期,蒋介石也相信他。

“良桢,你去塞外,四十九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在塞外,你去检查下工作,特别是整编工作,另外还有,看看他们有什么困难没有,”庄继华说:“良桢,我和委员长说好了,光复北平后,设立东北战区,华北战区交给汤恩伯,新成立的东北战区依旧由我担任司令官,你和光亭担任副司令,有了你们俩的协助,我这个司令官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俞济时苦笑下,庄继华什么时候会高枕无忧,想起在黄山时蒋介石的话,心中不由一沉,暗地里叹口气,算了不管事就不管事吧,校长,……唉,……

庄继华勉强笑笑,他也不管俞济时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只要大家面上过得去便行,尽量不撕破脸。

“你到塞外之后,还要去拜访下当地的蒙古王公,搞好关系,我听说,那里今年又是旱情严重,你去看看,要是实在困难,可以拨出部分军粮以作救济。”庄继华这话有些低沉,包含着大量无奈。

粮食,又是粮食,内蒙草场受灾的消息早已经传来,可庄继华手中没有粮食,而且蒙古比较远,运输也困难,不,是根本没有运输能力,卡车除了要运粮食还要运弹药,四十九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的补给都靠那几百部卡车。

“行,那我去准备下,明天就走。”俞济时也无所谓了,他现在是夹在中间,一边是好友,一边是信任自己的校长,这让他左右为难,去塞外也好,先躲开这些,庄继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事将来再说吧。

“司令,唐司令和张市长到了。”伍子牛进来报告。

“请他们进来。”庄继华先吩咐道,然后扭头对俞济时说:“那好,从警卫团调一个连,沿途保护。”

俞济时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到门口,门开了,胖乎乎的唐式遵和瘦削的张廷谔进来了。唐式遵抬头望见俞济时,立刻浮起笑容。

“俞副司令。”

“唐司令,张市长,庄司令可等你们好久了,快去吧。”俞济时笑着还了个礼,然后推门出去了。

“过来吧。”庄继华没管他们的礼节,将他们招呼过去,亲手给他们端了根凳子,唐式遵和张廷谔连忙过来,张廷谔自己给自己端了把椅子。

“光复天津是件大喜事,可天津恐怕也破坏得差不多了,子晋兄,你没到过天津,直卿兄在天津待过,不过此去恐怕就认不出天津了,近万门大炮,几百辆坦克,逐房争夺,天津恐怕已经毁了。”庄继华叹口气。

唐式遵张廷谔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愣,光复天津的消息还没有正式对外宣布,张廷谔唐式遵还不知道,俩人这才知道天津已经光复了。

“这么快!我以为怎么也还要几天!”唐式遵一拍大腿叫起来:“庄司令,这杜光亭还行,没给咱西南开发队丢人!”

唐式遵将自己看成西南开发队的人,庄继华心里忍不住好笑。唐式遵说完后,随即想起刚才庄继华所言,天津全毁,心情顿时忐忑起来。

庄继华接着说:“是呀,动用近万门大炮,天津可能全毁了,所以你们的任务很重,首先要恢复天津的工业生产,让个厂矿尽快开工,让工人有地方挣钱养家,同时也解决部分军需。

在这些工厂主中,大多数在沦陷期间与日本人有合作,不过这要分情况,我相信大多数都是迫于无奈,你们要仔细分清,战区清奸处会派专人来天津清查汉奸。”

庄继华还是不敢将清查汉奸交给他们,张廷谔他不清楚,不过唐式遵他是知道的,此公是比较爱财的,交给他,少不得要趁机刮点油。

“除了恢复生产外,我估计天津大部分楼房都被炸毁了,要重建家园,困难非常大,国家现在财政艰难,很难拿出多少钱来重建天津,张市长,这方面你要多动脑筋,尽量使用民间资金。”

张廷谔一听脸色就变了,天津几乎全城被毁,要重建一个新天津,这要花多少钱,天津上百万人住哪里,难怪张伯苓一推荐蒋介石就答应了。

“庄司令,战前我在天津住了十多年,对天津了解甚深,天津人口上百万,中央如果不提供资金,仅凭我们自己,这工作没办法干。”

“张市长,也不是一点资金没有,我从西南开发队调来一百万法币,另外我已经电告蒋经国,让他尽快组织一批工商业人士到天津考察。重建天津完全依靠政府是不可能的,政府只能起引导作用,要动员民众自己动手重建家园。”

张廷谔微微摇头,苦笑下说:“庄司令,天津高楼不少,就算拆也要花不少钱,庄司令,一百万不够,绝对不够。”

庄继华也同样摇头:“我知道不够,但没有了,没有更多的钱了。”

唐式遵心里大约明白过来,川军将领早知道西南开发的钱的来源,知道这一百万又是庄继华自己掏腰包,心里也大为佩服,当年庄继华进四川,随手洒出几个亿,可现在却只拿得出一百万赈济天津这样的大城市。

他眼珠转了转便开口道:“庄司令,我看这样,”唐式遵突然想到庄继华的一贯作为,便改口道:“我们到天津后,先看看,再作打算。”

说着,他冲张廷谔使个眼色,张廷谔愕然的望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三)

庄继华没有注意到唐式遵的眼色,他站起来徘徊几步,自嘲的笑笑:“这样也好,说来每次打了大胜仗,肩上就压上一副担子,或许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

说着抬头向外叫道:“何习武倒没有?”

何习武早已经等在外面了,听到庄继华的叫声便推门进来:“报告司令,卑职来了。”

庄继华点点头,扭头对唐式遵和张廷谔:“这是何习武参谋,他担任北平党部临时主任,兼任三青团临时书记长和清奸处临时处长,你们三位是天津党政军的最高负责人,我把天津就交给你们了,只有一个要求,让天津尽快重建起来,让百万天津市民有房住有饭吃。”

“请司令放心,卑职定不负所托。”何习武大声答道,张廷谔也严肃的说:“请庄司令放心,张某一定竭尽全力。”

“庄司令,我这个司令不过是空壳,我想调点人过来,不然我搞不了这摊子。”唐式遵却提了条件。

庄继华想了想,原来不让唐式遵从二十三集团军带兵过来,主要原因是,他判断唐式遵在天津干不了多久,顶破天一年,为了这一年丢下一个师,实在太不划算。不过唐式遵说的也是实话,他手上要是没有一支亲信部队,这个警备司令恐怕一个月就得垮。

“你打算从那调人?”庄继华的语气有些游移。

“二十一军,也不多调,就一个团。”唐式遵没说那个团,经过七年时间,这个军大部分干部被换成了他的人,那个团都行。

“一个团恐怕不够,这样,警备司令部成立后,青四军就要撤出天津,我让覃异之给你留一个团,再从五十集团军给你留个团,有这三个团,你再整编下,你的警备司令部也不是空壳了。”庄继华的安排有些奇特,从三个部队中抽调了三个团,唐式遵也无以为意,点头答应,这些部队都是团级,而且还让他整编,他打定主意将这三团的军管调整下。

从庄继华的办公室出来,张廷谔便问:“子晋兄,这一百万怎么可能够,天津有一百多万人,平均下来一个还不到一块钱,这够啥?”

看着张廷谔有些着急的样子,唐式遵便忍不住笑了:“我听说天津是个大城市,有钱人比我们四川多了去了,老兄,这还愁啥子,只要何老弟配合下,这钱不就够了。”

何习武微微皱眉,他立刻明白唐式遵打的什么主意了,正要反对,张廷谔却摇头说:“老兄,抓汉奸,庄司令刚才不是说了,这些商人大都是迫不得已,这一手恐怕不行。”

唐式遵哈哈一笑拍拍张廷谔的肩膀:“老弟,这些人与小鬼子合作,发国难财,咱们不动他们,只调查,让他们明白,然后咱们悬而不决,他们自然就会拿钱出来,不过,这事得何老弟配合,何老弟,你觉得怎样?”

何习武不动声色地答道:“唐司令,您也知道,清奸处权力很大,可监察也严,庄司令要知道我敲他们的钱,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不会,不会,”唐式遵摇头说:“我和庄司令打交道快十年了,他是恨贪官,可老子不是给自己贪,是给天津百万市民弄的,只要不落自己的腰包,准没事,把心落肚子里吧。”

何习武轻轻舒口气,唐式遵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倒是可以试试的好办法。何习武看上去稳重,不过实质上也是胆大包天的人。从在川东北反走私到苏北社会改革,他尽以铁血手段与当地大户作对了,在苏北还被当地士绅告到苏鲁战区,指控他是共产党,被关麟征和滕杰联手保下来。

张廷谔在天津待了十多年,对天津非常了解,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天津的大户中有不少是北洋遗老,这些人长期在中国政界军界顶层厮混,手眼通天,真要触到他们的利益,这些人有能力直接捅到蒋介石面前。

“直卿兄,不要有啥顾虑,庄司令在后面给我们撑着,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我们不贪污,只要能把这百万市民安置好,庄司令就会支持我们。”唐式遵看出张廷谔心存顾虑,便给他打气,他对庄继华非常有信心,就算丢了天津警备司令,可他相信庄继华会再给他安排个更好的位置,天津不过是试试他罢了。

随后唐式遵又郑重的对何习武说:“老弟,这事必须有你配合。”

“我可以配合,不过,弄来的钱必须进市财政。”何习武的语气不容商议。

唐式遵点点头:“这理所当然,老子决不落一个子到自己腰包。”

张廷谔无奈的看着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只能点头答应下来。三个人边走边商议,只一会,便商量出几个办法,原本疑虑重重的张廷谔也渐渐轻松下来,三人之间的气氛也越来越和睦。

宫绣画望着他们的背影,这是个奇怪的组合,唐式遵看不清是谁的人,张廷谔也不见得是蒋介石的人,何习武可以算是庄继华的人,也可以算是蒋经国的人,这三个只能是天津的过渡人物。

庄继华将唐式遵调出来,这是预定计划,此举主要是剥夺唐式遵的兵权,将二十三集团军控制在手中,另外也可以考验下唐式遵,看看他到底站在那边。

前院传来大声喧哗,宫绣画朝那边看了眼,知道那是临时战区指挥部在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光复天津,这个消息肯定会让大批记者赶往天津,也就掩盖了明天要进行的谈判。

整个华北战区在继续调整,除了整编东北军外,严重和陈铭枢带着原五战区军官学校和干部学校从豫西迁往冀东,他们将进驻第三党在冀热边境的根据地,这算是他们真正的根据地,完全是第三党武装打下来的,在这里他们有坚实的基础。

当天晚上,庄继华秘密离开司令部到了四十五军前线司令部,孙震和陈鼎勋早已经等在那里了,为他和卫队准备好休息的地方,庄继华让宫绣画去整理他的房间,拉上孙震到村外散布,陈鼎勋连忙上前提醒,这里靠近前线,有可能有小股日军渗透过来,千万不要出村,孙震答应就在村内随意走走。

俩人沿着村内大道慢慢走着,随意的聊着战争的形势。从战争的角度来说,中国目前的形势非常好,华北就不说,卫立煌率部出国境进军蒙古,日伪军望风披靡,短短十多天左路军便占领东戈壁省,占领赛英达山,实现战前目标,如此顺利让卫立煌雄心大作,先斩后奏,率部向南隔壁省进攻,右路傅作义则占领了西乌尔特后继续向温都尔汉进攻,又派出一路偏师向东方省进攻。

新疆方面,胡宗南露出獠牙后,阿山地区的叛军向承化收缩,卫立煌的行动牵制了蒙古军的行动,参与叛乱的蒙古军队纷纷回国,这严重削弱了阿山地区叛军力量,胡宗南在五矿地区截住部分蒙古军,一场激战下来,歼灭两千蒙古军。

五矿惨败让承化叛军陷入惊慌中,白崇禧的谈判代表趁机加紧分化叛军力量,乌斯满暗地里与接受白崇禧的条件,同意在平叛后出任阿山地区警备副司令,部队整编为新编骑兵十三师。

乌斯满倒戈一击重创了阿山地区的叛军,胡宗南亲率两个团的兵力,昼夜急行军一百二十里,赶到承化城下,在黎明时分发动突袭,一举攻克承化,歼灭阿山叛军四千多人,叛军一败涂地,连续放弃哈巴河、布尔津等承化周边城市,向和布克赛尔撤退。胡宗南收复承化后,并没有追击,而是停兵休整,兵锋隐隐指向和布克赛尔和塔城。

在南疆,刘文辉再度击败越天山而来的叛军对焉奢的进攻,此役消灭叛军一千八百多人,塔什边境巡逻队在边境地区消灭两百人的叛军先遣队,刘文辉大惊之下下令封锁中苏边境,将136师集结在阿克苏和拜城地区,隐隐威胁天山以北的伊犁。

这一系列胜利重挫了新疆叛军势头,斯大林是真急了,向中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停止在新疆和蒙古的军事行动,否则一切后果由中国承担。

蒋介石毫不客气,当场拒绝了苏方的最后通牒,相反下令暂时关闭中国驻莫斯科使馆。

中苏关系一下子降到冰点,世界目光聚集在莫斯科和重庆,眼见着两国走向绝交或战争。

江淮战区的发展也非常顺利,关麟征光复泰州后,马不停蹄继续向泰兴发起进攻,横扫运河东岸之敌。为配合江淮战区,薛岳在浙中发动进攻,兵锋直指杭州。

“从目前来看,再有一年左右,我们便能光复整个中国,”孙震说道:“文革,这赶跑小鬼子后,你有什么打算?”

月光下,庄继华露出淡淡的笑容,孙震有些紧张,重庆传来的消息称,庄继华在回国后曾经告诉蒋介石,在赶走日本人后,他就要解甲归田,这个结果可是川中群豪绝不愿看到的,可这个消息的来源十分可靠,川中群豪有些拿不准。

庄继华也知道这个传言,他清楚这个传言是从哪来的,此刻他微笑着,神态十分轻松:“看来德操兄也听到这个传言了。应该说不是传言,我确对委员长说过这样的话。当年归国,我曾经对委员长说,我主张国共合作,如果不能,我就只对外不对内,赶走日本人后,我就解甲归田,再次出国。”

孙震闻言稍稍松口气,庄继华的政治态度举世皆知,可以说他从不隐瞒,当年许下的这个承诺只不过是不为了上剿共战场,这不算数。

“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赶走小鬼子,我就解甲归田,国共两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就不管了,”庄继华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明天又是个好天气,要是不打仗,是个春游的好日子。”

孙震没也看看天空的繁星,他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他顺着庄继华的话说道:“是呀,要是在成都,我们就去武侯祠,要不然就去龙泉驿看桃花。”

庄继华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不过眉头却微微皱起:“从西南开发到现在,我回国已经十二年了,大家相信我,跟随我,我要就这样走了,我打心里感到对不起他们。”

孙震打心底里松口气,这才是川军群豪想要的,抗战七年,其他地方部队损失惨重,可川军主力却保存完好,川军将领很清楚,要不是庄继华的保护,他们照样像其他地方部队那样被分割使用,被削弱,所以他们的心思是在战后川军继续由庄继华领导。

“所以,我还没考虑好,到底怎么作,我还要考虑。”庄继华停下脚步看着孙震。

孙震摇摇头,语气非常坚决的说:“文革,你不能离开,无论是我们,还是西南开发队的干部,以及遍布华北华东,从事社会改革的干部,都需要你继续领导,社会改革没有完成,政治改革也同样没有完成,文革,你还不能走。”

庄继华沉默的慢慢走着,孙震轻轻叹口气:“文革,你虽然不是我们川军中人,可我们川军将士都相信你,你要甩手走了,我们就又变成没头苍蝇,川军很可能分裂。再说,没有你居中调解,两党之间恐怕会战火再起,国家再度陷入混乱。”

庄继华停下脚步,转身静静的看着孙震,孙震毫不回避迎着他的目光,庄继华微微点头:“我想知道这是你的个人意见,还是一致意见?”

“这是我们的一致意见,包括在川内的邓公和田公,以及新疆的刘自乾。”孙震郑重的答道。

这次谈话实际是川内的邓锡侯田颂尧等人要求的,庄继华要走的传言惊动了他们。邓锡侯最先提出战后川军怎么办?川军将领私下电报联络,信使往来,最终形成决定,尽最大可能挽留庄继华,由他来领导川军,他们共同委托孙震与庄继华进行这次谈话,实际是表明川军首脑的态度。

“我明白了,”庄继华平静的说:“替我谢谢大家,另外请转告兄弟们一句话,我不会辜负大家的希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四)

第二天,明媚的阳光下,小村庄的村民们明显感到今天与昨天的不同,村子外面增加了巡逻队,岗哨上的士兵也增加不少,进出都要受到严格的盘查。

沿着公路驶来两部轿车,村民们站在道旁敌意的目光看着这两部车车前飘扬的太阳旗,轿车在前敌指挥所门外停下,冈村宁次从车上下来,抬头便看到站在门口的庄继华与孙震等人。

“庄将军,我们又见面了。”冈村抢在庄继华之前伸出手,庄继华含笑握住他的手,眼前的情形好像两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重逢一样。

“是好久不见,”庄继华看着他说:“将军看上去好像没休息好,心事很重呀。”

冈村苦笑下没有否认:“是的,想了很多呀,军人的荣誉,武士的职责,陛下的期望,士兵的要求,我都必须考虑到。”

庄继华淡淡一笑,俩人随意的聊了几句,便一同走进布置好的谈判会场,会场布置还是那样简单,俩人相对坐下,两边都换了首席代表,可其他人却没有换,布雷恩、梁思成和司徒雷登依旧参加谈判。

“相信冈村将军已经接到消息,我军已经光复天津,冈村将军,整个华北会战,贵军损失兵力高达四十多万,从军事观点来看,日本已经战败,投降只是时间问题,我决不相信日本的政治官僚们会让所有日本人全部殉葬,冈村我希望你能率先走出这一步,或者,你本人可能暂时受到同胞的误解,但将来他们会感谢你的。”

冈村宁次有点意外,他原以为庄继华会挟夺取天津之威,上来便要求他无条件投降,没想到庄继华的话却是如此温和。

“非常感谢庄将军的理解,”冈村宁次沉默下,有些感激地说道:“是的,能进行这样的谈判,对我个人来说是非常难受的,日本军队还没有成建制放下武器的先例,这个不名誉的事,居然会在我冈村宁次身上打破,这让我尤其痛苦。”

“冈村将军,这场战争是你们策划发动的,”庄继华这时却没有表示出同情,相反却渐渐严厉起来:“这场战争已经导致我国军民伤亡上千万,财产损失高达数百亿上千亿,说实话,有时候激动起来,就希望你们日本人最好不投降,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日本人杀光,如此一劳永逸,彻底消灭这个残忍的民族。”

冈村浑身巨震,他几乎不相信的看着刚才还温情脉脉宽慰自己的庄继华,转眼间就像变了一个人,神情轻松,满不在乎的说着杀光整个日本民族,就像在讨论要不要参加一个不那么令人喜欢的朋友举办的宴会。

“我是军人,我入伍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尽自己的职责,保卫我的国家,保卫我的民族,杀人从来不是我们中国军人的目的,中国军人的使命是维护和平。”庄继华神色严肃专注,在前世他便听过这话,当时嗤之以鼻,可这一世二十年的经历,特别是这七年抗战,让他深刻理解了这话的内涵。

“军人的使命是和平。”冈村宁次喃喃自语,神色有些茫然,几千年来从武士到军人的教育就是战斗,是杀人,是消灭生命,自己的,别人的,主要是别人的。

孙震在旁边暗叹,别看庄继华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可每句话都打在要害上,不知不觉中冈村宁次已经落了下风,气势被完全压制。

布雷恩则感到惊讶,庄继华的角色转换太快了,刚才还满不在乎的要杀光日本人,转眼便变成保护和平,这家伙简直就是变色龙,太滑了。

司徒雷目光闪烁,他完全没想到庄继华居然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他到华北战区司令部后,与庄继华接触过两次,第一次庄继华请他吃了顿饭,谈得比较多;第二次连饭都没吃,就简单的聊聊,然后请他参加与冈村的谈判。

这两次接触虽然简短,给他留下的印象还不错,没有国民党官员身上常见的官僚病,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接受了他们关于保护日本古建筑的建议,要知道这个建议连史迪威都难以接受。

“庄将军说得好,”司徒雷登插话道:“无论是北平还是东京,都是经过数千年传承保存,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是无数先哲智慧的积淀,战争却是因为人类的愚蠢,冈村将军,庄将军,你们今天的选择,无论是对如何在人类愚蠢时保护我们文明发展,还是对战争本身都将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

冈村内心苦涩之极,司徒雷登的高帽并没有打动他,他放下武器投降,只能给胜利者的桂冠上再添上一颗明珠,可庄继华那句杀光日本人却打动了他。作为武士道精神和军国主义体系的一员,冈村宁次深知日本军人的疯狂,日本军人的疯狂完全可能裹挟整个民族走向毁灭。冈村的脑海禁不住浮现出,北平城内看到的在乡军人,这些在乡军人有些不过13、4岁,有些则已经超过五十,如果盟军在日本登陆呢?那会出现什么情景,冈村宁次不寒而栗。

“作为军人,我同意庄将军的判断,日本战败不可避免。”冈村宁次的语气非常沉重,却也包含着一丝倔强:“不过,我必须拿到些东西,才能说服我的部下,让他们同意放下武器。”

庄继华没有开口,只是简单的做个手势,那意思很明白,你可以提,我们讨论。冈村宁次喉结蠕动,象是咽下口水。

“首先,贵军必须按日内瓦条约,保护我放下武器之官兵的生命安全;

第二,贵国必须保证,在轰炸日本时,避免轰炸到皇宫,避免轰炸我们标注的日本古迹;

第三,必须保证在城内的日本侨民的生命安全;”

冈村边说边思考,在城内设想的几条,他有点茫然,不知道该提出来还是不该提出来。福岛远间察觉到冈村情绪的波动,此刻见冈村在犹豫,心中有些焦急立刻插话道:“第四,我散布在华北各地侨民都要送到北平集中,以保证他们的安全;

第五,军官可以保留武士刀;

第六,战后不得以任何理由扣留我被俘官兵,要尽快遣送回国;

第七,放下武器的官兵中,不得再追究战犯。”

庄继华闻言,略微思考便答道:“除了第七条,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战争有战争的规则,这个规则就是日内瓦公约。战场上才是体现军人武用的地方,针对平民的暴行那就是犯罪,对于罪犯,我们绝不宽恕。”

庄继华的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决,冈村宁次微微一滞,然后才抗声道:“战争中难免有出轨之事,我的部下都是按照我的命令行事,如果有什么不妥,应该由我这个司令官来承担。”

“谁的罪归谁,”庄继华毫不让步:“如果是你的罪,我们一样要追究。”

面对庄继华的强硬态度,冈村宁次脸色发白,内心有股野兽般的冲动,要拍案而起,拂袖而去,可理智又让他不能这样,对面这个人看上去很温和,实际上是个凶狠无比的家伙,他说想把日本人杀光,绝不是开玩笑,只要让他抓住机会,他一定会这样干,中国人都会这样干,不,还有苏俄人、美国人。

“你们确保他们能受到公正的审判?”良久冈村宁次才软弱的问道。

“当然,我们不是你们,”庄继华毫不迟疑地答道:“我今天将梁思成教授和司徒雷登校长请到谈判现场,就是请他们做个证,他们是学者,比你们日本学者有骨气多了,如果我们没有遵守谈判结果,他们会在全世界揭露我们的。”

庄继华充满自信,冈村宁次的气势被压得更低,冈村宁次没有开口,心里在衡量着。

冈村在痛苦的挣扎,庄继华沉默不语的看着他,为了陛下的安危,为了大和民族的生存,这个罪名我背了。

良久冈村宁次毅然抬头,神情悲壮的看着庄继华:“好吧,不过,我要事先确定那些目标要受到保护。”

“这就不是我的工作了,我对日本了解不多,梁教授,司徒雷登校长他们对日本很熟悉,这些东西你们谈,谈完之后,我们再确认。”

这就完了,布雷恩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即便庄继华占尽上风,可冈村宁次给他的印象还是很强硬的。没等他醒悟,庄继华便拍拍他的肩头,将他和孙震拉到一边,三人悠闲的在一旁喝酒。

冈村宁次拼命搜罗脑子里记录下的日本名胜古迹,暗中也想夹杂些私货,不过他很快发现,梁思成对日本的熟悉程度比他更强,从京都到东京再到大阪,那些地区有什么古迹,了如指掌,能准确的指出那里有什么古建筑,是那个年代的,有那些特点,价值如何,等等,冈村宁次的私货根本就插不进去。

拉姑是个大山里的小站,这里附近有几所小煤窑,这些小煤窑就是通过这个小站外运,这一带的治安不算好,那些煤黑子不是什么好鸟,偷鸡摸狗,逼急了还干拦路抢劫的勾当,以前附近的山里还有几股胡子,最近两年皇军围剿下,这些山林队也消失了,不过这个小站依旧驻扎了一个连的国兵和一个班的警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五)

巴长庆提着两面信号旗,小心翼翼的在月台上来回巡视,目光不时溜几眼月台上的日本宪兵,这些日本宪兵是中午到小站的,这在最近几年小站的日子里很少见,拉姑太小了,抗联早跑北边去了,几个胡子也不敢来小站碰国兵。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空中始终飘着小雨,雨水将赃不拉矶的月台四周清洗了一番,也让道路上的煤灰偃旗息鼓,以往天空明媚阳光普照时,小站总是灰蒙蒙的,走一趟,靴子上就沾满煤灰。

“图警长,今日本人咋来了,啥事呀?”

图警长是满族,镶黄旗人,这在满洲可是皇上的亲戚,不过从外形看你绝看不出他是满人,细高挑,皮肤白,就算穿上那身黑皮,也活像个白面书生。

“谁知道呢,日本人的事咱少管,也少打听,省得给自己招祸。”图警长压低嗓门,目光却滴溜乱转,有些惶恐。在满洲日本说是让中国人自己管自己,宪兵队只针对反满抗日的武装分子,可实际上日本顾问遍布整个满洲政府,每个部分根据重要性都配置了数个顾问,就算拉姑小站也有个日本顾问,四十多岁的年龄,整天无所事事,弟兄们还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直到前段时间征召什么在乡军人才滚蛋。

让中国人自己管自己,实际就是让得罪老百姓的事交给中国人来干,宪兵队一旦出动,那就是大事,不死几个人不算完。

巴长庆打个寒战,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十多年前,皇军来剿匪,从山里拉出好多尸体,就停在月台上,另外十几个人被绳子牵着,就在站内那个墙下杀了,那场景让他作了几个月恶梦,空气中的血腥味几个月不散。

图警长也不知道宪兵队怎么会想起到这个荒郊野地来,作为警长他对整个战争形势还是比较了解的,日本人在华北大败,关东军主力匆忙调回,云集山海关一线,日本人将能抽调的部队都调到山海关去了,这后方全交给国兵和警察,可今天这伙宪兵队却突然出现,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日本人在有条不紊的站岗巡逻,在站外等候上车的民众早被驱赶远离,宪兵队一到便下令小站戒严,现在整个小站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水箱怎么没满?”远处传来宪兵队长咆哮的声音,巴长庆连忙跑过去解释,这里的水是引自五里外的小溪,每天放水两次,平时都是保存半箱水,这里停下加水的火车不多,应该够用。

可这个鬼子却不听巴长庆的解释,将他劈头盖脸怒骂一通,然后严令他必须立刻加满。图警长看着巴长庆匆忙的背影轻轻摇头,慢慢走到站口警戒的兄弟们身边,提醒大家小心点,最近日本人连吃败仗,别让他们把火撒到大伙身上。

“都给老子精神点,溜子严实点,别他娘的在这时候找不痛快。”图警长边说边拿眼睛看着两边搭起的路障,四个鬼子架着两挺机枪,枪口就冲着外面的道路。

“妈拉巴子的,动作快点!还磨蹭啥!”从铁路尽头传来一声大喝,图警长抬头看去,却是那一连国兵正顺着铁路跑过来,就在堵墙下集合,日本军官在那训话,旁边的那个翻译在声嘶力竭的嚷嚷着。

“操蛋,有那能耐,到山海关去呀。”图警长嘴一撇,哼起了小曲,两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的朝站长室走去,刚到门口就被门口站岗的两个鬼子逼住,不管他说什么,两个鬼子就是不让他进去。

“开路!”“开路!”“快快地开路!”

“是,是!”图警长点头哈腰的离开了,心里却更加郁闷了。没走两步,就看到前面国兵连长吴大棒子站在那望着沿月台站岗的日本士兵。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吴大棒子扭头见是图警长便转身走过来,俩人长期驻守拉姑已经十分熟悉,更由于警察和驻军之间本有联系,关系相处极好,吴大棒子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

“老图,这日本人不大对呀。”

图警长闻言一愣,抬头看着吴大棒子,吴大棒子眉头紧锁,疑虑重重,不是在开玩笑。

“咋啦,兄弟,有啥话直说,别让老哥我猜来猜去。”

“以往宪兵队来,事先都要通知,为啥今天却没有通知?”吴大棒子慢慢地说道:“还有,宪兵队队长土井少佐为何没来,而且,宪兵队人数不过百来人,这支宪兵队少说也有一百五六,而且他们一来便控制了站长室,又让我们全部集中在这,老哥,如果有啥变化,咱们可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图警长开始还迷惑不解,随着吴大棒子的话,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长期担任警察,有些职业习惯自然就落在身上,吴大棒子不说,他还没察觉,现在吴大棒子一说,他也想起来了,这队宪兵着实透着古怪。

领头的军官是个中佐,而且以前根本没见过;他们到了后实际将车站封锁起来,外人不准进,里面的人不准出,控制了站长室,等于就是切断了对外通讯。

现在警察和国兵全部集中在月台附近,日本人却散布在四周,可以说是警戒,也可以说是监视,如果稍有异动,等待他们的绝对是一场屠杀。

可转念一想,图警长又感到是不是不对,如果说不是日本人,那这队宪兵是谁假扮的?抗联?抗联早被赶到苏俄去了,离这里有上千公里;不是抗联那就是山林队,可山林队跑这来做什么,这里没钱,如果说能吸引他们的,那就是国兵和警察手中的枪,可既然他们已经控制了全站,为何还不动手,他们在等什么?此外,这队宪兵装备之精良超过他以往见过,周围没有那家山林队有如此精良的装备。

“老弟,是不是多虑了?”图警长神态阴晴不定,犹豫的试探道:“如果不是皇军,那是什么?跑我们这来做啥?”

“我他妈的要知道就不愁了。”吴大棒子叹口气说,他现在只是怀疑,也不敢确定,这队日本人的破绽不少,可最大的破绽还是事先没通知,可日本人是满洲的爷,通不通知还不是看人家心情。

“草间顾问呢?”图警长忽然想起,国兵从连队以上都设日本顾问,吴大棒子的部队同样有个日本顾问。

“这老家伙,啥都不知道,看到官大便成了磕头虫。”吴大棒子神情极为轻蔑,草间顾问是个快四十岁的日本人,军衔只是少尉,平日里耀武扬威,张口便是什么武士,什么皇军天下无敌,现在也不吭声了,上次要调人去担任新组建的在乡军人队,他却一声不吭,也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

图警长抬头四下看看,几个日本人抬着几口箱子正向月台对面走去,吴大棒子也冷眼看着,他们不知道箱子是什么,不过箱子都是长条形的,里面装的肯定是武器。几个宪兵组成的巡逻队从旁边经过。吴大棒子注意到这些士兵肤色黝黑,孔武有力,浑身上下都露着杀气。这样精锐的日本士兵已经好久不见了,还是在与苏俄开战前才见过。

“老兄,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个办法可以证明。”吴大棒子低声说。

“咋弄?”图警长连忙问道。

“给宪兵队打个电话。”吴大棒子露出一丝狠色,图警长心里一颤,现在宪兵队已经控制了整个小站,即便查证了是伪装的,这些人一翻脸,他们可就全完了。

图警长想了想决定还是接受吴大棒子的提议,如果这些人是真的,自己忠于职守,不会有什么;如果是假的,也可以知道他们留在这做什么。

“一起去。”图警长担心这吴大棒子,不敢将他留下,吴大棒子也不推辞,俩人一起向站长室兼调度室走去,那是整个小站唯一有电话的地方。

到了门口,他们再度被士兵拦住,图警长这次没让步,一再告诉士兵,他必须进去打个电话,双方僵持着,门开了,那个翻译出现在门口,让他们进去。

图警长和吴大棒子进来后就看到站长办公桌上铺着幅地图,那个中佐和一个少佐正站在桌边,而巴长庆则有些无聊的坐在角落,看到图警长和吴大棒子进来,便起身给他们倒茶。

“你们要给谁打电话?知不知道这里已经戒严了?”翻译的口气很严厉。

“我要给城里宪兵队打个电话,向野村队长报告。”图警长非常老实,没有一点隐瞒,吴大棒子目光却落到桌上的地图上,日本人并没有将地图收起来,而是就这样摆在那,任由俩人看。

翻译转身向中佐报告,中佐神情很严厉,图警长心里非常紧张,他已经看出来了,中佐肯定不同意。果然翻译转身便说:“不行,这次行动是关东军司令部直接下达的,只有关东军司令部和宪兵司令部中的少数人才知道,你们干好你们自己的事情便行了,少惹麻烦!明白吗?”

“是,是。”图警长明显感到日本人身上露出的杀机,不敢再纠缠,连声答应。

“宪兵队的事,我们不能干涉,可中佐阁下,我们没有得到通知,以前也没见过您,您也没出示关于行动的命令,所以按照规定,我们必须向上级报告。”吴大棒子语气很和缓,态度却很强硬。

“通知你!”翻译冷笑声,神情极度不屑:“这是关东军司令部直接下达的命令,是秘密行动,别说你们了,就连土井队长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谁也没有伸手,中佐冲翻译使个眼色,翻译对巴长庆说:“你来接电话,我们在这里的事情不准泄露一个字。”

空气中顿时升起股杀机,门口的两个士兵推门进来,图警长和吴大棒子互相看了眼,俩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惊慌,图警长就感到汗水顺着背脊落下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六)

巴长庆就算再不灵性也闻出来味道不对了,他战战兢兢伸手去抓电话,刀光一闪,一把匕首就查在电话旁,把巴长庆吓了一跳,手一下就缩回来,翻译冷冷的掏出枪顶在巴长庆后脑勺,图警长还没做什么,吴大棒子条件返身的手就伸向腰间,可就这刚一动,那中佐和少佐手上变戏法似的变出两把枪就顶住他们俩。

“叮!叮!”电话欢腾的叫着,巴长庆、图警长、吴大棒子脸色煞白,这铃声一声一声的叫,就象阎王的催命声。

“声吸两口气,稳定下情绪,”翻译的声音冰冷,带着丝丝杀气,旁边的少佐却开口了:“我说樊大当家的,让他跑两步,气喘吁吁的。”

图警长浑身一哆嗦,腿肚子一下就软了,差点就缩到桌子底下,吴大棒子还好,依旧强撑着,只是再不敢乱动。

电话响了这么久,没有人接,说明人在外面,巴长庆的语气如果太平稳,反倒露出破绽。于是樊春申逼着巴长庆就在原地跑起来,跑了几圈,才让他过来接电话:“喂,喂,那里?”

“哦,王翻译您好,您怎么想起咱这地方了。哦,刚才,我在外面呢,王翻译,啥事呀,哦,您放心,您放一百个心,煤有的是,咱们这除了煤以外,啥都缺,就煤多了,水也与,响午刚加满,哦,吴大棒子呀,中午还见他和图老蔫喝酒呢,是,是。”

放下电话,巴长庆长长出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然后对中佐说:“太君,不,长官,老总,”翻译噗嗤一下笑了:“巴站长别紧张,给你介绍下,也给你们二位介绍下,我们不是小鬼子,我们是华北战区下属特种部队,今天借贵地作点事。”

“是,是。”巴长庆根本不敢多话,图警长依旧浑身发软,吴大棒子到底是军人,阳刚之气稍多,率先回过神来。

“不知长官要做什么?要怎么对付我们?”

宋云飞神色沉稳,他没有回答吴大棒子,首先问道:“刚才是谁的电话,有什么事?”

“长官,是宪兵队王翻译的电话,他主要是提醒我,从哈尔滨发出的关东军特别列车,将在两个小时后在我们这停留,让我们准备好煤炭和水。”巴长庆很老实,没敢作任何隐瞒。

“以往这样的特别列车,宪兵队来吗?”宋云飞问道,这是有点奇怪的地方,有时间打电话,为什么没有时间来一趟呢?

巴长庆茫然不知,吴大棒子这时却插话道:“宪兵队的主力已经抽调到山海关去了,现在城内的宪兵队只有五十多人,即便加上国兵也只有七八百人,一般情况下,他们不到山里来。”

宋云飞点点头,吴大棒子和图警长这时有八成把握这支国军就是冲这列特别列车来的。练小森笑了笑:“这下好了,七八百人,就算全来也不够塞牙缝,两个小时,再等两个小时吧,喂,你们呢,也别找麻烦,我们把事干完就走,你们该干嘛还干嘛。”

吴大棒子苦笑下摇摇头,心说你们拍拍屁股走了,这列车不知装的什么,让国军千里迢迢跑到这穷山沟来,宪兵队又打来电话,说明这列车的重要性。丢了这样重要的列车,你们走了,小鬼子不把气洒我们身上,这百多号人恐怕都活不下来。

吴大棒子心里在打主意,事情一完就拉弟兄们上山,现在只能落草当胡子了,好在国军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再想办法投奔国军去。

可吴大棒子没想到,巴长庆比他还急:“长官,咱国军啥时候能打过来,这小鬼子祸害咱们十几年了,咱们盼国军盼了十多年了。”

樊春申冷冷一笑:“妈拉巴子的,一帮孬种,你就不知道拿枪跟鬼子干,就知道当软蛋,连点尿性都没有,给我们东北老爷们丢人。”

巴长庆脸一红,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图警长讨好的笑笑:“是,是,拿枪跟鬼子干。”

“我也是老东北军,九一八时,弟兄们都想跟鬼子干,可长官不让打,我们有什么办法。”吴大棒子却不服气的反驳道。

“马占山,宫长海,冯占海,他们不照样在跟鬼子干。”樊春申现在气势极高,当年他率部加入义勇军,跟日本人血战数场,最终退走热河,可今天,他杀回来了,与数十万中国军队一块杀回来了,想起这些,他就百感交集。

“妈拉巴子!小鬼子!老子回来了!老子又回来了!”樊春申就想冲着这天地,冲着这思念了十多年的白山黑水狂吼!

宋云飞很理解樊春申的心情,其实特种部队内有不少东北籍官兵,这些官兵是七年战争中的幸存者,这次空降东北,这些官兵是最积极的。

练小森却没心没肺笑笑,走到图警长和吴大棒子身前,伸手将他们的枪接过来,然后转身说道:“樊大当家,你老跟我吹,当年在东北咋地咋地,好像多有名似的,闹得我都想崇拜崇拜您了,你小白龙的旗号打出来了,你看,人家根本没反应。”

樊春申的壮怀激烈受到迎头一棒,胸中那股激荡稍稍压抑,宋云飞摇摇头,樊春申笑骂一句:“老子是在辽南,不信,你到辽南去打听打听,小白龙樊春申,谁不说声是条汉子!老子当年和邓大哥一块反攻奉天,老子这儿中了小鬼子一枪,差点就被阎王收了。”

樊春申指着左肋,神情有些悲苦,那一仗他两千多兄弟,战后就剩下三百多人。也是这一仗后,他和邓铁梅分手。当年整个辽宁有二十多万义勇军,拿着原始的武器,与小鬼子拼命,传唱全国的《义勇军进行曲》就是为辽宁义勇军创作的。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整个东北七十万义勇军,在冰天雪地里,没有粮食,没有服装,没有弹药补给,以血肉之躯与强大的敌人鏖战,八个十个换一个,前赴后继,毫不迟疑。无数优秀的东北儿女就这样被打死,被冻死,被饿死,他们以他们生命撑起了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

“哎,别闹了,过来看看。”宋云飞见他们又要纠缠下去,立刻叫停,练小森在庄继华身边时很老实,到特种部队后,天性中的那种活波便表现出来了,不管那种场合都敢开口,樊春申也是个很四海的人,开始很有些瞧不起练小森这样的海归,经常在他面前吹嘘自己的光荣历史。练小森也不甘示弱,拿自己在海外的见识欺负这群土鳖,俩人只要一弄起来,没有半小时完不了。

要依樊春申的脾气,说不过就要动拳头,可练小森不行,他的身份太特殊,庄继华的“侄子”,宋云飞的师侄,关键是手底下还很硬,拳脚射击都不赖,樊春申还不一定搞得定他。

樊春申和练小森围过来,宋云飞点点地图说:“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按惯例,这样重要的列车,前面一定有巡逻车,后面有没有保护的铁甲车还不知道,你看,梅里尔的阻击线在这,施少先分队的阻击线在娘娘坡,我们在里面,所以,一旦开始,必须在一个小时内结束”

“放心吧,头,”练小森在商讨作战计划时从不叫师叔,而是按照部队的习惯称呼:“我带一队到对面去,领头的铁甲车就交给我,保证不让他给咱们添麻烦。”

“行,那就交给你吧,小白龙,你带两个分队到对面去,”宋云飞的神色充满杀气,经过二十年的战场厮杀,战争中发生的事已经很少能让他激动,可想起那些资料他便控制不住:“一个都别放走,我告诉你,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老人,只要是这列车上的,都是刽子手。”

樊春申郑重的点点头,宋云飞将那些资料告诉他了,连他这个胡子都感到恐惧。宋云飞抬头看着图警长和吴大棒子。

“你们还是不是中国人?”

“是,是,有什么事,请长官吩咐。”吴大棒子话里带有明显的投靠意思,他在刚才已经想清楚了,日本人已经风雨飘摇,与其跟着日本人完蛋,不如投靠国军,如果他们不要,还可以带弟兄们上山落草。

“你把班长以上军官集合到这里来。”宋云飞说,吴大棒子一惊,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宋云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宋云飞没有开腔,只是用凌厉的眼神盯着他,练小森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樊春申一脸鄙夷,吴大棒子咬咬牙,心一横转身出去,反正肉在砧板上,横竖随人家的意。

练小森出去后,冲在外面的肖建彪使个眼色,肖建彪明白事情要抖开了,立刻发出暗号,所以队员开始慢慢移动,占据有利地形。

吴大棒子没敢耍花招,很快将班长以上的军官叫到站长室集合,十六个人排成四排,顾问草间也被叫来,他站在队伍最前面。

宋云飞将草间叫到面前,上下打量他,草间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练小森突然伸手从后面揽住草间的脖子,用力一扭,就听到咔一声轻响,然后松开草间,草间一下便软倒在地上。

刚刚集合国兵军官顿时大哗,人人伸手掏枪,吴大棒子连忙大喝:“都他妈的住手!都住手!住手!”

从窗外伸进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两挺机枪指着屋内,军官们更加不安,可也不敢乱动了,只是目光在四下里寻找。

“大家别慌,”宋云飞声音洪亮,伸手向下虚摁,军官们惊讶的看着这个日本军官说着中国话:“我们要重新认识下,我,华北战区特种部队队长,宋云飞少将。我们不是日本宪兵,我们是华北战区特种部队,到这里来是为了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相信你们也注意到了,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拉姑,”宋云飞语气中充满自信:“这场战争已经快到尾声了,小鬼子的兔子尾巴已经不长了,你们当上了伪军,现在有个赎罪的机会,你们敢不敢跟小鬼子干?!”

除了吴大棒子外,其他军官还在震惊中,脑子大都乱成一团,不知道该做什么。樊春申冷笑两声大声骂道:“妈拉巴子的,一帮怂货!咱们东北棒打袍子瓢舀鱼,怎么养出你们这帮怂货!是老爷们不!娘的!就看着小鬼子糟蹋咱们的老婆孩子!”

“别不服气,给你们介绍下,这位是特种部队副队长樊春申上校,”练小森收敛起刚才那种顽皮,平静而严肃地说道:“当年九一八之后,樊上校率部加入义勇军,在辽宁与小鬼子血战数场,数次死里逃生,可他没向小鬼子低头,东北沦陷十三年,他跟鬼子干了十三年,从热河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缅甸,又从缅甸打到东北。这才是爷们,东北爷们!跟他比,你们还真是怂货。”

“弟兄们,”吴大棒子站出来了,沉声说道:“我们还是不是中国人?”

“是!大哥!”

“既然是中国人,那敢不敢杀鬼子?!”

“大哥别说!”一个上士冲出来大声说道:“我来当兵就是想找机会杀鬼子,妈拉巴子的,我叔他们一村子人,全被鬼子杀了,老子当兵就是要杀鬼子!”

“我也是!”另一个中士挤过来:“我妹子就是被鬼子糟蹋死的!她才十五岁!想起我就心痛!妈拉巴子的!老子要报仇!”

两个士官的控诉顿时点燃了室内的愤怒,又有好几个军官出来出来控诉,日本人在占领东北期间欠下累累血债,在场的军官大都有亲人或朋友死在日本人手中。

“连长,我们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一个少尉站出来大声说道。

“那好,我们就听长官的,杀鬼子!”吴大棒子挥手大声叫道,然后转身面对宋云飞:“长官,带我们杀鬼子吧!”

宋云飞点点头,对这种情况感到满意:“吴连长,你把部队集中起来,部署到月台对面,归樊上校指挥。”

解决了为吴大棒子的部队后,图警长也来报告,警察也愿意反正起义,宋云飞将这批警察留在了站内,随后又发信号让在站外的部队进来,整个小站集中了四百多特种部队,就等731部队的列车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七)

拉姑小站在不动声色中变成了特种部队的天下,吴大棒子和图警长反正后,宋云飞对部队作了小调整,现在他对吴大棒子和图警长并不完全信任,他把吴大棒子的人分出两个排交给樊春申,埋伏在月台对面,吴大棒子亲自率领另一个排和图警长的警察留在月台这边。

宋云飞将埋伏在站外的特种部队分队调入站内,只在站外留下一个小队,这个小队负责监视小站附近五里的道路。

吴大棒子比较紧张,图警长就更紧张了,俩人都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干了这事后,小鬼子会不会报复在老婆孩子身上。

练小森发现俩人心事重重,便有意无意的过来,俩人也不隐瞒把心里的担忧告诉了他,练小森倒很理解,他出了个主意,在战后他们可以自己或派人回家,让家人赶紧躲出去。

“这场战争最多还有一年,小鬼子撑不了多久了,至于东北,最多还有半年,只要躲过半年,东北就是咱们的了。山海关外咱们有百万大军,华北冈村宁次五十万人,被我们歼灭了四十多万,小鬼子在中国还有多少兵,江南三十万,被咱们百万大军困住;山海关三十多万,对着咱们百万大军,只能采取守势。”

练小森侃侃而谈,充满自信:“别看小鬼子有三十万,鬼子的精锐在华北会战中已经被消灭,这三十万不过是些老弱残兵,根本不足为道,你们也应该有感觉,小鬼子现在是日薄西山,老话说的,兔子尾巴长不了。”

吴大棒子和图警长知道日本人的形势不好,但不好到何种程度还是不清楚,俩人的职务太低,日本人对战败的消息封锁得很严,他们这个层级也只能听点风言风语,此刻听了练小森的话,俩人才恍然大悟,吴大棒子连叫侥幸,幸亏特种部队到这来,他们有机会反正,等东北光复后,他们还不是成了有功之臣。

吴大棒子和图警长再无疑惑,俩人都下定决心,抓住机会,富贵险中求,冒点险值得。

心定了,做事情也就有章法了,吴大棒子毕竟是老兵,很快将他的士兵整顿好,宋云飞让图警长将他的警察带到站外,在站外设置一个警戒线,将准备乘火车的乘客驱离车站,巴长庆则留在车站。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所有部署都准备好了,站内恢复了平静,特种部队占领了所有有利地形,月台上变得安静起来,在这两个小时中,两列客车从小站经过,下车的乘客看着戒备森严的车站,根本不敢逗留,匆忙离去,车上的警察对这个小站出现这么多日本人感到惊讶,但也不敢过问日本人的事。

宋云飞看看时间距离特别列车到站还剩下十几分钟了,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国兵和警察在巡逻,巴长庆抓着两支信号旗在月台上来回踱步。

小鬼子的时间掐得还准,没一会一列铁甲车驶入小站,在站台前方停下,铁甲车没有立刻开门,吴大棒子带着练小森和巴长庆就跑过去,还没到车门开了,从里面跳下来两个士兵,他们熟练的将梯子搭起,然后一个中佐走下来。

吴大棒子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报告,中佐没有理会吴大棒子,径直向月台走去,边走边问站内的情况,吴大棒子回答滴水不漏,因为特别列车所以没有让乘客进站,守备队已经派出巡逻队,在站外巡逻。巴长庆接着报告,煤炭和水都已经准备好了,特别列车一到便能立刻进行补充。

中佐看了会,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吴大棒子察言观色立刻命令练小森给铁甲车上送水和食物,一边向中佐解释:“前两天山里猎人打的獐子,风干了的,请皇军尝尝,哦,对了,还有山里的酒,比不上清酒,味道很辣。”

日本人喜欢酒,大多数日本兵酒量都浅,一喝就醉,且酒后无德,闹事强奸女人,不过送他们酒还是很受欢迎的。

中佐不疑有他,混不在乎的点点头,吴大棒子连忙给练小森下令,让他将獐子和酒给皇军送来,练小森答应一声便转身向营区跑去。

中佐在吴大棒子和巴长庆陪同下走到月台,上到月台才看见一个宪兵中佐正站在站长室门口,中佐稍稍楞了下,宋云飞上前两步:“我是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直属特别行动队队长前田,请问阁下?”

“我是木村中佐,铁路警备队,”木村看着宋云飞,若有所思地问道:“阁下,我没有接到关于特别行动队的命令,请出示你的证件。”

宋云飞淡淡一笑,这小鬼子还挺仔细,他满不在乎的掏出证件交给木村,这份证件是真实的,这是立高之助搞到的,整个特种部队只有两张这种“真实”证件。

“你的证件。”宋云飞拿出证件后,立刻反守为攻,要看木村的证件,木村也拿出证件交给宋云飞。

在他们互相查看证件时,吴大棒子和巴长庆心都抽紧了,吴大棒子忽然想到他根本没查过宋云飞的证件,就凭他们严正的军容和流利的日语,自己便相信他们是宪兵队。

木村查看证件,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不过他心里还是存疑,这次特别列车的行动是他们负责。拉姑是个小站,并没有宪兵驻扎,他也没有接到司令部通知,会有一支宪兵来协助他。

“阁下,请进吧。”宋云飞不给木村思考的时间,将他让进站长室,边走还边说:“特别列车关系到帝国的最高机密,宪兵司令部当然会参与相关的安全保障工作,总的来说,你们沿途护送,我们随机保障,拉姑位处山区,选择这里加煤加水,本身就是保密的需要,不过这里的守卫薄弱,宪兵司令部当然不会不注意。”

“阁下,你们要沿途护送,责任非常重大,辛苦啦!”宋云飞装模作样向木村施礼,木村连忙站起来,郑重其事的还礼。

“为帝国效劳,乃我等武士的天职。”

“是的,帝国武士就应该这样,特别是在现在,帝国陷入困难之中时,我们更要担负起武士匡扶皇国的职责。”宋云飞严肃之极,他一定要拖住这个木村,让他没有时间去查证,实际上,他还是缺一份东西,就是书面命令,若木村要查验这个,他就拿不出来了。

“阁下说得好。”木村点点头,说起战争形势,所有日本军官都有些沉重,连战连败,百万精锐烟消云散,关东军独撑大局,现在关东军的这些军官们见面就要互相打气。

宋云飞心里轻蔑一笑,这些日本人就是这样狂妄,关东军精华早已不在,山海关后的不过是些三四流部队,仅凭这些部队要挡住中国军队的进攻,恐怕冈部直三郎自己都没信心。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声长笛,宋云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眼:“特别列车到了。”

木村也过来,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吴大棒子出门后便大声嚷嚷,让他的士兵向后退,国兵们纷纷离开月台,将这个不大的月台空出来。巴长庆挥动信号旗指挥火车进站,图警长的警察则动手将开水和大簸箕装的馒头抬到月台上,还有几个国兵将煤炭挑到道旁,准备添煤。

一切都很正常,木村心里却始终有种不安,他不知道是那不安,扭头看见练小森正在铁甲车门口,手舞足蹈的与几个士兵交谈,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士兵们哈哈大笑。

木村心一动,正想过去,传来宋云飞的话:“我们过去吧,听说北野中将是个很古板的人,我们还是过去吧。”

“好的。”木村随口答应跟在宋云飞身后向月台走去,走了几步,他才想起,应该去铁甲车或用室内的电话证实下前田的身份,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火车停下,从每个车门跳下几个宪兵,他们就站在车门前,随后从最后一节车厢中跳下十几个宪兵,这些宪兵先在月台上整队,然后迅速跑到几节车厢前站住,将这几节车厢保护起来。

从最前面的贵宾厢中走下来几个军官,这几个军官金星闪闪,为首的正是北野,这张脸,宋云飞早已经在照片中看了无数次。

宋云飞迎上去:“报告将军,我奉命在这里等候将军,保证特别列车的安全。”

北野政次不像个医学博士,身材瘦高,目光冷酷而严厉,与多数日本人留的一点胡不同,他留着很欧化的两撇大胡子,军装打理得整整齐齐,手中握着把武士刀。

“命令部队下车,不过不准出站。”北野没有理会宋云飞,而是扭头下了条命令,然后才淡淡的回答:“辛苦啦。”

宋云飞严肃地答道:“为帝国效劳是我应尽的职责。”

宋云飞说完之后向侧面让了一步,北野没有直接过去,继续盯着宋云飞问:“我们只有十五分钟,尽快加煤加水,注意周边警戒。”

“请阁下放心。”宋云飞肃立答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保证能让您满意。”

北野只是轻轻哼了声,头也不回的向前走了,宋云飞还没什么感觉,只要北野进了站长室,那就行了,这一战的目的除了消灭731部队外,还有就是俘虏北野政次,缴获那几节车厢中的资料,毁掉那些细菌弹。

“自从下达撤退令后,北野中将便很不高兴,阁下不要见怪。”跟在北野身后的一个军官经过宋云飞身边时,低声在宋云飞耳边说道。

宋云飞稍稍一愣,随即想起资料所言北野政次主张用细菌弹,在冀东发动一次生化战争,这计划被军部否决,想来北野政次是对此不满吧。

“不敢,阁下请。”宋云飞怒火中烧,语气却很平稳,此刻他就像日本人一样,举手投足完全就像日本人。

到了门口,宋云飞停下脚步,很客气的先让木村进去,然后他才进去,进门之后,他转身关门,不注意的冲外面作了个手势。

此刻列车门已经打开,在车上困了一天一夜的旅客纷纷下车,月台上很快就挤满了人,这些人各不相同,大部分是男人,还有少部分女人,这些人在月台上三五成群围在一处。

此刻正是下午的阳光最灿烂之时,两个年青的女人端着杯子小口喝水,手上还拿着个馒头,正叽叽喳喳的说笑着。

几个年青的军官却没有去喝水也没有去拿馒头,他们顺着月台散布,享受着这温暖的阳光。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祥和。

练小森一直留意着宋云飞这边的情况,按照计划他是最先发动的,他还知道,至少三具火箭筒瞄准着这辆铁甲车,如果他不能得手的话,这些火箭筒将进行第二次打击。

从铁路那边过来一队宪兵,这队宪兵一直沿着铁道巡逻,宪兵渐渐靠近,这时月台那边突然响起一声枪声,练小森一愣抬头向那边望去,正和他聊得热闹的那个日本兵也同样楞住了,抬头向那边看去,没等他看明白,就感到一阵刺痛从腰间传来,他想大叫,却没有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一支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

另一个士兵惊恐的看着突然变脸的练小森,惊慌下甚至忘记去拿枪,“啪!”“啪!”几声清脆的枪声彻底惊动了还迷惑不解,站在月台上的军人们,刚才那一枪让他们迷惑不解,现在这两枪让他们彻底明白过来。

“嗒嗒!”“嗒嗒!”“嗒嗒!”

早已经埋伏在四周的特种部队,从墙后、屋顶、废弃车厢等各个角落冒出来,机枪三九式冲锋枪各种武器,将子弹猛烈的倾泻到站台上。

这是一场屠杀,731部队不是作战部队,官兵的训练本就不足,很多军官不过是研究人员,根本没有经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月台上的人慌乱的四下乱跑,一些人向车厢内跑去,一些人跑向两侧,还有一些更离谱,直接向站外跑去。

“轰!”“轰!”传来两声爆炸,铁甲车冒出股黑烟,练小森迅速击毙车下的几个鬼子后,车上的鬼子已经反应过来,两个日本士兵试图将车门关上,可他们随即便被练小森击毙,其他鬼子则躲在车内,再不肯冒头,练小森也不强攻,抓起手榴弹便扔进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八)

突然响起的枪声让站外等候上车的乘客们惊呆了,他们同样不知所措的四下张望,刚才还凶暴暴的日本人突然象换了个人似的。

“还不快走!还傻站着干啥!”那个看上去很凶的日本兵嘴里突然蹦出了东北乡音。

“老少爷们,赶紧走!这段时间不要到这来!快走!”另一个日本兵却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

“嗒嗒!嗒嗒!”枪声更加激烈了,几个日本人向站门口跑来,跑到半路就被迎面而来的子弹击倒,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一哄而散,沿着小路向山里跑去。

吴大棒子躲在水房旁的一堵矮墙后面,边向外射击边留心战局,他心里暗自庆幸,这伙特种部队实在太可怕了,练小森居然就面不改色的在那与日本人聊天,还聊得那样起劲,宋云飞就敢像个真日本军官那样与日军交涉。

如果说这一切还可以说是心理素质过硬的话,那么现在的情况就让他有些恐惧,枪声响起后,他便躲在这堵矮墙后面,在他周围的还有几个国兵和两个特种部队士兵,国兵们频频射击,可以他从军二十年的眼光看,他们总共击毙的敌人还不到两个特种士兵的一半。

这两个特种士兵基本上是枪枪不落空,每声枪响,对面都要倒下一个,最初吴大棒子和国兵们还没感到什么,日本人聚集在月台,一枪可以打穿几个,可日本人反应过来,躲进各个角落后,这种差距就明显了。

“你们注意下两边,其他的交给我们。”或许感到国兵浪费的子弹太多,或许是对目前的情况满意,一个特种士兵开始给下达命令了,没有丝毫身份顾忌。

吴大棒子楞了下,还是接受了他的命令,加强对两侧的监视,将正面就交给两个特种士兵。

“妈的,这小鬼子的枪真他妈的差。”一个特种士兵低声骂道,让他们使这种三八式步枪还真难为他们了,三九半自动步枪B型无论火力还是稳定性都强过它。

“将就用吧,反正就这一仗。”

让吴大棒子目瞪口呆的是两个特种士兵还在边打边聊天,月台上活着的日本人越来越少,剩下几个在血泊中挣扎。

到这时,机枪声却没有了,只剩下三八式单调的枪声,日本人躲在列车下,车厢里,拼死抵抗。宋云飞观察了下情况,掏出支哨子用力催出三长两短。随着他的哨音,特种部队士兵从各个角落出来,开始慢慢向前压。

这时从对面也传来枪声,宋云飞看了下手表,时间过得还真快,从枪声响起到现在已经二十分钟了,再过十分钟下一站应该发现特别列车没有按时通过,随后便会向上报告,关东军司令部会很快知道,这对接下来的战斗会非常不利。

看到部队开始发动总攻,宋云飞转过身,木村已经倒在地上,此外还有一个军官倒在地上,北野政次和另一名少将坐在凳子上,双手被反绑。

“混蛋!混蛋!”北野政次醒过来后一直在挣扎咒骂:“八嘎牙鲁!”

宋云飞皱皱眉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抬手便给他两耳光,这两耳光下去后,北野政次的脸顿时肿胀起来,嘴里冒出血泡。

“731部队是个什么部队,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你不老实,我就把你们作过的事情在你身上重复一遍,你信不信?”宋云飞的话像冰一样冷。

北野政次的目光中顿时露出恐怖,慢慢的浑身发抖,血色从肿胀的两腮退下,代之泛起一层死灰色,少将同样面露恐惧,沙哑着嗓音哀求:“你们,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我们是学者,是学者。”

“学你妈个X者,”靠在窗边的一个队员骂道,随宋云飞留在室内的队员全部精通日语,731部队的实际情况早已经通报全队,仇恨早已填满他们身上的每个毛孔:“你他妈的再啰嗦,信不信,老子就将那些玩意塞你肚子里!”

北野政次死鱼般梭到地上,全身上下的骨头似乎都断了,少将面无人色,再不敢开口。外面枪声更加织烈,特种部队从隐蔽处冲出来,手榴弹在车厢里爆炸,躲在列车下的日本兵被机枪压制。

从后面冲过来的樊春申又将他们从车底赶出来,特种部队围着列车清剿日本人,日本人四散奔逃,彻底丧失有组织抵抗。

战斗很快结束了,车站内到处是日本人的尸体,特种部队伤亡出奇的少,仅有三个队员负轻伤,图警长的警察和吴大棒子的国兵倒伤亡了十来个。

樊春申提着枪跑到那几节车厢前,指挥人将车厢打开,其中两节车厢装满老鼠蟑螂和炮弹等东西,另一节车厢则装满了资料。

“这两节车厢不准动,这一节车厢的东西都给我搬下来!动作快点!”

樊春申大声命令,几个队员迅速爬上去,将车厢内的东西往外般,另外几名队员则爬到列车车厢之间,将挂钩摘下来,还有二十多个士兵则在练小森指挥下,将最后一节车厢掀翻。

清空道路后,两节装着生化武器的车厢被推到百米开外,几个士兵拿着汽油桶,将汽油倒进车厢中,随后用火焰喷射器点燃车厢。

“这火!烧不掉你们的罪恶!”宋云飞将北野拎出来,指着火舌高涨的地方大声说道。

北野脸色惨白,浑身依旧没有力量,少将稍微好点,勉强还能站住,月台上到处是尸体,一层一层的叠在一起,鲜血汩汩流淌,男人的女人的,血顺着月台流到铁轨上。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北野政次突然挣脱宋云飞,猛冲向那爆裂升腾的火焰,没跑出几步,被一个队员一枪托打倒,北野政次拍地大哭。

“二十分钟后撤退!”宋云飞根本没理会北野政次便下了命令,清理战场中,从尸堆和废墟中清出二十几个俘虏,此外还有七八个负伤的,这些伤兵特种队员没有任何迟疑便给他们补了一枪。

731特别列车在拉姑被全歼的消息在傍晚时传到锦州关东军司令部前进指挥部,正在吃晚饭的冈部直三郎拔出武士刀将面前的饭桌劈成两半。

“八嘎!”冈部直三郎胸口起伏不定,他完全被恐惧吓住了,帝国最高机密机密就此泄露,这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根本不敢想。

“酒誊队长为什么没有亲自去监督?!”整个司令部都响起了冈部直三郎的咆哮声,所有军官都噤若寒蝉,低头站在旁边,不敢开口。

“支那人怎么知道特别列车的?!”冈部直三郎冲到关东军情报课课长武田功和特别情报部部长小松巳三雄面前:“情报部都在做什么?!”

“宪兵司令部!铁道司令部!都在干些什么!”冈部直三郎大骂,众军官麻木的表情让他更加怒不可遏,武士刀一摆:“你们都该切腹!向陛下谢罪!”

“立高之助呢?!”冈部直三郎忽然想起这位全权负责731部队撤退的第二副参谋长:“他在那?!我要问问他!他是怎么安排的!保护部队都干什么去了!”

“立高之助!把他叫来!”冈部直三郎快疯了,中国军队百万大军压在山海关,关东军只有三十四万,而且极度缺乏物质,关东军原本储存的物质在华北会战期间全部运到华北,现在这些物质已经成了中国军队的战利品。

“噗!”冈部直三郎一口鲜血喷出,身体摇晃下便向旁边栽倒,他的副官渡边眼疾手快,跨前一步将他扶助,众军官连连忙过来,七手八脚的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

“叫军医!叫军医!”第一副参谋长松村知胜连忙吩咐。

渡边刚端来杯水,连忙放下就向外跑,冈部直三郎喝了两口随,又奋身起来:“立刻追捕!不惜一切代价,消灭这批支那人!地图!地图!”

松村知胜连忙将地图拿来,铺在桌上,冈部直三郎伏在地图,嘴里嘀咕着,“拉姑,拉姑,”松村知胜赶紧在地图指出来,冈部直三郎看了看不由分说的下令:“这支支那军肯定向被逃窜了,他们的目的是向北,翻过北面的灯笼山,再翻越鹰嘴山,穿过草原,与支那四十九集团军会合,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命令,”冈部直三郎在地图上找着,看看自己的部队:“321师团、458师团立刻北上,封锁鹰嘴山,命令381师团立刻尾追,命令沿途个守备队和宪兵,还有满洲国防军,都必须加入围剿,动作要快,绝不准他们逃到四十九集团军中。决不允许!”

“阁下!阁下!冷静,冷静。”参谋长秦彦三郎连忙劝阻,321师团和458师团正面对四十九集团军,将这两个师团回调堵截,四十九集团军要是趁机进攻,那就彻底完了。

“冷静什么!还怎么冷静!”冈部直三郎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冷得象西伯利亚的冰,这事要报上军部,不知多少人要倒霉,恐怕连他这个新鲜出炉的关东军司令也跑不掉,他很可能会成为关东军历史上最短命的司令官。

“阁下!阁下!”秦彦三郎有些急了,生怕冈部直三郎在激怒中作出错误部署,打乱整个前线的部署,现在敌情不明,袭击特别列车的部队到底有多少人,整个特别列车有731部队极其护卫队上千人,但真正战斗兵员不过两三百,有心算无心下,三百人便可全歼他们。

“不要再说了,立刻执行!”冈部直三郎根本不打算听秦彦三郎的意见,极其蛮横的下达命令,秦彦三郎还要再劝,松村连忙拉了他一下,秦彦三郎扭头看了他一眼,松村轻轻摇头,示意就按冈部直三郎的命令办。

冈部直三郎又冲宪兵司令庄树古次郎喝道:“你立刻组织个调查组去调查,任何渎职行为都要受到严惩!”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深吸两口气:“让立高之助滚回来!这个混蛋!究竟在干些什么!”

秦彦三郎轻轻摇头,从撤退731部队开始,日本开始陆续开始撤退在满洲的一些重要部门,立高之助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包括在新京(即长春)的诸多部门,另外还有满洲皇帝,满洲的部分官员,这些人都要撤退到南满,甚至朝鲜日本。

庄树离开司令部便回到锦州宪兵队,他的宪兵司令部在新京,锦州宪兵队便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庄树回来后,没有休息,立刻召集几个军官组成一个临时调查组,让军官们准备下,调动两列铁甲车赶往拉姑。

军官们去准备时,庄树打算换身衣服,正在这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他禁不住有些生气的拉开房门,看到他的副官正和一个青年军官在争执,这个军官他不认识,是张新面孔。

“吵什么!成何体统!”庄树禁不住大怒,这些人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居然敢闯自己房间。

“司令官!我有重要情况报告,事情紧急,卑职不得不前来打扰!”军官上前大声报告。

庄树禁不住大怒,心说老子正有天大的事情要做,你那点什么屁事,居然就敢来打扰我。731部队试验用的“圆木”全部是关东军宪兵司令部提供,一旦抖露出来,历任关东军宪兵司令都逃不掉,甚至日本政府内的历任陆军大臣参谋总长,甚至可能追究到皇室成员,在这个紧要关头,这个小小的大尉军官,居然敢来耽误他的行程,实在是胆大妄为!

“阁下,请给我三分钟,我要和您单独谈谈!”那个军官也急了,奋力上前,冲到庄树面前,倔强的仰起头:“如果,您不同意,我……我愿意破腹!求您了!”

军官说到这里突然跪下,扬脸大声说道:“求您了!”

军官脸上流下两行热泪,庄树扬起的手慢慢落下,盯着军官的眼睛,那双眼睛满含热泪,却是倔强而又有些绝望。

“你叫什么?”

“卑职青城小山,原华北派遣军情报课情报参谋。”青城小山大声答道。

“好吧,我的时间非常宝贵,现在我给你一分钟时间,你说吧,什么重大事件?”庄树神情非常平静。

青城小山犹豫下看看左右,房门前只有庄树的副官,几步远外还有两个军官,正看着这边,青城小山猛地站起来,上前一步靠近庄树压低声音:“卑职一直怀疑,原华北派遣军副参谋长,现关东军第二副参谋长立高之助是支那间谍,华北会战的失败,与他有重大关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十九)

尽管在接到任务之初,庄树便想到很可能涉及高层泄密,但青城小山的报告却还是让他大为震惊,这种震惊即便让有过几十年风浪的老情报官都难以掩饰情绪的波动。

庄树在那整整楞了三分钟,然后狠狠深吸口气,转身进屋,青城小山紧跟在他身后,进门后立刻将门关上,然后站在门边,等待庄树的问题。

“你有证据吗?”庄树好半天才稳定下情绪,才平静的问。

“如果有证据,我在北平就逮捕他了。”青城小山镇定的答道,庄树的举动让他看到了希望,从北平撤道旁唐山后,他便离开了华北派遣军司令部,被分配到山海关宪兵队,继而调到锦州宪兵队。青城小山坚定认为这是立高之助的阴谋,立高之助察觉了自己在调查他,所以将自己调开,方便他行动。

特别列车被全歼的消息一传来,青城小山便知道,这肯定与立高之助有关,可这又是一个机会,抓住立高之助的机会。

青城小山深吸口气开始讲述是如何对立高之助生产怀疑,西村对华北作战失败的分析,自己对华北作战的分析,西村的死亡,酒馆的血案,无线电台的侦破,以及这次华北作战失败的分析。

“……,除了这次华北会战,其他所有会战失败,都有种种疑点,证明在华北派遣军高层存在一个支那间谍。现在我越来越清楚了到这个间谍就是立高之助,正是他的出卖,导致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中皇军在黄河南岸的损失,导致皇军对冀中地区扫荡的失败,导致山东会战的失败。”

“这个人隐藏极深,把自己掩护得很好,我和西村长官追踪了他三年,西村长官阵亡后,我又追踪了他两年,酒馆血案和电台是我们最接近他的两个机会,特别是酒馆血案,这个案子疑点重重,司令官,离开北平时,我把这个案子的全部资料,还有西村长官和我对华北派遣军历次作战失败的分析以及调查,都带在身边。”

雁过留痕,不管什么人隐藏得再好,也无法经得起时间的照射。青城小山讲了整整一个小时,庄树慢慢从最初的震惊清醒过来。

“这次特别列车玉碎事件是一个好机会,”青城小山看了眼默默无言的庄树,长达一个小时的讲述让口干舌燥,可他依旧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袭击特别列车的部队肯定是支那将军麾下那支特别部队,这支部队曾经潜入畑俊六大将的办公室,是支那将军手上的一把尖刀。”

“阁下,特别列车的运行时间,路线,停靠地点,这些都是绝对机密,恐怕连您都不会很清楚,但支那将军知道,所以他派出这支尖刀,这说明特别列车计划早泄露,能泄密的也就是制定计划的三五个人,综合其他情况,卑职认为,我们重点调查对象就是立高之助,或者,他就是支那间谍!”

青城小山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有些紧张的盯着庄树,庄树双手插在裤袋,望着墙上的满洲地图,纹丝不动。

庄树此刻眉头深皱,心中平静得犹如月光照着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想到眼前的青城小山居然如此执着的追查了立高之助五年,而且收集了如此多的证据,但这些证据又不是直接证据,根本无法以此定立高之助的罪。

庄树并不是单纯的军人,日本军队中很多高级军官都从事过情报工作,比如土肥原、板垣征四郎、冈村宁次等,都从事过情报工作,庄树也一样,在战前他曾经在青岛从事过情报工作,不过在战争开始后,他却先后在本土南洋工作,最后才到满洲担任宪兵司令。

过往的经历告诉他,立高之助是有重大嫌疑,即便没有青城小山的报告,单单这次特别列车遇袭事件,立高之助便有重大嫌疑。

正如青城小山所言,特别列车的行动方案连他都不知道详情,什么时候发车,沿途停靠什么地方,有多少护卫,这些情况只有制定计划的人和执行者清楚。袭击者能准确选择拉姑这个不为人注意的小站,没有人提供情报,那才见鬼了。

庄树转过身,慢慢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青城小山,青城小山感激的捧在手里,却依旧紧张的望着庄树。

“你和西村君,调查立高之助五年,”庄树斟酌着用词,神情似乎有些犹豫:“难道就一点线索也没有?他的情报传递方式?难道你就没监视过他?”

“立高之助的身份让我们无法采取手段,就算监视,西村长官生前曾经监视过他,卑职也跟踪过他,但都没有结果,现在看来,那间酒馆应该就是他传递情报的地方,此外再有传递情报的地方,卑职确实没有发现。”青城小山有些沮丧,他曾经数次跟踪立高之助,立高之助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六国饭店,可接触的人却很少,这是让他最迷惑的地方。

“五年没有结果,你们会不会怀疑错了?”庄树忍不住皱起眉头,帝国情报史上也不是没有追查数年的间谍案,其中苏俄间谍左尔格案件便是典型,但却还没有调查五年却没有找到一点线索的,却还没有,左尔格案件的最后一个落网成员也只有两年时间。

“在调查了两年时间后,我们也曾经以为怀疑错了,但酒馆血案却让我们坚信,我们的目标没有错,在酒馆血案后不久,西村长官便遇袭身亡。”青城小山神情极其坚决,正是酒馆血案让他坚信西村的判断,事后他调查了酒馆内遇害的所有军官的身份,他发现了那个叫崔昌浩的朝鲜人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但对崔昌浩的调查也没有任何进展,找不到他与立高之助的交集。

“将军,如果您有时间可以看看关于酒馆血案的卷宗,我离开北平时,特地将这个案子的卷宗带出来了。”青城小山充满期待的望着庄树。

可庄树却无动于衷,似乎对那些卷宗丝毫不感兴趣,沉默片刻后他对青城小山说:“你跟我到拉姑去走一趟吧。”

“是!阁下。”青城小山有些失望的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古树又开口道:“把你的那些卷宗带上,路上有时间,我就看看。”

“是!”青城小山的回答中充满兴奋。

青城小山决定向庄树坦白立高之助案情,也是迫不得已,在特别列车遇袭之前,他清楚不管他告诉谁,都无法让他们相信,曾经为帝国立下赫赫功勋的立高之助居然是支那间谍,可现在古树有可能相信。

庄树带着青城小山在第二天黎明赶到拉姑,当地宪兵队队长酒誊少佐早已经带人赶过来,在现场的还有本地警察局局长谷岗。

看到在废墟里搜寻的警察,庄树脸色十分阴沉,他根本没有理会前来报告的酒誊便下令:“让他们都滚出去,在外围设立警戒线,不准任何靠近!”

酒誊少佐脸色苍白,连忙命令谷岗将警察撤出废墟,转到外面,庄树让他带来的人接替警察入场调查,不过他没寄什么希望,袭击者早已经检查过了。

“你到了多久?”庄树还是问了下酒誊少佐,酒誊自从得知特别列车遇袭后,就知道大势不妙,这些当官的肯定要找替罪羊,事情发生在自己负责的地段,自己不是最好的替罪羊吗,可他非常不甘心。

“报告,卑职是昨夜八点接到报告的,在十点赶到现场,袭击者已经逃跑,卑职当时清查现场,发现两名伤员,再没有其他生还者。”

“那两名伤员呢?都是什么人?”庄树有点意外,居然还有两名伤员活着,这太好了,至少可以了解到袭击发生时的第一手资料。

“一个是铁甲车上的士兵,另一个是731部队的工作人员,是个女的,其中士兵的伤势较重,女的中了两枪,他们都在抢救,就在站外的临时救护所。”

“车站的工作人员呢?找到没有?”

“没有,全部逃跑,我已经派人去他们家里了,也没有找到,不过逃得很匆忙,有两家可能是在我们的人到达前一两个小时才走,我们的人报告,他们到时炉子上的水还没烧干。”

严格的说,酒誊少佐在事后的处理还是非常及时,措施也非常得力,但这次事件太大了,大到连关东军司令部都承担不起。

“我想问你,为什么昨天你没有亲自到这里来,你知道特别列车对帝国有多重要性吗?”庄树的神色渐渐严厉。

酒誊心一沉,知道来了,他抗声道:“将军,我是在昨天午后两点二十分才接到特别列车的命令,可从城里赶到这里需要三个半小时,我根本来不及。将军,这里面有问题,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袭击者早就知道特别列车要在这里停靠……”

“这是我们的事!调查列车被袭是我的事,”庄树打断他的话暴喝道:“由于你的渎职,导致帝国遭受重大损失,这是不可原谅的!向陛下请罪吧!”

庄树说完便不再理会酒誊,酒誊脸色苍白,鼓起勇气抗声道:“将军,卑职不服!”

已经越过酒誊的庄树惊讶之极,要知道日本社会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军队更甚于社会,上级军官抓住机会要求下级军官切腹,下级军官不能违抗,否则将送上军事法庭,军事法庭也会对其处以极刑,这样的死更不名誉。

“酒誊少佐!”庄树转身冷漠的看着他:“作为武士,不要为自己找推脱理由,武士就是要完成所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城里到这里要三个半小时,笑话,这根本不是理由!”

“将军!我已经说过了,通知我们时,我们已经根本不可能在列车到达时赶到这里。现在事情很明显,支那人早就知道特别列车计划,他们在这里埋伏,您看看,皇军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受到袭击的。”

酒誊少佐指着月台上成堆的尸体,有些尸体还保持着闲谈的样子,有些手里还拿着馒头,大多数人手上根本没有武器。

“很显然,支那人清楚特别列车计划,在关东军高层肯定有人泄密,否则支那人不可能提前到这里来埋伏。将军,这不是我的责任!”酒誊少佐顽强的挺立在那,两眼毫不畏惧的盯着庄树。

“这是我的事情,”庄树毫不客气,冷冷的告诉酒誊少佐:“你要作的是立刻向陛下请罪。”

“我愿意上军事法庭!”酒誊少佐毫不客气,也极其坚定。

庄树终于暴怒了,上前一步,连续扇了酒誊七八个耳光,酒誊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半声不吭。

“阁下!”这时青城小山跑过来报告,庄树又扇了酒誊两耳光,才停下来,转身看着青城小山,青城小山说:“我在现场发现火箭弹爆炸的痕迹,这证明了我的判断,是支那将军的那把尖刀。”

庄树面无表情,怒火依旧在燃烧,青城小山努力抑制自己的兴奋,这个发现非常重要,这说明袭击者不是本地山林队或抗联,甚至不是刚刚出现在满洲的共产党军游击队,只有支那将军手下那支神秘的特种部队才有可能。

“报告将军,那个女的醒过来了。”

那幸运的女人没有下车躲在车里,中了两枪的后,侥幸逃生,从她的叙述中,可以更清楚得出结论,支那军早就埋伏在那了,在那埋伏了至少两个小时,驻守这里的警察和国兵全部反正。

随后,庄树的人又找到一些资料,那是中国人搬运时散落下来的,古树随意翻看了几页,神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立刻下令检查这里的所有纸片,所有纸片都必须上交,任何人不得私自藏匿,上交的纸片立刻封存,没有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查看,如果有人要强行查看,可以开枪击毙。

接着庄树通过铁甲车上的电台给新京下令,扣押自第二副参谋长立高之助以下,包括大陆铁道司令横山中将在内的所有参与制定731部队撤退计划的人员,同时将这里的情况通报关东军司令冈部直三郎。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二十)

庄树在拉姑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将酒誊少佐送交军事法庭,然后登上铁甲车向新京去了,铁甲车狭小的空间内,庄树拿起了青城小山带来的卷宗,对这些卷宗,青城小山很是下了番心思,将酒馆血案卷宗放在了最上面。

此刻拿在庄树手上的卷宗便是这份卷宗,这份卷宗非常详细,分成五个部分,惨案事实、酒馆背景和工作人员,遇害人身份,调查分析,没有解决的疑问。

庄树看得很仔细,有时候看完后又倒回去再看一遍,有时候又掩卷长思,铁甲车内的军官们不敢打扰他,大家都默默无言,只有车轮与铁轨撞击的枯燥和单调的声音,铁甲车内有电台随时与各地保持联系,庄树的命令很快得到冈部直三郎批准,大陆铁道司令横山中将在奉天被软禁,立高之助及其助手全部被扣留,哈尔滨731部队警卫部队部队长东原纯三郎也同样被扣押。

快到新京时,从哈尔滨发来封加急电报,电报上称哈尔滨遭到空袭,731部队驻地被炸,生化炸弹仓库和工厂被炸,支那空军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轰炸731部队,炸弹仓库和工厂是重点,这两个地方被严重摧毁。

这是个坏消息,但对庄树来说是个好消息,这大大缩小了怀疑范围。庄树放下那份卷宗,又拿起下面的另一份卷宗,这份卷宗不是青城小山写的,而是已经到靖国神社的西村写的。这份卷宗中西村列出了他对历次冀中扫荡作战失败的调查,被捕的共产党军俘虏的口供,军统中统俘虏的口供,对“佛头”的推测,对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成员的调查,这个调查的结论最后只在纸上留下一个名字——立高之助。

铁甲车在新京,新京宪兵司令部早有人来迎接,庄树将青城小山叫到他的车上,三菱轿车飞快的驶出车站,进入新京市内后,春天的新京道旁载种着高大的杨树,郁郁葱葱,整座城市笼罩在绿意中,大街上有种紧张,清早中国轰炸机群从长春上空经过,让市民们虚惊一场,粮店前排起了长队,市民在抢购粮食,街上的警察和巡逻队明显增多。

宪兵司令部门前增加了高射炮和街垒,门口的卫士增加好几个,宪兵司令部大楼也变样了,窗口增加了沙袋,有些窗口甚至还钉上了木板,大楼四周堆着沙包,显然进行了加固。

青城小山上车后以为庄树要和他谈谈立高之助,可庄树却一直没开口,直到轿车进入司令部大院后,庄树才平静的说:“青城君,你和西村君都是帝国忠诚武士。”

青城小山绷紧的神经一下便松弛下来,他长长吐口气,好像千斤重担终于卸下,可庄树又拍拍卷宗:“不过,这些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证据,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我们去作。”

青城小山明白的点点头,立高之助是日本军队的将级军官,关东军第二副参谋长,是对苏作战的背后策划者和推动者,在满洲和华北都立下诸多功勋,在对苏作战中获得过旭日勋章,军部赏识他的大有人在,就算庄树也不能轻易调查他。

“龟井还在北平吗?”轿车停稳,庄树没有立刻下车,依旧坐在车内。

“不,他已经设法调回国内了,龟井君忍受着羞辱回到国内。”青城小山答道,语气中带有浓浓的恨意。

庄树稍稍一愣便明白过来,龟井回国是为了在本土调查立高之助,但他是在华北会战开始前调回国内的,在大战来临前调回国内,不管是以什么理由,难免给人留下临阵脱逃的印象,以军部同僚的刻薄,他要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立高之助是在新京的办公室内被扣押的,在通知了特别列车和731部队仓库后,立高之助便明白自己肯定会受到调查,但他一点不慌张,在将731特别列车和仓库兵工厂情报交给军统后,王小山便建议他撤离,袭击特别列车后,他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但他拒绝了,他要留在这里,直到解放朝鲜。

不过他也立刻进入蛰伏期,停止了一切活动,王小山给他的指令是,在危险时可以选择任何方式保证他的安全,军统已经奉命安排好他的撤退路线。

但立高之助还是没有料到事情来得这样快,这样雷厉风行,特别列车遇袭的第二天参与制定计划和行动的所有人便被扣押。

在新京的所有人都被送到宪兵司令部在郊外的一座军营,所有会议记录和文件都被查封。这座军营原本是宪兵队的一所营地,前面是士兵宿舍后面是监狱,在中国军队逼近山海关后,这里的犯人全部被枪毙,宪兵队人员大部分被调到山海关前线,将他们关在这里就是对他们在心理上进行威慑。

立高之助坐在桌前,面前的纸上空无一字,他们被送到这里后,便被分开单独关押,要求他们写出这半个月内他们的行踪,包括见过什么人,出过几次军营,去了何处,在什么时候都干了那些事。

门开了,立高之助抬头没有抬头,进来的士兵告诉他,让他去会议室,他们现在还不是罪犯,只是配合调查。立高之助站起来随士兵出来,被扣押的人都从房间里出来,他们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交谈,大家默默无言的走进会议室。

庄树坐在会议室首座,看到他们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冷淡的说声请坐,然后就低头看着手上的卷宗,立高之助他们按照军衔顺序坐下,立高之助的职务最高,坐在庄树的旁边。

立高之助没有看庄树,心里却明白庄树摆出这个样子的目的不过是给他们施加压力,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早已经打定主意,不管什么,老子都咬死不认,你们没有证据,看你能把老子怎样。

庄树还是没有开口,立高之助决定首先发起进攻,他略带怒气地问道:“庄树将军,特别列车被袭,我们也很意外,但我们不理解为什么要将我们扣押在这里!这是对帝国军官的侮辱!我要向关东军司令部和军部抗议!”

立高之助的一句话点燃了被扣军官的愤怒,会议室内立刻炸开,负责安排特别列车的向川大佐怒火中烧的站起来:“庄树将军,我们为帝国效力,不能接受这种耻辱!”

“庄树将军!宪兵司令部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就算要调查我们,也用不着以对待犯人的方式对待我们吧!”立高之助的助手田边大佐也质问道,这些军官都豁出去了,也不顾庄树是会议室内年龄最长,军衔最高,职务最高,不顾军队中的等级限制了。

庄树冷笑两声,将卷宗拿起来重重摔在桌上,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军官们虽然不说话,可神情依旧是愤愤不平。

“我刚从拉姑过来,拉姑车站皇军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从现场的情况可以得出结论,伏击特别列车的是支那政府军,他们在拉姑车站至少待了三个小时,甚至还烧了开水,准备了食物,这说明,他们在事前就知道特别列车会在拉姑车站停靠。这说明什么?我想你们都知道。”

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了,庄树挨个看过去,只有立高之助与他对视,那目光中有疑惑有不满有委屈,还有不解;而其他人都不敢将目光与他对视。

“难怪青城小山和西村追了五年,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是个很狡诈的家伙。”庄树在心里说道。

“立高将军,你是撤退的总负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在拉姑这个山区小站停靠?”庄树单刀直入直取立高之助,他必须慢慢瓦解他。

“特别列车送的东西便决定了,特别列车不能在大城市停靠,所以我们选择了拉姑这个小站。”立高之助面不改色的答道,这个问题早就在意料之中,而且在制定计划时,便考虑到了,这个理由足以应付。

“那么为什么护卫兵力如此薄弱?”庄树继续追问道。

“军部要求731骨干力量必须同时撤退,同时还要带走731部队的核心资料和部分炸弹,一列火车就只能装这么多,所以我们增调了一辆铁甲车,这已经是最大保护了。”立高之助很镇定,这些问题根本不可能从他的回答中找出破绽。

但庄树的目的不是这个,这两个问题不过是为了让立高之助松懈下来,他停顿一会,让立高之助稍稍得意下,然后才突然说道:“刚才我接到哈尔滨报告,平房区受到猛烈轰炸,支那军用燃烧弹攻击,731部队留下的炸弹和工厂全部被摧毁。从支那军明确的攻击来看,在了解特别列车和731部队分布的人员中,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当中有支那人的间谍。”

这个结论立刻将会议室内的军官炸蒙了,大多数军官都认为这只是责任调查,最大的也不过是泄密,绝没有想到居然是追查间谍,这就超出了普通调查的范围了。

庄树好像是看着所有人,不过他的眼角始终吊着立高之助,立高之助好像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恢复,他微微皱起眉头。

“阁下,我想象不出我们中间谁是间谍,您得出这样的结论,有依据吗?”立高之助在心里冷笑,他故意将特别列车的密度下降,导致新京司令部内和哈尔滨高层不少军官都知道,有趟特别列车要在最近发出,这也是他拒绝撤退的最大依据。

“真是老糊涂了!”青城小山在门外又着急又失望,庄树采取的策略非常失败,立高之助要是这样容易就被攻破,那他就不可能隐藏五年之久。

庄树采取的策略从一开始就失败了,根本不该将他们扣押起来,只有让他们动起来才能找到破绽,立高之助是整个撤退行动的总负责,他完全可以采取很多方法,掩盖他的行动,让行动失败看上去合情合理,这是他的一贯手法。

青城小山眉头深皱,室内的庄树则冷笑两声:“难道还不明显吗?如果没有间谍提供准确的列车行程,支那军怎么可能准确的在拉姑埋伏?没有人提供情报,支那空军怎么可能那样准确的找到平房区的731部队仓库和工厂?你怎么解释?”

立高之助在心里笑了,老东西你的算盘打错了,不过外表神情依旧,他微微摇头,抬头望着庄树。

“阁下,这个结论恐怕仓促了,”立高之助的态度很诚恳,语气比较慢:“特别列车的消息可以从火车调度那里得到,731部队在哈尔滨多年,在去哈尔滨之前,还受到过抗联的袭击,可以这样说,731部队的秘密在哈尔滨和满洲国高层不是秘密,只是这些支那人不说,我们自欺欺人罢了。支那空军以前之所以没有轰炸那里,我想最主要的是在取得华北会战胜利之前,支那空军无力轰炸哈尔滨。”

“阁下,这里在座的军官们都是经过长期考验的帝国武士,他们在战争中为帝国立下过功勋,他们当中要是有间谍,我实在难以相信。”

庄树楞了下,立高之助的话并非无懈可击,可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反击。他这一迟疑,军官们的气势又起来了。

“阁下,该我们的责任我承担,是上军事法庭,还是破腹谢罪,我都接受,但阁下认为我们是间谍,我不能接受。”话虽如此,可田边大佐的神情明显不满,话里带着股赌气。

“哼,究竟该怎么处理你们,由关东军司令部和军部决定,”正说着,门外进来个军官,快步走到庄树面前,交给庄树一张电报,庄树看后神色微变,好一会才说:“军部来电,军部调查小组已经从东京出发,将在两天内到达新京,对此次事件进行全面调查。冈部司令官命令,所有人员解除拘押,但通行证收回,不得离开新京。我再加一条,你们必须将最近半个月的行踪写出来,交给我,所有人要随叫随到。”

“是!”众人起身答道。

第一个回合就这样结束了,立高之助心里非常满意,在出门时,他注意到门边的青城小山,便冲他打个招呼,青城小山也含笑回应。

待他们背影消失后,青城小山走进室内,毫不掩饰他的失望。可庄树却冲他微微一笑,然后轻轻摇头:“年青人,不要太着急,有些时候,要先让你的敌人得意一会。”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七节 闪电(二十一)

北平城内,中南海勤政殿内,岗哨林立,北平城内大队长以上军官齐聚大殿,会场上气氛压抑,不少少壮派军官神情木然呆滞,他们中的不少人是第一次走进这座恢弘的皇城,可他们根本无心欣赏这处处表现出中国古老文化的宫殿。

春天的阳光照耀着皇城,可大殿的每根梁木都透着寒气,那丝丝寒冷让人禁不住想逃出这座森严的大殿。

寒气的中心来自坐在最前面,正中心位置的矮瘦老头,德永合上文件交到冈村面前,冈村神情木然,不过他的目光却非常坚定的望着下面的军官们,从最前面的大迫等三个师团长,到最后面不熟悉的大队长们。

“诸君都听清楚了吗?”冈村缓缓开口问道:“如果有谁不清楚现在就提出来!我还要说一句,这个协议必须执行,如果有谁不愿执行的,也请现在就提出来!”

会场中的气氛更加紧张,德永就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日本军队中有下克上的传统,那些少壮派军官一向以赤诚爱国忠君为名,无法无天,放下武器投降这样的事,他们能接受吗?要是不接受,北平城内会不会发生叛乱?全看今天这场会了。

冈村宁次在会前便说服了三个师团长和旅团长,今天的会议不过是将谈判结果向全军公布。天津四十一小时全军覆灭,横山勇被俘,这个消息震惊了北平,原来还抱着坚守下去的想法的人动摇了,三个师团长迅速转变态度,接受了冈村宁次谈出的结果,现在就看这些联队长和大队长了,他们是直接掌控部队的军官。

“司令官!”从后排站起个少佐,泪流满面地叫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司令官,请带领我们杀出去吧!只要冲到冀东,关东军就回来接应我们!”

“如果能冲到冀东,我一定不会接受这个条件,我也一定会带领你们杀到北平!”冈村宁次平静地答道:“我从军四十年了,四十年里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放下武器,但是,今天情况不同,诸君都是军人,有长期的军队实践,应该非常清楚我们面临的情况,城外已经发现的支那军番号就有三个集团军,总兵力在二十五到三十万,刚刚攻克天津的支那军还有三十万左右,他们可以在一天之内赶到北平城下,在冀东地区支那军至少还有四十万兵力,这样的兵力和火力对比,相信诸位可以判断我们是不是能冲到冀东?”

会场上再度陷入沉默,即便是那些桀骜不驯的少壮军官也不敢说能冲到冀东,其实他们非常清楚,以城内四万左右的兵力,能不能冲到通州都不知道。

“司令官!”另一个中佐站起来双眼通红:“就算我们全体玉碎,也只不过尽了武士职责!这种……,这种……”

军官低声抽泣起来,冈村叹口气站起来,慢慢走进军官中间,走到中佐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头。

“如果仅仅是为了武士的荣誉,我也不愿就这样放下武器,可是,你们也听到了,我们不是无条件放下武器,我们放下武器,支那人可以不轰炸皇宫,陛下的安全就得到保证,日本的文化就得到保护,有这个结果,总比我们就这样冲出去玉碎强些,也足以弥补我们承受的屈辱。”

冈村说完后,再没有人站起来反对,良久中佐重重坐下了,少佐也无言坐下。这个中佐和少佐一向是军中少壮派中坚,现在连他们都无言默认,剩下的自然再没有人起来反对。

冈村宁次又等了会,见再没人站出来,他轻轻叹口气,郑重的宣布:“既然没人再反对,那么我希望诸君能言行一致,回去后切实掌握好部队,请记住,要让支那军遵守条约,我们自己便不能出现任何动乱。”

“司令官说得对,”大迫师团长站起来支持冈村宁次:“如果我们现在出现动乱,支那军趁机打进来,我们就丧失了一切,如果陛下因此受到伤害,那我们便百死不赎了,诸君,拜托了。”

这时另外两个师团长也站起来,他们也都要求部下遵守条约,不能出现丝毫动乱,遵守派遣军司令部的命令。

最后,冈村宁次宣布:“请诸位回去后封存弹药库,派遣军司令部会派人检查,将部队集中起来,明天上午八点在朝阳门集中,下午十四点,从朝阳门出城。”

在这个重大变故时期,冈村宁次不敢留出太多时间,他担心还是有少壮派军官不服,私下串联,最终导致产生不可知的变乱。

第二天,朝阳门外,大批中国军队聚集在朝阳门外,工兵营纷乱的忙碌着,很快一个简易受降台和一个观礼台就竖立起来,还没到午后,大批记者蜂拥而至,这些记者并没有去观礼台,而是各自行动,强占最有利位置,只有实在没有占到位置的才上了观礼台,他们愤愤不平的看着在受降台上的三个身影,他们是唯一被允许登上受降台的记者。

受降台正中挂着两幅巨大的照片,孙中山和蒋介石的照片,照片正上方是三个大字——受降台,在两幅照片的上方则是中国民国国徽,青天白日旗在阳光下,迎风飘扬。

梅悠兰站在受降台前,望着这简陋的受降台,心潮起伏,眼中禁不住有些湿润,旁边的中央日报记者更是控制不住,两行热泪悄然落下,韦伯也默默无言,他举起照相机认真的拍下这座受降台。

今天担负受降警卫的不是从任何成建制部队,而是从各个部队抽调出来的,立过功勋的老兵,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美式军装,胸前挂着各种勋章,这种美式军装是国民政府最新确定的新军装,部队还没有进行大规模换装。

这些士兵像标杆一样竖立在那,不管记者们怎样照相,他们都目不斜视,双手紧握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八个年青英武的军官以跨立式站在受降台下,他们的胸前同样佩着各种勋章,头上带着白色的标有宪字的钢盔。

在会场入口,同样有两名年青军官,跨立式站在那里,在他们两侧则是两排士兵排成雁形队列,在最外围则有两队巡逻队,在会场附近巡逻,会场两侧停着八辆坦克和装甲车。整个会场显得既庄严又严肃。

比梅悠兰这些记者更激动的却是受降指挥官马占山,一周以前庄继华将他叫去,把这个任务布置给他时,马占山完全出乎意料,华北战区多少功勋卓著的将领,多少黄埔将领,多少西南开发出身将领,可这个足以荣耀百年的任务就这样落在他的头上,那瞬间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一遍空白。

“马将军,您知道为什么选您?”庄继华的话将他惊醒,他的神情有些茫然,庄继华当时的神情很严肃的看着周围眼红的将领们,郑重的宣布:“江桥抗战打响了抗战第一枪,东北义勇军和东北抗联,血染黑山白水,您将代表他们,代表所有不屈从侵略者!不愿作奴隶!挺直腰杆的中国人!”

马占山每每想起都热血激昂,从接受命令那天开始,他便精心训练部队,精心布置会场,务求尽善尽美。

十四点正,按照事先商定的标志,日军打着白旗出现在会场外,冈村宁次走在最前面,后面的日本士兵排成四路纵队,所有日本士兵全部空手,武器都集中起来放在最后的卡车里,捆在一齐。

在最前面的两个青年军官之一上前两步,抬手止住他们,冈村宁次依旧手握武士刀,德永却是空着手,日本士兵依建制排列好,每支部队的部队长都站在部队最前面。

整个会场默默无声,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不断的闪光灯闪烁。从通州方向驶来一队吉普车,吉普车在受降台前停下,庄继华率先跳下车,站在受降台下,抬头看看受降台,他率先走上受降台,汤恩伯、孙震、史迪威,梁思成、司徒雷登等人鱼贯而上。

从下车到走上受降台,庄继华没有说一句话,当他们在台上就位后,受降指挥官马占山跑到庄继华面前,庄继华冲他点点头:“开始吧。”

“是!”马占山转身走到台前,深吸口气大声宣布:“受降仪式现在开始!命令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进来!”

站在前面的两个军官正步走到冈村宁次面前,用日语命令冈村宁次进去,冈村宁次面无表情跟着一个军官走向受降台,到了受降台下,军官停下脚步,冈村宁次握着武士刀一步一步走到受降台上。

“请华北战区副司令官,陆军中将汤恩伯将军受降!”

随着马占山的叫声,汤恩伯整整军装走到前面的桌子后坐下,汤恩伯有写微胖的脸上红光满面,当庄继华将他从大兴紧急叫到通州时,他还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事,可没想到庄继华一见面便告诉他,由他去接受冈村宁次的投降。

这个巨大的幸福让汤恩伯难以置信,他完全没想到庄继华居然会践诺,将这个可以传之子孙的荣耀交给自己,这一刻他在内心里涌出对庄继华的感激。

现在汤恩伯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冈村宁次握着武士刀一步一步走过来,周围灯光闪烁。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汤恩伯才感到那无边的荣耀,和无边的骄傲,他感到自己无比强大。他眯着眼睛看着瘦削的冈村宁次,数日没有睡好的冈村宁次是如此憔悴,神情带着无奈,带着悲痛,带着丝丝绝望。

冈村感觉这段是那样长,感到自己的脚步是如此沉重,他知道中国人在彰显他们的胜利,在全世界宣扬他们的胜利,自己低头交出武士刀的照片将传遍全世界,传至子孙万代!

这几步路是如此漫长,是如此痛苦,冈村宁次有种撕心裂肺的痛,微秃的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走到桌前,将武士刀从单手紧握改为双手捧刀伸出来,冈村宁次平静的说:“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率北平守军向贵国投降。”

冈村宁次心里气不过,故意伸出的距离让汤恩伯坐着伸手接不到,汤恩伯犹豫了下,不知是该站起来还是该命令冈村宁次走近一步。

马占山在旁边看出来了,他冷漠而严厉叫道:“投降军官上前一步!”

汤恩伯刚刚抬起的屁股又坐到椅子上,冈村宁次没有动,马占山再度厉声命令:“投降军官上前一步!”

冈村宁次无法,知道自己的企图被看破,只得上前一步。德永站在冈村宁次身后,看到这屈辱一幕,禁不住气得浑身发抖,可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冈村受辱。

曾几何时,要忍受这样的侮辱的是中国人,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汤恩伯伸手右手抓过冈村宁次的武士刀,将他放在桌上:“我,华北战区副司令官,中国陆军中将汤恩伯代表华北战区,代表中国,接受你的投降。”

冈村宁次退后两步,受降台下,一群日本士兵在门口军官的指引下,从卡车上将武器搬过来,堆积在受降台下。

“你们下去。”马占山又命令道,冈村宁次先冲汤恩伯施礼,然后又向端坐不动的庄继华史迪威等人施礼,然后才转身走下受降台。

汤恩伯站起来走到庄继华面前,庄严的行军礼:“报告司令官,卑职接受投降完毕!请求命令!”

说完之后,将冈村宁次的指挥刀递到庄继华面前,庄继华伸手接过来武士刀,走到台前,他看着台下堆积如山的,他深吸口气,稳定下心情后平静的宣布:“七年以前,他们在卢沟桥挑起战争,以为就此可以征服中国,可是,七年来,他们受到中国军民的顽强抵抗!今天,他们投降了!他们承认失败!这是我们的光荣!是我们民族的光荣!我们的胜利将传颂子孙后代!

今天,我们很光荣,他们就很屈辱,可这种屈辱是他们自找的!是所有侵略者应有的下场!

从卢沟桥事变开始!这个世界的所有列强都清楚的知道了,一个让他们胆寒的结果!

中华民族不容欺负!中华民族不好欺!

弟兄们!同胞们!今天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我们还将光复南京!光复上海!光复东北!打到东京去!在日本天皇的皇宫前接受他们的投降!

同胞们!百年屈辱将在我们手上终结!中华民族将从此走上复兴之路!”

说道最后,庄继华举起右臂大呼:“中华民国万岁!中华民族万岁!”

台下,山呼海啸,欢呼声震耳欲聋!

梅悠兰激动得热泪盈眶,白皙的手臂高高举起。

韦伯花白的头发在空中飞扬,他的手臂同样高高举起。

观礼台上,记者们忘记了拍照,忘记了记录,他们的手臂高高举起!

年青的士兵们,他们神情坚毅,胸前的勋章闪闪发亮,他们左手持枪,手臂同样高高举起!

马占山、汤恩伯、孙震、梁思成、司徒雷登,他们同样高举着手臂!

阳光下,青天白日,高高飘扬!

阳光下,强大的气势,冲破云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一)

“中央社消息,今天,国民政府军事委员发表战情通报,宣布华北会战胜利结束,此战共歼灭日军华北派遣军四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七人,其中击毙日军三十二万八千人,俘虏九万九千余人,其中包括华北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大将、河边正三大将、谷寿夫中将,横山勇中将,以下将级军官十三人,佐级军官七十人,缴获枪支弹药无数,此战,乃抗战以来的空前之未见胜利!”

“中央社消息,蒋委员长向全国人民发表讲话,蒋委员长在讲话中宣布,华北会战的胜利表明,日本侵略者已经日薄西山,只要再有一年时间,便可将日本侵略者全部赶出中国之领土,全面胜利指日可待,委员长重申,国民政府将继续推进抗战建国,坚持社会改革,推进政治改革,……”

“……,今天,华北战区组织了盛大的入城式,国军正式开入北平,北平城内百万市民倾城而出欢迎国军。国民政府主席杨永泰主席宣布,任命熊斌将军为北平市长,汤恩伯将军兼任北平警备司令。”

“罗斯福总统今日发来贺电,祝贺我国光复北平天津,取得消灭四十二万日军的巨大胜利,罗斯福总统在贺电中说,‘这场胜利是决定性的,决定了整个战争的结果,’……”

“中央社消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首相丘吉尔先生今日发来贺电,祝贺中国军民光复北平天津,取得对日作战的巨大胜利,丘吉尔首相在电报中称,‘正在为自由而战的世界人民,将感谢贵国和贵国人民为世界作出的牺牲,’”

“下面播报,国民政府特约评论,评倭寇新任首相铃木贯太郎的国情咨文,在中国战场上的一连串失败,导致倭寇政局动荡不宁,七年战争,倭寇频繁更换首相,从近卫文麿到铃木贯太郎,前前后后,换了五六任首相,平均每位首相在任时间一年半,每位首相上任之初便宣布将争取解决中国事变,可结果呢,他们只受到无数打击,战争形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鄂北会战失败,东条英机成了替罪羊,华北会战失败,小矶国昭成了替罪羊,铃木贯太郎也同样逃不出替罪羊……”

“啪。”收音机被关上,铃木贯太郎微微摇头,也不知道他这是为自己的处境还是对广播里的评论。

他不想担任这个首相,此刻,日本现在就象条到处漏水的船,随时可能沉没,战败的阴影已经越来越浓,日本的高层精英们已经明白,战败已经不可避免,所以谁也不愿出来东方人这个首相,最后只能把他这个七十多的老人推出来。

经过长达一个月的忙碌,他终于组建起内阁,至关重要的外交大臣,他选择了东乡茂德,这个东条内阁中担任外交大臣的家伙,让他意外的是,东乡向他提出的条件居然是立刻尽最大努力争取停战。

最重要的陆军大臣,他选择了中国派遣军司令西尾寿造,西尾寿造曾经担任过教育总监,他在中国为帝国奋战了六年,有第一线经验,对前线有重大话语权。

至于中国派遣军司令,军部提议让多田骏或板垣征四郎出任,最后他选择了板垣征四郎,板垣征四郎长期在中国作战,对中国战场很熟悉,让他担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顺理成章。

参谋总长由前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接任,杉山元那个家伙,军部决定让他转入预备役。

海军大臣由一向主张和平的米内光政担任,通过米内光政、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铃木贯太郎相信,他可以控制陆海军,这点在关键时刻会发挥巨大作用。

但让铃木贯太郎有些失望的是,第一次内阁会议上,阁员们便对战与和上产生巨大分歧,东乡建议立刻在瑞士与盟国开始和平谈判,但这个建议得到内阁成员和大本营的一致同意,可在具体条件上,双方却产生了巨大分歧。

东乡认为可以以盟国的条件为条件,进行谈判,如果实在不行,就算接受盟国的条件也要将战争结束;这个建议遭到陆海军的一致反对,米内光政和梅津美治郎认为,不能无条件投降,这会对国民信心产生巨大打击,日本必须提出自己的条件。

会议争吵了整整三个小时,或许在感情上难以接受,西尾寿造等其他内阁大臣也不赞同,最后铃木贯太郎也赞同米内光政的意见,先提出日本的条件,看看盟国的反应。

条件虽然拟定出来了,可结果如何,铃木贯太郎还真没把握,随后进行的大本营和内阁联席会议上,陆军海军外务省再度产生争吵。

陆军决定放弃江南,全军后撤到满洲,要求海军提供运输力量,这个需要遭到海军的坚决拒绝,米内光政告诉内阁,美军正准备进攻马里亚纳群岛,联合舰队将投入全部力量来迎战美军,现在根本提供不出任何力量。米内光政随即反问,就算将江南部队撤到满洲就能守住满洲吗?

这个问题让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难以回答,中国派遣军的精华几乎去尽,江南部队也就是些二三流师团,总兵力不过三十万,华北会战,中国军队干净利落的歼灭了四十多万皇军,关东军残余和江南部队集中在一起也不过六十万,江南一撤,江南支那军百万也同样可以转到东北,支那人同样可以集结远远超过日军的兵力。

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沉默不语,东乡也实际表示反对,东乡认为放弃江南就失去了重庆政府谈判的筹码,应该用江南换取重庆政府停战。

另外,东乡还认为,目前中苏在新疆地区冲突激烈,中国不甘示弱打入蒙古,两国关系势必破裂,严重的话很可能发生战争,那时江南地区便成了日本的重要砝码。

可如果不从江南撤军,单凭关东军的兵力,连梅津美治郎都没信心守住满洲。剩下的唯一办法便只有向满洲增兵了,至少要向满洲增调四十万部队,使关东军总兵力达到七十万,另外必须向满洲增调至少一千架飞机,一千辆坦克和装甲车。

这些东西,日本国内根本拿不出来。最近一年,美国海军加强了对海上运输线的攻击,去年一年,海军便损失了一千二百万吨船只,以日本的造船能力,需要两年才能补上这些损失,这还必须将因为船只损失造成的运量排除在外。

除了满洲,日本国内也必须编练新部队,目前,日本国内仅有军队四十万,这点兵力要守住日本四岛是绝对不够的。

现在,当初不顾一切增援中国战场的弊端就显露出来了,日本本土兵力空虚,物质匮乏到极点。

要守住日本至少需要一百万兵力,这就要编练六十万部队,现在日本各地的新兵营中只有三十万新兵在接受训练,让军需大臣丰田贞次郎头疼的是他不知道从那里去找装备这些新兵的武器,现在大多数新兵还拿着木枪在训练。

内阁和大本营联席会议开了整整三天,总参谋部提出了一个总决战大纲,要求编练两百万陆军,使本土防御部队达到两百六十万,另外还必须集结战斗机和轰炸机超过八千架;除了这两点,总参谋部还提出编练三十万特种作战部队,五百万在乡军人,三千万民兵,这些民兵由13岁到六十五岁的男人,16岁到五十五岁的女人组成,一旦敌军登陆,每个日本国民都要拿起任何武器进行战斗。

对这个方案,不但铃木贯太郎被震住了,连海军大臣米内光政都被震住了,内阁阁员们都被陆军的疯狂震惊了,如果按照这个方案,大和民族就彻底灭族了。联席会议没敢批准这个疯狂的方案。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铃木贯太郎习惯性叫了声进来,秘书将外交大臣东乡引进来,东乡一脸怒气的进来,没等铃木贯太郎客气便坐在铃木贯太郎的对面的椅子上。

“怎么啦?东乡君。”铃木贯太郎有些意外,不知道东乡的怒气从何而来。

“阁下,当初我们说好的,尽最大努力谋求和平,可是,您为什么不制止陆军的疯狂?”

铃木贯太郎这才明白,原来东乡的怒气是冲自己来的,他不由苦笑下,示意秘书给东乡倒茶,然后才说:“内阁只有统一意见才能执行,东乡君,不用太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阁下,您在等什么?您认为海军能取得马里亚纳会战的胜利?”东乡反问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海军取得马里亚纳会战胜利,陆军在满洲失败呢?不是还是一样吗。”

铃木贯太郎默默无语,东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外面:“现在求和,东京还能完整保留下来,阁下很清楚,支那人正在山东河北抢建机场,再过三个月或半年,大批轰炸机将飞临东京,这座城市就会毁灭!阁下,好好看看吧,最多还有半年,这一切都会毁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二)

铃木贯太郎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东乡激动的大叫:“阁下!”

铃木贯太郎叹口气,冲东乡做个手势,让他坐下,可东乡却倔强的站在那一动不动。铃木贯太郎苦笑下。

“东乡君,我知道您很着急,我也很着急,可是您知道,陆军和海军都不同意,内阁没有他们的支持,什么也做不了。”

“您作为首相,应该发挥您影响力和决断力。”东乡不依不饶依旧步步进逼。

铃木贯太郎目视着他,东乡上前两步靠近铃木贯太郎压低嗓门说:“陆军现在提出了总决战纲要,这就是个机会,除非他们同意我们在瑞士与盟国开始谈判,否则内阁不批准这个纲要。”

铃木一愣,在前次内阁会议上,东乡是反对最激烈的,可现在却又要拿这个去冒险。铃木禁不住摇头:“不行,这纲要太冒险,这完全是要日本灭种,绝对不行。”

东乡却冷笑一声:“我知道不行,可这只是个纲要,如果海军能打赢马里亚纳会战,我们在瑞士的谈判可能会顺利点,如果不能,海军陆军全面失败,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和谈?”

“可他们要还是反对呢?要知道,陆军中可有很多顽固的家伙。”铃木贯太郎将信将疑,他可是非常清楚陆军的顽固的,当年就因为他推行了一些和缓政策,陆军就敢发动二二六事件,现在他身上还有没取出来的弹片。

“到时候可以请陛下圣裁。”东乡目光闪烁,神情非常坚决。

铃木惊讶的看着东乡,要知道内阁无法决断要由天皇圣裁,这在明治维新后还没有过,明治宪法规定,天皇是国家象征,但天皇的实际权力不是很大,名义上天皇有绝对权力,实际上宪法规定了天皇的权力由内阁代行,陆军和海军有统帅权独立和帷幄上奏,内阁无法干预,这种体制就决定了军权独立于内阁之外,这也是陆军频频干预内阁决断的原因。

只有天皇有权力制约陆军,但历任内阁都没有行使这个权力,今天东乡提出来了,铃木贯太郎却不敢轻易答应。

“阁下,只能这样办。”东乡神情非常严肃,两眼紧盯着铃木。

铃木想了想说:“先等等吧,您可以让瑞士大使秘密与盟国联系,试探下他们的态度,我们的条件就是三条,保留天皇制,不赔款,自己审判战犯。”

东乡迟疑下微微点头,他在心里松了口气,首相终于同意让他先走一步,这是很小的一步,但对日本来说可能是生死攸关的一步,只是,以他几十年外交经验来看,英美苏恐怕不是这么容易接受这样的条款的。以他的想法,只要保留天皇制,其他一切都可以先答应下来。

可没等他开口,铃木又补充了一条:“还要加上,不得在我国驻军,毕竟战争还没有打到我们本土。”

东乡沉默了会,估计现在无法说服铃木,只得叹口气:“好吧。”

说完东乡便准备离开,铃木又叫住他,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个新想法:“东乡君,你看能不能通过南京国民政府与蒋介石联系,我们以交给江南和满洲为条件……”

东乡苦笑下,铃木立刻加了一条:“如果再加上朝鲜,半个朝鲜,嗯,或者台湾。”

东乡叹口气,铃木已经老了,有些糊涂了,美英苏给了中国多大的好处,台湾琉球,现在铃木可以提满洲台湾,可一旦在内阁提出来,陆军海军会同意吗?恐怕也一样会闹翻天。

“可以去试试。”东乡心里没半点信心:“我听说中国派遣军一直与重庆有联系渠道,可以让他们试探下重庆的态度。”

铃木摇摇头,他对陆军不抱什么希望,陆军的家伙根本不知变迁,只是一味顽固,好像不如此不能表现他们爱国似的,国家的事就是被这些家伙搞坏的。

“让他们去试试吧,试过之后,他们就知道国事已经到了何种危急时刻了。”

铃木明白了,东乡根本不相信他给的这点东西能让蒋介石满意,让陆军去试试,为将来打下基础。

陆军大臣是日本军队的实际领导者,是每个日军将领梦寐以求的职务,可西尾寿造担任陆军大臣后,丝毫没有感到荣耀,只有一堆一堆无法解决的烦扰。

关东军要弹药,要兵力;南方军要弹药;中国派遣军(不包括关东军)要弹药,要兵力;国内军要武器要弹药要编练新兵;国家生产的钢铁铝铜就那么多,海军还在抢,抢钢铁抢飞机抢汽油,好像穷疯了,什么东西都抢。

陆军省内部也不安静,冈村宁次带领北平守军投降,陆军省上下大哗,年青的军官们冲进他的办公室,要求开除冈村宁次军籍,新闻检查部门立刻行动起来,严厉封锁这个消息。

大本营内阁联席会议开了三天,总决战纲要没有通过,这让本就情绪不稳的陆军省少壮派军官们登时炸了,在家的军官们几乎都冲到西尾寿造的办公室,要求他对内阁采取强硬态度,如果不能就坚决辞职,陆军将不派人出任陆军大臣。

“啪!”西尾寿造再也忍不住,含怒拍案而起:“你们要做什么!国家危急之际,正是我们携手共度难关之时!你们却在策划倒阁!你们要做什么?想要国家陷入混乱中吗!”

军官们被震住了,办公室内鸦雀无声,西尾寿造怒发冲冠,他还在中国时就对陆军省这些少壮派非常反感,可他也知道这些少壮派军官能量很大,甚至可以左右战略战术,指斥那些中将少将,而他们的目的可能也就是让自己的肩上挂上颗金豆。

“从卢沟桥事变到现在,内阁频繁更换,国家战略游移不定,前线将士深受其害,每每谈到无不切齿痛恨,陛下将陆军托付给我,我在任期间,绝不允许有这种事出现!”

“要推行总决战纲要,必须有内阁同意,在内阁支持下推行,没有内阁的支持,这个纲要不过一张废纸,内阁解散了,谁来推行这个纲要,连这个都不清楚,还在这妄谈什么国策!我真替你们羞耻!”

西尾寿造连讽带刺,军官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些军官没遇上如此强硬的大臣,前几任大臣,包括一向强硬的东条英机,在这么多军官的压力下,也不敢如此。

陆军省次官今井武夫左右看看,见无人敢开口,局面僵持,只得硬着头皮出面劝解:“阁下,大家也是心忧国事,言语难免有些着急,并非是真的要倒阁,还请阁下谅解!”

西尾寿造知道陆军省的痼疾,所以他在接受大臣提名之前便提出要求,要对陆军省进行人事调整,实际就是进行清洗,将那些他看不惯的军官全部清洗,其中便包括前次官木村兵太郎,用他从中国带回来的今井武夫代替,人事局局长由从华北派遣军中逃出来的中岛康健担任。掌握了这两个关键部门,西尾寿造有信心控制住陆军省。

中岛康健也同样在这些军官中,华北会战中他是唯一带队冲出包围圈的师团长,在战后被调回东京出任人事局局长,西尾寿造非常欣赏他。中岛康健不愿干这个,他更愿意到参谋部担任作战参谋,但西尾寿造却坚决不同意,要求他必须干。今天这个场景,让他有些明白西尾寿造让留在陆军省的目的了。

“忧心国事?”西尾寿造没给今井武夫留面子,冷笑一声嘲讽道:“我看是夸夸其谈吧,听过敌人的枪声吗?知道前线的实际情况吗?”

说起这点,当铃木贯太郎出任首相后,陆军省内传出个传言,中国派遣军的败将将统治陆军省,事后果然,不但西尾寿造当上了陆军大臣,次官也由中国派遣军出身的今井武夫出任,而看上去不显眼却很重要的人事局局长却由华北派遣军的败将中岛康健出任,这几个人事任命,让陆军省那些参谋们有些抓狂。

中岛康健到陆军省后,受到不少冷言冷语的攻击,这让他更认清陆军省的这些参谋们的狂妄自大,他们甚至不愿承认中国军队无论在火力还是在兵力上拥有的绝对优势,一些参谋在制定作战计划时甚至还在沿用战争之初制定的一个日军大队相当于一个中国师的计算方式,这让他完全无语。

今天这些狂妄的参谋们见识了新任陆军大臣的威严,西尾寿造接下来继续对军官进行冷嘲热讽,句句诛心。

“……躲在东京,躲在陆军省大楼里,坐井观天!闭门造车!”西尾寿造抓面前的一叠纸,扔进参谋的身上:“看看你们制定的作战计划,就是一堆废纸!你们知道支那军现在是什么样子吗?!知道他们一个师装备多少门火炮吗?多少辆坦克吗?在以此战役中能投入多少飞机吗?一点都不知道,还在这妄谈战略战术!”

“阁下!”站在前排的一个少佐忍受不了,浑身发抖,嘶哑着声音叫道:“您,……”

今井武夫立刻打断他:“好了!你们先出去,大臣阁下心里自有主张,不会坐视纲要被耽误的,都出去吧,中岛君,你过来下。”

少佐脸上的决然之色依旧,服部卓四郎拉了他一下,少佐费力的咽下准备出口的几个词,慢慢转身离去,中岛康健站在队伍最后面,漠然的望着这些离开的军官,同时也迎接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和不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三)

可中岛康健不在乎,不管这些目光中包含的是不屑、蔑视还是仇恨,他都不在乎,从长城的群山中冲出来时,他便对很多东西不在乎了。

当神被推到,戒律被击碎,重新竖起来的神就不再是神了,重新建立的戒律也就没有那层神圣的光辉。

“中岛君,过会梅津总长要召开作战会议,议定满洲作战方略,待会你随我们去参加。”今井武夫对上前的中岛康健说道。

按照中岛康健的职务,这种会议用不着他参加,也没资格参加,今井武夫此举显然是得到西尾寿造同意,也说明他们俩人对中岛康健的看重。

中岛康健简单的答了句是便准备转身离开,今井武夫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又叫住他:“怎么啦?中岛君,难道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中岛面无表情地答道:“满洲还能战的吗?关东军现在还有能力与支那将军战吗?”

面对中岛康健的直率,西尾寿造和今井武夫只能沉默。四十五万精锐被歼,三十万三四流部队能挡住支那百万虎狼之师吗?军部的参谋们嚷嚷着什么关东军天下无敌,殊不知现在的关东军除了壳以外,精华早已不在,已经消失在缅北,鄂北,山东,华北。

战争,是个巨大的绞肉机,让一个个年青的生命划归尘土。

战局,是个让人难解的难题,西尾寿造、梅津美治郎两位日本军队新任领导者无法回避、无法绕过的难题。

武运长久依旧雄健有力,太阳旗在放射光辉;可在虚幻的辉煌后,面临的却是无尽黑暗。

“中岛君,不要太悲观,支那人没有海军,他们就算打到釜山,也只能望洋兴叹。”今井武夫给自己也给中岛康健打气:“只要我们击败美国人就行,美国人的弱点便是不敢承担巨大伤亡,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中岛康健在心里苦笑,没有答话,西尾寿造却严肃起来:“中岛君,这样可不行,现在正是你发挥聪明才智,拯救帝国的时机,我把你从满洲调回来,可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状态,支那人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希望你振作信心,日本现在需要你,明白吗!”

中岛康健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确实不正常,连忙集中精神大声答道:“卑职明白,谢谢大臣阁下的提醒!”

西尾寿造紧盯着他,中岛康健挺胸抬头,西尾寿造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你回去准备下吧,待会我们就去参加梅津君的作战会议。”

这次作战会议是新内阁成立后,新任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召开的第一次军部参谋总部联席会议,这个会议的议题显然是以中国战区为主,其中特别是满洲面临的危险局面。

山海关前线的冈部直三郎每天都给东京来电,询问他要的兵力,要的物质,什么时候能到。冈部直三郎在电报中的语气越来越强烈,有时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梅津美治郎无话可说,作为前关东军司令官,他非常明白关东军现在面临的巨大困难,除了兵力外,关东军的物质大部分送到华北,冈部直三郎现在是在承受他的决策后果。

随着春季的来临,冈部要承担的压力比他更大,山海关外,百万中国大军压境,大漠北方的苏蒙联军落井下石,大兴安岭以北的苏俄军队蠢蠢欲动,可以这样说,冈部直三郎的处境比他困难十倍。

在梅津美治郎宣布开会后,参谋总部作战课课长服部卓四郎便站到地图前,宣读满洲目前的军事形势。

“……,根据情报,华北支那军正大规模向冀东转移,目前冀东地区、热河地区总共集结了大约一百五十万左右的支那军,另外在平津地区还有二十万左右兵力,可以随时增援冀东,另外,随着皇军主力撤离蒙古后,李守信策动叛乱,蒙古军几乎全军投降,现在只有东蒙古还有部分蒙古军接受皇军指挥。

最近苏俄正加紧补充大兴安岭以北的苏俄远东部队,参谋总部判断,苏俄远东方面军在五月初,冰雪融化之后将发动进攻,目前皇军在外兴安岭只有两个师团,其余有五十二万满洲国防军。

对关东军威胁最大的还是山海关外的支那军,按照支那军作战惯例,在一次作战结束后,必定休整三到四个月,参谋总部判断,支那军的进攻有可能在七月发动,其主力有可能分兵两路,一路沿山海关绥中葫芦岛,攻击锦州,另一路从热河东部南下,朝阳、文县,攻击锦州。

皇军的困难在于,无法向满洲增兵,根据帝国总决战纲要,用于守卫本土的部队要达到两百万,国内有兵力七十万,其中正在训练的新兵有三十万,未来一年内要新编练百万部队,这个任务非常艰巨。

为了解决关东军兵力不足之困境,参谋总部决定在满洲征召在乡军人,满洲有开拓团大约七十万,另外还有朝鲜移民大约百万之众,这其中可征召入伍的大约三十到四十万,如此关东军总兵力可达到六十到七十万,勉强足够。

从地形上来说,山海关及其附近的地形对皇军有利,参谋总部要求关东军在山海关正面设立三道防线,在北部,利用这里的山区同样设立三道防线,以阻击支那军的进攻。……”

看着服部卓四郎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中岛康健有些反胃,早晨吃下的饭团要不是已经被消化,他恐怕已经呕出了。服部的作战计划更加证实了他以前对参谋总部的这些参谋们的判断,一群坐井观天的家伙,整个计划破绽百出,听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阁下,这三四十万在乡军人的武器装备从何而来。”中岛康健及其无礼的打断了服部的讲话,这在参谋总部的会议中及其少见,包括梅津美治郎和西尾寿造在内都惊讶的扭头望着他。

服部卓四郎极为恼怒,他抬眼望去冷冷的说:“中岛君,在乡军人本就有武器,按照开拓协同组合法,每个开拓团拥有武器装备。”

“总长对满洲和关东军最了解,我想,您在制定计划之前,没有征询过总长的意见吧?”中岛康健还算客气,给了服部一个台阶。

实际上梅津美治郎已经皱起眉头,如果说服部卓四郎在最初的分析还有几分道理的话,关于在乡军人就没谱了。不错,按照军部记载,满洲开拓团有大约七十万,可这七十万在发动对苏作战后已经陆续征召了二十万人,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妇孺,武器装备就更加不说了,稍微好点的已经被扛上了战场,剩下的可能就是些日俄战争时的老古董。

“你!”服部卓四郎大怒国骂差点脱口而出,可见梅津美治郎的神色,又不由闭上嘴,只留下愤愤不平的神情。

“还有,你认为支那军会分两路来,”中岛康健神情冷峻,带着一丝嘲讽,然后不等服部便径直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根木棍,敲击在地图上:“支那将军用兵一贯以实击虚,你把兵力都集中在山海关和热河一线,那么他肯定就不会走这边,干嘛与你一山一山的争夺。要换我,我也不走这边。

黑龙江、吉林空虚,那么我就走黑龙江吉林,四十九集团军乃支那头等主力,现在放在热河北部,看上去是准备从朝阳一线南下,包抄我山海关皇军侧后,可如果他不南下而是东进呢?穿过草原,翻过大兴安岭,直入新京甚至哈尔滨,然后再沿铁路南下,敢问阁下,该作何处置?”

中岛康健一语震惊全场,以不败的四十九集团军为主力穿越,再翻过大兴安岭,出其不意出现在松辽平原,抛开日本的整个重兵集团,犹如一把钢刀插入满洲的心脏,从背后攻击关东军,这个战略精妙而宏大。

如果两分钟前,服部还有几分得意,现在已经是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手,而且不需要作更多的分析,这一手是成立的。

良久,参谋本部第二课课长柴山才侥幸问道:“可支那将军会这样吗?这条路不好走,大兴安岭森林密布……”

“为什么不会?”中岛康健立刻尖锐反问:“支那将军在缅北作战过,对丛林作战很有研究,麾下还有三个从缅甸调回的远征军,他们完全有能力翻越大兴安岭。我们一直在低估对手,低估支那将军,所以我们才有南京之败,缅北之败,鄂北之败。

华北会战中,四十九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穿越太行山,切断京张线,将战场空间无限扩大,最终导致皇军在华北会战中全面失败,这才刚刚发生的事,诸君不会忘了吧。华北会战需要总结的东西太多了。”

中岛康健长叹一声,参谋总部的参谋们纷纷低下头,当初石原莞尔要求华北派遣军后撤,与关东军会合,坚守长城和山海关一线,被这些参谋们集体否决,可现在看来这是最好的构想。

梅津美治郎也轻轻叹口气,尽管在嘴上不承认,可在心里,他对当初的决定已经后悔。西尾寿造也在心里摇头,他丝毫没有得意,而是更加担心。

“中岛君,你有什么想法吗?”

中岛康健冲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微微施礼,平静地答道:“从目前来看,帝国要守住满洲的可能性很低,卑职认为,皇军可以地形打一下,不过一旦支那军出现在松辽平原,皇军应迅速南下,退守朝鲜。朝鲜北部,山峦起伏,利守不利攻,更主要的是,皇军可以在这里构筑一条绵密战线,三十万部队勉强够用。”

中岛康健一开口便要放弃满洲,这让参谋总部的参谋们又有些难以接受,可又提不出更好的作战方案,只能怒视着中岛康健,室内的气氛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放弃满洲,在座的日本军人在感情上难以接受,满洲曾经被日本军人视为生命线,被视为日本军人开疆拓土的象征,持续数十年大陆政策的胜利成果。在座的日本军官多数在满洲,在关东军中服役,梅津美治郎更是如此,他前后在满洲服役近十年,关东军在他手中曾经是日本最大的战略集团,将抗联赶到苏俄境内,取得了对苏作战的胜利,可以说,关东军,满洲是他战功的一部分。

“中岛君,需要作这么大的撤退吗?”梅津美治郎皱眉问道。

“要想守住满洲绝不可能,”中岛康健神情非常坚决:“兵力不足,物资不足,皇军在各个方面都处于巨大劣势,勉强作战,只会导致失败。”

“当年,我们只用了一万多人便占领了满洲。”武藤章的语气游移不定,目光散乱,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在质疑。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中岛还是那样平静,似乎只是在说个简单的事实:“七年前,二十万华北派遣军可以横扫华北,从平津打到山西,可现在呢?支那军不是七年前的支那军了。”

仿佛是做结论,中岛康健说完之后冲两位大将施礼,准备转身下去,西尾寿造这时开口了:“中岛君,我有个疑问,一直没有得到解答,皇军在江浙一带只有二十多万兵力,只有华北派遣军的一半,为何支那军没有进攻江浙?”

中岛康健沉默下说:“我只能猜测,支那军现在的机械化力量变强了,江南是水网地带,不利于坦克作战,华北地形平坦,利于坦克作战,在华北会战中,支那军投入了大约两千辆坦克,这些坦克在华北会战中起了巨大作用,另外,我必须告诉诸位,人肉炸弹不能摧毁支那坦克,对付支那坦克的最有利武器是88高射炮,帝国最好立刻大量生产。我们缴获了几具支那的火箭筒,帝国应该立刻仿制,这种武器对付坦克非常有力。”

说起反坦克武器,无论是梅津美治郎还是西尾寿造,对陆军省和参谋总部都是一肚子火,他们在前线要求了无数次,可东京就是无动于衷,前线将领只能让士兵充当人肉炸弹,以巨大代价去炸毁中国坦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四)

现在中岛康健实际是在指责军部和参谋总部在过去几年的工作,对这种指责,原参谋总部和陆军省的军官们有些忿忿不平,可梅津美治郎和西尾寿造却没有制止,俩人都对陆军省和参谋总部不满,特别是西尾寿造,在他看来,中国战场的糜烂最主要原因便是军部战争政策的愚蠢,而他和冈村宁次则是些愚蠢的牺牲品。

“华北会战的失败对国民信心产生极大打击,如果再放弃满洲,如何向国民交代?”濑岛龙三站起来问道。

华北会战失败,冈村宁次率部投降,大城户三治被调回国,随即被强制退役,转入预备役,从华北回来的军官除了中岛康健被西尾寿造坚决留下外,其余的全部被派往南方军,不准在国内停留,华北失败的消息被严格封锁。

但不管怎样封锁,消息总要宣布。陆地不同海洋,中途岛海战,军部在宣传中以败为胜,宣称击沉美国航空母舰多少艘,获得空前大捷,国内民众还组织了提灯游行。

海洋看不到战线,陆地是有战线的。华北会战大捷,可北平天津丢了,战争正在山海关进行,就算三岁小孩也骗不了。

陆军的宣传腔调正在将责任推到冈村宁次身上,由参谋总部宣传部门撰写的一批文章中,将华北战败的责任归到由冈村宁次的退缩背叛,最终导致华北会战的失败。

“华北会战是四十五万对两百万,我们损失四十万,如果我们在满洲再损失三十万,我们还有兵力来守住朝鲜吗?”中岛康健冷冷的反问道。

“你的失败情绪太严重了,中岛君。”教育总监山田乙三大将厉声道,山田乙三是陆军三巨头之一,从1940年开始便担任备受尊重的教育总监之位,历近卫东条小矶铃木四任内阁,可谓四朝元老。

“敌强我弱,这是事实,但我认为现在重要的是建立起前线将士的信心,”山田乙三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如果总是退却,士气会迅速衰落,如果是这样,不管是坚守满洲还是朝鲜都无法守住。”

这次中岛康健没有反击,山田没有说错,华北大败,关东军精华尽去,山海关前线士气低落,现在冈部直三郎最头痛的便是如何恢复士气。

“山田君说得不错,山海关还是守一守,一味撤退是不行的,”梅津美治郎这时开口了:“当然,中岛君的战略也并非错误,支那军一旦拉开战略空间,关东军要守住满洲非常困难,最好的方式是坚守朝鲜。”

说到这里,他敲了敲面前的文件:“这个部署要重新制定,必须将支那军翻越大兴安岭的战略考虑在内,要有所计划。”

会议没有制定出任何计划,不过西尾寿造却很满意,他认为这个会议已经开始触动东京这些官僚们,至少不会再制定出些愚蠢的计划,接下来,他的工作便是争取让总决战纲要在内阁会议上获得通过。

西尾寿造还打算对陆军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动,但今井武夫不同意,认为在这个时候进行这样大幅度的改动会在陆军省带来混乱,这对作战非常不利。

“阁下,我知道您的心情,但这事不能太着急,我建议对陆军省的人事作出些调整,至于其他,等前线战局稳定了再作打算吧。”

西尾寿造想想后,接受了今井武夫的建议,暂时不对陆军省作出变动,只对其中几个位置作出调整,比如兵器局和兵器本部,这两个部门一个负责武器装备政策,一个负责研制生产,可战争打到现在,帝国居然严重缺少反坦克武器,他们应负主要责任。

光复的北平到处生机勃勃,酒楼茶肆几乎人满为患,北平人以贯有的痞性议论着连日来的新鲜事。国军入城仪式上,新任北平市长熊斌宣布就任北平市长,汤恩伯宣布就任北平警备司令,随后宣布对北平实行军管。

北平市民确实感到新入城的国民党与战前不同了,警察集中进行整顿学习,一些罪大恶极的警察被逮捕查办,军队在北平街头巡逻,市面上的治安好了很多,光复不过三天,军队展开了一波治安整顿,天桥的地痞流氓被抓了很多,随后政府便派人组建街道办事处,重新登记户口,日本人发行的钞票被禁止流通,政府贴出公告,要求在三个月内将所有伪币更换为法币。

在熊斌和汤恩伯光彩照人的就职之后,康泽低调就任北平市党部主任,康泽出任北平党部主任让庄继华有些意外,按照庄继华的理解,北平遗老遗少很多,社会情况复杂,怎么也应该用个老成持重的人,而康泽绝对不是什么稳重的人。

从外表上看,康泽是个沉稳持重的人,可实际上这个人是非常激进的,制定的政策非常激进,执行政策的手段非常强硬,让人胆寒。用这么个人来担任北平党部主任,庄继华想了半天,只能接受冯诡的结论,康泽有两个长处,一是擅长宣传,二是与庄继华有巨大分歧;蒋介石此次用他恐怕后者居多。

但不管蒋介石用谁,庄继华都不关心,在他的计划中北平是那种鸡肋式的地区,物产不丰富,工业不发达,除了享有华北重镇,三朝古都的名声外,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庄继华将他的全部精力放在后勤和东北军整编上了,北平天津光复后,华北战区又增加了上百万人口,从北平天津也缴获了部分粮食,其中主要是北平日军,但这些粮食也仅仅够维持平津市民半个月。

为了解决粮食问题,庄继华一方面急电重庆,要求后方至少在半个月内至少要向华北送两千万公斤粮食,另一方面利用报纸电台号召平津市民近最大力量节约粮食,为此他特地在北平召开记者招待会,将政府面临的困难向记者们和盘托出。

北平的情况还好,城市基本得到保护,破坏极少,返城的难民们还有可居之处,天津就完全不同了,整座城市几乎被破坏,消灭了六万左右的日军,天津市民的伤亡就达到三万多人,整个天津被严重破坏,几十万天津市民无处可居。

唐式遵和张廷谔简直愁死了,要给上百万天津市民建房,可手上没有多少钱,张廷谔手上只有三百万法币,唐式遵手上就没钱,俩人一个劲的向庄继华叫苦。

庄继华在解决了冈村宁次后,带着大批记者赶到天津,虽然在心里有准备,可亲临其境后,庄继华还是感到心惊,城市到处都是战争的痕迹,炮弹掀起的弹坑,子弹的弹孔,硝烟熏黑的血迹,历历可见。

战斗最激烈的日租界,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楼房,街垒已经被搬开,但街道到处是弹坑,被摧毁的装甲车和坦克成了孩子们游戏的玩具,孩子们在里面钻进钻出,可大人们却在一旁愁眉苦脸。

“经过统计,天津目前有难民五十六万,返城市民有三十二万,目前完好的房屋可容纳的市民只有二十万,要修建足够天津市民居住的房子至少需要十年。”张廷谔边走边向庄继华介绍,庄继华身边聚集了大量记者,他们走到天津的街道上,不知不觉中在道旁便集中了大批关注的市民。

张廷谔看着两边的楼房,这些楼房到处都是窟窿,楼房的下面堆着瓦砾,一门战防炮歪倒在壕沟里,远处还有一辆被烧毁的装车车,几个孩子在旁边玩耍。

“目前天津开工的工厂大约三十家,还有大约八十家工厂在半个月内开工,这些工厂全部开工后,可以容纳工人七八万。”张廷谔的语气充满苦涩,七八万和百万比起来实在太少,没有工作便没有收入,没有收入便……

庄继华面无表情,微微颌首:“看来我们又要渡难关了,张市长,招商进行得怎样了?”

听到招商,张廷谔精神稍稍一振:“招商的情况还好,范旭东先生来电,他已经联络了一批西南实业家,准备到天津投资,另外,唐司令也联络了西南实业界,他们已经在路上。”

庄继华扭头望着唐式遵,笑着说:“唐司令,能说动晋康兄和见龙兄,您可居功至伟呀。”

唐式遵胖乎乎的脸上笑意融融,他摇摇头:“呵呵,司令,您别汪酸(寒碜的意思)我,我那有那能耐,晋康兄和见龙兄知道是您的意思,连夜联络了西南实业界,梅先生又联络了上海实业界,昨天接到晋康兄的电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不过,说实话,司令,他们要来了,我还不知道让他们住那,这天津就找不到一家完好的饭店。”

庄继华一愣,随即苦笑起来,原天津好点的饭店旅店都在租界区,攻城战中,租界区战斗最激烈,整个地区几乎全部被摧毁,找不出一栋完整的房屋,天津现在好的房屋都在华区,也正是租界区的战斗过于激烈,原本集中在租界区的几百家工厂也几乎被全部摧毁。

“想办法吧,城内不行就城外,对这事不要太在意,大家都知道天津刚刚光复,百废待兴,困难是暂时的。”庄继华说:“张市长,我在想,天津是盐业大市,每年要发行盐引,收入颇丰,如果以盐税为担保,发行债卷,应该可以募集到一批资金,你们觉得怎样?”

唐式遵咧嘴一笑:“这个我可不在行,司令说行就一定行。”

张廷谔微微皱眉,然后露出一丝笑容:“嗯,这是个好办法,有了钱,就有办法。”

天津光复后,国民政府拨给天津重建资金五百万,庄继华给了一百万,就再没有其他资金了,这点钱对天津来说,杯水车薪,庄继华提出了这个办法自然让张廷谔喜出望外。

“这些钱可不能乱用,主要用在市政建设和住房建设上,现在还没什么,再过七八个月,冬季一来,市民就不可能再住在瓦砾中,嗯,要抓紧时间建设廉租房,就像我们在重庆那样,廉租房不要太大,四十平米左右,一房一厅。另外,允许市民自己建房,哪怕就是搭个窝棚,能遮风挡雨就行,不过,在冬季来临前,至少要让四十万市民住进去,你们要好好计算下,这样至少要修多房屋。”

张廷谔和唐式遵脸色又开始发白了,四十万市民居住的廉租房,现在这笔钱还没影,时间也就七八个月,这个任务恐怕不比歼灭关东军要容易。

庄继华看出他们心中的担忧,他笑了笑转身面对记者们大声说道:“天津毁于战火,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建设一座新天津,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重任,这也是一个机遇,再没有的机遇,这就好比作画,在一张画好的画上修改难呢?还是在一张白纸上作画容易呢?我看是后者,天津现在就是张白纸,你们就在这张白纸上作画,你们画出什么样的画,将影响天津将来的发展,到你们白发丛生,垂垂老矣时,甚至已经不再了时,你们和你们子孙可以指着天津说,这是我们建设的!”

张廷谔和唐式遵脸上渐渐浮现出红光,庄继华说得没错,现在天津就在他们俩人手中,天津将按照他们的规划设计发展,还有什么能比这令人兴奋的呢?

庄继华又转身面对唐式遵和张廷谔:“我已经给经国去电,让他组织一批专家到天津来,对天津进行全面规划设计,另外梁思成教授是建筑专家,他会在明后天赶到天津,你们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请司令放心,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力争在八个月内让四十万天津市民住进廉租房。”张廷谔大声答道。

“资金方面你们不要太着急,梅云天先生和马寅初先生很快会过来,怎么发行债卷,你们和他们商议。”说完之后,庄继华一板脸严肃地说道:“我再重申一句,我们就是在渡难关,这些钱来得很不容易,也可以说是天津市民的救命钱,谁要把手伸到这上面来,就别怪我不留情了。”

唐式遵和张廷谔郑重答应:“请司令放心,每一分钱都会用到赈济难民上。”

“那就好。”庄继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一个记者突然从后面挤过来,大声问道:“庄司令,光复武汉和山东后,蒋委员长都曾来视察,为何光复平津后,委员长至今未到?请问这里面有什么原因?”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五)

庄继华扭头看却是时代周刊记者白修德,张廷谔和唐式遵脸色微变,记者群里的梅悠兰忍不住皱起眉头,看着庄继华的目光充满担忧,韦伯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光复武汉第三天,蒋介石便和宋美龄到了武汉;光复济南,蒋介石也很快便赶到济南,北平天津的影响力远超武汉济南,可蒋介石却迟迟未到,这难免引起外人诸多的想法。

“华北会战胜利是决定性的,委员长早已发来贺电,之所以至今未到,”庄继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意味深长的说:“你们不知道,重庆最近来了客人吗。”

重庆确实有客人,中苏关系走到破裂边沿,罗斯福总统派出特使霍普金斯进行调解,霍普金斯首先取道伦敦,在伦敦与丘吉尔进行交流后再到莫斯科,在莫斯科停留了四天,再飞到重庆。

春天的南山,道路旁山花在春风中怒放,空气中飘着花香,黄山别墅正处在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刻。

霍普金斯从车上下来,先深吸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抬头便看见蒋介石和宋美龄站在别墅门口,今天的蒋介石依旧穿着传统的中式军装,而不是军事委员会刚刚确定的美式军装,宋美龄也穿着传统的中国旗袍,不过在旗袍上加了件白色外套。

“委员长,祝贺您,贵国军队在华北取得了巨大胜利。”霍普金斯握住蒋介石的手,蒋介石的脸上露出笑容,这个笑容在霍普金斯眼中与几年前完全不同,更加自信。

“谢谢,这是我们共同的胜利。”

霍普金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今日的蒋介石再不是几年前那个疑虑重重的领导人,举止间充满了信心。

“夫人,您还是那样美丽,时间好像对您没有影响。”霍普金斯继续恭维道。

宋美龄轻轻一笑:“霍普金斯先生,我们早就盼着您来了,罗斯福总统还好吗?”

“谢谢夫人,总统非常好,他让转告委员长和夫人,他非常期待在华盛顿接待委员长和夫人。”

这等于是发出邀请,蒋介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请霍普金斯进屋,几步之后才慢慢地说道:“非常感谢,不过,在现阶段我还没有时间去华盛顿,再过一年,我们便能看到战争的结局了,那时候,我想我会去华盛顿感谢总统先生给予我们的大力援助。”

宋美龄心中很满意,以往蒋介石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邀请,回答往往比较生硬,今天则不然,非常得体,简直可以说是完美。

不过拒绝依然是拒绝,霍普金斯心中稍稍一愣,随即明白,蒋介石这是在对他先到莫斯科表示不满,在蒋介石看来,霍普金斯先到莫斯科意味着美国更重视苏俄的要求,这个拒绝也是蒋介石在告诉他,他不会对苏俄作出让步。

霍普金斯淡淡一笑,随蒋介石进入客厅,双方分宾主坐下,又寒暄几句后,霍普金斯将话题带入正题。

“总统先生对目前的中苏关系感到非常担心,对德国法西斯和日本军国主义的战争进入关键时刻,我们盟国之间若产生分裂,这将严重影响我们共同的事业,总统派我来,希望中苏都能克制,和平解决彼此间的分歧。”

蒋介石目光一闪,霍普金斯的来意早已经清楚,蒋介石召集了三次会议,已经做好预案。他慢吞吞地说道:“从民国二十六年开始,我们便抗击日本军队的侵略,为此我们付出了巨大牺牲,我们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为什么要忍受这么多的痛苦,目的就一个,维护国家的统一,民族的尊严,中苏关系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原因是什么?责任在谁?苏俄,他们在新疆挑起事端,企图分裂将新疆从我国分裂出去。”

蒋介石语气越说越严厉:“我们缴获的叛军文件证明,新疆叛乱完全是苏俄在后面指挥,是苏俄内务部长贝利亚亲自指挥,总部设在阿拉木图,苏俄内务部有四个团加入新疆叛军,蒙古军队有两个旅加入新疆叛军,霍普金斯先生,您没想到吧,日本军队占领大批苏俄和蒙古领土,他们的军队居然没有走上抗日前线,而是用来攻击盟友。”

霍普金斯神情严肃,心中十分为难,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苏俄策动新疆叛乱的迹象十分明显,这在重庆外交界得到公认,但至今为止,中国政府还没有拿到直接证据,可从蒋介石的语气来看,中国政府已经拿到直接证据。

中国人占到了道义高点,霍普金斯在心里暗道,不过神情却比较平静,他诚恳的看着蒋介石:“我们理解贵国对新疆局势的担忧,我在莫斯科也与斯大林元帅有过交谈,他同意新疆是中国的固有领土,苏俄不支持新疆的叛乱者,不过斯大林元帅担心,新疆的叛乱会扩散到苏俄境内,所以他希望中国军队能与新疆叛乱者进行一定程度的谈判,另外,他还担心还对蒙古的局势感到担心。”

霍普金斯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克里姆林宫主人那张阴沉的脸,斯大林的语气中充满威胁,中国军队进入蒙古,在蒙古境内的伪蒙军几乎全部倒戈,让中国军队顺利占领大漠以南,三分一个蒙古落入中国军队控制中,而且中国军队似乎还意犹未尽,准备越过大漠继续向北。

苏俄和蒙军也不甘示弱,两军从北面和西面向日军发动进攻,实际也不是日军了,而是伪蒙军,让人意外的是,伪蒙军在面对中国军队时,毫无抵抗,而面对苏俄军和蒙军却表现得十分顽强,在苏军的进攻下,步步后退,却始终没有停止战斗。

苏俄军队指责中国军队在后面支持伪蒙军,向伪蒙军提供后勤支持,维持还展示了缴获的伪蒙军武器,上面清楚铭刻着中国制造,以及俘获的伪蒙军军官的口供。

从目前来看,中国在新疆和蒙古都占了上风,不过,无论是白宫还是重庆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一旦苏俄从欧洲战场缓过手来,中国还是无力与苏俄争锋。

“新疆和蒙古都是中国固有领土,几百年来,中国历任政府都没有承认蒙古独立,”蒋介石稍稍放缓语气,神情却依旧非常严肃:“霍普金斯先生,您可以看看中国历史,蒙古是在苏俄刺刀下独立的,这无疑是将蒙古变成了苏俄的殖民地,更何况,苏俄还对我国东北地区虎视眈眈,对此我们不得不保持警惕。”

还没容霍普金斯开口,宋美龄便插话道:“霍普金斯先生,共产主义是对民主世界的威胁,这一点始终未变,目前我们和他们的联合不过是暂时的,我们必须在蒙古和远东阻止他们,阻止他们进入东北,进入朝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他们限制住。”

霍普金斯沉默了下,宋美龄的观点并不新奇,在美国国内也有很多人持这种观点,包括民主党内的重要人物,他们对罗斯福的对苏政策都有所不满,只是被罗斯福以巨大威望压制,才没有在议会带来麻烦。

“在过去一年中,我们取得了很大胜利,”霍普金斯决定换个角度:“但不可否认,德国和日本还有很大力量,中国和苏俄都是世界反法西斯阵营的重要力量,如果我们不能保持团结,得到好处的只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霍普金斯非常诚恳望着蒋介石和宋美龄:“总统对中苏关系非常担心,他非常担心,如果中苏在蒙古或新疆发生冲突,我不知道委员长是否也有这种担心?”

“我们当然也有这种担心,”宋美龄抢在蒋介石之前答道,她看了蒋介石一眼,微笑着说:“不过,这不取决于我们。霍普金斯先生,您知道,在开罗和德黑兰,我们蒙古是有决定的,蒙古将在战后进行投票,以决定蒙古的未来,我们想知道这个决议是否还有效?”

霍普金斯稍稍有点意外,他微微皱眉,随即肯定的点点头:“当然,这是我们的共识。”

宋美龄轻轻松口气,她之所以抢在蒋介石之前开口是担心蒋介石将话说死,中国在蒙古的攻势已经达到最大程度,利用伪蒙军阻击苏俄军队已经消耗了卫立煌的大部分物质,卫立煌一再来电要求增加对征蒙军的后勤供应,可后勤压力实在太大。

华北光复后,难民上千万,粮食压力空前,庄继华估计要到夏收之后才能缓解,这期间全部要从两湖和四川运出,运输压力极大。

光复了大遍国土,但战争带来的伤害却难以在短时间内消除,武汉徐州济南天津破坏都很大,生产没有恢复,大批工人失业,国家财政及其困难。

“霍普金斯先生,”蒋介石开口道:“我们已经表现出克制,在蒙古我国军队已经停止前进,我们要求苏俄停止对新疆叛乱者的支持,在蒙古,可以保持目前的状况,蒙古的问题可以在战后按照开罗协议和德黑兰协议办,由蒙古人民来决定。”

说到这里,蒋介石加重语气:“这是国民政府的态度,实际上,我们并不担心新疆问题,国民政府有能力平定新疆的叛乱。”

霍普金斯轻轻松口气,他已经察觉蒋介石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他心里开始盘算,蒋介石想要什么,根据魏德迈和高斯的报告,从江南和西北调集的军队已经到达迪化地区,胡宗南在阿山地区的胜利,彻底遏制了叛军的攻势,为平叛军赢得了时间,而且中国军队重兵集结阿山地区,还牵制了蒙军的行动,使蒙军不敢放手东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六)

有实力才有信心,士兵的鲜血就成为政治家的筹码。霍普金斯是这种交易行家,察觉蒋介石态度的松动,便没有进一步提出要求,而是退了一步,避开了这个话题。

“委员长先生,华北会战后,贵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是东北还是江南?”霍普金斯问道。

说到战局,蒋介石脸上便禁不住露出笑容:“华北会战,我军取得了巨大胜利,消灭日军四十多万,光复北平天津,整个河北热河察哈尔,将战线推进到山海关辽宁。霍普金斯先生,当初我们商议的进攻战略已经全部实现。”

霍普金斯适时露出笑容,频频点头,蒋介石语气一转变得有些低沉,看向霍普金斯的目光添上了一些期望:“不过,战争造成巨大破坏,文革报告,天津、廊坊等城市几乎全城被毁,难民高达一千多万,粮食非常困难,国家财政困难,严重缺少资金,霍普金斯先生,我们希望贵国能提供一些资金援助,以缓解我国的财政压力。”

这正是霍普金斯希望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想了想说:“来之前总统也让我询问贵国有何要求,史迪威将军和布雷恩将军要报告了华北的困难,所以总统决定向贵国提供两千万美元的资金,用于华北的重建,另外同意贵国在美国发行五千万美元的战争债券。”

面对如此大的好处,蒋介石的神情没有露出丝毫笑容,在美国发行战争债券,这是第二次,上一次在美国发行的战争债券大部分用来购买工业设备,其他的用来稳定金融,这笔钱早已花光,随着大遍国土光复,国家重建继续大笔资金,国家财政却拿不出来,所以蒋介石决定在美国发行第二批债券,数量是三亿美元,以战后国家海关收入为担保。

但这个要求却迟迟没有得到美国国会的批准,华北会战后,孔祥熙从美国来电,美国国会已经有所松动,但数额可能不会太高,在五千万到一亿之间。现在霍普金斯提出五千万,这却是下限,蒋介石自然不会满意。

“霍普金斯先生,五千万对我们这么大的国家来说,实在不够,我们至少需要一亿美金。”蒋介石神情很严肃。

“委员长先生,国会对发行债券有严格的规定,即便总统也很难说服他们。”霍普金斯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美龄嫣然一笑插话道:“霍普金斯先生,从去年到现在,我国军队歼灭了上百万日本军,现在我国收复了整个华北,我想这些胜利应该可以提升美国投资者的信心。”

霍普金斯看了宋美龄一眼,也同样报以一笑:“我想这些胜利应该可以提高美国投资者的信心,但我们也应该看到贵国国内还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

蒋介石心中非常不满,中国付出这么大代价,可依旧无法摆脱被人摆布的命运,在西方列强的眼中,中国依旧只是他们政治交易的砝码。

宋美龄依旧保持微笑,她察觉了蒋介石情绪上的变化,情绪上的变化,眼角轻轻丢了眼色给他,让他保持稳定。

“我不知道您所说不确定因素是什么?”宋美龄问道。

谈话在此之前一直是温情脉脉,现在悄然升起丝紧张,霍普金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心里琢磨着用词。

“不可否认,贵国国内的政治环境复杂,未来走势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蒋介石正要开口,宋美龄又抢先插话:“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贵国的大力援助,我们一直将美国视为民主世界的依靠,霍普金斯先生,如果我们没有这笔资金,无法稳定国内情况,便会给共产党以机会,想想看,如果共产党占领中国,他们会与苏俄联合,这对民主世界是个巨大的威胁。”

这就是一场交易,美国需要中国作出让步,以安抚苏俄,中国当然不会就这样让步,可中国需要美国支持,特别是财政上的支持,中国脆弱的财政无法支持巨大的战争消耗,美国便可以此诱使中国作出让步,最终维持脆弱的中苏关系。

“夫人,委员长,”霍普金斯的神情很诚恳:“我非常理解贵国的困难,我国政府也愿意支持贵国为稳定经济作出的努力,但我们必须要说服国会,这需要我们共同作出努力。”

现在无论是蒋介石还是宋美龄都听懂了,共同努力,什么共同努力,自然是牺牲一部分利益,与苏俄妥协,维护盟国之间的团结。

霍普金斯非常明白罗斯福的战略,与苏俄的合作不仅仅是在战争期间,罗斯福更看重的是战后。从目前来看,远东战场,在华北会战后,日本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欧洲战场,德国在斯大林格勒和库尔斯克失败后,战争局势已经彻底扭转,胜利的曙光已经冒出地平线。

在短短的三十年内,整个世界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罗斯福认为,必须在战后建立个国际组织,以维持世界和平,消泯战乱,这个国际组织便是联合国。罗斯福非常清楚,照这样发展下去,在战后,美国将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但即便如此,美国也不可能独掌联合国,必须团结英苏中,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苏俄。

在这次战争中,苏俄受到很大损失,但苏俄的军事力量在战争中得到长足发展,一千多万的兵力,几万辆坦克,几十万门大炮,几千架作战飞机,这是一股令人恐怖的力量,如果让这股力量游离在联合国外,不但会损及联合国的威信,也让组建联合国,维持国际和平的目的落空,所以美国需要苏俄,罗斯福需要苏俄。

蒋介石沉默了,宋美龄的笑容有些僵,霍普金斯则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宋美龄决定试探下:“霍普金斯先生,我们当然希望作出这样的努力,不过,我们想明白,要在那些方面作出努力?”

“首先,我们认为,贵国应该改善政治,高斯大使告诉我,最近贵国在重庆周围十六县进行自由选举,我们认为这就是非常好的方式;”霍普金斯边说边看蒋介石和宋美龄,美国大使馆全程关注了重庆周围十六县的民主选举,这是中国两千年来第一次让老百姓来直接选举地方政府官员,除了共产党以外的所有党派都可派出候选人参加。

“这样的选举可以有效消除社会矛盾,这对稳定贵国国内政治局势有重大帮助。”霍普金斯说道,这样的民主选举非常符合美国价值观:“但这仅仅一方面,另外在对外方面,我建议贵国采取有效措施,缓和与苏俄的关系,我们可以支持贵国反对日本,但我们暂时还无法支持贵国反对苏俄。”

这后一点才是最主要的,蒋介石在心里暗骂,但形势比人强,况且中国的战略意图基本达到。蒋介石轻轻咳了两声,慢吞吞的问:“霍普金斯先生,对于中苏关系,我们的立场很清楚,苏俄必须立刻停止对新疆叛乱者的支持,在蒙古,我们可以让出漠北地区。”

霍普金斯听了后,这个价钱与苏俄的差距还比较大,斯大林的要求是中国军队全部退出蒙古,对新疆倒没什么,看来斯大林是承认在新疆的失败。

蒋介石开价了,霍普金斯总算松口气,他没在新疆问题上纠缠,直接奔蒙古:“贵国攻入蒙古,对消灭日本军队非常有利,但我们担心,贵国在蒙古的行动会造成贵国与苏俄的武装冲突,所以总统希望贵国能多作出些让步。”

“那要让到那一步呢?”蒋介石阴阴的问了一句,宋美龄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让他克制,现在事情变得微妙了,霍普金斯既然提出来了,那这里面就有美国的面子,变成美国和苏俄同时向中国施压,如果硬顶着,中国是顶不住的。

“贵国军队可以暂时退出蒙古。”霍普金斯提出来后,有些紧张的望着蒋介石,不知道他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蒋介石没有开口,只是用鼻孔轻轻哼了声,宋美龄立刻插话:“对这个建议,我们必须全面衡量,”说着宋美龄站起来:“霍普金斯先生,非常遗憾,我们现在不能给你答复。”

霍普金斯也站起来,同样报以微笑:“我明白,非常感谢您的接待。”

蒋介石也站起来,勉强露出个笑容,向霍普金斯伸出手:“请转告总统,我们和你们有相同的政治理念,但莫斯科不是。”

蒋介石没有送霍普金斯到别墅大门,而是在小楼门口便停下了,宋美龄也只好留在门口,目送霍普金斯的轿车离开。

“娘希匹!”

霍普金斯的轿车还没开出别墅,蒋介石便忍不住张嘴骂道,附近等待接见的官员们登时噤若寒蝉,暗叹运气不好。

“达令。”宋美龄微微皱眉,有些不高兴的低声提醒道,蒋介石重重的哼了声,转身向屋内走去,宋美龄给萧赞育使个眼色,萧赞育快步过来,宋美龄让他立刻将陈诚、陈布雷、王宠惠、杨永泰请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七)

等陈诚杨永泰他们赶到黄山别墅时,天边已经是晚霞满天,鸟雀在林间翻飞,霞光将它们的羽毛染成红色。

杨永泰是最后一个赶到黄山别墅的,作为国民政府主席,他到黄山别墅的次数大幅减少,很多时候都是他主动到这里,他明白这是为什么,蒋介石从来不希望政府方面的权力和影响。

陈布雷正在院子里与王宠惠闲聊,看到杨永泰进来,便迎上来,寒暄两句后,得知杨永泰也是被蒋介石让来的,陈布雷明白也是为霍普金斯来的,便将霍普金斯与蒋介石会谈的结果告诉了他。

林蔚走后,蒋介石身边缺了个军事幕僚,这个人选有些不好定,蒋介石有意将钱大钧调回来,可钱大钧自己不愿意,而且他和林蔚相比,在大局观和政治协调上相差不少,另一个人选是贺耀祖,这个人的缺陷也很明显,与庄继华相似,与共产党的关系暧昧,第三个人选是商震,商震给蒋介石的感觉是目光深远,可处事却有些暮气,所以这个位置还一直空着,蒋介石有这方面的问题便将陈诚叫来,陈诚就在南坪,距离黄山不远。

杨永泰听后感到有些棘手,如果仅仅是苏俄,还不用担心,可美国加入进来,中国便不能不慎重了。

“亮畴兄,你们外交部是怎么考虑的?”杨永泰知道自己的长处,这种国际交往不是他的长项,他最主要的长处是内政,或者说是对内。

王宠惠苦笑下摇头:“委员长正在设法在美国发行公债,另外,还在设法请美国增加援助物质,无偿提供三十个师的武器装备,……”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杨永泰和陈布雷也都禁不住叹口气,恐怕罗斯福也正是看在这些上,才会提出这样高的要求。

几个人叹着气,毫无办法,陈诚从侯见室出来,看到他们便走过来,对杨永泰此刻出现他也有点意外,说来他本身与杨永泰没有什么冲突,但陈家兄弟与杨永泰却是政敌,现在他和陈家兄弟是盟友,而杨永泰与庄继华却可以说是盟友,正是他说动宋美龄,才造成庄继华的复出。现在陈立夫虽然去了浙江,但陈果夫却依旧在蒋介石的侍从室。

“辞修,从军事上看,目前在蒙古我们与苏军的力量对比如何?”杨永泰问道。

陈诚毫不迟疑地答道:“差不多,苏俄最精锐的部队都在苏德战场,我军也只有部分军队换装,最精锐的部队在热河山海关前线,两军后勤也同样困难,比较而言,我军更困难些。”

在蒙古,真正的战斗并不多,日军和伪满洲国军一心向东撤退,卫立煌在完成预定任务后,还想继续向北推进,陈诚和庄继华都要求他停止前进,卫立煌有些不肯,徐祖贻专程飞到蒙古向他解释蒙古战略,陈诚更是进一步提出,让李守信率领伪蒙军阻击苏军,中国方面负责为他们提供后勤支持。

毫无疑问,这是个高明的计划,为了实现这个计划,陈诚秘密飞赴蒙古,协助卫立煌执行这个计划,李守信接受了这个任务,带领伪蒙军阻击苏军。

这时,苏军匆忙发动进攻的弱点暴露无遗,后勤不济,兵力不足,在伪蒙军阻击下进展缓慢,不过,在这次防御战中,中国军队发现Ⅰ型火箭筒对苏军最新型的T34/85坦克,在三百米外无法击穿T34/76。

在四月中旬李守信指挥伪蒙军的骑兵部队冒险穿越沙漠对苏军进行了一次突袭,这次行动在初期获得极大胜利,可随着苏军从纵深调来部队进行反击,伪蒙军遭到失败,但这次行动却缴获了八辆苏俄最新型的T34/85坦克,这八辆坦克迅速被空运回重庆,目前正在国防科工委的武器研制所进行研制。

让陈诚松口气的是,经过国防科工委的试验,中国已经研究成功的Ⅱ型火箭筒在三百左右的距离上,可以有效击穿T34/85坦克,得到这个消息后,陈诚立刻下令停止生产Ⅰ型火箭筒,全部改为生产Ⅱ型火箭筒,同时紧急给征蒙军空运去三百具Ⅱ型火箭和火箭弹。

庄继华得知后,立刻向后勤部要了一千具Ⅱ型火箭筒,将四十九集团军的全部Ⅰ型火箭筒更换,同时要求洪君器,Ⅱ型火箭筒今后只有在满足了华北部队后再满足其他战区部队。

对庄继华的这个要求,陈诚毫无办法,庄继华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充分,T34/85只有苏军,有可能与苏军发生冲突的只有华北战区部队,江南战区江淮战区远征军都不可能面对T34/85。

“从最初的征蒙目的来说,我们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陈诚继续说道:“如果就此停下来,对我们是有利的。”

众人都沉默下来,斯大林要求太高,竟然要征蒙军全军退出蒙古,这又是国民政府不能接受的。沉默中,萧赞育过来请大家进去,蒋介石已经在小客厅内等待了。

送走霍普金斯后,蒋介石便在别墅内发脾气,宋美龄好不容易才将他安抚下来,可此刻,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阴霾,宋美龄招呼大家坐。一般情况下,宋美龄不参与蒋介石的公务,但涉及外交事务的除外,特别是美国。

“情况你们都清楚了,说说吧,我们该怎样回应。”蒋介石性子比较急,没等侍从将茶几上的茶杯换掉便开口问道。

众人刚在外讨论中便没有找到办法,此刻见蒋介石发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宋美龄见状便笑道:“别急,大家说说,总会有办法的。”

宋美龄说着便看了王宠惠一眼,王宠惠心里苦笑下,这是个选择问题,如果不在蒙古问题上让步,那就只能放弃或对美国的期望大幅缩水。

“孔先生和胡大使从美国来电,美国国会财政委员会对我们这么快便发行第二轮债券,有些不满,他们正在作工作,希望还是有,但数目可能没那么大。”王宠惠说。

杨永泰心里直摇头,王宠惠显然回避了蒋介石最关心的问题,蒋介石问的不是在美国发行债券的问题,而是问如果拒绝从蒙古撤军,美国会作出那些反应。

“王部长,如果我们拒绝从蒙古撤军,会不会影响发行债券?”杨永泰直接开口问道。

“影响肯定会不小,”王宠惠迟疑下说:“至少会对发行数量产生影响,罗斯福总统对国会的影响很大。”

小客厅里顿时陷入沉默,宋子文早有报告,今年的预算已经花出去六成,必须‘节约’,否则今年财政赤字将远超去年,这直接导致光复北平天津这样重大的胜利,中央却只拿得出五百万法币来赈济灾民。宋子文再次直接要求停止修建迪兰铁路,声称财政拿不出这么多钱。

“辞修,你是怎么想的?”蒋介石点了陈诚的名,可问题却有些含混。

“从军事上来看,我们的形势非常好。”陈诚很平静,薛岳在浙中的反攻虽然进展不大,但却牵制了日军的行动,让关麟征在苏北的反攻进展顺利,日军一步一步向扬州南京收缩,连续胜利,部队士气高涨,江南江淮两大战区将领频频请战,连薛岳和关麟征都一再要求继续进攻,陈诚不得不花大力气说服他们。

对日作战顺利,新疆平叛也非常顺利,就在来之前,他收到白崇禧的报告,胡宗南平定阿山地区后,叛军龟缩到伊犁地区,白崇禧衡量全局后,决定对伊犁叛军进行进剿,他的进剿方案是,新疆兵力分三路,胡宗南指挥北路军,从北面经塔城,攻击伊犁;中路军由他亲自统帅,以独山子为基地,直扑精河,从正面攻击伊犁;南路军以刘文辉为总指挥,率领二十四军136师和137师一部,以及省防军一部,翻越天山南麓,从南面突袭伊犁。

这个方案在总参谋部获得一致支持,不过白崇禧要求提供各种物质五万吨,这些物质必须在五月中旬之前送到前线。对这个要求,陈诚感到有些困难,不是没有物质,在总参谋部,新疆平叛的优先次序还在华北战区之前,可以说是目前最重要的军事行动,蒋介石命令物质兵员都优先满足。

最主要的问题是运输,新疆叛乱爆发之初,便决定调兵,天上地下,各路大军拼命向迪化赶,空军的运输机全部用来运兵,两个多月过去,不行赶往迪化的部队,还没有完全赶到。

五万吨物质,说来不多,几列火车就够了,可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铁路上,要花费多少时间呢?陈诚心里没有把握。

“委员长,从后勤来看,为征蒙军提供后勤非常困难,适当后退一点是可以接受的,不过若全部退出蒙古,将来我们在蒙古问题上便没有发言权了。”陈诚的措辞非常温和。

杨永泰在心里轻轻哼了声,暗骂陈诚滑头;陈布雷倒是赞同的点点头:“辞修说得不错,我们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如果我们今天退了,将来斯大林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看,斯大林的反应是不是太剧烈了。”杨永泰皱着眉头说,他也一直关注中苏问题,心里有些想法,一直没机会与蒋介石谈,今天总算抓住机会了:“召回大使,中断中苏关系,他就这么有把握?”

王宠惠立刻点头说:“对,对,从外交上说,召回大使是要断绝关系的前兆,斯大林是真要与我国断绝关系?我们分析过,答案是,不是。我们认为,斯大林作出这个姿势,目的是逼美国出面调停,现在问题是,美国偏向苏俄,这对我们及其不利。”

这个结论不是王宠惠得出的,而是白斯同想到的,所以他用了我们这个词。在莫斯科决定召回大使的决定后,外交部的想法还是苏俄要以强硬应对,到罗斯福宣布派特使出访莫斯科和重庆后,白斯同首先反应过来,斯大林这是以进为退。

王宠惠详细解释了外交部的分析后,众人听后,杨永泰忍不住在沙发上一拍:“既然这样,我们着什么急,一字真经曰,拖,拖一拖,等前线形势明了,我们再作决定。”

“可怎么拖呢?”陈布雷反问道,霍普金斯就在重庆,抬脚便到黄山别墅,你怎么拖。

蒋介石眼中刚露出的希望,顿时被浇灭,杨永泰自信的一笑:“光复北平天津,委员长应该去看看,我看这样,委员长可以邀请霍普金斯先生一同去北平,顺便去天津看看,甚至还可以去战俘营看看,我相信对他会有所触动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八)

宋美龄闻言秀眉微蹙,光复北平后,蒋介石迟迟未去北平视察,这已经开始引起外界猜测,当然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已经有人提到蒋介石与庄继华的关系,其中英国记者最大胆,已经开始公开谈论蒋介石与庄继华在政治上的分歧。

杨永泰不引人注意的瞟了眼宋美龄,宋美龄立刻明白这个暗示,她微微一笑:“畅卿先生说得对,让霍普金斯到华北去看看。”

陈布雷在心里暗笑,杨永泰现在越来越看重,也越来越相信庄继华了,遇到难事便想方设法征求庄继华的意见,现在摆明在座诸公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杨永泰便把主意打到庄继华那去了。

蒋介石神色平静,之所以没到北平,除了霍普金斯的事情外,重庆十六县的选举也牵扯了他很多精力,虽然这只是县级选举,但对将来的意义非同寻常,国民党在这十六县的基础雄厚,到现在为止已经完成选举的十个县,全部是国民党人获得胜利,剩下六个县在民意调查中也遥遥领先。

这次选举有个明显情况,当选的县长都是西南开发队出身,年纪都不大,都只有三十来岁。这也让蒋介石明白了,西南开发队在重庆周边十六县深厚实力。

这次选举受到国内外媒体和政治力量的积极欢迎和高度称赞,国内的各派政治力量虽然输了,可依旧大力赞扬,除了《新华日报》依旧在指责外。

《新华日报》一边指责国民党排斥共产党,这种选举是不完全的伪民主,另一方面又要求进一步要求废除党部,党部不能再作为政府机构存在,党国必须分家,党不能再干预国家事务,国家财政也必须理清,党部的薪水只能由党来支付,不能由国家财政支付。

对《新华日报》的这个指责,国民党没有回应,民主人士也只有民盟响应了下,但在华北大捷的背景下,没能引起多大风浪,但这股风浪始终存在,虽然微小,却没有停止。

陈诚有些不安,可杨永泰的提议他又无法反驳,北平光复了,从北平南下的平津难民都在纷纷准备返回,西南实业界纷纷组团北上,寻觅商机,连西南联校的学生们都兴奋的准备迁校,蒋介石却始终不露面,这绝对不合适。

“好吧,给霍普金斯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后天要去北平,请他一同前往。”

蒋介石的语气有些生硬,宋美龄没让王宠惠去打电话,自己站起来到隔壁去打电话了。

霍普金斯没有住在宾馆里,而是住在美国大使馆,当宋美龄打来电话时,他正与高斯和魏德迈在谈论中国战场以及中国目前的政治局面。

高斯的秘书将蒋介石的邀请报告他时,霍普金斯沉凝了下便点头答应,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葡萄酒,魏德迈和高斯坐在他对面,随着美国越来越重视与中国的关系,驻华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也越来越多,原来的大使馆变得狭小局促,去年迁到两路口大田湾新建的大使馆。

这座大使馆比起原先的馆舍来说要宽敞和气派,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工作区,后面是生活区,生活区有五栋楼房和三栋平房,工作区则是两栋高六层的楼房。

“去北平?”霍普金斯语气有些玩味,他盯着酒杯内的红酒,嘴角露出丝笑意:“魏德迈将军,以您的判断,中国和苏俄在蒙古发生冲突,中国有没有取胜的可能?”

这可是个难题,从目前来看,中苏都在战场上获得巨大胜利,但很显然苏俄的胜利更加不容易,欧洲战场无论规模还是强度都远远超过亚洲,德国的军事机器也远强于日本,可苏俄的主要军事力量在欧洲,距离蒙古有上万公里,中国则不然,最精锐的力量就在华北,可以随时支持蒙古战场。

“难说,目前中国在蒙古的军队只有四个整编军,其余部队都是未整编部队,苏军的情况不太清楚,不过我估计也不是苏军的精锐部队,不过,”魏德迈犹豫下还是点头说:“我还是看好苏军,中国军队的后勤实在太差,他们的炮弹还不到两个基数。”

霍普金斯没有再问,他抿了点红酒,心中似乎对某个决定犹豫不决,过了会,他抬头望着魏德迈:“如果,我说如果,我们的运输机暂时停止为中国人运送,会不会对前线局势产生重要影响?”

魏德迈一惊连连摇头,作为中国战区参谋长,他深知由美国航空队控制的这几百架运输机对中国的重要性,刚才他说苏俄距离蒙古远,可实际上中国的运输线也同样遥远,要从印度洋边到塞外蒙古;苏俄还有条西伯利亚铁路,中国的铁路却是时断时续,很多地区要卡车,甚至人力畜力来运输,华北会战,中国动员了五六百万人力来运送物质,便是明证。

“霍普金斯先生,绝不能这样做,这会引起蒋介石的激烈反应。”魏德迈警告道。

高斯也不赞成:“霍普金斯先生,我们是调解中苏矛盾不是接管中苏矛盾,苏俄对我们重要,中国对我们同样重要,从长远来看,中国对我们更加重要,战后我们需要中国协助我们维持亚洲的和平,而苏俄做不到这点。”

霍普金斯没想到他的提议遭到俩人一致反对,下午在黄山别墅赢得的那丝得意稍稍收敛点,不过他没往心里去,相反笑了笑便没再说什么。高斯站起来,将窗户推开,让夜空中清新的空气吹进来。

“霍普金斯先生,实际上我很看好中国国内的局势的发展,”高斯返回来拿起酒瓶又给霍普金斯和魏德迈倒上,然后开口道:“最近重庆周边十六县的选举进行得非常顺利,我奉国务院的命令观察了整个过程,应该承认这次选举是公正的,虽然有瑕疵,但却是值得期待的进步,要知道这个古老的国家,两千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选举。”

“这么说蒋介石是真的准备推行民主了?”霍普金斯以往最讨厌蒋介石的地方就是他的独裁,他是个坚定的自由主义者,虽然亲苏,但对斯大林的独裁同样看不惯,不过他赞同罗斯福联合苏俄击败德国的既定策略。

高斯想了想便说:“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就关不上,从我得到的消息看,国民党内有不少人支持在中国推进民主,其中最主要的便是目前华北战区司令庄继华将军,这次选举实际上也是他在背后推动。”

“哦,”霍普金斯目光一闪,对这个人他是闻名已久,却从未见过:“总统对他很有好感,认为他是中国的卓越人物,这次去华北应该可以见到他了。”

“哦,霍普金斯先生,与他打交道可要小心,史迪威将军在他手上可碰了不少钉子。”魏德迈笑道,庄继华在美军顾问团始终是个争议人物,支持者和反对者都多,就算在华北顾问团的分歧也同样大。

支持者认为庄继华是中国军队中最优秀的将领,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是位卓越的领导者;反对者则认为这人顽固僵化,态度粗暴,容不得不同意见,华北的胜利更多的是靠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力。

“根据我们的情报,庄是个民族情绪很深的人,”魏德迈又补充道:“任何触及中国利益的事情都会遭到他的强硬反击。”

霍普金斯笑了笑,没有在意,他心里很笃定,中国现在有求于美国的东西太多,由不得中国不让步,即便庄继华再精明,再强硬,他也得在形势面前低头。

“另外,根据我们的情报,在中国的政治版图上,他的地位非常微妙,与各方政治力量都有联系,似乎各个政治力量都在争取他,”说到这里,高斯停顿下,看看霍普金斯:“好像共产党也在争取他。”

“哦,”霍普金斯目光闪动,有些震惊,也有些意外:“是吗?难道蒋介石就这样看着?不可能吧。”

高斯微微一笑:“庄虽然是他的学生,可他们之间在政治上有分歧,这在政府内不是新闻,庄也公开表示,他支持国共合作,共产党恐怕就是看到这点,所以他们在华北战区的联络主任一直是他的同学,他的另一名共产党同学率领的八路军部队也在他的指挥下作战。”

魏德迈没有插话,他只是淡淡的笑笑,高斯说的这些在重庆几乎是公开的秘密,霍普金斯却比较感兴趣,他此刻就像个喜欢打听隐私的女人一样好奇。

“那么国共有可能在战后合作吗?”

这个问题让高斯和魏德迈为难了,霍普金斯虽然不是他们的直接上司,但却是罗斯福的红人,罗斯福对他非常信任,当年莫斯科保卫战,国务院和住苏大使馆都判断苏军无法守住莫斯科,只有霍普金斯坚决认为苏军能守住莫斯科,最后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正是有这个经历,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有难事时,罗斯福便派霍普金斯出马,而霍普金斯也总能圆满完成任务。

“这个很不好判断,国民党要求中共放弃独立政府和军队,但延安却要求政府首先进行政治改革,双方分歧很大,如果不能弥合这个分歧,战后中国恐怕就很难保证和平。”高斯解释道。

“国民政府不是在进行政治改革吗?重庆周边十六县不是正在进行选举吗?延安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关键是,这次选举将共产党排出在外,原因是政府要求延安放弃秘密党员制,这又是延安不肯的。”高斯解释道。

“原来如此。”

霍普金斯轻轻抿口红酒,国共两党是中国的痼疾,如果不能解决两党问题,罗斯福对中国的期待恐怕会全部落空。

“不过,不管怎样,经过这场战争之后,中国恐怕就不是原来的中国了。”高斯喃喃的自言自语道。

一天后,霍普金斯随同蒋介石夫妇和大批中国官员飞临北平,飞机抵达北平时,蒋介石没有让飞机直接在南苑机场降落,而是在北平上空绕了三圈。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九)

飞机在北平上空盘旋,机翼下的北平在温暖的阳光下清晰明朗,明黄色的紫禁城神秘壮观。蒋介石让飞机降低高度,以便更清楚的看清这座六朝古都。

战争的痕迹即便在空中也清楚可见,环绕北平高达的城墙外,门头沟大兴通州,到处都有倒塌的房屋,纵横交错的战壕。几个孤零零的烟囱冒出黑烟,表明城市的生产还在进行。

这一切还是未经激烈战斗的结果,蒋介石轻轻叹口气,从北平可以想象天津,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宋美龄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霍普金斯和魏德迈也同样在飞机上,他们的心情非常轻松,即便在飞机上也能清楚看到,南苑机场周围彩旗满天,黑压压的人头布满从南苑到城内的道路。

蒋介石的身躯刚刚露出在舱门,还没挥手,早已等候在机场的人群便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这声音如此巨大,差点让蒋介石吓了一跳。抬头看,庄继华汤恩伯孙连仲熊斌史迪威等华北战区高级将领和北平市政府官员都已经站在下面,而远处则是大群民众河流北平名流,更远处则是一排整齐的方阵。

下了飞机,庄继华和汤恩伯史迪威领头迎上来向蒋介石敬礼,蒋介石一扫刚才的担心,满面笑容与众将聊天,宋美龄在旁边温婉的陪着,随同蒋介石而来的官员们也纷纷下了飞机,庄继华与霍普金斯握手时,俩人的目光交付了下。

对霍普金斯到中国来的目的,蒋介石早已电告庄继华,也正是因为他,庄继华今天设计了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霍普金斯先生,欢迎来北平。”庄继华面带微笑。

庄继华的微笑很温和,霍普金斯丝毫没感到压力,他也同样报以一笑:“很早便想认识将军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庄继华轻轻点头:“是我的原因,军务繁忙,无暇分身,不过现在好了,日本人对我们的威胁越来越小,我们有大把时间来商议一些对我们未来至关重要的事情。”

庄继华的随意让霍普金斯一愣,没等他问要讨论什么重要事,庄继华便走向魏德迈,从军衔上说,魏德迈是三星将军,对照中国军衔算中将,庄继华的军衔高于他,但他是中国战区参谋长,职务却高于庄继华。霍普金斯饶有兴趣的看着庄继华怎么处理,他早就听说中国将领非常重面子。

庄继华却毫不犹豫的向魏德迈敬礼,同时露出了笑容,霍普金斯就感到那笑容与刚才相比少了礼节性。

“将军,祝贺您,获得了一场空前胜利。”魏德迈却首先开口,庄继华一笑:“将军,这是我们共同胜利,哦,您不知道,李梅将军正对我一肚子火,他已经急不可待的准备将裕仁炸到地底下去了。”

魏德迈哈哈一笑,山东机场除了胶东的三个机场外,其他的大部完工,庞大的B29轰炸机进驻济南青岛附近的机场,李梅提出了一个轰炸计划,首先轰炸东京,以川崎重工为目标;其次是轰炸福冈,目标是这里的八幡制铁所;第三个目标是横须贺联合舰队基地。

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李梅在已有二十四架B29基础上又向美国要求增加八十架B29和一百二十架B25,魏德迈支持了他的计划,但美国海军上将金却认为,从山东起飞轰炸日本,固然距离很短,但后勤却很长,所有物质都要从仰光运到山东,需要跨越整个中国,综合考虑还不如从塞班岛起飞更合算。

马歇尔本就不想增强中国的力量,顺水推舟同意金上将的意见,将李梅要求的飞机压缩了一半,李梅干脆也不要求了,用中国产的B17补充。到攻克天津后,李梅已经在山东河南集结了超过六百架重型轰炸机,一千四百架野马战斗机,嚼着口香糖的美国士兵遍布胶济线。

华北会战一结束,李梅便迫不及待的要求展开行动,但庄继华坚决不同意,庄继华要求他再等一个月,以便在后勤上更加充裕。

庄继华的顾虑是,华北会战结束后,战区面临空前的压力,各种物资挤满津浦平汉两条铁路;而一旦展开对日轰炸,势必要挤压本就绷得极紧的运力。

让李梅苦恼的是,他的指挥部被划归华北战区指挥,由庄继华指挥。不过李梅也不是束手待擒的人,他绕过庄继华直接向魏德迈抗议,可在这事上,魏德迈支持了庄继华。魏德迈并不是因为支持庄继华的计划,而是认为李梅不该绕过庄继华,美国军官必须服从中国将领的指挥。

庄继华又回到蒋介石身边,与众人一块簇拥着蒋介石宋美龄向等待着的北平名流走去,蒋介石忽然想起一事,扭头问道:“怎么没看到良桢?是不是在唐山?”

庄继华沉默下说:“不是,良桢前两天咳血,差点昏迷,送战区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急性肺结核,目前正在战区总医院住院治疗。”

蒋介石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庄继华,过了会才关切的问:“要紧吗?要不要我去看看。”

庄继华摇头说:“这个病是传染的,校长,可以派个人去探望,您亲自去会很危险。”

宋美龄秀眉微蹙,她看了看蒋介石又看了看庄继华,嫣然一笑:“这样吧,文革,我反正要去探望伤员,顺道去看看。”

庄继华犹豫下点头,可他依旧有些担心的补充道:“夫人要去探望,我当然不能拦着,不过,夫人,这病的传染性的确很强,战区司令部也就我和史迪威将军去探望过。”

肺结核在盘尼西林问世之前几乎是不治之症,特别是急性肺结核,几乎是必死无疑。所以庄继华不赞成蒋介石去探望,可蒋介石的反应,随后宋美龄的开口,他又明白了,蒋介石这是在担心俞济时是不是被他软禁或扣押,所谓生病不过是借口;所以他只能同意。

蒋介石眉头凝起淡淡的阴云,宋美龄又笑笑依旧很温和:“没什么,那些医生护士不一样在吗,再说我会小心的。”

话说到这里,庄继华便不再劝阻了,史迪威却站出来劝道:“夫人,还是小心些,最好再等几天,我问过他的主治医生格雷根医生,过几天等他的病情缓和了再去探望比较合适。”

蒋介石有点意外的看着史迪威,庄继华立刻解释道:“良桢的病情严重,徐参谋长将他送来后,我从山东美军医院将格雷根医生请来担任他的主治医生。”

听到这话,蒋介石才轻轻舒口气,心中十分惋惜。俞济时突然生病,不但庄继华非常为难,连一向沉稳的冯诡都有些慌了。俞济时现在的位置十分微妙,一旦他出现什么意外,有可能导致蒋介石作出错误判断,导致提前对庄继华下手,那时庄继华就被动了。所以宋美龄提出去探望,庄继华便不能再阻止了。史迪威插了这句话无形中帮了庄继华的帮,让他心生感激。

宋美龄冲蒋介石淡淡一笑:“没关系,我经常去探望这样的病人,早具备抵抗力了。”

一场危险就这样暗暗化解了,蒋介石没再说什么,扭头问汤恩伯:“恩伯,今天要检阅的部队是那支?”

“报告委员长,”汤恩伯的表情很严肃:“是三十一集团军十三军荣誉第六师官兵,由军长张雪中指挥。”

汤恩伯显然不清楚蒋介石现在与庄继华的复杂纠葛,不过他的回答却让蒋介石放心不少。光复平津后,原包围北平的部队除了三十一集团军外,其余部队全部开往冀东,庄继华甚至没让他们进城。

不过,东北军、五十一集团军、新八军和112军也依旧停留在通州,距离北平也就一尺之遥。

庄继华整军,汤恩伯也同样整军,三十一集团军并非全是中央军嫡系,其中的八十五军和二十九军的一部便不是中央军,汤恩伯将他们全部打散,进行了重新整编;而荣誉第六师是三十一集团军的伤愈老兵组成,由十三军副军长石觉担任师长。

随后蒋介石接见了在机场的北平名流们,其中便包括司徒雷登和梁思成,以及先期返回北平的原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

“诸位朋友,今天你们在这里欢迎我和我的夫人,可实际上,你们在这里欢迎的是,中国民国的法统!欢迎我们的胜利!北平光复了,这是我们抗战建国的伟大胜利!这是非常令人鼓舞的!但我还是要说,抗战胜利仅仅是我们抗战建国道路上的一小步!我们抗战的目的不仅仅是赶走侵略者!更重要的是实现国家的统一!民族的独立与自由!用三民主义建设中国!

要想实现三民主义,我们就必须坚定不移的按照国父指引的道路,不能有丝毫动摇!国父曾经告诉我们……”

蒋介石发表了长篇大论,从北平光复到抗战建国,再到如何实现三民主义,再到孙中山指示的建国道路,侃侃而谈,他的讲话不时被欢呼的人群打断,这让蒋介石尤其兴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十)

“没什么新意。”冯诡在心里嗤之以鼻,蒋介石身边没有他的位置,他站在北平名流队里,按他的禀性是不会到这里来迎接蒋介石的,可俞济时突然生病,让他有些担忧,这才到进城到北平。

自从出版《中国之命运》,提出抗战建国后,蒋介石每当发表演讲都要讲抗战建国,讲统一军令政令,以及一个回避不了的问题,共产党政权和军队问题。

在今天的演讲中,蒋介石同样提及共产党问题,蒋介石严厉驳斥了共产党对政府的反共指责,将政治改革排除共产党的问题归罪于共产党自己不肯放弃秘密党员制上。

“共产党完全可以自由活动,在大后方,民盟、青年党不是同样在公开活动吗,他们的党员同样参加了各级政府,并有受到歧视,更没有被逮捕,周恩来在重庆不是安全的吗!政府有为难他们吗!……”

蒋介石的情绪有些激动,这反而让他的神情少了些呆板,多了几分生动。在批驳了共产党后,他又重新回到统一军令政令上,回到军队整编上,这次蒋介石的调门很高。

“……,我们有些将领将军队看作私人财产,以之与政府讨价还价,其他别有用心之党也在其中兴风作浪,阻碍政府整编,我们整编军队的目的有三,一是消除军队将领的军阀思想,二是提高军队的战斗力;三是为组建国家军队做准备;……”

听到蒋介石这番话,冯诡在心里暗笑,这三条理由是庄继华公开宣称,蒋介石一点不改,直接照搬。以往国民党整编部队都受到吞并杂牌的指责,庄继华提出这三条理由后,地方将领私下虽还在嘀咕,却也不敢公开指责,甚至连共产党在这上面的批评都少了。

不过蒋介石开始那番话却引起了冯诡的警惕,这个有些将领,既可说是地方将领,也可以说是中央系将领。蒋介石和庄继华现在在明面上还很和睦,双方的斗法都在暗地里,随着持续胜利,俩人的声望都被推上了顶峰,双方都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蒋介石的演讲结束后,没有接受记者采访,直接登上敞篷车检阅部队,让记者们意外的是,陪在蒋介石车上的不是华北战区司令庄继华而是汤恩伯。

“报告委员长!”张雪中用尽全身力量大声叫道:“国民革命军三十一集团军第十三军荣誉第六师,全师一万三千六百人,所有士兵、军官,全部参加过五次以上战斗,全部负过两次以上伤,全部参加过豫西防御战,鄂北会战,河南进攻,豫北进攻,华北会战,全师官兵全部获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奖章,现列队完毕,请委员长检阅!”

敞篷车在飞行道上缓缓而行,蒋介石注视着一排排士兵,荣誉第六师是全美式装备,也是第一批全师更换美式军装的部队。钢盔下的脸显得年青而威武,双手紧紧握着胸前的钢枪,整个方阵在阳光下纹丝不动,散发着整整威武。

“立……正!敬礼!”排头军官大声下令,随着这声命令,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蒋介石身上,方阵依旧沉默。

蒋介石向队列还礼,大声说道:“同志们辛苦了!”

“杀敌报国!”方阵发出一声怒吼,随即再度陷入沉默,场面却变得有些灼热。

“好,威武之师。恩伯,你带的好兵。”蒋介石笑容满面的对汤恩伯说道。

“谢委员长夸奖。”汤恩伯轻轻松口气,荣誉第六师算没给他丢脸。荣誉第六师参加华北会战,减员三千多人,到现在都还没补充,十三军是他汤恩伯的基本部队,荣誉第六师又是他的主力,他一直将其视为心头肉,即便现在不当集团军司令了,可这个师的每个军官的提拔,哪怕仅仅是个连长,都要得到他的同意。

“不用谦虚,好部队就是好部队。”蒋介石今天非常高兴,敞篷车继续向前行进,越过步兵方阵后便是坦克团,三十二辆谢尔曼坦克整齐的停靠在跑道上,成员全部站在车旁。

“这是新编入的坦克团,现在只有编制的一半。”汤恩伯向蒋介石介绍道,国军正在进行编制改革,按照美军编制进行改革。荣誉第六师是第一批被选来进行改制的部队,他是个实验师。

按照编制全师人数为两万四千人,下辖坦克团,工兵团,高炮营,后勤团,医院等,现在的荣誉第六师还没有整编完成,坦克团也只编成一半。

蒋介石没有答话,汤恩伯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华北战区将领都清楚,现在后勤紧张,大部分运力去运粮食去了,无暇顾及武器弹药,装备只能暂时等待。

“向委员长敬礼!”队列前的军官大声下令,坦克兵们齐刷刷举臂行礼,蒋介石也还以军礼,这批坦克是新到的,还没有上过战场,铁甲清洗得异常干净,就如同士兵身上崭新的军装,炮口黑洞洞的指向前方,炮塔上的军旗在风中飘扬。

“同志们好!”蒋介石兴致很高,声音洪亮。

“报效祖国!”坦克团人数虽少,回答也同样整齐洪亮。

蒋介石满意的点点头,由于没有分列式,敞篷车很快走到队尾,蒋介石很是兴奋,因此即便在回来的路上也没坐下来,而是一直站在那里,敞篷车开到中间时,他让司机停下面对着士兵,蒋介石沉默的望着这些士兵,好一会没有开口。

部队在沉默中等待,等待蒋介石开口说话,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有一遍又一遍的从左到右,看着这长长的方阵。

空气开始有些尴尬,部队中的政治军官随即领头高呼:

“向蒋委员长,敬……礼!蒋委员长!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蒋委员长!万岁!万岁!”

机场上空响起震耳欲聋的万岁声,声音远远传开,等候在机场外面的市民随即响应,刹那间,万岁声此起彼伏,响彻云端。

在这此起彼伏的万岁声中,蒋介石感到自己的身躯无比伟岸,形象无比高大,他望着齐声高呼的官兵们,兴奋的连连挥手,好一会,他才作出个手势,士兵们的声音慢慢消失。

“下面听我命令!”蒋介石忽然大声说道,官兵们一愣不知道他要发布什么命令,蒋介石大声命令道:“参加了七年前南口会战的官兵出列!”

汤恩伯一愣,没等他明白过来,蒋介石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汤恩伯跳下车,大步走到蒋介石车前,庄严行礼:“报告委员长,南口会战总指挥,十三军军长汤恩伯向您报道!”

张雪中也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汤恩伯身边:“报告委员长,南口会战,十三军参谋长张雪中前来报道。”

随后从各个方阵大步走出几十名军官,分别报告了自己在当时的职务和军衔,然后站在了汤恩伯和张雪中身后,组成一个小小的方阵。

看看再没有人出来,蒋介石庄严的举起右手向他们敬礼,然后再次下令:“参加了第一次津浦路会战的官兵出列!”

从队列里走出了一百多人,在旁边又组成了一个方阵,这时庄继华和王仲廉史迪威等人也赶过来,王仲廉听清后,随即站到汤恩伯旁边,当时他是十三军八十九师师长,庄继华也走出来,站在了旁边方阵的最前列。

所有的人都默默无言的站在那里,那些站在蒋介石车前的官兵们,参加了第二次津浦路会战的官兵,参加武汉保卫战的,参加了豫西会战,冬季反攻,鄂北会战,河南会战,津浦路会战,豫北进攻,……

一批又一批士兵走出来,组成一个个新方阵,包括庄继华在内,所有人,连冯诡这样阴沉的人,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汤恩伯的十三军是第一批投入战斗的中央军,他们的战斗历程几乎就是中国抗战的全过程,他们是除了宋哲元二十九军外最长的,参加了长江以北的几乎所有会战。

看着眼前的官兵们,蒋介石也几乎说不出话来,眼眶微微发红。他身后的所有高级将领也同样沉默无声。

霍普金斯、魏德迈、史迪威等人也同样沉默无语。

只有新闻记者不断闪出的灯光,梅悠兰一边流泪一边拼命的摁下快门;旁边的韦伯则不时擦擦眼睛。他们几乎同时想起,那些在上海的瓦砾间奋战的士兵,那些一群群冒着炮火冲向敌人阵地的士兵们,那些以自己身躯掩护部队转移的士兵们,那些在火光中,在爆炸声中跃动的身躯。

七年里,无数中华民族优秀儿子以他们的身躯构起中华民族的最后防线,这条防线血迹斑斑,这条防线千疮百孔,这条防线曾几次摇摇欲坠,却最终变得无比坚挺!

所有人都沉默着,在沉默孕藏着不屈,魏德迈史迪威同样被感染激动,霍普金斯则若有所思,有这样的军心士气,难怪斯大林连连碰壁,让中国单方面让步还能行得通吗?这个疑问首次浮现在他脑海。

一阵风刮过来,旗手大步走到汤恩伯面前,将猎猎飘扬的军旗交到他的手中。

汤恩伯无声的接过军旗,高高举起,他的手无比坚定,也无比稳定。

军旗在春日的阳光下高高飘扬!

“民国二十六年,国民革命军第十三军在南口阻击日军,”蒋介石慢慢开口道,此刻机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机场外依旧不时传来万岁的欢呼声,春风将他的话传向机场各处:“全军上下共有兵力三万七千人,今天还能站在这里的,只有三十七人!

七年来,十三军前后补充兵力高达十万有余,他们当中绝大多数已经为了国家独立,民族自由,战死疆场!

十三军是无数国军的缩影,七年来,数百万将士牺牲在争取民族独立的战场上!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他们的牺牲换来了胜利的曙光!今天我们可以告慰所有英烈!我们,我们已经站在胜利的门口!”

说到这里,蒋介石的声音有些哽咽,最后干脆抛开矜持和庄重,大声叫道:“弟兄们!抗战就要胜利了,我们无愧于先烈!无愧于总理!我们可以向全世界宣布,中国人民不可欺!为了国家的独立,为了民族的尊严!我们可以牺牲!这种牺牲!是我们的光荣!”

最后一句话蒋介石几乎喊出来的,汤恩伯向前跨出一步,转身面对所有官兵,用力挥动旗帜,大声吼道:“弟兄们!是蒋委员长率领我们取得抗战的胜利!是蒋委员长领导我们进行抗战建国!是蒋委员长……,蒋委员长万岁!万岁!”

“蒋委员长万岁!”

“万岁!”

“万岁!”

……

如雷的欢呼再度响起!所有人的右手都高高举起,所有人都在狂热的欢呼!

这欢呼声直冲云端,冲上万里高空,向四面扩散,在旷野里回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十一)

或许是被这场他亲自制造的场景所感动,蒋介石拒绝换车,依旧留在敞篷车上,让宋美龄也上了这部车,他要坐着这部车穿过数十万市民组成的欢迎道路。

这个变动让庄继华和汤恩伯熊斌等人大吃一惊,北平可不是南京,也不是武汉;南京是有备而为之,武汉是突然变动,地段段,市民相对要少。可南苑到中南海有十多公里,沿途可供枪手伏击的地点不下千处,临时准备根本来不及。

“校长,不行,不行,城内还有日本间谍,这太危险!实在太危险!”庄继华语气急速,脸色发红,焦急之色不加掩饰。

“委员长,委员长,我们没有准备,不行,不行,这要出点意外,就算把我和庄司令剐了也偿还不了。”汤恩伯也着急了,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

蒋介石淡淡一笑,傲然说道:“没什么,文革,七年奋战,我们终于光复北平,如果区区几个间谍便吓得我们不敢接受民众的欢呼,我们就对不起牺牲的英烈。”

眼见劝不动蒋介石,庄继华只好向宋美龄求助:“夫人,您劝劝校长,这太危险了,就算小鬼子没准备,可只要一个电话,鬼子在城内便能做好准备,夫人这太冒险了。”

宋美龄也一笑:“放心吧,我就坐在委员长旁边,有什么事我会保护他的,”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委员长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霍普金斯。”

庄继华这下有点明白蒋介石为何搞这一出,霍普金斯的压力激起了他心中的愤恨,他这是要告诉霍普金斯,为了维护国家统一,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夫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要出了一点意外,我如何向全国民众交代,如何向全军将士交代,夫人,您就劝劝校长,至于霍普金斯,我已经有办法对付他了。”庄继华说道最后,忍不住咬牙瞪了霍普金斯一眼,这让正注意这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霍普金斯有些莫名其妙。

“文革,恩伯,你们就别劝了,”坐在车上的蒋介石平静的开口道:“我意已决,就这样办。”

庄继华和汤恩伯苦苦相劝,可这次蒋介石依旧坚不让步,他们这一耽误,陈布雷陈诚他们也发现不妙,过来得知后,也加入劝解中,但蒋介石还是坚决不让步,最后庄继华只好让步,不过他也提出个要求,让伍子牛坐在副驾座上,对这个要求蒋介石同意了。

庄继华将伍子牛叫过来,告诉他坐蒋介石的车,要注意观察,特别是两边高楼,汤恩伯将司机叫下来,换上他的司机。看着两大重将手忙脚乱的调整安排,蒋介石稳稳的坐在车上,没有丝毫表示。

将人员安排好后,庄继华和汤恩伯熊斌紧急商议,急调战区警卫团,加强北平城内警戒,警卫本就在城内,熊斌在战前长期在北平任职,对北平城内很熟悉,立刻在地图上找出几个有可能埋伏狙击手的地点,随后电告城内立刻将这些地点控制起来。

随后俩人又对车队作出调整,将庄继华的卫队放在头三辆车,这三辆车全部是吉普车,上架高射机枪,庄继华和汤恩伯坐在第二辆敞篷车上,这两部敞篷车之后是汤恩伯的卫士,也同样是吉普车,后面才是轿车队,每三辆轿车之间是两部吉普车,上面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二十分钟后,车队在庄继华和汤恩伯战战兢兢中出发了,车队刚刚驶出机场,早已等候机场外的市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万岁声不绝于耳,一些学生将手中的鲜花投向车队,这个举动让伍子牛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突然两个女学生抱着鲜花冲过士兵的阻拦线,奔到蒋介石的车前,伍子牛的手枪瞬间便拿在手上,蒋介石低声阻止,两个女学生将手中的鲜花送到蒋介石和宋美龄手上,然后转身激动的高呼蒋委员长万岁。

“这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庄继华脸色发白,汤恩伯的脸色同样苍白,嘴里不住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两个女学生的举动登时点燃周围市民的热情,市民们蜂拥而上,将敞篷车团团围住,无数双手伸向蒋介石,蒋介石和宋美龄站起来挥手向市民们示意。

庄继华和汤恩伯跳下车,将后面的警卫调来一个连,强行将市民挡开,清理出一条路,再在敞篷车两侧安排四个卫士,车队才在欢呼声中,缓慢前行。

蒋介石在车上站了一会,然后又坐下,过了一会又站起来,每当他站起来,两旁的人群都报以阵阵欢呼。

车队又重新启动,慢慢的高大的北平城墙便到了眼前,宽大的城门前,十多个白发白须老者在城门前摆起香案,庄继华远远看到,心中禁不住叫苦。

“汤司令,这……,这……,这可怎么好!”

汤恩伯也傻眼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北平市民居然摆出这个架势,蒋介石根本不喝酒,那香案上的酒碗虽然不大,可也能将蒋介石醉倒。除了酒以外,这一带地形复杂,附近那里埋伏个狙击手,就能造成巨大伤害。

蒋介石的车停下了,庄继华低声骂了句,急忙从车上跳下来,汤恩伯也匆忙从车上下来,俩人匆匆忙忙跑过去。

汤恩伯要上前劝阻,庄继华一把拉住他,汤恩伯有些不解,庄继华用目光向城门两边示意,城门两边集结的数千民众,他们看到蒋介石的车停下来,立刻爆发出全场欢呼,万岁声不断,各种鲜花彩带从人群中扔出来,飘飘荡荡的从空中落下。

“委员长,率仁义之师,驱逐食人之兽,天下幸甚!我中华幸甚!”白须老者捧起酒碗双手高举过头,然后慢慢落下,再送到蒋介石面前:“这是凯旋之酒,胜利之酒,老朽代表北平数十万百姓,恭贺委员长!”

霍普金斯这时也过来,他看到这一幕感到好奇,他低声问:“这是作什么?是中国的凯旋仪式吗?”

“是的,”司徒雷登在上车被霍普金斯拉到他的车上,此刻正在他的身边:“按照中国古老的习俗,胜利回来的将军要接受当地元老的敬酒,敬酒的一定是本地德高望重的元老耆宿,以表示对将军的敬重和感激。”

司徒雷登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下,霍普金斯没有说什么只是饶有兴趣的继续观看,可司徒雷登又接着介绍:“不过这种仪式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中国儒家文化讲究一个仁字,对军人的要求很高,不但要求胜利,而且还要求军纪严明,少杀人,少制造破坏,只有当得起这个仁的将军才有机会接受这样的欢迎仪式。”

司徒雷登在中国数十年,对中国文化了解甚多,北洋政府时代,战乱不断,无论是吴佩孚还是冯玉祥张作霖,进入北平时都没受到这样的欢迎,即便蒋介石在二次北伐后,进入北平,也没有受到这样的欢迎,但今天,他受到了,北平市民用最隆重的仪式来欢迎他。

前面蒋介石端起酒碗,庄继华连忙靠过去,蒋介石已经端起酒碗,这个场合不适宜推辞拒绝,他眉头微皱,庄继华和汤恩伯心里着急,俩人恨不得去替他喝。

宋美龄在蒋介石身边忽然低声用广东话说道:“可以先敬敬先烈,再敬民众。”

蒋介石脸上露出笑容,端起酒碗高高举起,大声说道:“这第一杯酒应该先敬为国浴血奋战的壮烈殉国的先烈们!”

说着将酒倒了一半在地上,然后再度举起:“这第二杯应该敬我中华之百姓,没有他们的支持,也不会有今天的胜利!”

说完之后,将酒又倒了一大半洒在地上,最后再度举起酒碗:“这最后,敬我国民革命军将士,他们前赴后继,获得一个又一个胜利,这一碗,我敬他们!”

说完后将酒碗中的一饮而尽,谁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没有酒,蒋介石喝完之后,将酒碗向地上一摔,吧哒一声,酒碗四分五裂。随着酒碗落地,四周响起轰然叫好声,欢快的唢呐立时响起,蒋介石向四周挥手示意。

庄继华连忙上前拦住白须耆宿,汤恩伯则带着卫士簇拥着蒋介石宋美龄登上轿车,车队越过城门洞,正式进入北平。

北平街头的人潮汹涌,全城市民几乎倾巢而出,大街小巷挤满了人头,所有人都在欢呼,不管他们是穿着长袍还是西装,不管是拉着洋车的还是摆小摊的,所有人都仰着脸在高呼。一些半大不大的小孩爬上了墙头,两边高楼上,窗户前也同样挤满人头。

飞飞扬扬的纸花从空中飘落,有些地段还撒上了黄土,人群拼命的向前拥挤,现在不但庄继华汤恩伯,连轿车内的陈布雷陈诚都脸色发白。

蒋介石的兴致却越发高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让车停下,而是让司机稍稍提速,这让司机和旁边的伍子牛稍稍松口气。

伍子牛没有管街道两边的人群,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高楼,那些人头汹涌的窗户很快被略过,他只注意屋顶和一些没有开的窗户,很快他便放弃了屋顶,屋顶上已经有士兵的身影在晃动。

魏德迈和史迪威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激动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新生的激情,他们的目光中充满崇敬。

“唉,”魏德迈重重叹口气,史迪威有些意外,他忍不住问道:“怎么啦?”

“霍普金斯这次可能失算了。”魏德迈说着将霍普金斯来华目的告诉了史迪威,最后问道:“乔,你对这个计划怎么看?”

史迪威想了想苦笑下摇头说:“我无法判断他们的决定,不过以我对庄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同意。”

对于这类事情,史迪威有切身体验,当初在缅甸,中国比现在更需要美国,但庄继华依旧毫不客气拒绝了他的要求,甚至不惜撕破脸面,现在霍普金斯要求更多,损害中国利益更大,中国要作出的反应可能会更激烈。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天火(十二)

车队驶入新华门后,庄继华和汤恩伯总算松了口气,俩人站在蒋介石面前时,依旧是满头大汗,蒋介石则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校长,以后别再这样吓我们好吗,我心沿途都是提着的。”

蒋介石哈哈大笑,目光向四周打量,他伸手解下披风,萧赞育赶紧过来接过去,蒋介石转身看着过来的陈布雷陈诚:“这不是没事吗。文革,你敢在两军阵前与冈村宁次谈判,我走一趟北平城有什么。”

庄继华连连摇头:“校长,这可不能比,和冈村宁次见面,我作了充分准备,冈村就是我的人质,再说,我能跟您比吗。”

陈诚好像也心有余悸,他勉强微笑着劝道:“委员长,这次我赞成文革,这次打了鬼子个出其不意,不能再有下次了。”

蒋介石有些骄傲的笑笑,也没有坚持,霍普金斯这时也走过来,他看着四周金碧辉煌的宫城,禁不住连声惊叹:“这就是紫禁城!my god,我听说他有三百年历史。”

宋美龄微笑着摇头:“是五百年,这宫殿树木,是明代初年大约1400年前后修建的,距今有五百年历史了。”

霍普金斯更加兴奋,司徒雷登和史迪威相视一笑,霍普金斯这个样子对他们来说一点不意外,首次进入紫禁城的美国人大都会被这个古老皇城浓厚的历史底蕴所震惊。

“司徒雷登先生,史迪威先生,我们陪霍普金斯先生和魏德迈将军,去看看吧,说来我到北平的次数也不多。”宋美龄含笑提议,霍普金斯和魏德迈立刻赞同,魏德迈毕竟是军人,尽管非常兴奋,依旧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像霍普金斯那样外露。

宋美龄的提议没有人反对,霍普金斯他们兴致勃勃的沿着宫道向紫禁城那边去了,蒋介石向随从的华北战区军官们作了简短讲话后,便让大家散去,只留下庄继华汤恩伯陈布雷陈诚几人,他们沿着湖边慢慢散步,边走边闲聊。

走了段距离后,庄继华请蒋介石到湖边小亭休息,小亭内早已经摆好几张椅子,众人不分主次随意坐下,此时正是阳光普照,湖面上波光粼粼,一群白头鹮鹳在湖面上悠闲捕食,两岸的柳枝随风轻摆。

又闲聊了几句后,蒋介石很快将话题转到他关心的问题上了。

“文革,霍普金斯的来意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是接受他们的要求还是拒绝?”蒋介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刚才在城门口喝了一点点酒,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长期不喝酒,身体的反应还是比较强烈,喝了几口水才感到稍稍好些。

两天前接到电报后,庄继华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两天来他辗转反侧,却一直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最后他与冯诡商量出一个冒险的方法。

“罗斯福要我们向苏俄让步,对这个要求我们不能接受,对这一点,我们必须向罗斯福明确提出,”庄继华斟酌着说道:“这可能会影响我们在美国发行债券,但这种困难我们是不是可以克服呢?我看是可以的,不在美国发行债券,但我们可以在国内发行债券,在国外销售,我们在美国和澳大利亚有大批华侨,财政部可以估算下,我们可以募集多少资金。”

庄继华的提议让蒋介石有些失望,他神色严峻不断摩挲手中的水杯,陈布雷和陈诚则眉头深皱,庄继华的建议显然也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样的收益可能很难满足我们的要求,”庄继华接着说道:“所以在国内也同样要发行债券,就叫胜利债券,告诉我国民,国家陷入困难中,需要全体国民团结一心,共渡难关。”

“可是,文革,”陈布雷开口道:“国家已经数次发行债券,民间也很难聚集更多的资金。”

从抗战开始以来,财政部已经数次发行债券,募集了近十亿法币的资金,很难再从民间募集更多的资金。

庄继华却摇摇头:“从前年到现在,我们光复了两湖,安徽、江苏大部,整个华北,还有山西,特别是华北,本是富庶之地,即便经过日本人七年压榨,我相信还是能募集到几千万,有了这几千万,可以支持政府暂渡难关。”

“如果我们这样强硬拒绝,会不会影响美国军援,文革,这必须仔细权衡。”陈诚也不赞成,他考虑的出发点更多的是军事形势。

庄继华冲他一笑,这反倒是他最不在意的:“从后勤上看,我们最困难的是粮食,战争打到现在,规模已经小了很多,我们自己生产的弹药已经能满足需要。”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下,加重语气说:“而且,我不认为,罗斯福会为斯大林火中取栗。”

蒋介石闻听此言,精神稍稍一振,连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的依据是什么?”

庄继华看着湖面上的白头鹮鹳,思索着慢慢地说道:“我认为罗斯福派霍普金斯出访中苏,目的是调解中苏矛盾,维护同盟国之间的团结,从这点来看,霍普金斯可能错误估计了罗斯福的意图,想单纯靠逼迫我们让步,来实现这个意图。”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们退出蒙古不是罗斯福的意思?”蒋介石精神不由一振,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身体稍稍前倾,目光紧紧的盯着庄继华。

庄继华迟疑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显得非常犹豫:“现在还不好说,可以试探下,不过,从现在和战后的局势分析,罗斯福不应该全面倒向斯大林。”

说着庄继华将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注视着蒋介石:“罗斯福的规划中,战后,欧洲是美英苏共同掌控,亚洲的情况则要复杂很多,东亚,可能是中美苏;东南亚,则是中美英。

如果因为这次风波,导致中美之间产生不信任,甚至关系彻底破裂,更主要的是,这是因为中苏之间的原因,这种做法不符合美国的利益,以罗斯福的精明,不应该选择这样的做法,相反,我认为他最好的做法是左右逢源,从中渔利。”

庄继华有些苦恼的是,这次他看不清罗斯福出牌套路,摸不清到底是罗斯福的意思还是霍普金斯的意思,不过有个基本的判断在,美国人不会无缘无故跑来拯救世界,那是奥特曼和超人的事。

罗斯福想的是什么呢?现在只有欧洲战场,盟军在法国登陆已经迫在眉睫,罗斯福需要苏俄在东方战场进行配合,但仅仅就这点,还不足以让罗斯福下这么大的本钱。若是为了维护盟国之间的团结,中国不同意,这个团结也就无从谈起。

“现在美国毕竟提出了要求,”这是让陈诚感到为难的地方,他犹豫着建议道:“我们是不是暂时让步,将征蒙军后撤一段,撤到赛音达山和西尔乌特地区,这样也可以缩短我们的后勤线。”

蒋介石听后不置可否,扭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庄继华,庄继华想了想说:“陈总长的建议可行,不过这不是我们的暂时让步,”说到这里,他脑中灵光一闪,身体忽然向前凑了下:“校长,我有个冒险的方案。”

“哦,那你说说看。”蒋介石心中对陈诚的建议有些不满意,征蒙军仅仅占领了蒙古的两个省份,虽然这两个省份的人数比较多,但依旧不占蒙古人的半数,按照德黑兰会议决定,战后要进行关于蒙古前途的投票,中国不占优势,再行退让的话,劣势就更明显了。

“我们继续进攻,让李守信向我们公开投降,让我军战线直接与苏军接触。”庄继华丢出来的建议让陈诚有些心惊,现在两国关系本就岌岌可危,胡宗南在北疆蒙古边境擦枪走火的事便时有发生,两国高层很有默契的将事情压下来,没有向公众透露。

现在庄继华实际是提议将放弃前段时间的策略,直接接管李守信的防区,让征蒙军与苏军直接接触,如此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规模武装冲突。

所有人都知道这招的风险,小亭内陷入了沉默,陈布雷小心的打破寂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庄继华叹口气:“所以这是个冒险的方案。当我们与苏军接触后,主动权便掌握在苏军手中,就看斯大林作何选择。征蒙军必须做好与苏军发生武装冲突的准备,热河地区和绥远地区要加强空军机场建设,一旦发生冲突,空军必须立刻对征蒙军提供空中支持。”

“为此,我们必须对目前军队部署进行调整,我建议将第五集团军立刻调到热河北部,与四十九集团军组成北线部队,学生建议由范汉杰担任总指挥,冀东山海关正面,由新八军和112军接替第五集团军防线。三十一集团军下属二十九军则前出到绥远地区,随时准备增援征蒙军。”

说到这里,庄继华冲蒋介石微微一笑:“二十九军到绥远后,可以解决我军在绥远兵力不足的困难,如果有什么意外,可以就近支援。”

蒋介石若有所思的望着庄继华,心中依旧有些犹豫不决,庄继华接着又开口道:“还有便是霍普金斯这边,我们可以拖,拖到七月初,那时新疆平叛应该差不多了,让寿山在北疆集结兵力,作出向蒙古进攻的姿态,然后就看斯大林作何选择。”

正说着,宋美龄和霍普金斯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湖边,他们也沿着湖岸向这边走来,远远看去,霍普金斯显得非常高兴,一双长臂不时挥舞。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特使(一)

宋美龄一行显然也看见蒋介石他们,一行人说说笑笑便过来了,亭内众人礼节性的站起来,不过这样一来小亭内准备的椅子便不够了,于是众人也不在小亭内停留,庄继华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请大家去用餐。

“霍普金斯先生,你们都看了那些地点?”庄继华好像无意的问道,这时队伍稍稍拉长了点,蒋介石宋美龄走在最前面,汤恩伯和熊斌走在他们身后,陈布雷和司徒雷登俩人边走边聊,陈诚和史迪威魏德迈则走在最后。

湖边显得非常安静,沿湖布置的卫士并不多,但霍普金斯相信,这附近的所有院落都有卫士在暗中保护,听到庄继华的话后,霍普金斯将目光从绿荫宫墙间收回,他看了庄继华一眼笑了笑说:“哦,时间太短了,就到旁边的那个……殿。”

庄继华哦了声,霍普金斯接着说道:“据说要看完这座皇城需要好几天时间,是这样吗?”

“哦!”庄继华又哦了声,他也遗憾的说:“这我不清楚,说实话,我也没机会,前前后后到北平几次了,都没机会好好看看,这次的时间还是最长的。”

霍普金斯有些惊讶,以他掌握的资料看,庄继华曾经数次到北平,十多年前,热河作战时便到北平来过,当时指挥作战的北平军分会的指挥部便设在中南海内,而庄继华是军分会高参,前后在北平时间接近三个月。

“那正好,现在有时间了,可以尽情领略这些古老宫殿下隐藏的历史。”

没想到霍普金斯还如此浪漫,庄继华禁不住乐了,然后摇摇头:“我可能还是没机会,陪委员长视察后,我便要去冀东,战区司令部已经迁到冀东,准备对东北的进攻。”

“哦,”霍普金斯仿佛不在意的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道:“庄将军,您认为日本人在东北的力量如何?以贵军的力量能顺利攻取东北吗?”

庄继华的神情同样漫不经心:“当然,现在的关东军徒有虚名,精华已经在华北会战中被我军歼灭,我的判断是,如果日本将领聪明的话,我军能顺利光复东北,但可能会在中朝边境碰上困难。当然也有另一种情况,他们够蠢,如果这样的话,我军将在锦州地区歼灭日军,如此,我军便能顺利攻抵釜山。”

“哦。”霍普金斯有些惊讶,他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庄继华:“这是什么意思?”

庄继华没有解释,而是皱起眉头:“不过,这一切取决于现在的国际环境是否得到改善。”说到这里,他也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霍普金斯:“我们必须承认中苏之间出了问题,及其危险的问题,苏俄既然敢在新疆挑起叛乱,我们就必须考虑到,他们会在蒙古向我们发动进攻,所以光复东北的进攻将取决于蒙古,一旦蒙古出现问题,那么增援蒙古将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霍普金斯一愣,从庄继华的回答中,他已经明白,蒋介石已经决定拒绝他的建议,而且中国决定在蒙古与苏俄摊牌,华北战区百万大军可以随时弃日军而转向蒙古战场。

如果事情按照这个方向变化,那他这次中俄之行便告全面失败,霍普金斯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周围的湖光山色以及厚重历史的宫殿再无法吸引他。

蒋介石和宋美龄在前面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宋美龄心里暗笑,这个庄继华真是太刁了,这个时候选得恰到好处,霍普金斯刚刚看到他们在小亭中谈话,他绝不会相信他们的话题中没有蒙古问题,可庄继华说话的时机又是非正式,这中间便给双方留下很大的余地。

蒋介石却微微皱眉,心中禁不住有些恼怒,对霍普金斯的要求,他们并没有形成决定,庄继华虽然是以非正式新式,可也有越权之嫌。

宋美龄很快感受到蒋介石的不满,蒋介石与庄继华的复杂关系,她了如指掌,可她不认为庄继华对蒋介石有异心,庄继华回国的十年,特别是在西安事变中的表现,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即便在最近几年中,庄继华交出军权,交出西南开发队,半交四川开发公司,几乎满足了蒋介石的所有要求,所以她不认为庄继华有异心,蒋介石担心过多。

宋美龄伸手挽住蒋介石的手臂,蒋介石身体稍稍僵了下,微微扭头看了宋美龄一眼,宋美龄冲他微微一笑,蒋介石明白她的担心,只好无奈的微微摇头。庄继华“胆大妄为”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各人都有了心思,队伍显得有些沉默,只有后面的司徒雷登和陈布雷依旧在谈笑风生,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心情变换下,这顿午饭吃得有些沉闷,其实午饭还是比较丰富的,汤恩伯特地准备了城内著名的全聚德烤鸭,还有涮羊肉,熊斌边吃还边向霍普金斯和魏德迈介绍,试图将气氛调动起来,但他的企图显然失败了,只有司徒雷登配合的说了几句。

“司徒雷登先生,燕京大学准备什么时候复课?”蒋介石喝了口白开水说。

司徒雷登叹口气,将手中的筷子放下:“燕京大学的校舍受到的损毁较重,学校的教学仪器损失很大,要复课需要对校舍进行整理,需要一笔资金,还有教授流失严重,要等他们回来召开教务会后,才能决定学校的复课时间。”

燕京大学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被日军占领,校舍被征为伤兵医院,教学仪器大部分被损坏,剩下的部分被送给了伪北京大学,伪北京大学是汪精卫政府成立后以原北平大学部分未逃走的教授成立的大学,是当时日战区中少有的开课大学。

“需要政府做些什么吗?”蒋介石关切的问。

司徒雷登有些意外,他知道国民政府财政及其困难,而且燕京大学是教会学校,经费主要来自美国教会的捐款,历届国民政府都没给过经费。

看着司徒雷登犹疑的神色,蒋介石解释道:“政府作出个决定,打算从军费中划出部分资金,专用于各大学校的回迁,不过,您也知道,财政非常困难,这笔钱不是很多,平摊到各个学校也只有几十万,但聊胜于无吧。”

随着光复的国土越来越多,追随国民政府的国民开始纷纷返乡,内迁的包括学校在内的各个机构也开始返乡,普通民众可以自己解决,包括学校在内的机构就需要政府出面了,战争最激烈的城市,学校教舍大都被毁,教育情况面临严重问题。

教育部长朱家骅召开教育工作会议,各大学校校长和参政会教育委员会都列席会议,在这个会议上作出决定,各大中学校立刻派人回去检查校舍,准备回迁,政府拨出部分费用用于校舍重建,不足部分由各大学校向社会募集,蒋介石批准了这个决定,从军费中拨出三百万法币,作为教育特别费。

司徒雷登轻轻松口气,随即又心生感激:“我已经给美以美会,长老会,公理会去信,相信很快便有答复,政府能给以帮助,那就实在太感激了。”

宋美龄却摇摇头,非常坚定的摇头说:“不,不,司徒雷登先生,您错了,我们将终身感激您和您的同伴为中国教育事业所作的一切。”

“司徒雷登先生,”庄继华也插话道:“夫人说得对,像您这样的,不管他是哪国人,都是我们中国人民真正的朋友,我们中国人民会永远记住帮助过我们的朋友。”

“哦,my god!”霍普金斯叫着放下筷子,拿起了旁边的刀叉,他已经与它斗争了半天,他的旁边还放有刀叉,不过他还是坚持使用筷子,随即发现要操纵这两根木棍是如此的困难。

“哈哈!”这下不禁蒋介石宋美龄,连魏德迈和史迪威都忍不住笑起来,庄继华摇摇头用两根手指轻快的玩弄筷子:“霍普金斯先生,其实这并不复杂。”

“NO,NO,庄,这实在太难了。”霍普金斯很是好奇的看着庄继华的手指,以及在他手指上滚动的筷子:“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从小受的训练吗?”

“不,不,”庄继华左手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动:“实际上,这不需要训练,您看司徒雷登先生和史迪威先生,他们不是用得很好吗。”

“哦,不,不,”史迪威笑着摇头:“当年我也吃过很多苦头。”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庄继华边笑边说:“霍普金斯先生,您得按照中国的方式生活,这样可以帮助您尽快了解中国。”

霍普金斯心思灵动,听出了话里的骨头,其实刚才宋美龄和庄继华对司徒雷登说的话,他便已经听出里面的骨头。

霍普金斯沉默了下,将手中的刀叉放下,抬头望着蒋介石郑重地说道:“委员长先生,经过这几天,我有些明白贵国的想法,但我还是希望贵国从整个全局考虑,做出些让步,以维护盟国间的团结。”

“让步不应该是单方面的,”庄继华立刻尖锐反击:“我们退出蒙古,这是我们单方面让步,斯大林呢?为了维护盟国之间的团结,他打算在那方面作出让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八节 特使(二)

随着庄继华的反击,刚才还笑语盈盈,一团和谐的饭桌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庄继华紧盯着霍普金斯,魏德迈和史迪威眉头紧皱,俩人交还个眼色,却不知道该怎么作,蒋介石若无其事的端着水杯,陈诚神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陈布雷靠在椅子上,温和的看着霍普金斯,宋美龄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她是饭桌上唯一还保持着微笑的人。

霍普金斯迟疑了下,庄继华的反击击中了要害,斯大林作出的让步并不大,新疆叛乱,中国人有能力平定,这不算是他的让步,而中国要退出蒙古,那意味着退出一大片土地,而且有可能永远不能返回。

“委员长,中苏之间出现的复杂状况,为我们共同的事业产生了极大威胁,这种威胁不但影响现在的战争,也会影响战后的远东和平,”霍普金斯决定还是从蒋介石入手,语气显得非常诚恳:“总统派我来正是出于对这两点的担心,苏俄已经承认新疆是中国的领土,放弃了对东北的要求,我认为这是贵国的胜利,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冷静,理智解决两国之间分歧。”

蒋介石喝了口水,整理下思路,然后才慢吞吞的说:“霍普金斯先生,一百年来,侵略我国最激的列强,苏俄和日本排在最前面,前者还甚于后者,从沙皇俄国时期开始,苏俄便不断侵略我国,趁着满清的虚弱,通过一系列条约从我国割去上百万平方公里土地,苏俄建国后,也从未停止对我国的侵略,他们在内部刚刚安定,便派兵占领我国蒙古地区,策动所谓的蒙古独立,民国18年,又发动中东路事件,……”

蒋介石语气平缓的诉说着从俄国沙皇时代开始,苏俄对中国的侵略,中国一次次蒙受的耻辱。司徒雷登频频点头,魏德迈在心里叹气,中国人在近代蒙受的屈辱太多,他们对西方存有警惕,霍普金斯在这事上有些操之过急,史迪威轻轻叹口气,他在中国十多年,深知中国对苏俄的防范丝毫不弱于日本,只是日本过于明显也急迫,中日矛盾迅速上升,掩盖了中苏之间的问题,以至于让西方某些人有所误解。

“这真是个脆弱的同盟。”霍普金斯在心里哀叹,在欧洲,丘吉尔也对苏俄充满警惕,如果不是他的阻挠,第二战场可能在去年便开辟了。

房间里在紧张中又蒙上层不屈,霍普金斯沉默了,他知道碰上难题了,蒋介石给庄继华使个眼色,示意让他给霍普金斯一个台阶下,宋美龄却抢在了前面。

“霍普金斯先生,您可能对我们的历史不了解,中苏之间纠缠不断,实质上是苏俄秉承前沙皇,依旧对我国北方抱有野心。”

“夫人说得好,其实不仅仅是苏俄,”陈布雷这时也开口插话:“从历史上看,中华民族的威胁始终来自北方,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便是汉民族与游牧民族的争战之地,从国家安全上说,我们也必须将北方控制在手中。”

“布雷先生说得对,”庄继华也开口了:“击败日本后,我们的威胁主要来自北方,也就是苏俄,霍普金斯先生,从战后的国际局势来看,能对美国产生威胁的也只有苏俄,我们希望美国能在战后承担起维护国际和平的重任,我们也同样认为,能对国际和平产生威胁的,只有苏俄。”

霍普金斯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中国人已经下决心要在蒙古问题上与苏俄摊牌,自己希望他们单方面让步的想法从一开始便错了。

“委员长先生,我想知道您能接受的底线在那?”霍普金斯决定开始纠正自己的错误,考虑下中国方面的想法。

霍普金斯那顽固的心理出现一丝裂痕,蒋介石在心里松口气,他正要回答,却看到庄继华给他使了眼色,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庄继华轻轻咳了,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霍普金斯先生,有个情况,您可能还不了解,伪蒙军李守信已经向我军提出投降,我军已经派部队接受李守信投降,所以我军前锋可以挺进到温都尔汉和中央省南部地区。”

霍普金斯没有表态,而是有些疑惑的看看魏德迈和史迪威,似乎想证实庄继华的话,可征蒙军完全在中国人指挥下,美国将领根本没有涉及,无论魏德迈还是史迪威都不清楚征蒙军的实际情况。

庄继华随后开价了:“为了维护盟国之间的团结,我征蒙军可以推回到蒙古东戈壁省和肯特省南部,让出中央省和温都尔汉,但苏俄必须停止干预新疆,承认东北是我固有领土,保证蒙古在战后能得到自由投票选择。”

霍普金斯边听边想,此刻他非常庆幸,在莫斯科时没有给斯大林许诺这挽救了他的使命。庄继华看出了霍普金斯的犹豫,他笑了笑接着开导道:“霍普金斯先生,其实我很理解罗斯福总统的担忧,但总统先生可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苏俄比我们更需要美国。”

面对庄继华的论断,霍普金斯有些惊讶也显然不相信,庄继华浮起淡淡的微笑:“从军事上看,德国还占据着苏俄的大遍国土,德国的主要军事力量还压在苏俄身上,斯大林比盟国更需要第二战场;

从经济上看,经过惨烈战争,苏俄在西部的城市、工业几乎全部被摧毁,即便他们在乌拉尔地区重建了工业,但也无法满足苏德战场的巨大消耗,所以,斯大林更需要美援物质;霍普金斯先生,我认为斯大林不可能在盟国开辟第二战场时不进行配合,他做梦都想早日击败希特勒。”

魏德迈和史迪威几乎同时点头,其实这也是中国敢与苏俄针锋相对的最大原因,中国和苏俄实力差距巨大,中国现在可以将五成力量投入到蒙古的话,苏俄恐怕连一成都没有。

随着气氛越来越好,陈诚心中泛起一丝酸味,这个场景再度证实,庄继华的影响力已经超越了他,从军事到政治经济,现在连外交也有涉足,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带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饭局就在这温情脉脉中结束,饭后蒋介石和宋美龄去休息,下午他们的行程便有变化,宋美龄要去医院和孤儿院,蒋介石则要召开华北战区军事会议,这个会议,魏德迈和史蒂文将参加,陈布雷和司徒雷登则被委以陪同霍普金斯的重任。

霍普金斯没有午休的习惯,饭后陈布雷便拉上他和司徒雷登到紫禁城去游览去了,庄继华则抓紧时间给卫立煌发了几封电报,要求他迅速挺进,接管李守信的防区,做好与苏军交战的准备。

等他发完电报回来后,蒋介石已经出来了,怀仁堂已经被布置成会议室,在会议桌侧面挂上了大幅军事地图。

陈诚宣布会议开始后,蒋介石便开口讲话:“华北会战之后,我军面临两个作战方向,一个是蒙古方面,一个是东北方面;对于蒙古方向,我军现在是预作准备,如果霍普金斯先生能调解下来,这个方向自然不会发生战斗,如果不能,我们就必须考虑在蒙古与苏军交战,诸位,你们有什么考虑?”

会议一开始,魏德迈和史迪威便大吃一惊,蒋介石的一个议题便是蒙古作战,华盛顿有明确训令,在华美军不准涉入蒙古作战和新疆平叛,可现在已经坐上来了,走也来不及了,俩人只好交换个眼色,开始装哑巴。

庄继华非常理解的冲他们微微一笑,然后才对蒋介石说:“委员长,苏军在蒙古大约有军队二十万,加上蒙古军,总兵力大约三十万,飞机坦克很少,相比较,我军兵力占优,坦克飞机占优,但我军的困难在后勤,目前我军的弹药粮食和油料都比较困难,为此必须向前线增调至少五万吨弹药和一千万公斤粮食,如此方能勉强达到战役标准。”

蒋介石默然点头,陈诚心中担忧:“如果仅靠西南送来,在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华北战区能调出这么多弹药吗?”

“能。”庄继华很有把握的点点头:“原准备攻击北平的五万吨弹药,因为北平日军投降,节约下来,可以将这批弹药转送到蒙古。”

“兵力,我们兵力不占优。”蒋介石忽然开口了,显然他依旧在担心。

“四十九集团军正在热河,可以命令一零一军和一零二军向蒙古地区靠拢,一零三军坚守原阵地,新八军和112军立刻开赴冀东,第五集团军北上热河,与四十九集团军会合,准备赴蒙古作战。”

“等等,等等,将军。”魏德迈终于忍不住了,连声阻拦,庄继华被他打断,好像有点意外,很是不解的看着他,目光中的含义是,我知道你们不愿插手,我没征求你们意见,就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怎么……

“委员长,庄,”魏德迈显得有点焦虑:“如果将储备的武器弹药送到蒙古,如何进攻东北?如果日军反攻,我们拿什么抵御?”

庄继华一笑:“这倒不用多虑,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关东军的弹药恐怕比我们更困难,他们在东北的弹药储备已经全部运到华北,冈部直三郎恐怕正拼命催促东京给她补充弹药,而且……,”庄继华说到这里停顿下,笑得更加欢畅:“就算他有足够的弹药,那又如何!难道冈部直三郎还敢踏出山海关一步?”

魏德迈和庄继华互相凝视,庄继华的目光冷静而平稳,没有丝毫动摇,魏德迈懂得了目光中的含义。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这一刻庄继华显得无比骄傲!

这一刻庄继华显得无比嚣张!

从南京到徐州,从商丘到缅甸,从鄂北到徐州,济南到北平,从北平到山海关!

我,庄继华,领兵百万,纵横万里,杀名将精兵百万,败尽所有日军将领,日军早已被我杀得丧魂落魄,敢面对我刀锋者,日本还有何人!

陈诚羡慕嫉妒恨的看着庄继华,七年抗战,无数胜利,铸就了庄继华今日之威望,无论是黄埔同学还是地方将领,无不愿在其麾下作战;民间冠以今日武帝之崇高称谓。

陈诚斜眼瞟了下蒋介石,心中略感安慰,自己还是总参谋长,职务还在他之上。不过,陈诚还是想打击下庄继华,他微微一笑:“魏德迈将军,我们根本不担心关东军会进攻,因为我们对日军的作战计划了如指掌。”

“哦,”魏德迈这次真正惊讶了,他不相信的看着陈诚,陈诚看了蒋介石一眼,蒋介石也笑了下:“两位将军是盟国朋友,不会是日本间谍。”

“我们早在日本侵华之初便在日本华北派遣军内部安放了间谍,他在日本军中处于重要地位,可以拿到日本人的几乎所有作战计划,华北派遣军覆灭后,他又被派到关东军司令部,担任负责作战的工作,所以关东军的虚实我们一清二楚。”

“所以,魏德迈将军,您不用担心,冈部直三郎要进攻,提前半个月我们就知道了。”庄继华好像没看出陈诚的意图,依旧那么轻松随意。

魏德迈和史迪威如梦初醒,史迪威随即想起梅里尔突击队执行的任务,导致执行这个任务的情报也肯定是这个间谍提供的。

“好吧,就按照这个制定作战部署。”蒋介石作出了决定,魏德迈也劝阻,他很清楚,他不能提什么意见,要是霍普金斯没来,他或许可以说几句,劝阻一下,可现在,他什么也不能作。

“是。”庄继华站起来,蒋介石挥手让他坐下,然后又示意陈诚,陈诚站起来宣布:“根据战事进展,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决定设立东北战区,东北战区司令官庄继华上将,副司令官俞济时上将,范汉杰上将,设山海关前线指挥部,总指挥杜聿明上将,设北方集群,集群司令范汉杰上将,……”

“免去庄继华上将华北战区司令官职务,免去孙连仲华北战区副司令职务,任命汤恩伯上将为华北战区司令官,卫立煌上将为华北战区副司令官,同时兼任征蒙军总司令,任命唐式遵将军为华北战区副司令官,兼任天津警备司令……”

这些人事任免都是早已经商议好的,基本没有意外,可能唯一的意外是,蒋介石将滕杰从山东调出来,担任华北战区政治部主任,兼任北平市党部主任。

东北战区的人事与庄继华提供的名单大致相同,但也有不同,政治部副主任增加了一个康泽,民众动员处处长也由三青团中央出身的,蒋经国嫡系贾怀亮担任,战区参谋长依旧是徐祖贻,副参谋长庄继华提名龚楚。

设立东北战区,庄继华开始逐步将自己留在各地的干部集中起来,为此,庄继华向蒋介石提出,在接收北平天津时,由于事先没有准备好,导致最后接收城市出现了不小的差错,所以在进军东北过程中,应该事先建立城市工作队,每个城市都要组建相应的工作队,待光复城市后,便立刻接收城市,开始进行战后重建工作。

蒋介石不但采纳了,而且直接将其提升,设立东北行辕,但他没让庄继华担任行辕主任,而是任命熊式辉担任主任,冯诡和萧振瀛担任副主任。

熊式辉是杨永泰政学系的元老,也是民国政坛的老牌政客,他这次没有随蒋介石到北平,而是在重庆筹建东北行辕。

两个副主任则是庄继华推荐的,冯诡不用说,显然是庄继华的人,萧振瀛看上去好像那派都不是,到江北战区和后来的华北战区担任高参后,一直在外活动,与庄继华的联系很少,庄继华推荐他担任副主任倒让蒋介石出乎意料。

除了这两个人外,庄继华又推荐李安定担任东北行辕警察总监,在开罗会议之后,中英在缅甸达成默契,李安定在缅甸的使命便结束了,庄继华要他过来也无可厚非。

这个人选被蒋介石否决了,蒋介石任命原宪兵司令肖山令,肖山令从南京突围后,便被调到武汉继续担任宪兵司令,武汉失守后,肖山令申请到前线,被派到第三战区担任副参谋长,江南战区成立后,肖山令回到重庆担任国民政府警察总署副署长。对这个人选庄继华也无法提出异议,只能让李安定担任肖山令副手。

很显然,这个人事布局是蒋介石和庄继华互相让步的结果,蒋介石通过东北战区和东北行辕,将作战和地方政权分割,这显然是为限制庄继华的权力而专门设的。

但这次庄继华没有束手就擒,通过冯诡和李安定抢回部分权力,蒋介石也不能不让步,熊式辉没有庄继华的支持,在东北的工作也难以展开。

双方没有异议的是,史迪威依旧担任东北战区的美军司令和顾问,李梅管辖的中美联合航空队被划出华北战区,归空军指挥部直接指挥,但中国空军七个空军大队,四个战斗机大队和三个轰炸机大队一个运输机中队被划归东北战区。

史迪威在后面的会议中注意力有些分散,他想起梅里尔突击队,在成功袭击731部队后,特种部队和梅里尔突击队受到日军的围追堵截,正在东北群山中艰难转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一)

短短十多天,残雪已经消融,山林变得更加苍翠,林间不时有鸟雀欢叫,打破林间的寂静。乳白色的薄雾浮在山间,山风吹来,忽聚忽散,在树梢间飘动。

阳光透过刚刚伸展开的绿叶,洒在地面的杂草上,草丛中的灰兔偷偷的从洞中出来,四下打量才确定无意的咀嚼青草,忽然从草丛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它的脖子,灰兔大惊两腿乱蹬。可这双手异常稳定,手上骨节粗大,青筋怒张,仿佛纠屈的蚯蚓,微微用力灰兔脖子微响便停止挣扎,手的主人却没向这瞟一眼。

主人的目光透过草丛,紧盯着山下的山道,一队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的士兵正沿着山道小心的向前行进,雪亮的刺刀在曲折的山道上,放射着春天的阳光。

樊春申对这一幕很熟悉,这些年他们就是这样与日本人干的,不过今天让他更加兴奋,因为这是在他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故乡,他离开这遍土地已经十多年了。

旁边的草丛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樊春申禁不住在心里骂起来,这些国兵真他妈没用,他本不赞同使用这些国兵,可宋云飞却坚持让他们参战,还让他来指挥这些国兵。

作为最早起来抗击日本人的义勇军,他在心里上很难接受这些为日本人效劳的国兵,尽管不得不接受,可还是打心底里瞧不起。

旁边的动静变得更大了,草丛在微微发抖,樊春申有些紧张,担心这些人暴露目标,他焦急的向前面的山坡看了眼,那里是一遍低矮的灌木,宋云飞就带人埋伏在那,打击将从那里发起。

好在旁边的动静很快便平静下来,樊春申稍稍喘口气,他的目光继续注视着下面,日军已经过去一半,这股日军大约一个联队,已经追了他们三天,在探清虚实后,宋云飞决定在这里伏击他们。

前面的山坡还是没有动静,樊春申扯了根草在嘴里咬着,闭上眼睛养息。这段山区的地形早已经印在他脑海中,从地形上说这里的地形并不适合伏击,坡势平缓,利于兵力展开,唯一的有利点是,草丛茂密,利于隐蔽。

“砰!”马背上的日本军官摇晃了下便栽倒下去,随着这声枪声,前面山坡上响起稀稀疏疏的枪声,每声枪响都溅起一串血花。

樊春申他们没有动,他伸头看了看下面的日军,这一看让他忍不住撇嘴。枪声已经响了快一分钟了,山道的日军大乱,像没有苍蝇一样,多数人就这样端着枪,四下寻觅枪声的来处。

“日薄西山。”樊春申将嘴里的草根吐掉,从九一八到现在,樊春申交过手的日军数不清,眼下的这部日军是最差的,以前的日军绝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枪声一响,五秒内便会找到隐蔽地,十秒内便会展开还击。

迫击炮还没有开始射击,枪声依据某种频率稳定而持续的响着,依旧没有落空的,几个跳起来驱赶士兵的军官很快便被击毙,山道上到处响起日本人的叫声,在持续打击下,日军士兵开始醒悟过来,乱纷纷的寻找隐蔽处。

樊春申心里直乐,日军指挥官的指挥能力也不敢恭维,到现在还没有布置好战术,炮依旧在炮架上,部队还没有展开。

“妈拉巴子!”樊春申现在有些后悔,以这支部队表现出的战斗力,根本用不着这样谨慎,按照战前的布置,宋云飞和梅里尔率部在前面山梁上吸引日军进攻,施少先率部埋伏在山凹的左翼,樊春申带领一个小队和反正的国兵埋伏在日军侧后方,在日军对宋云飞发动进攻后,立刻关上日军后撤的路。

“立刻行动!”樊春申当机立断发出信号,立刻开始行动,部队秘密向日军后路运动。

日军终于开始向山梁发动进攻,大约一个中队的日军士兵在军官指挥下向山梁运动,六门迫击炮开始向山梁发射,炮弹在山梁上爆炸。

宋云飞轻轻摇头,刚才开枪的全是特种部队士兵,主力根本没有暴露,而他对自己的士兵非常信心,他们也不会暴露目标,所以日军的射击是盲目射击,这也暴露了日军指挥官的经验不足。

炮弹在山梁上爆炸,杂草被掀起,树枝被炸断,可这里没有埋伏,梅里尔突击队全部埋伏在山腰,山梁上只有特种部队少数狙击手,在第一轮射击后,这些狙击手已经转移阵地,下到山腰了。

山腰没有连绵的战壕,而是一个个散兵坑,梅里尔突击队的队员们趴在散兵坑里,枪口从草丛中伸出来,对准越来越近的日本士兵。

看着自己的士兵距离山梁越来越近,藤井的心却越来越冷,他不是军校刚出来的军官,相反他在中国战斗了三年,在淞沪会战和武汉会战中两次负伤,在对苏作战中负伤致残,获得旭日勋章,有丰富的战斗经验。

从枪声响起,藤井便判断出对面的中国军队非同寻常,听枪声人不多,只有二三十人,可他们面对他的集团冲锋,却一直是单发射击,每次枪声便将土黄色潮头剥去一层,快到山脚,士兵的神经最终崩溃了,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潮水一下便烟消云散。

藤井心中暗暗叫苦,他的部队不是关东军精锐,在关东军作战序列中属于守备部队,负责守卫哈尔滨到外兴安岭的交通线,参加的战斗极少,去年关东军决定组成野战师团,野战师团是两旅团编制,抽调最有经验的士兵,他的人部队中少数有战斗经验的士兵和士官都被抽调去了,而这些士兵是今年由在乡军人和国内的补充兵组成,还没参加大战斗。

日本士兵伏下后,枪声随即变得稀疏了,藤井躲在块岩石后面,拿着望远镜向山梁上观察,山梁上硝烟阵阵,看不清山梁上敌人的部署。

“停止炮击,炮兵立刻转移阵地。”对面的安静让藤井嗅到几分危险,立刻作出调整,将自己的打击火力保存起来。

望远镜内一个军官似乎非常激愤,他爬起来试图激励士兵,可他刚刚站起来,尚未完全站直身体,头部便爆出团血花,两个起身响应他的士兵也同样爆出血花,这下士兵更不敢起身了,死死的将身体埋在草丛中。

枪声消失了,可躲在草丛中的日军士兵却依旧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慢慢的草丛开始摇动,枪声依旧没有响起。

藤井的目光紧紧的锁住山梁,凭经验他断定刚才枪声的位置在山腰,而不是刚才轰击的山梁。草丛开始摇晃,士兵们悄悄的向山梁爬去。

枪声再度响起,不过这次却不是连续的,而是零星的,藤井的望远镜迅速移到山脚下的草丛,他立刻发现,每声枪响便有一处草丛停止摇晃。

“这都是些什么人?”藤井大惊,到现在为止,山梁上响起的枪声判断,人数并不多,可就这几个人却将几百名冲锋的皇军士兵压得死死的,这种令人恐怖的射击,让士兵产生极大的畏惧,草丛很快就平静下来。

微风吹来,山梁上的硝烟消散,苍翠的山谷有种令人窒息的平静,藤井的临时指挥部内同样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平静。

“长官,怎么办?”

临时指挥部的军官们都紧张的望着藤井,藤井心中发麻,他有点看不懂这场战斗,师团传来的情况通报上看,他们正追逐的这支支那部队装备精良,人数在千人上下,他的联队有三千多人,可从战斗到现在,支那军暴露的兵力只有山梁上的二三十个人,没有炮兵,没有发现其他兵力。

藤井看看身边的军官,他们的脸色苍白,望着山梁的目光都有些畏惧。藤井心中大怒,非常不满的冷哼了声,可他也没什么办法,咬咬牙下令道:“命令炮兵准备,命令步兵冲锋!木村君,带领你的中队上!”

“哈依!”木村犹豫下才答应,藤井大怒:“八嘎!”

木村连忙挺胸大声答道:“哈依!”

说完便转身猫腰向躲在草丛中的部队跑去,相对躲藏在草丛中,不敢抬头的第一梯队而言,他的中队在后面,隐蔽并不很严密,不少士兵只是半跪着,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但却没有子弹飞向他们。

木村拔出指挥刀大吼一声:“为天皇尽忠的时候到了!前进!”

木村率领他的大队向山梁上冲去,藤井又将山本叫来,命令他率部从右翼绕过去,同时警告他,支那人可能在那安排了阻击线。

最后的一个鬼武大队,藤井没有动,他还是没看懂这场战斗,不知道对手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对手还有多少手段没使出来。

看着日军发动冲击,宋云飞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梅里尔低声咕哝两句,他也同样没看懂,为什么要这样打,到目前为止,他的突击队还没放出一枪。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二)

成功袭击731部队后,宋云飞按照计划率部撤进拉姑北面山区,不过从这时开始,他们便陷入日军的围追堵截中。在山区会合了梅里尔,宋云飞率部向北撤退,在撤退途中,分三次将缴获的资料埋起来。

冈部直三郎的反应很快,而且识破了宋云飞的撤退计划,置103军的进攻不顾,大胆抽调北线两个师团封死宋云飞的北撤之路,又从山海关前线抽调一个师团加入追剿,哈尔滨守备队和国兵从东面封锁,试图将特遣队围歼在这片地区。

宋云飞率部北返,一夜之间他们北奔八十多里,随后向西行进,在铜片山地区遇上日军追剿队,稍稍接触后,宋云飞便带队向东撤退,日军紧追不舍。给宋云飞带来麻烦的是反正的国兵和警察,这些人严重拖累了部队行军速度,至使部队始终无法摆脱日军追击。

日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宋云飞意识到部队必须尽快摆脱这种局面,决定找机会打个伏击,提醒日军不要太兴奋。日军从抓获的掉队警察口中了解到特遣队的兵力,日军指挥官大胆将部队分成七路,以联队为单位,对特遣队展开围捕。

尾追在后面的藤井联队是特遣队在昨天发现的,发现他们之后,宋云飞便决定伏击这股日军,消灭一部分日军,迫使日军收缩部队,以便寻找空档偷越日军防线。

如果说在山东集训时,特种部队给梅里尔留下深刻印象,这十来天的撤退,特种部队的表现让他更加拜服,连夜行军八十里,若不是突击队和国兵拖累,他们还能走得更远。

可即便如此,梅里尔还是看不懂宋云飞对这场战斗的布置,特种部队的主力没有在正面,也没有在侧翼,而是在后面,梅里尔很担心,要是正面被日军突破,整个作战就失败了。可让他意外的是,战斗到现在,日军居然被死死压制,战斗隐隐变成他们攻日军守。

眼看着从后面又上来股日军,这股日军很快冲到百米左右,山腰上的枪声再度响起,单调中蕴藏某种韵律,枪声剥下一层黄色的人浪,随后又是一层,举着指挥刀的军官在第一波枪声中便被击毙,山脚下草丛中的日军趁机跃起,向山腰扑来。

梅里尔终于看到他的突击队开火了,原本以为山腰上只有数十阻击者的日军猝不及防,顿生乱作一团,受到惨重打击,乱纷纷的先后逃跑,正在冲锋的日军也愣住了他们也乱纷纷的退下了。

“轰!”“轰!”几发炮弹在山腰爆炸,日军炮兵终于找到中国军队的阻击线,开始将他们的愤怒倾泻到阵地上。炮弹将泥土掀起,将杂草和碎枝掀到半空,山腰被烟雾笼罩。

“命令炮兵摧毁日军的炮兵阵地。”宋云飞打出了自己的第二张牌,炮兵一直隐蔽在山后的反斜面,这也是梅里尔不理解的地方,按照管理,在伏击发起之时,炮兵首先进行远程打击,然后才是步兵射击,可宋云飞却反其道而行,炮兵在步兵之后行动。

炮兵迅速爬上山梁,架好炮位,反正的警察随他们行动充当临时民夫,负责搬运炮弹,“方位XXX,角度XXX,距离XXX,速射,放!”

图警长看着炮弹就这样飞向远方,他虽然没开过炮,却也是军人出身,知道炮兵作战的一些基本战术,没见过这种没试射便开始轰击的,心里禁不住嘀咕,可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炮弹飞过天空,准确的落在正在射击的日军炮兵阵地上。

“轰!”“轰!”“轰!”远处腾起一遍火光和烟雾,半截人影飞上,整个阵地被烟雾笼罩,火光和爆炸中,藤井的炮兵宣告覆灭。

随着炮兵开火,火箭筒也开始发言,一发发火箭弹从各个埋伏点飞出,在山脚下成串爆炸,这些火箭筒手早就瞄好了日军的隐藏地点,每发火箭弹都准确的飞进日军的人群中。

此刻从山脚到千米左右的地区,到处是爆炸的火光,梅里尔兴奋得挥舞着拳头大叫:“宋,你就是个天才!战争女神青睐的天才!”

仅仅用这十几门迫击炮和火箭筒便打出了整团炮兵才能打出的炮火覆盖,看着日军在炮火中辗转哀号,梅里尔怎能不兴奋。

没等宋云飞开口,负责联络的报务员抬头报告:“小白龙报告,他已经插到小鬼子后方,询问是不是发动进攻。”

“告诉他,再等会。”宋云飞毫不犹豫的答道,樊春申的行动提前了,按照事先计划,在炮击开始后,部队才开始向敌后运动,樊春申埋伏在距离日军有一千五百米的地方,现在就穿插到位,只能是提前行动了。

“这帮小鬼子连侧翼保护都没有,也太大胆了。”梅里尔摇头叹口气,似乎非常惋惜。

“这不奇怪,这里的鬼子有一个联队,大约三千多人,他们知道我们只有一千来人,”宋云飞却替日军将领解释起来:“三比一的兵力对比,再加上他们还有后方支持,还有其他日军的策应,按照常理,这样的情况下,不会有伏击。”

说到这里,宋云飞有些得意的笑了笑,这时报务员又报告:“书生报告,他面前的鬼子退下去了,问要不要追击。”

“告诉他原地待命,命令炮兵停止射击,让小鬼子整顿下,让他们再攻。”宋云飞抓起望远镜向日军阵地望去:“问下棒棒客小森子,外围的情况。”

棒棒客是肖建彪的绰号,肖建彪和练小森各带一个小组在外围游动,监视外围日军援军,很快俩人回话,周围没有发现日军。

宋云飞放下心来,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作战上,受到炮火袭击后,日军损失惨重,炮兵被摧毁,遍地伤员,部队后撤到千米左右,陷入混乱中,日军军官拼命整顿部队。

让藤井稍感安慰的是,中国军队没有趁机发动进攻,否则他的部队会陷入更大的混乱,可看到部队混乱的情况,他依然大发雷霆。

“八嘎!混蛋!”藤井咆哮起来,指着混乱中的士兵大骂,几个士兵显然被炸晕了,浑浑噩噩的站在那,既不知道隐蔽,也不知道找部队,空洞而茫然的看着四周,更多的士兵乱哄哄的继续向后跑,或者到处寻找掩蔽处,尽量将自己藏起来,却没注意到,让他们恐惧的炮声和子弹声已经停止。

藤井肺都要气炸了,他从掩蔽部冲出来,跑到两个士兵跟前,挥手便是两耳光,将两个士兵打醒,命令他们立刻归队,命令木村立刻整顿部队,副官连忙将藤井拉回来,这支中国军队中的狙击手太多,这样的狙击手即便在千米之外,也能击杀目标。

“这还是天下无敌的关东军吗?”藤井在心中哀叹,当年在淞沪作战中,无论什么情况,军官和士兵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无论中国军队怎么攻击,部队始终不散,每个士兵都坚持战斗。

军官在人群中拼命叫喊,全力整顿部队,却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山谷山梁上已经已经悄悄潜伏下一支部队,这支部队安静的看着下面小山丘上乱哄哄的日军。

木村大队陷入混乱,右翼迂回的山本也回来了,他同样受到中国军队的坚决阻击,中国军队采取的方法几乎相同,不同的是,山本取得了部分进展,向前前进了大约五百米,可代价却极大,仅仅士官军官便阵亡三十多人,士兵阵亡更是达两百多人。

山本报告他检查过尸体,八成尸体都是一枪爆头,更严重的是,大多数士兵根本没看见人,就听见枪声一响,身边的同伴便倒下了,这种作战方法让士兵产生极大恐惧,到最后整个部队被迫收缩,不得不采取守势。付出了两百多条人命,山本却没有查清他到底面对多少兵力。

山本的报告让藤井倒吸口凉气,一支部队有十几二十个狙击手不奇怪,可要个个都是狙击手级别,那就恐怖了,这到底是支什么部队?这华北战区特种部队是个什么样的部队?

眼见在日军军官全力整顿下,日军士兵逐渐恢复镇定,可樊春申却非常鄙夷,下面的日军花了快十分钟将部队整顿好,日军的混乱也让他们忽略了后面这座稍高点的山丘和附近的小树林。

樊春申带着两个分队和反正的国兵,总共三百多人就隐蔽在山丘四周,所有国兵隐蔽在山丘后面,两百多特种部队士兵成扇形隐蔽在山丘和小树林里。

藤井没有立刻指挥部队展开进攻,而是与他的上司318师团师团长竹行丸三郎联络,向他报告自己与支那军交战,竹行师团长闻报非常兴奋,命令务必缠住支那军,师团其余部队立刻向他靠拢。

放下电报,藤井便命令木村再次展开进攻,告诉木村准进不准退,再丢了皇军的脸,便命令他切腹谢罪。

部队的混乱也同样让木村感到羞愧,藤井联队中只有大队长来自作战部队,其余中小队长要么是新兵要么是后勤部队,缺少战斗经验,所以才发生这样的混乱。

木村也下了狠心,将所有士兵投入战斗,按照日军的传统战术,将整个大队剩下的七八百人分成七八队,每队百来人,以波浪队形向宋云飞正面发起冲击。

在木村率队展开进攻后,藤井又命令山本继续迂回,不惜代价一定要咬住支那部队,等待师团其他部队的合围。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三)

几个活着的炮兵从弹坑中拉出两门山炮,重新建立起炮兵阵地,炮弹稀稀落落的在山腰爆炸,土黄色人浪小心谨慎的前进。藤井紧张的观察着,望远镜内,山腰的杂草中依旧静悄悄的,似乎刚才在那抵抗的中国军队已经撤退。

土黄色人浪到了山脚,犹豫片刻后,人浪发出一声呐喊,开始加速向山腰冲去,望远镜内忽然升起股黑色烟雾,两条人影飞上半空,随后山脚处响起一串爆炸,土黄色人浪的声势一顿,原本就凝聚在士兵中的恐惧一下又涌向出来,人浪一下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伏在草丛中。

“混蛋,冲上去!冲上去!”藤井大叫道,这时,从右翼传来一阵枪声,枪声并不密集,又是那种令人恐惧的节奏,藤井调转望远镜向右翼望去。

山本面对的同样是片山坡,山坡上是茂密的灌木和树林,山本的进攻与木村不同,他将所属三个中队中的两个在正面进攻,另一个则继续迂回,大队下属的两门九二步兵炮和机枪中队对正面进行掩护。

山本在这次进攻同样对战术进行了调整,他采用的不是波浪队形,而是将全队老兵抽调出来,在后面进行掩护,掩护前面进攻的步兵。

“啪!啪!”单调的枪声响起,山本亲自带着老兵们在后面掩护,子弹从密集的草丛或灌木中飞出,最前面的一个班瞬间消失,机枪和炮弹随即扑向暴露的目标,在附近的一股日军随即扑向目标,可没等他们跑上几步,从侧面又飞出一排单调的子弹,冲击的脚步嘎然而止。

藤井终于发现几个目标,准确的说,那不是几个人,而是几团草或几棵树,他们在草丛中和密林中迅速奔跑,而后突然矮身,再度消失在密林草丛和岩石间。

看着那些矫捷的身影,藤井心中再度涌起一阵阵惊悚,这支部队到底是怎么练成的,怎么每个士兵都这样利害。

“轰!”“轰!”“轰!”

山本抓不住伏击的中国士兵,恼怒的指挥炮兵向怀疑的地点轰击,两门九二步兵炮就架在一千五百米左右的距离上,对所有嫌疑目标进行轰击,步兵更加小心翼翼的向前搜索前进。

从正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藤井又将目光转向正面,木村驱使部队继续前进,中国军队开始还击,子弹从山梁上倾泻下来,而不是从山腰。正面的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在刚才他们在整顿部队时便悄无声的转移到山梁。

藤井的望远镜中明显可以看到正面中国军队的战术也变了,不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单调节奏,而是变得激烈,仅仅在望远镜中便可以清楚的看到六挺机枪在疯狂的喷射火舌,向山坡进攻的士兵被死死压在山脚。

战斗回到熟悉的方式,藤井稍稍松口气,不过他心中也涌起股疑团,支那军为什么不继续进行刚才那样的作战,要知道如果继续两次那样的打击,木村大队很可能会就此崩溃,丧失战斗力。

这个疑惑在脑海中仅仅停留了一会便消失,战斗回到熟悉的方式,血腥也变得熟悉,在对射中,藤井发现自己的士兵显然落于下风,不断有人倒下,而山上的中国士兵却根本看不出减少。

“轰!”一发炮弹准确的在山脚日军人群中爆炸,随后又是两发炮弹在人群中爆炸,日军的战线随即动摇,士兵从地上爬起来,乱纷纷向后撤退。

宋云飞有些目瞪口呆了,日本人就这样就退下去了。这还是他认识的日本军队吗?抗战七年,从太湖湖畔开始,宋云飞率领特种部队参加了无数次战斗,接触的日本士兵有野战部队,有守备队,无论是那种部队,日本士兵的攻击精神都无可置疑,可今天这些日本士兵就像不经打的伪军,他根本就没看到他们的战斗精神。

“妈的,这就下去了。”宋云飞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冲副官说:“记一下,下次给司令发报时补上这样一句,关东军战斗极低,其318师团可按照未整编伪军计算。”

梅里尔有些不解,未整编伪军?这什么意思,旁边的吴大棒子悄悄吐吐舌头,这国军将领也太狂了吧,宋云飞将吴大棒子留在指挥部充当侦察参谋,实际上是将他调离原部队,以免干扰作战。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吴大棒子也看出来了,这支中央军从上到下心气都挺高挺狂,根本没把他们这些反正国兵放在眼里,这一路他们忍了不少气,可这些人却真没说的,一夜走了八十里,自己这些国兵就已经累得瘫在地上了,到今天这接战才知道,人家的本事根本不止这点,两个回合便将小鬼子打得胆颤心虚,连靠近的胆量都没有了。

“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梅里尔开口问道。

按照事先的计划,用正面来吸引日军,樊春申率两百多人的特种部队和一百多国兵从后面发动袭击,直捣消灭鬼子的指挥部和残余炮兵,将这股日军彻底击溃,打开一个缺口,突出日军快要形成的包围圈。

从侦察的结果和战区传来的情报,宋云飞和梅里尔判断日军的目的是将他们向东驱赶,远离热河,赶到东面平原上去围而歼之。思考上下,宋云飞决定狠狠打一下后面的藤井,然后从这个方向突出去。

可让宋云飞和梅里尔意外的是,藤井部队居然这样不经打,藤井也足够谨慎,身边始终留着个大队不动,让一个大队跟他黏糊。

“小鬼子这是在拖时间。”宋云飞轻蔑一笑,可眉头依旧有抹淡淡的愁,拿起望远镜看了会侧翼,他放下望远镜扭头对梅里尔说:“老梅,把突击队撤下来,让特种部队顶上去,突击队从右边的悬崖下去,与樊春申配合,突击小鬼子的指挥部。”

梅里尔一愣正面阻击部队由突击队充当主力,特种部队队员只有两个班三十二人,其中还包括炮班,从右边的悬崖绕下去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这期间正面就全靠这三十二个人来支撑。

实,在,太,冒,险!

梅里尔摇头反对:“宋,这太冒险,正面实在太薄弱,鬼子的预备队还没动,即便只出动一半,兵力也超过千人,宋,你的士兵虽然很优秀,但兵力差距太大,不能这样冒险。”

吴大棒子见宋云飞在迟疑,心想机会来了,他小心的插话道:“长官,我看是不是这样,美国人留下一半兵力,其余部队还是按宋长官的想法从右边的悬崖下去,绕到鬼子的侧翼。”

宋云飞迟疑下看看梅里尔,梅里尔点点头:“好,就这样,迂回部队由我亲自带领。”

“好,按计划行动吧。”宋云飞其实并不担心正面被突破,他相信他的部队能顶住,不过,牺牲肯定免不了,他不想让他的弟兄付出过多的代价。

梅里尔很快从阵地上撤下两个分队,带领部队向右翼跑去,这里地形不适合伏击,但宋云飞选择这里阻击也是有原因,原因就在右翼的悬崖。这里的地形有些怪,右翼是道悬崖,日军只能从正面和左翼进攻。

山梁上的枪声少了,立刻引起藤井的注意,但藤井没有想到中国军队在从侧翼迂回,而是判断中国军队正在撤退,藤井立刻从鬼武大队抽调两个中队加入到正面,同时命令山本加强进攻,务必要咬住支那军。

日军突然加强,倒让宋云飞兴奋起来,同时也琢磨出点味道,他立刻命令施少先向后撤退,将当面鬼子引得更远,但不准鬼子迂回到正面的后面。

战斗突然间变得激烈了,得到增援的木村,立刻加强进攻,同时山梁上的火力弱了不少,士兵的信心也得到恢复,在军官和士官的鼓动下,嚎叫着向上冲。

山梁上中国军队的炮兵也加强了火力,炮弹不断在山坡上爆炸,日军冒着炮火向山上冲锋,山梁上的中美联军开始出现伤亡。

“告诉弟兄们,顶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小白龙和老梅就在鬼子后面打响,就凭这帮兔崽子……”宋云飞从鼻孔里轻轻哼了声。

这要换支部队,吴大棒子和图警长恐怕就要紧张了,可现在他们丝毫不担心,宋云飞没有预备队,所有能用的人都在阵地上,说来他的阵地也不是什么坚固的阵地,只有一个个孤零零的散兵坑。

听着外面暴豆般的枪声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吴大棒子心中涌起股冲动,他冲宋云飞抱拳:“长官,让我上吧,有一个算一个。”

宋云飞看着他一言不发,吴大棒子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宋云飞摇摇头:“不用,老吴,我告诉你,要换战争之处那帮小鬼子,我这一个小时可能够呛,伤亡至少一半,可就这批兔崽子,我可以顶三个小时。”

吴大棒子心中有些掸掸,图警长却察觉到,这瞬间宋云飞对吴大棒子的称呼变了,原来交吴连长,现在称老吴了。他正要开口,宋云飞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紧走几步,抬头望着西面的天空,不一会从西面冒出两颗小黑点。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四)

“妈的!小鬼子还真看得起老子!”宋云飞低声骂了句,转身回来下令炮兵立刻隐蔽,做好防空,不过他最担心的是梅里尔他们,他们要从悬崖上下去,万一被日本飞机发现,计划就泡汤了。

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空军夺得战场制空权,日本飞机便很少在战场出现,在至关重要的华北会战中,日军甚至只能从海军抽调航空母舰参战,到战场后期,日军飞机更从天空消失,任由中国空军肆虐,可今天,日军将不多的飞机派出来了。

“告诉梅里尔,加快行动速度,我们可能没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了。”宋云飞注视着已经飞临战场的日机,日军开始在天空盘旋。

飞机的出现也代表另一个信号,周围的日军正加速向他们靠近,他们必须尽快击败当面日军,摆脱目前的困境。

日机开始俯冲轰炸,炸弹在山梁上爆炸,山梁上升起一团团黑色烟雾,这时便看出特种部队和突击队的不同了,美国士兵有些慌乱,而特种部队的队员则始终非常冷静,只要炸弹没落到身边,便还在稳定的射杀。

不过飞机助战也激起了山下日军的士气,日本士兵的勇气陡然上升,进攻变得积极起来,开始敢于挺直身体向上冲锋。

艰难的时刻到了。

“轰!”巴朗将头埋下,噼噼啪啪的泥块落在身上,来不及抬头看看,爬起来便端起瞄准,手中的伽兰德步枪连续击发,两个冲锋的日军士兵倒下,他满意的点点头,再扣扳机,枪膛发出一声空响,他连忙给枪压上子弹,这时他听到旁边的弹坑中传来三九式步枪的射击声。

他边压子弹边向旁边看了眼,旁边的弹坑中有一堆草,这堆草依旧很密,似乎没有受到炸弹和迅速移动的影响,与其他草不同的是,草丛中传来稳定的枪声,巴朗有些羡慕的暗骂了句,这些人都是怪物。

这不是巴朗的个人认识而是所有突击队队员的认识。在山东与特种部队共同训练就让他们有这个认识,这些家伙可以夜行百里,可以徒手攀上百米高岩,每个人都是狙击手,千米之内弹无虚发,他们可以三天不吃饭,能在负重二十公斤的情况下游一万米,在战斗中更是惊人,善于利用地形,用各种方式打击对手。

上好子弹,巴朗举枪刚瞄准一个日本兵,旁边传来一声枪响,那个日本兵摊开双手倒下,巴朗赶紧调转枪口刚找到另一个目标,旁边又传来一声枪响,他的目标再度倒下,巴朗扭头瞪了那堆草一眼,随即又找到一个目标,可旁边的再度响起让他愤怒的枪声。

“Fuck!”巴朗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骂了句,迅速调转枪口找到目标迅速开枪,看着应声倒下的日本兵,他忍不住得意的吹了声口哨,可旁边的草丛似乎没受到影响,枪声依旧那样平稳。

巴朗急忙端起枪向下射击,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巴朗抱起枪缩到坑内,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爆炸,随即一声呼啸从半空中滑过,泥块夹杂石子噼啪落下,硝烟遮蔽了视线,巴朗爬起来跳进弹坑中,纵跳之间,他发现那堆草依旧在那一动不动,枪声依旧那么稳定。

飞机助战,山上的火力变得更加薄弱,可士兵们冲到山腰便再无法迈前一步,机枪少了,可士兵的伤亡却更大了,山坡上到处是日本士兵的尸体。

藤井亲自指挥炮兵向山梁轰击,这次他不敢轻易让部队后撤,一旦后退,山上这支强悍的支那军就会趁机逃跑,木村在他的严令下也亲临前线督战,指挥部队向山上冲锋。

波浪队形已经彻底打散了,一千多人和尸体全堵在山腰到山脚区域,木村钢盔下的脸色苍白,汗水混合着硝烟往下淌,他提着指挥刀躲在一个弹坑里,声音沙哑的呼喊道:“天皇万岁!冲啊!冲啊!向上冲!”

“嗒嗒!”“嗒嗒!”大正十一式机枪将子弹喷向山梁,可没叫两声枪声便停了,随后又叫起来,没多久又停了,就这样断断续续的,机枪周围是一圈日本士兵的尸体。

两个日本士兵在木村不远处架起掷弹筒向山梁上轰击,木村提起刀便向旁边的一群士兵跑去,边跑边挥动指挥刀,驱赶士兵向上进攻,他刚刚到跑到士兵那,就听到身后一声爆炸,扭头看着掷弹筒已经消失不见,两个士兵飞出两丈远。

木村抹了把汗悄悄吐口气,这支中国军队里外透着古怪,战法凶狠毒辣,不管机枪和掷弹筒在那,只要开火,三分钟内便能被发现,随后便被不知从哪飞出来的炮弹或子弹摧毁,不禁如此,尽管天上有飞机轰炸,可只要山坡下聚集的人多了,很快便有迫击炮弹飞来,冲锋发起到现在,伤亡人数迅速上升。

“冲上去!混蛋!冲上去!”木村用刀背抽打趴在地上的士兵,这些原本骄傲的士兵现在象受到惊吓的兔子,躲在弹坑草丛岩石后面,瑟瑟发抖。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关东军,木村心里有些悲哀,当初他从军校毕业后便到第二师团担任后勤军官,关东军扩建时,他被抽调到318师团作战部队,而且还升了一级指挥一个中队,这些年在满洲剿匪,在东北围剿苏军游击队,也颇立下战功。

在内心里,木村一直以关东军为骄傲,直到华北会战。华北会战的结果震惊了整个关东军,他们这些下级军官完全傻了,天下第一精锐居然就这样毁在支那人手中。

现在看着这些畏缩的士兵,木村心里又气又急,不断在战线上来回奔波,催促这些士兵进攻,木村现在也不管什么战术了,只要士兵能冲上去就行,军官死了就战场提拔,逮上谁就是谁,提拔起来就让他们率部冲锋。可就这样,还是冲不上去,木村急得没办法。

不但木村急了,藤井也急,他亲自跑到炮兵阵地,指挥从废墟里拉出的几门炮向山头轰击。

巴朗已经在阵地上翻过几次了,等他翻回来,旁边的那堆草已经不见了,那个弹坑只留下几颗弹壳,弹坑旁边的散兵坑里趴着个黑人士兵,巴朗认识是同分队布莱克,布雷克是个强壮的家伙,在入伍前是拳击手,据说还打过黑拳,在到山东之前狂傲无比,到山东的第一天便与中国士兵发生冲突,结果被一个不起眼的中国士兵收拾了,那个矮小的中国士兵以灵活的步伐和凶狠有力的出手,三次将他打倒,也就是这次冲突震动了整个突击队,突击队员们顿时从天上落到人间。

“妈拉巴子的!”刚靠近便听到布莱克的骂声,这句话就是那个三次打倒布莱克的挨个士兵教他的:“这是我的!fuck!”

巴朗心中暗笑知道布莱克又碰上自己相同的问题,留在阵地上的特种部队士兵只有二十多个,可这二十多个制造的杀伤丝毫不比他们两个分队两百来人少。

听到身后有动静,布莱克还扭头看了眼,然后才不慌不忙的放了枪,巴朗趴在布莱克身边,这时他才发现布莱克嘴里居然还叼着支雪茄,难怪刚才声音有些闷。

巴朗一言不发趴在旁边的弹坑里射击,呼啸再度传来,这次是鬼子的炮弹,飞机肆虐了半个小时后便飞走了,这半个小时造成了十几个人的伤亡。

“气数已尽。”宋云飞看着远去的敌机冷冷的说了句,战争之初,日本飞机的轰炸和扫射都及其利害,这种无抵抗轰炸,阵地上至少要死一半人。

日机飞走后,日军气势顿时一挫,山上的子弹明显更加密集,将日军死死压在山腰,藤井指挥炮兵拼命射击,试图压制中国军队的火力。让藤井非常苦恼的是,山上中国军队的炮兵非常分散,而且运动很快,几门炮不断转移,火箭筒更是灵活,很少在一个地方发射第四发炮弹,他根本无法压制住。

宋云飞看看手表,已经过去五十分钟,心中有些焦急,梅里尔还没有来联系,刚才日机轰炸,肯定耽误了他们的行动,现在正面阵地虽然稳如泰山,可外围日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里留得越久危险越大。

吴大棒子和图警长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刚才飞机轰炸,集团冲锋,他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转眼间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消失了,山坡上留下大量被击毙的尸体,吴大棒子估计这波进攻中日军至少扔下三百多具尸体。

“问问施少先,他那边的情况怎样?”宋云飞向报务员下令。

报务员立刻呼叫施少先,很快施少先报告,日军的进攻已经停止,部队现在正转入反攻。吴大棒子一听就傻了,施少先面对的同样是大队规模的日军,他不足两百人,不但击退了日军的进攻,还转入了反攻,这仗是怎么打的?!!!

吴大棒子看不懂,藤井就更看不懂了,当接到报告时,他简直糊涂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五)

新京的天空洒满阳光,与这温暖的阳光不匹配的是大街上紧张的气氛,街上警察的态度明显好转,宪兵巡逻队明显增加,满洲国官员和日本侨民搬家的明显增多,而老百姓脸上的笑容却明显灿烂了许多。

宪兵司令部依旧如往常一样戒备森严,大门内外都布满岗哨,大楼内时常响起庄树的咆哮,他的声音在整个大楼回荡,特别刑讯室内时不时传来凄惨的叫声,为这座大楼平添几分阴森。

最近这两天庄树的叫声消失了,可大楼内的紧张气氛却更浓了,所有军官上下都加了小心,出入大楼的军官都悄悄抬头看看三楼右边的办公室,军部特别调查小组就在这。

土肥原翻着手里的文件,这几份文件他已经看了无数次,特别列车遇袭在东京引起巨大震动,军部下令组成特别调查组,将几乎闲置了的他重新出山,担任这个特别调查组的组长,同时赋予他极大的权力,可以调查满洲国所有官员,关东军自冈部直三郎以下的所有军官。

与土肥原一同到来的还有陆军省法务局局长大元中将、调查部副部长直树少将,这两员重将的加入,让调查组阵营显得及其华丽。

青城小山有些紧张的看着土肥原,对这位前辈他仰慕已久,现在军部派他来主持调查,这让他产生了极大希望。

庄树在上次开会后便解除了对所有被人员的拘禁,每个人都交代了他们在最近半个月的活动,可让庄树失望的是,没有查出丝毫线索,对他们的监视也同样没有收获,庄树的调查陷入困境。

这种情况下,青城小山将希望寄托在土肥原身上,他希望这个帝国著名的间谍和反间谍专家,能查出立高之助的蛛丝马迹,为帝国消灭这个祸害。

但让他失望的是,土肥原一到便与庄树进行了密谈,会谈后,庄树告诉他,他已经将所有卷宗移交给土肥原,青城小山焦急的等待了三天,土肥原先后询问了立高之助、铁道司令横山、立高之助的助手田边大佐等人,就是没有找他,直到今天。

庄树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进来,土肥原抬头看着他,眼中滑过一丝惊讶,庄树将手中的电报放在土肥原的办公桌上,土肥原急忙拿起来,很快就看完,他轻轻叹口气,将电报放在桌上,想了想开口问道:

“支那将军的尖刀毕竟是尖刀,出手不凡。”

见青城小山有些好奇的盯着桌上的电报,他顺手将电报递给青城小山,青城小山有些感激的接过来,很快看完电报,心中也忍不住叹口气,电报是关东军司令部来的,通报对袭击特别列车的支那特遣队的围剿情况。

关东军对特遣队的围剿遭到失败,藤井联队在熊耳山地区受到特遣队的伏击,全联队战死两千四百人,藤井仅仅率领千余残兵突出重围,318师团师团长竹内在战后检查战场,支那军仅仅阵亡六十二人,战损比高达1:40;在击溃藤井联队后,支那军调头向西,致使整个围歼部署落空。

青城小山默默的将电报放在桌上,土肥原站起来,矮小而且略有些肥胖的身躯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庄树略有些激动,脸色微微发红。

“这帮废物,打的是什么仗,天下第一的关东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软弱,三倍以上的兵力,居然被千余支那军击败,损失居然还这样大!我堂堂天下第一精锐被带成什么了!我看那个部队长该切腹谢罪!”

土肥原没有接口,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关东军可不是七年前的关东军,现在的支那军也不是七年前的支那军。

天下第一精锐,与中国军队相比,就如落日与朝阳,一个灿烂却是黄昏,一个生气勃勃,充满生机。

“青城君,这些卷宗我已经看过三遍,”土肥原语气平静似乎是闲聊:“你和西村君作出了艰苦的努力,这是非常难得的,可惜的是,你们花了五年时间,却依旧没有找到线索,这些东西,”土肥原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几下,然后轻轻叹口气:“也就没有丝毫价值了。”

青城小山神情一滞,庄树也非常不解,抗议道:“这是为什么?土肥原君?”

土肥原平静的说:“支那军对满洲的进攻最慢也会在七月展开,如果我们不能在这期间找出确凿的证据,将这个间谍挖出来,就只能放弃,战争可以消灭痕迹,这个规律是不可能逆转的,不管是立高之助还是其他什么人,随着战争的进行,要么彻底暴露,要么自然消散。”

“阁下,您的意思我们就不追查了?”青城小山抗声道:“让他就这样继续危害帝国?”

土肥原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放在桌上:“在来之前,梅津总长和西尾大臣便授权给我,在必要时宣读这个命令。”

庄树迟疑下伸出手,见土肥原没有阻止便迅速打开信封,里面是张命令,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包括立高之助、横山、田边等人,这些人全部调回国,撤销军职,立刻退役。

庄树看完后将命令又放进信封,青城小山很识趣的没有试图去拿信封,以他的职务还没有资格去了解这些,除非长官愿意告诉他。

“让他们退役,这实在太便宜了!”庄树很是不甘心。

土肥原有些无奈的叹口气,慢慢踱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街,从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宪兵司令部门口,以及门外那条宽阔的大街,这条大街平时便只有少数人经过,现在更是人迹渺然,门口堆着沙包搭建的工事,大楼四周有数个高射炮和高射机枪阵地,炮口昂扬的指向天空。

“间谍的作用在于获取情报,如果不能获取情报,间谍就等于废了,如果他还要行动,那就再也无法隐藏,而且,庄树君,……”土肥原又叹口气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庄树一眼。

庄树还是不明白,依旧不服:“如果就这样放过他,将来他回到东京,也照样会给帝国造成危害,阁下,这是纵虎为患。”

土肥原苦涩的摇摇头,庄树实在太古板了,他不清楚目前国内微妙的政治形势,铃木上台后便开始设法与盟国议和,议员和元老重臣们希望有条件接受盟国条件,军部坚决反对,双方在暗地里交手,如果这个时候掀出立高之助间谍案,势必被反军部的和平人士抓住把柄,军部的主张就更难推行,所以现在不能抓立高之助,就算他是个王八蛋,现在也不能把他抓出来,将其退役是军部衡量各方面影响后的折中办法。

“青城君,这些东西,”土肥原指了指桌上的卷宗:“我就不还给你了。”

立高之助将被强制退役,这个结果让青城小山有些难以释怀,五年追踪,西村还因此殒命,可就落下这么个结果,看着土肥原和庄树的神情,青城小山有种无力感。

“难道就这样?”庄树犹自不满的说:“帝国的最高机密已经被他知道,这对帝国的危害十分巨大。”

“庄树君,”土肥原望着窗外幽幽的说:“如果我们赢得这场战争,不管什么秘密都能保住;可要是输了,”说到这里,他轻轻摇头:“不管什么秘密,都会被挖出来。”

说完之后,土肥原转身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这瞬间,青城小山感到土肥原的步履有些蹒跚,流露出一丝苍老凄凉。

“坐下吧,”土肥原递给庄树和青城小山一支烟:“待会立高之助便要过来,我请你来就是与他谈最后一次,青城君,你就留在这里,待会我们一齐与他谈,命令就不要提。”

庄树微微有些意外:“还谈什么?不是已经有决定了吗?”

土肥原淡淡一笑:“虽然可能查不出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他,欺骗帝国是很难的,他没有从我们的视线溜掉,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也是敲山震虎,如果他是间谍,回到日本后,他还会活动,那时我们就能抓住他的证据了。”

“青城君,很遗憾,你和西村君虽然追查了五年,可实际有用的东西不多,几条线索,随着北平沦陷也断了,”土肥原的神情非常惋惜:“按照这行的惯例,进行了这样一个危险的行动后,相关特工必然进入沉默期,不但他,整条线都要进入沉默期,这半个月我们查不出线索,以后就更查不出线索。如果时间够长,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可惜的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支那军的进攻很快便会展开,军部已经作出决定,要放弃满洲退守朝鲜。”

“放弃满洲,退守朝鲜?”庄树惊讶的站起来,青城小山却若有所思。

“是的,”土肥原答道:“军部认为,三十万关东军无法守住满洲,而退守朝鲜,可以缩短战线,充分利用朝鲜北部的地形,阻击支那军,这个命令还没有正式下达,不过也快了,庄树君,早点作准备吧。”

“阁下,”青城小山抢在庄树前面,突然插话道:“这个消息既然还没有宣布,可不可以透露给立高之助,他一定会将这个情报送出去。”

庄树眼前一亮,土肥原却沉默的思索起来,庄树有些着急的说:“我看可以,如果他要传递情报,我们就可以抓住他的尾巴。土肥原君,我看可行。”

土肥原依旧沉默着,显然他的脑海里在激烈斗争,这个动作非常冒险,而且以立高之助的精明,他会上这样的当吗?肯定一眼便瞧出这里面的诡计。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六)

立高之助是被土肥原的副官带进来的,土肥原到新京后虽然与他谈过几次,但还从未在办公室内与他谈话,这还是首次。

进门便看到青城小山也在屋内,立高之助稍稍一愣便恢复正常,心中更加警惕,土肥原贤二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双手插在裤袋里。

就在走进办公室的瞬间,立高之助便察觉到室内气氛的低沉,他没有开口,而是慢慢走到土肥原的身边站下,也同样望着窗外。

“看看吧,”土肥原的声音有些低沉:“立高君,好好看看吧,或许以后我们再也看不到了。”

立高之助也沉沉的叹口气,目光同样深沉的叹口气:“形势的确很糟,不过,如果能得到国内的大力支援,我们或许可以守住满洲,山海关的地形对我们有利。”

“可惜的是,国内无法提供更多的支持。”土肥原答道。

立高之助显然楞了,他扭头看着土肥原,似乎不相信他的话:“阁下,如果是这样,仅凭关东军现在的兵力是无法守住满洲的,要守住满洲至少需要增加三十万兵力。”

“可如果向满洲调三十万兵力,国内就只剩下老人和小孩了。”土肥原叹口气。

立高之助有些纳闷,土肥原,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这是要做什么?与自己谈天说地,悲哀时局,恐怕没这个闲情逸致,松懈自己的警惕,这也太小儿科了,也太小看我立高之助了。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困难了。”

俩人有口无心却又滴水不漏的闲聊着,土肥原重重的叹口气:“是呀,战争发展到现在,帝国面临非常严重的局面。”

土肥原这才扭头看看立高之助,立高之助正深情的看着窗外,看着有些空旷的大街,看着城市的房屋,以及遥远的大地。

“我在这里为帝国服务了十四年。”立高之助喃喃地说道:“我一生最美好的时代都在这里渡过的。”

土肥原忽然发现立高之助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这家伙要么是帝国的忠诚卫士,要么是最好的演员,可他到底是什么呢?”

“立高君,我们谈了几次,关于特别列车遇袭,您这几天有什么新的想法没有?”土肥原将话题拉回来了。

立高之助沉默下,转过身走到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土肥原也返身坐到他对面,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他,青城小山随即给立高之助点上。

“谢谢,青城君。”立高之助吸了两口烟,然后才幽幽地说道:“阁下,我必须承认,如果没有高层泄密,支那人是不可能如此准确袭击特别列车的,我和我的同僚都有嫌疑,应该首先被怀疑,支那人,……,他们应在其次。”

青城小山心中大骂,这个立高之助实在太混蛋了,现在他的这个态度就是告诉你,只要你查得出来我就认,查不出来,我绝不认;可你偏偏无法从他话里面找到破绽。

“你能理解就好,”土肥原喷出口烟雾,隔着烟雾观察立高之助,立高之助的神情很是坦然,他不动声色地问道:“立高君,你在满洲服务了多少年?”

“档案里都有,”立高之助的语气有些消沉:“从帝国陆军大学毕业后就到关东军服务,在南满服务,一直到1935年才离开,调到参谋总部,这些档案里都有清楚的记录。”

“是的,档案里记录着你曾经受过七次嘉奖,三次勋章,为帝国立下很多功勋,”土肥原说这话时,紧盯着立高之助:“您在南满就从事情报工作,有十几年经验,可为何在特别列车上,出现如此大的疏漏?这让我非常不解。”

立高之助沉默了下,这才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土肥原的问题看上去很简单,可实际上非常刁钻,前面的嘉奖勋章封死了你经验不足的借口,十几年情报工作,就是告诉你,在安排特别列车时,不应该忽略保密,你必须作出解释。

“正是考虑到保密的原因,我才有此疏漏。”立高之助决定正面迎战,他解释道:“特别列车由于运输的危险性,所以不能在城市停靠,这容易泄密,这也是我们选择拉姑的原因,拉姑小,容易保密。考虑到支那人的空中优势,铁别列车的运行路线和时间是我亲自和横山中将商议的,可是,一列火车要开动,必须对列车时刻表作出计划,最近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究竟那里出现问题,我想这个环节可能是最可能出现的。”

这些情况土肥原实际都清楚,他与横山中将谈过,横山中将告诉他,他原来的计划是在德惠作为补充点,可立高之助认为,德惠地形平坦,容易受到轰炸,而且德惠也太大,人口太多,很容易泄密,最后他们选择了拉姑。

另外田边大佐提供了一个情况,原本计划向拉姑派出宪兵队,可立高之助认为,拉姑小站本不引人注意,一旦派出宪兵反而引起有心人关注,不如不派,或者在特别列车发出后,再让当地宪兵队派人去。可特别列车发出后,却没有及时通知当地宪兵队,原因是立高之助临时召开了一个会议,会议的议题是商议731剩下部队的撤退细节,这个会议拖得比较久,结果通知当地宪兵队的时间比预定时间晚了两个小时。

田边大佐提供的情况得到其他人的证实,立高之助也没有隐瞒,向川大佐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731后续部队的撤退更加复杂,会议上731警备部队部队长石井要求将所有细菌弹全部运回国,但这需要至少两整列火车,这非常困难,向川在会议上与石井吵起来了,因此拖延了会议时间。

在列车安排上,田边认为,大陆铁道部队负有责任,铁别列车时刻表过早发下去了,这很容易泄密,可铁道司令横山认为,军需运输繁忙,关东军司令部决定将原存储在苏俄境内的物质全部南运,运力紧张,铁别列车运输序列必须提前部署推演,否则会造成运输混乱。

一切看上去都合情合理,可就在这合情合理中,铁别列车的消息泄露了,支那人在拉姑袭击了铁别列车。

“为什么您没有干预横山中将的布置?您认为通知当地宪兵队可能泄密,难道您不认为特别列车时刻表也可能泄密?”土肥原的语气比较平静,可问题依旧非常尖锐。

“我想过,”立高之助很坦诚:“但横山将军的意见也不是没道理,火车时刻表安排是非常专业的,我不懂,只能依靠铁道司令部。”

青城小山心中一动,感到似乎可以从这里追问下去,可土肥原却点点头,就这样就认可了他的回答。

“立高君,从整个事件的分析看,泄密的不可能是大陆铁道司令部,”土肥原抛出了一记杀手锏:“为什么呢?我看过横山司令草拟的命令,在这个命令中,没有提到特别列车,而且经手人全是日本人,没有支那人。”

盯着立高之助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立高之助却皱起眉头:“阁下,日本人不能作为理由,而且,突然调整计划,必定引起注意,……”说到这里,立高之助忽然感到自己的辩解有些软弱,而且也不应该,于是他换了个口气又说:“不管怎么说,我是整个行动的领导人,不管那个环节出了问题,我都要负责。”

青城小山差点冲上去暴打,这家伙太狡猾了,这段话让土肥原根本无法追击,还能说什么呢,这家伙已经将门关得死死的了。

土肥原的目光顿时变得温和了,他笑了笑:“责任是跑不了的,帝国有军法在,我只是想查清楚到底是失误还是其他原因。”

立高之助没有接话,土肥原站起来,在室内慢慢走了个来回,然后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份卷宗。青城小山登时有些糊涂了,土肥原这是要做什么?这不是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曝光了吗?

土肥原将卷宗放在立高之助面前,立高之助有些糊涂的看着他,土肥原示意让他看看,立高之助好像一头雾水的随手拿起份文件,打开后看了两眼便脸色大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仔细的看起来。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我是间谍?”立高之助突然间变得有些激动,他放下卷宗扭头盯着青城小山:“这是你弄的吧?你能解释下吗?”

土肥原微微点头,青城小山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才开口道:“西村君是第一个告诉我,你立高之助,有间谍嫌疑,我们追踪了你五年,这些都是我们收集的材料。”

“就这些,”立高之助轻蔑的敲了敲卷宗:“这里面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

土肥原没有拿出全部卷宗,只有西村的调查,青城小山抿了下嘴:“不,不,立高先生,所有事情孤立起来看,是没有任何意义,可要联系起来看,就说明了问题,这在中岛学校里是基本常识。”

立高之助气极冷笑两声,他不再理会青城小山,转而向土肥原:“难怪,……,既然是这样,阁下,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接受调查,也愿意上军事法庭,由阁下决定吧。”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七)

青城小山的脸色阴沉,接受调查,上军事法庭,这些东西甚至连线索都算不上,法庭会承认,那些被立高之助功勋蒙蔽的军官们,还有那些还在赏识他的高官们,会咆哮着将这些所谓证据撕成碎片。

“立高少将,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土肥原的语气平静而严厉:“你干过这一行,知道这行的规则,我们就是生活在怀疑中,没有人能例外。”

立高之助似乎还是难以释怀,沉默半晌后,带着三分愤怒三分委屈四分凄凉地说道:“十多年来,我在满洲支那苏俄为帝国效劳,不敢说有多少功勋,但自问是尽心尽力,我不敢奢望什么,可自认为应该得了信任,可我没想到……”

说到最后,立高之助的眼眶微微泛红,土肥原也叹口气,走到立高之助身后,轻轻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土肥原虽然没有与青城小山仔细谈过,可也仔细研究过他的卷宗,从这份卷宗看,西村和青城小山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华北派遣军的历次泄密,里面都有派遣军高层被渗透的影子,酒馆血案和电台案,特别是前者,在逻辑上无法解释清楚,也正是这个案件让青城小山相信并坚定对立高之助的怀疑。

土肥原也认为这个酒馆血案有重大问题,但也仅仅是问题,无法用这个案子来定立高之助的罪,立高之助可以很轻易解释,比如酒馆本就是支那人收集情报的据点,那天可能被人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才狗急跳墙。

“立高君,你在情报工作上有过卓越贡献,你对这份卷宗的判断有什么样的判断?”土肥原问道。

立高之助有些木然地答道:“对不起,土肥原君,我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样判断。”

这几乎又是一个让土肥原和青城小山无法指责的完美答案,任何人骤闻自己居然被秘密调查了五年,都不好受,脑子要还清楚的话,那肯定有问题。

青城小山心中再度感到失落,这个立高之助太滑了,不但滑还浑身是刺,稍不留意便要被扎出血。

室内陷入沉默中,土肥原感到谈不下去了,青城小山不知该如何下手,立高之助心里暗自冷笑,他心里很笃定,土肥原不可能以这些东西来指控自己,别说上军事法庭了,就是拿到军部关东军司令部去,都无法摆上桌面。

立高之助现在摆出全面防御,这是他目前最好的方式,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这里不出现破绽,土肥原就没有任何办法。

这种沉默让青城小山感到有些窒息,他的呼吸渐渐沉重,土肥原责备的看了他一眼,青城小山有些忿忿然的深呼吸两次,才算将情绪稳定下来。

“立高君,您先回去吧,把这个拿回去,仔细想想,问题出现在哪里。”土肥原指指茶几上的卷宗,让立高之助带走。

立高之助楞了下,随即明白,这是土肥原发起的又一次进攻,如果自己拿回去了,那么下次谈话就要围绕这个卷宗,让自己来查证或解脱自己,而土肥原便能在这个过程中寻找自己的破绽。

“没那个必要,而且这也不符合皇军规定,阁下,如果我有罪,请定我的罪,如果没有,请烧掉这个东西,算是为我恢复名誉,如果您……,还是怀疑,请您继续调查。”

立高之助不卑不亢,神情却坚决,说完之后便冲土肥原微微施礼转身的就离开了。

青城小山无可奈何的看着立高之助就这样离开了,他的神情非常沮丧,可又毫无办法,他不能责备庄树,也不能责备土肥原,实际上这两个高级将领已经非常给他面子了,他提供的东西根本无法证实对立高之助的指控。

“青年人,”土肥原的情绪却没有丝毫波动:“不用失望,情报工作本身就是个局限性很大的工作,获得情报只是一个方面,而且是很小的一个方面。”

青城小山还是不甘心:“阁下,我想知道阁下的判断。”

“我的判断有意义吗?”土肥原反问道,青城小山神情一滞,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情报工作始终是辅助,而不是决定性的,在反间谍上更是如此,如果不能提出证据,你的态度没有丝毫意义。

青城小山呆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他对这次调查寄予很大希望,现在就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立高之助正从他的手掌中溜走,而且可能是永远溜走。

良久,青城小山才站起来,轻声询问土肥原,还有什么事没有,土肥原摇摇头,青城小山无言的冲他深深一礼,转身准备离去,走到门边,土肥原忽然在他身后开口了。

“年青人,你没有看错,他有重大嫌疑。”

青城小山迟疑下转身回到沙发前望着土肥原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土肥原靠在沙发上,双手抱住腹部,轻声说道:“因为他的反应太正常,没有一丝漏洞,几乎每个无端受怀疑的人都会作出这样的反应。”

青城小山微微一愣,他皱眉想了想,隐隐约约好像抓到点什么,可又感到有些迷惑,看不清。

看着青城小山的反应,土肥原心中微微赞许,这个年青人的悟性和韧劲都很强,这正是优秀情报人员最重要的两个素质,可惜天照大神没有给帝国更多的时间,否则他一定会在这场战争中爆发出耀眼光芒,将来帝国情报工作的重建就要靠这样的年青人。

“人的反应,必须要与他的经历结合起来,”土肥原既是解释又带有着点指点的口吻说道:“不但立高之助知道,其他人也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查找特别列车遇袭的真相,作为有过情报工作经历的军官而言,这个调查的目的不言而喻,所以当我们指出他有间谍嫌疑时,立高之助不该反应这样强烈,这个行业就是怀疑和被怀疑,立高之助应该明白这个规则。

他的反应虽然正常,可是我知道,他的内心其实非常冷静,也就是说,他的反应有多半是装出来的。”

青城小山犹豫下问道:“您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土肥原平静的说:“我从事这行已经三十年了,有些东西就算用鼻子闻也能闻出来。”

说完之后,土肥原站起来走到青城小山的面前:“青年人,不用担心,既然他已经进入我们的视线,就再也无法摆脱我们,不管是在满洲还是在本土,都有无数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青城小山稍稍松口气,可他随即想到一件事:“阁下,不是让他退出现役吗?”

土肥原的嘴角抖了下,随即露出丝狡诈:“对这样的间谍来说,他会想尽办法出来活动,在陆军省和参谋总部,他还有无数关系,绝不会就这样销声匿迹,只要他继续活动,就能被抓住把柄。”

“对了,刚才我给他下了个套,说帝国准备放弃满洲,他可能会把这个情报传递出去,从现在开始对他进行全面监视。”

“明白。”青城小山答应后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办公室内只剩下土肥原贤二,此刻的他,他再度踱到窗前,沉默的望着窗外,这座美丽的城市,他不知道日本还能拥有这座城市多久,望着窗外的大街和远处的天空。

立高之助的形象又浮现在脑海中,土肥原一直没想明白,立高之助这么高的地位,这么好的前程,他为什么要背叛帝国?是什么时候被支那人招募的?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东西?要想解决这些问题,只能从立高之助的履历中去寻找答案,可他除了在南洋的一段履历外,其他履历都清白得想张白纸,可要查南洋的履历,在现在这个时代下是不可能的,另外就是从国内查,关东大地震,即便他父母亲属都死了,也有邻居同学活下来,龟井的路还是走对了,不过,有了自己的帮助,应该可以更快。

立高之助回到他的房间中,他在长春没有家,调到关东军后,他先是在锦州,然后便在满洲各地跑,实际没有固定住所。

回到房间后,他照例检查了下自己的布置,这些布置没有依旧还在,但他还是小心的检查了房间,没有找到窃听器,这让他稍稍放心,从酒橱中拿出瓶葡萄酒,给自己倒了杯,双脚撂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慢慢喝起来。

立高之助非常清楚,土肥原没有撤销对自己的怀疑,在他的房间作动作是件非常笨的事,土肥原这样经验丰富的特工绝不会采用。

回忆了半天,立高之助没有发现自己在那露出破绽,现在他要想的是土肥原会从那个角度去查自己,在自己的所有经历中,只有南洋那段说不清,如果问道那段经历怎么办?立高之助想了半天也每圆满的答案,最后干脆打定主意,如果问道,便混赖,立高之助自认首尾打扫干净,土肥原抓不到破绽。

忽然他想起土肥原提到的,关东军要放弃满洲,退守朝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他怀疑自己,为何还要告诉自己这个情况?

他很快断定这是真的,也是诱饵,他可以肯定现在自己身边肯定布满了眼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下。土肥原,你这老东西,老子现在很老实,啥情报都不会传,现在大局已定,你们日本人输定了。

正想着,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抬头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暗,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下来,门铃再度急促的叫起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八)

立高之助打开屋内的灯,开门却是横山、田边和森村,森村也是调查组成员,不过职务比较低,三人看到出现在门口的立高之助,脸上都现出轻松之色,立高之助见状心中忍不住冷笑下。

“立高君,没事吧。”横山中将倒像是很关切,还没进门便关心的问道。

立高之助淡淡的说:“放心吧,我不会自杀也不会逃跑。”

横山稍稍一愣不知道立高之助这是什么意思,森村抢在他前面说:“阁下,不用担心,土肥原阁下经验丰富,我们应该相信他会公正处理此事的。”

“公正处理?”田边冷笑两声,毫不客气反驳道:“东京那帮混蛋派土肥原阁下来,明显就是怀疑我们,拿我们作支那失败的替罪羊。”

“田边君,别发牢骚,”横山走到客厅里,看到茶几上的红酒,拿起来看了下:“哦,拉菲,立高君,你还藏着这样的好酒。”

“这是早年多田司令官送给我的,我一直留着,本来是准备在胜利那天喝的,”立高之助神情很平静:“不过是借酒浇愁吧了。”

“嗯,拿几个杯子来,我们一齐浇。”横山自顾自的坐到沙发上,就像在自己家里。

立高之助又拿出几个杯子放在桌上,给每个杯子倒上酒,田边看着森村眼中带着一丝讥讽,现在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是自由的,可实际上只要离开这个招待所就有调查组的人陪着,这个森村就是负责陪他的人。

“横山司令官,我可不是发牢骚,我不过是说了点实话,”田边看着森村说:“土肥原阁下是什么人,我们谁不知道,从我们当中找出间谍,华北会战失败不就有罪魁祸首了吗。”

“倒是阁下,您的工作与华北会战关系不大,反倒是安全的,我和立高阁下是最危险的。”田边根本不顾忌在旁边的森村,端起酒杯就自顾自的干了。

“拉菲可不是这样喝的。”森村神情略有些尴尬,没有接田边的话而是转移了话题。

“田边君,你多虑了,”横山将酒杯放在桌上,满不在乎地说道:“特别列车遇袭,这本身就很严重,而其中包含的东西透着蹊跷,存在支那间谍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让调查组查查也好,支那人不是有句话吗,清者自清,让他们查吧。”

横山见立高之助在微微摇头,便忍不住问道:“怎么啦?立高君。”

立高之助盯着手里的酒杯,酒杯里的红酒轻轻摇晃,灯光下,红色的液体透着微微的红光,立高之助叹口气:“横山君,事情要是这样简单就好了,可惜,不是。”

“此话怎讲?”横山中将略微诧异,虽然调查组的到来让他也感到很大压力,可他自认没有问题,心里还是很放松,与土肥原谈话时也是实话实说。

“关东军桀骜不驯,军部早就不满,借这个机会,杀鸡吓猴,横山君,借用支那人的一句话,我们现在是毡板上的肉,军部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这话一下将横山的情绪打落到谷地,九一八,关东军下克上,独立拿下满洲,从此就没把军部放在眼里,动不动就发出威胁,东京早就想整治下关东军了,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了,他们岂会放过。

对这个情况,关东军高层不是不知道,可每个关东军将领都没真正放在心上,因为大部分军部领导人都有关东军经历,实际上,如果他们不能得到关东军的支持,也很难坐稳,所以自觉不自觉的都要维护关东军利益。

沉默中,田边叹口气,森村勉强的说:“立高君过滤了,满洲正面临危险,需要关东军上下团结一致,才能克服危险,保住满洲。”

“保住满洲?”立高之助冷笑两声,将杯中的酒也喝干,然后又给自己倒上:“土肥原刚才告诉为我,军部已经决定,放弃满洲,退守朝鲜。”

此言一出,横山田边甚至森村都神情大变,横山忍不住问:“立高君,不会吧,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放弃满洲,帝国怎么办?”

立高之助淡淡的说:“这个消息绝对不假,刚才土肥原亲口告诉我的,在场的还有青城小山那家伙,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他。”

立高之助的话由不得人不信,横山的脸色顿时沮丧起来,田边却冷笑连连,森村不知该说什么,他心里突然涌起股不安,可一时又想不清这不安来自那里。

“混蛋,混蛋。”横山喃喃低声骂道:“失去满洲,帝国就完了,军部的这帮混蛋,到底想作什么。”

“横山君,现在您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吗。”立高之助将消息放出去了,也成功的点燃了横山和田边心中的怒火,现在他准备将这股怒火烧得更旺,将水进一步搅浑。

“怎么?还有什么?”横山强压怒气,有些不解的看着立高之助。

“我这个人喜欢胡思乱想,没事就瞎想,”立高之助慢慢地说道:“刚才我一个人在这,将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心寒。横山君,田边君,特别列车遇袭,原因可能很多,但不管什么原因,真的需要从东京派人来调查?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能不能查?想到这点,横山君,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跑不掉。查出间谍,我们有责任;查不出,我们还是有责任;处理了我们,震慑了关东军,接下来,部署撤退,关东军上下谁还敢说什么。”

田边显得很烦躁,他点上支香烟,抽了两口又摁灭:“那会怎样处理我们?”

立高之助喷出股烟雾,淡淡地说道:“我估计最低都是转入预备役,严重的话,会强制退役。”

这两种结果对日军将领来说都是极大的侮辱,日军中将及以上军官一般不直接退役而是先进入军事参议院担任军事参议官,大将以上功勋卓越的将担任天皇的侍从武官,比如石原莞尔,辞去参谋总长后,就转入军事参议院,担任军事参议官。直接退役在军队中就代表严重失职,是不名誉的离开军界。

横山的脸色阴沉,在接受调查的人中,他是唯一有资格进入军事参议院的人。闻听立高之助的话,森村不得不开口安慰:“立高少将恐怕危言耸听了吧,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糟糕。”

立高之助看了他一眼,没有与他争辩,田边却丝毫不客气:“什么没这么糟糕,我看立高君说得没错,我们恐怕就要回国了。”

森村不敢再说这个话题了,他看看时间不早,连忙说道:“时间过得真快,该吃晚饭了,将军,我知道一个饭店,可以喝到日本清酒。”

“没心情,就去军官俱乐部吧。”立高之助心里冷笑,这把火仅仅在这里烧还不够,必须在整个关东军烧起来,老子不传情报,照样将你关东军弄乱,土肥原,老子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

横山阴沉着脸点点头,站起来就向外走,现在他的心情非常乱,如果自己的军事生涯就这样结束,这让他非常不甘心。田边的心情也同样糟糕,他一直就不看好这事的结果,可立高之助的分析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几个人默默无言的出门,军官俱乐部距离宪兵司令部不远,这个俱乐部只准日本军官进入,里面的招待从上到下都是日本人。

还没到俱乐部,远远的便听到俱乐部内飘来一阵雄壮的歌声,“朝霞之下任遥望,连绵起伏几河山,吾人精锐军威壮,盟邦众庶永康宁,……”

听到这歌声,森村稍稍楞了,这才想起,俱乐部内今天女子挺身队正排练节目,里面的人肯定不少,他顿时便不想进去了。

森村正想向横山建议换个地方,立高之助低声哼着歌径直向俱乐部内走去,森村连忙开口阻拦:“立高将军,女子挺身队正在里面排练,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可以安静的吃饭。”

“算了吧,森村君,我担心我们当中有间谍,要是趁机向外传递情报,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横山将军,这里虽然闹点,可没有麻烦。”立高之助话里带刺,脚下却没有停。

横山还没有回答,田边却已经跟上去了,横山一声不发的跟上去了,这下就变成了立高之助在前,田边在中间,横山在后,森村只好跟上去。

进入俱乐部大厅,女子挺身队正在大厅正面的台上排练,指挥也是个穿着军装的女人,两排女人正专注的唱着,在大厅的一些年青军官也大声的随着她们唱着,男女声混合在一起,更添加了几分柔美和悲壮。

看到立高之助他们进来,年青军官们表现各不相同,有些停下来看着他们,想打招呼,却又有所顾忌;有些则怒目而视,示威的挥动手臂。

立高之助存心挑事,站在挺身队队员前面也大声唱起来,田边也站立高之助的旁边唱起来,横山却没有动,而是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高歌的他们。

年青军官们楞住了,声音渐渐变小,立高之助奋力挥动手臂,让大声的唱着,他和田边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女人清脆的声音中显得尤其突出,几个青年军官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随着俩人大声唱起来,不久,整个大厅都响起了雄壮的关东军军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九)

看到一个挂着少将金星的将军站在队列前大声歌唱,女子挺身队队员们激情高涨,歌声更加嘹亮,负责指挥的女军官频频扭头,陆陆续续中,十几个军官站到立高之助身边,齐声高唱。

雄壮的歌声在大厅里面回荡,台上台下,不管是上台的军官还是留在作为上的,包括横山森村在内,都在齐声高歌。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杀伐之气,让这些年青军官热血沸腾,一个少佐突然站出来大声叫道:“关东军天下无敌!我们一定能守住山海关,守住满洲!”

“为陛下!为帝国!”少佐举起酒杯嚎叫道。

大厅里所有军官都举起酒杯,只有立高之助他们几个新进来的空着双手,在场内显得极其醒目。

森村心里紧张之极,他心里暗暗后悔,当初就不该提议出来吃饭,更不该就这样屈从军官俱乐部来,大厅里的情形有些诡异,森村已经看到一些青年军官的眼中在冒火,他非常担心立高之助再作出什么,那会立刻在大厅内引起冲突。

可立高之助什么也没作,在歌声停止后,便径直走到大厅内的一张空桌,招手将侍者叫过来点了饭菜,便静静坐在椅子上等待。

要不是横山和立高之助肩上的金星,以日本少壮军官行事方式早已经闯过来挑衅,不过这点好运很快就完了。

侍者刚刚端来饭菜,立高之助他们才吃了两口,两个少佐突然冲过来,大声质问:“少将阁下,我们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脸在这里来吃饭,你居然还能吃得下,真无耻!”

“混蛋!”田边不干了,站起来大声叱骂。

“难道不是这样吗!”军官红着眼睛质问道:“你们给帝国造成巨大损失,让帝国失去了最有利的武器!”

田边肺都要气炸了,他很想上去就给两个军官两耳光,可现在不能,只能怒视俩人,立高之助却依旧低头吃饭,似乎没看到身边的紧张气氛。

不过有人却不干,一个大尉也冲过来反驳:“胡说!立高少将是华北派遣军双子星之一,在华北,在苏俄战场上,为帝国立下过赫赫功勋!”

“双子星?什么双子星,丢下数十万将士逃命,无耻!”少佐面带不屑,华北会战中,原华北双子星全部胜利逃出,而且俩人不但没有受到惩罚,而且还升到更重要的位置,这本身就让这些渴望升官的少壮派军官们感到妒忌,好容易出了特别列车事件,虽然高层试图隐瞒,可消息还是传出来了,少壮派军官们心中暗暗高兴,抓住机会便要表现表现。

“混蛋!胡说八道!”田边大声驳斥:“立高将军是奉命到唐山!绝不是什么逃跑,华北会战失败,冈村宁次的责任!怎么能由立高将军负责呢!”

冈村宁次打败了华北会战,最后还带领北平三万多守军投降,一下便从日本杰出将领迅速滑落到日本人耻辱,国内新闻界对冈村宁次展开口诛笔伐,一些激进民间团体还跑到冈村宁次家中训斥冈村宁次的夫人加藤,加藤夫人最终切腹自尽。

“作为华北派遣军副参谋长,他难道没有责任吗?!”少佐依旧面带鄙夷,就差上来指着立高之助鼻子骂了。

大尉也有些激动,他似乎根本不担心面对的军官在军衔上比他高一级,依旧大声反驳:“我在对苏俄作战时,曾经在立高将军指挥下作战,他对陛下和帝国的忠诚,是不容怀疑的!”

少佐似乎一滞,立高之助在对苏作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自己也亲自指挥部队参加千里突击,包抄从海参崴撤退的苏军,那是一场艰难的作战,特别是穿越森林,在远东莽莽丛林中行军,其艰苦可想而知,连一些师团长都有些丧气了,可立高之助没有退却,亲自带领先遣队开路,才最终完成任务,歼灭了远东苏军主力。

“内藤大尉,过去的事便不用再提了,”立高之助放下筷子,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慢条斯理地说道:“为陛下尽忠,为帝国建立功勋,是所有帝国武士的天职,对这一点我们不能丝毫犹豫。”

“将军,您还记得我。”内藤有点意外,当年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少尉,在部队中毫不起眼,这么多年过去,立高之助居然还记得他。

“当然记得,当年你带着七个士兵阻击一百多俄国人,剩下两个人依旧在战斗,直到主力部队到来,这样的武士我怎么会忘记。”立高之助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当年内腾拼死挡住苏军,正是他亲自率领后续大队赶到,才将内藤救出来。

立高之助接着说道:“我要为冈村司令官辩解下,冈村司令官采取这样的行动,肯定有不为人所知的原因,所以不管怎样,冈村司令官在我心目中依旧是一位杰出的领导者,皇军中的杰出将领,比很多大言不惭的人要值得尊敬。”

立高之助公开为冈村宁次辩解,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内藤都傻在那了,森村也傻了,他不知道立高之助要做什么,这个风口上为冈村宁次辩解,无异于将自己置身火山口,会被这些狂傲的少壮派军官烧成灰烬。

果然两个少佐立刻发起进攻,左边的少佐冷笑着开口道:“懦夫就是懦夫,这下终于暴露出真面目,刚才还在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武士的天职,现在就为冈村宁次这样的败类败类辩解,日本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东西。”

“你根本就不懂,是非曲直将来再说罢,现在你给我滚,不要打搅我吃饭。”立高之助突然翻脸,丝毫不给两个军官面子。

两个少佐脸色陡变,互相看了眼,又看看旁边始终沉默不言的横山中将,有些不甘心的转身要走,立高之助却不想就这样放过他们,又叫住他们:“就这样走了?军队礼仪也不要了?”

立高之助虽然被调查,可他依旧是少将军衔,远远高出两个少佐,两个少佐不得不向三人敬礼,往回走时,再没有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内藤向立高之助他们敬礼后也离去了,立高之助这才笑笑:“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安静的享受我们的晚餐了。”

横山依旧很平静,田边的脸色还有些泛红,森村则非常无可奈何,他的军衔太低,立高之助他们又没有被宣布为犯人,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只能看着立高之助搅风搅雨,看着低头吃饭的立高之助,森村打定主意,如果再有人来,他就出面制止。

可接下来再没有人来了,吃过饭之后,立高之助还不走,仿佛是在向谁示威似的,坐在那悠闲的喝起茶来,森村频频示意回去,立高之助就是不走,横山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也留在喝茶,田边就更不用说了。

茶,冒着股清香,立高之助深深的吸了口,然后露出舒心的笑容:“好茶,这是江南的茶叶吧?”

“是的,支那有名的龙井。”田边答道。

“难得啊,现在居然还能喝到这样好的茶,真是不容易。”立高之助有些感慨:“恐怕我们将来就再也喝不到了。”

森村勉强笑笑:“怎么会,将军,江南还在我们手中,这样的茶就算在国内也能喝到。”

立高之助露出丝嘲讽:“谢谢,等回国后,我一定要去找找。田边君,回国后,你打算作什么?”

“回国?”田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苦笑下说:“可能回老家,也可能在东京找些事情作吧。”

田边还不到四十岁,退休显然不行,被强制退役,退伍金虽然不会被扣,但也不足以养老,国内的情况他们也知道一些,生活非常艰难。

“立高君,你有那些打算?”横山也问道。

“如果不送我去军事法庭,回国后四下走一走,看看国内的情况,”立高之助淡淡的说:“我的情况比你们更复杂,暂时不好找事作,反正退役费怎么也够我用两年吧。”

“两年?”田边很敏锐立刻抓住立高之助话里隐藏的东西。

“放弃满洲,”立高之助的声音稍稍大了点:“帝国最多还能支持两年,两年后,我大慨就能自由找工作了。”

田边一下语塞,他明白立高之助的意思了,立高之助身背间谍嫌疑,国内目前还能开工的工厂大都与军需有关,这些工厂是不可能雇用他的,立高之助只能靠退役金生活。

“放弃满洲,关东军应该可以守住朝鲜吧。”田边充满期望的望着立高之助。

“没有意义,”立高之助摇头说:“放弃满洲,不但放弃了满洲,也放弃了苏俄远东地区,苏军和支那军共同向关东军进攻,关东军面对的压力会更大。更何况,放弃满洲,就放弃了满洲的工业,还有这里的资源,朝鲜能代替吗?显然不能,帝国就只能从南洋运,这从南洋到本土,漫长的运输线会遭到美国海军的攻击,而且美国人还会充分利用胶东半岛,就算将潜艇基地修在青岛,也不是不可能。”

森村忽然感到不妥,放弃满洲是军部制定的计划,可这个计划还没有宣布,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是非常不妥的。

“将军,请注意,这是绝密。”森村的神情严肃。

立高之助稍稍一愣,向左右看看,距离他们不远的两张桌子上的军官们都竖起耳朵,显然已经听清了他们的谈话,他在心里暗笑,火种已经撒下,燃不燃得起来,他就不管了。

“绝命?”立高之助皱眉问道:“如果是绝密,土肥原君怎么会告诉我?森村君,能解释下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十)

面对立高之助的质疑,森村无言以对,只好尴尬的低头喝茶掩饰,横山这时开口插话:“立高君,不要斗气,这种场合确实不适合谈这样的事,森村君没有说错,土肥原君,他这人一向是这样,在他眼中,谁都有嫌疑。”

横山拿出中将派头,立高之助只好收起刚才的锋芒,瞪了下森村,才端起茶杯喝茶,横山扭头看看左右,有不少人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他们,左右两张桌子上的军官低声交头接耳,隐约可以听到“满洲”“军部”的词。

“我们走吧。”横山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他隐约感到有麻烦了。立高之助这次没有拒绝,目的已经达到,再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

森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心中非常不安,送他们回去后,他立刻向土肥原报告,土肥原还在办公室内,听到森村的报告后,沉凝片刻,然后告诉森村,不要担心,这不过是立高之助借题发挥,向调查组示威,他只要盯住立高之助便行。

“森村君,立高之助肯定知道你在盯他,你也不用可以隐瞒,必要时可以采取除击毙外的强硬措施。”土肥原的这个授权让森村松了口气,有了这柄尚方宝剑,立高之助再想闹出什么就可以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可接下来几天立高之助那也没去,除了与调查组谈话,连门都不出,吃饭也是从外面叫,除了田边和横山偶尔来坐坐外,也再没有其他人来过。

土肥原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料,但他为难的是,事件没有丝毫线索,庄树负责查外围的几个有限的满洲国官员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庄树逼急了便上刑,这些人受刑不过便张嘴乱说,让调查人员空跑一趟。

对支那特遣队的追剿也没有任何结果,支那特遣对在打垮藤井后便向西突围,打乱了关东军的部署,追剿部队又被迫掉头,随后支那人又化整为零,分成数支部队南下,炸毁了南满铁路,有两支部队甚至深入到奉天附近,袭击了奉天附近的弹药库,整个沈阳附近被闹得一团糟。

让冈部直三郎头痛的是,共产军也开始活跃起来,从华北渗透进来的共产军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继续向北渗透,沿途袭击警察所,皇军哨所,向北运送弹药的车队,另一支支那游击队向南满挺进,越过沈长铁路,进入通化附近的山区,策动当地驻守的国兵守备队叛乱,震动整个南满。

冈部直三郎再次从前线抽调334师团到南满追剿共产军游击队,从追剿支那特遣队的三个师团中抽调411师团追剿出现在北满的共产军杨成武部,此举大大减弱了对支那特遣队的追剿。冈部知道特遣队分兵骚扰的目的就是扰乱皇军的视线,支那人的目的还是从辽北突围,与那里的支那四十九集团军会合,但他现在也抽调不出更多师团加入追剿。

在这短短的十多天里,来自华北的情报报告,蒋介石视察了北平天津,宣布成立东北战区,由支那将军庄继华出任东北战区司令官,支那将军随即将他的司令部从北平迁到冀东某地,在通州地区整编的支那五个军正陆续开往冀东,前线压力猛增。

支那将军出任东北战区司令后,立刻对冀东前线部队作出调整,第五集团军北上热河,从缅甸归来的新八军和112军接替他们的阵地,山海关面临的压力丝毫不小,而热河前线的压力则是倍增,冈部直三郎又从锦州附近的预备队总抽调两个师团北上增援,这让他的战役预备队下降到两个师团,这让冈部直三郎更感到兵力捉襟见肘。

山海关前线压力猛增,苏俄战场也不省心,苏军在继蒙古战场发动进攻后,又在外兴安岭发动进攻,此举牵制了准备后撤的关东军第六军和第七军的十万兵力。

军部决定放弃满洲后撤朝鲜,这个决定虽然没有正式向下宣布,冈部直三郎认为此策略可行,关东军目前的兵力无法守住这么长的战线。但参谋长秦彦三郎却向他报告,这个策略已经泄露出去,下面一些中低层军官正秘密串联,反对放弃满洲,这些军官大都是掌握部队的军官。

秦彦三郎的报告让冈部直三郎震惊之余,又提高了警惕,命令秦彦三郎暗地里进行调查,看看消息是从那传出去的。

秦彦三郎很快查出,消息是土肥原调查组泄露出去的,冈部直三郎大怒,立刻给土肥原和军部去电,指责调查组泄露军事机密,要求土肥原严查,惩处责任人。

土肥原收到电报后,这才恍然大悟,立高之助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心中暗暗后悔,不过这封电报还代表了关东军司令部的另一个态度,对特别特列事件调查迁延不决表示不满,庄树也暗示他,快刀斩乱麻,尽快将这事平息下去,这件事对关东军已经造成了很大影响,关东军内部已经有传言,军部要借这事整肃关东军。

来自东京和关东军司令部两方面的压力,土肥原也不得不让步。他召集调查组所有成员开会,讨论目前发现的所有线索,结果让他非常失望,所有线索都无法指向立高之助。

这次调查又新发现两个满洲国官员看上去有问题,可庄树深入调查后,发现这两个官员不过是利用手中权力,收受贿赂,可在抓捕行贿者,却又发现有个重要的行贿者已经逃亡,庄树随即发出通缉令,但土肥原认为,这不过是支那特工释放的烟雾,这两个官员根本不清楚特别列车的实际行车路程,更不知道特别列车会在拉姑停留。

“诸位,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调查了,军部和关东军司令判断,支那人会在七月初发动进攻,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了,时间还剩下一个半月,军部认为,在苏军和支那军夹击下,关东军难以守住满洲,为此关东军主力和储备在满洲的所有物质和侨民都必须在这一个半月内撤到朝鲜,在朝鲜北部构筑防御工事,朝鲜总督已经调动三十万朝鲜民夫,日夜赶工,修筑工事。”

“立高之助是侨民撤退小组负责人,横山中将是大陆铁道司令部司令,撤退小组的所有成员都在调查中,这已经非常影响士气,也严重影响撤退工作,所以我决定,按照事先作出的决定,解除横山中将,立高少将,田边大佐,……”

土肥原拿出从东京带来的命令,将接受调查的所有官员解除军职,押送回国,强制退役。参加会议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这个决定让二十多名军官被迫带着屈辱回国。

青城小山心中对立高之助更加仇恨,这个狡猾的家伙,就算死也要拖着帝国的军官一块走,这个混蛋的家伙,我绝不会放过他,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追查到底。

第二天,接受调查的横山和立高之助等人全部集中在大会议室,除了立高之助和横山田边外,其他人都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土肥原径直走上主席台,也不说什么废话,拿出东京的命令就开始宣读:“……,鉴于你们在铁别列车事件中的严重失职,为帝国造成的巨大损失,军部决定,解除你们所有人的军职,押送回国,强制退役。”

立高之助大有深意的看了横山一眼,横山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告诉他,瞧,我没说错吧。收到处理的军官们大哗,可横山和立高之助这两个将级军官没有任何动作,下面这些军官也只能忿忿不平。

三天后,所有军官在宪兵押送下登上南下的列车,经过朝鲜,到釜山上船。

立高之助站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大陆,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了,这块魂牵梦萦的,开满金达莱的,让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土地,要暂时离开他了。后背上有一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他知道那是谁,危险并没有离开他,现在他要发挥他的一切智慧来保住性命,他一定要活到朝鲜获得独立的那一天。

胶东半岛,春耕早已经结束,田间的禾苗已经抽出青青的稻穗,农夫在田间地头忙碌,他们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那个巨大的机场,这个机场是今年年初,全县老少爷们和女人拼了命建起来的,村长说这个机场是用来轰炸日本人的,一说轰炸日本,全县的百姓群情激昂,不分白天黑夜在工地上忙碌,原本需要六个月才能建起的机场只花了四个月便建成,让美国人不断竖起大拇指。

机场建成后,又在旁边修起几个巨大的库房,接着便有那种大卡车运来汽油,让周围村子的乡亲们有些不舒服的是国民党军队也过来了,他们忙碌的在四周部署了好多火炮,炮口昂扬的指向天空。

在这一切都部署好后,一群群巨大的飞机从天而降,这些飞机是如此巨大,人站在飞机下,还没有它的轮子高,飞机一旦发动,巨大的轰鸣声可以传到七八里外。

几辆吉普车飞快的从路驰过,卷起的尘土溅落到飘落到田间,田里劳作的农夫抬头目光复杂的看着车头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十一)

吉普车驶入机场,机场一角正在玩垒球的飞行员们停下正在进行的游戏,这种游戏是机场的美国人带来的,很快受到中国人的喜欢,他们将目光投向正疾驰而来的吉普车,车在他们身边停下,薛慕华站在车上挥手招呼飞行员们过来,大声宣布:“好消息!明天我们要去日本,从现在起,你们有半天时间去作你们想作的事。明天上午八点在作战室召开作战会议,全体机长和领航员都要参加。”

薛慕华说完后,坐在另一辆吉普车上的美国军官雷吉米也站起来,双手扶着车窗用英语给美国飞行员说:“小伙子们,下一站,日本,抓紧时间给你们的父母情人写信,同时去交一份保险吧,如果你们负伤或失踪,让家人能有份保障。”

没有欢呼,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神情严肃,这是中国第二次轰炸日本,谁也不知道在日本上空迎接他们的是什么,稍有不慎便回不来了。

经过长达半年的努力,轰炸日本的条件终于成熟,经过中国战区总司令蒋介石和参谋长魏德迈的批准,中美联合空军开始执行对日轰炸。

按照计划,轰炸目标首先是日本的军事工业,钢铁工业,造船厂和码头,军舰,攻击方式是以凝固汽油弹对目标进行轰炸。

“伙计该你大显身手了。”薛慕华看着停机坪上的庞然大物,心情非常愉快。薛慕华指挥着中国唯一的B29轰炸机大队,B29轰炸机刚刚试制成功技术便被王助弄回国内,国内迅速将一家B17轰炸机厂改成B29飞机制造厂,在今年年初试制成功,不过产量低得吓人,每月只能生产两架,依靠这点产量,美国又提供了十二架B29,总算组成了中国自己的B29轰炸机大队。

这个机场有两个B29轰炸机大队,总共四十二架B29轰炸架,其中中国独立编成的大队只有十六架,其他二十四架均为中美联合航空大队。

机场四周已经开始戒严,对机场的保护分两层,外层是共产党部队,包括共产党胶东部队和本地游击队民兵,内层机场附近则是国民党部队,每个机场大约有一个团的兵力,另外还有五个高炮阵地,共三十二门高射炮。

第二天,整个机场陷入沉默的忙碌,每个人都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地勤人员则忙碌的为飞机加油,可薛慕华接到报告,两架B29出现问题,机械师认为这两架飞机无法坚持长途飞行,薛慕华有些气恼的将正在审阅的飞行计划扔在桌上,雷吉米也有些纳闷,不过俩人都没有说什么。

“这也许是好事,先触点霉头,后面就会顺利。”参谋长张庭玉宽慰俩人道。

薛慕华还没开口,门口就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高志航和李梅从车上跳下来,俩人什么话也没说,便推门进来。

“准备得怎么样?”高志航边问边走到飞行图前面,看着地图。

这次轰炸带有侦察性质,如果成功了,接下来还有进行几次轰炸,待侦察清楚后,便要展开大规模轰炸。

“正在准备,联合航空队有两架飞机无法参战。”薛慕华报告。

“是什么原因?”李梅也皱起眉头,雷吉米苦笑下报告机械师的报告,李梅忍不住想发火,他有些不理解的问:“你们每天不保养飞机吗?这段时间的训练进行得怎样?”

“每天保养,训练也进行得很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雷吉米说。

“B29是种非常优秀的飞机,不过这种飞机的发动机容易出问题。”高志航不想追查这事,这事要追查下去不时飞行员的问题便是机械师的问题,严重的话有可能上军事法庭。

“什么时候宣布计划?”高志航又问。

“午饭后,所有机长和领航员在作战室内开会,布置作战任务。”薛慕华答道。

无论薛慕华雷吉米,还是高志航李梅,看上去都很平静,可实际上几个人都在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尤其是高志航和薛慕华,抗战七年了,现在战争终于要打到日本本土了,可以肆无忌惮从天空扔下炸弹,从空中观察炸弹的爆炸,心中却没有丝毫惋惜。

作战室内短暂沉默后,几个人围着飞行图开始讨论,从胶东起飞,不是直接飞向日本,而是向向西,再折向北,沿着东海向日本飞去。

这次轰炸不是直接轰炸东京,而是轰炸九州岛上的佐世保,主要目标是海军基地、船舶修理厂、油库等等目标。

这个飞行计划是高志航和李梅制定的,薛慕华和雷吉米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高志航提出去飞行员中看看,几个人又离开作战室,到了飞行员们休息的地方,飞行员们正在作准备,一些人正在写家书,一些人则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作为中国第一支超级堡垒轰炸机大队,成员大都是从各个轰炸机部队中抽调出来的,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和领航员,但也有少部分是新入伍的,这些人充当飞机上的机枪射手,弹药手。

B29飞机是高志航和李梅见过的防御能力最强的轰炸机,在机腹机背机头两侧,共有十二挺高速机枪,机尾还有一门20mm机关炮,脆弱的油箱附近还有钢板保护。整个飞行座舱全封闭,投弹瞄准器为雷达瞄准器,是目前世界上最精确的瞄准器。

轰炸机大队编成后,整个大队训练了两个月,然后才转场到胶东,所有成员都知道,他们的使命是轰炸日本,因此训练中非常积极。

“紧张吗?”高志航问一个看上去比较年青的士兵。

“不紧张。”不过士兵的神色却显示,他的情况与他的回答相反。

“当年我第一次上天与日机作战时,我心里想这下我要好好收拾他们了,可到了天上才知道,小鬼子的技术要真不赖,为了不被击落,我忙得手忙脚乱,等落地才发现身上全是汗,飞行服全湿了。”

薛慕华的话在室内引起一阵哄堂大笑,高志航也笑了,他知道薛慕华的情况,这家话和李桂丹一样是个飞行疯子,上天就象鱼进了水里,鸟有了翅膀,根本不知道畏惧,第一次空战就与日机杀得难分难解,不过他没有揭穿他,这对新兵来说是种很大的放松,可以缓解压力。

“飞过几次就好了,”高志航笑着说:“B29轰炸机飞行高度是一万米,日本人的零式飞机最高只能飞8000米,只能看着你们的肚子。”

零式飞机的数据早已经被中国情报机构搞到,这种飞机理论上可以飞一万米,可实际上,在万米高空很可能造成发动机失速,飞行员根本不敢飞这么高,一般也就在8000米左右,B29的巡航高度便在万米高空。

高志航现在是少将军衔,也是空军中赫赫有名的空中英雄,在飞行员中有很高的威望,既然他都这样说,新兵们自然不会不相信。

“头,还是你说话管用,我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信,这下信了吧。”一个少尉笑道:“你们在学校不知道,B29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轰炸机,小鬼子只配在下面吃我们的炸弹。”

空军是技术性很强的军种,招收的士兵都是知识青年,自从知识青年从军热掀起后,每年都有知识青年参军,空军每年都要从这些青年中招收一批飞行员和地勤人员。

大家又笑起来,等大家笑过后,高志航才严肃的说:“弟兄们,战争打到现在,战火一直是在我们的国土上进行,小日本躲在海洋里,以为我们打不到他们,现在你们就用你们的炸弹告诉他们,海洋不是他们庇护所,战争从现在开始,要在日本进行了。”

“明白!”一提起要把战争打到日本去,所有士兵都露出兴奋的神情,就差雀跃了。

“你们这帮兔崽子够有福的,其实,老子也有福,李桂丹他们嗷嗷叫的想去日本,可谁让他只骑了匹马呢,哪像我们,开的是堡垒,马只能跑短途,老子的堡垒可以横冲直撞!”

高志航差点就乐出声来了,薛慕华原来也是战斗机驾驶员,开的BF109,BF109损失干净后,坚决要求转到轰炸机分队。当初李桂丹他们还私下里嘲弄他,可现在简直羡慕死他了。李桂丹他们现在只能开着野马在天空闲逛,难得有架零式升空,他们立刻就像闻到大便臭味的苍蝇一样扑过去。

李梅非常羡慕的看着这群中国士兵,在中国一年,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士兵了,他们吃着最简单的食物,穿着简单布料制成的军装,拿着最少的薪酬,却没有丝毫怨言;这要换成美国士兵,李梅无法想象他们会闹出什么事来。

在巡视一圈后,时间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这里的午餐明显比陆军要好,甚至比李梅曾经在华北战区司令部吃过的都要好,不过李梅清楚,这是托美军士兵的福,如果没有美军士兵在,他们的食物同样可以称为垃圾。

午后的作战会议很简单,所有人其实都清楚要去那,要干什么,飞行图就挂在墙上,飞行计划发到每个机长手中,信号联络方案发给每个领航员和通讯员。

“诸位,所有的计划都在这了,不管什么,今天我们都要去日本,复仇的炸弹已经准备好了,让我们把战火烧到日本去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立刻将作战室内的气氛点燃,瞬间达到高潮,特别是那些中国军官,叫声差点就将作战室的屋顶掀起来,美国军官则拼命跺脚,木质地板撞得嗵嗵直响。

将战火烧到日本去,这是七年来所有中国军人的梦,七年来,华夏大地尸横遍野,到处是断壁残垣,荒冢孤坟密布随处可见,孤儿寡妇的哭声随处可闻,但从今天开始,战争将不再仅仅在华夏大地进行了。

落日余晖下,周边的农夫看到一个令他们震撼的场面,一架架巨大的堡垒从跑道上腾空而起,巨大的轰鸣声传出数里,飞机在天空中组成几个巨大的方阵,呼啸着向西面飞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十二)

飞行不久,天即渐渐黑下来,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机舱内只有枯燥的发动机声音,驾驶窗内没有人开口说话,薛慕华探头向下看了一眼,下面除了浓厚的黑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左右两边是庞大的飞机。

机舱内没有开灯,这个机舱就让薛慕华感到很舒服,比B17宽敞多了,在B17的驾驶舱坐下副驾驶员、领航员、无线电联络员以及前座射手后,变得拥挤不堪,而B29在增加了机械师、投弹手、雷达操作员后,还一点感觉不到挤。

“确定方位。”薛慕华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嘴有些干,他用力抿下嘴,然后抓起身边的水瓶喝了口水。

“方位XXX,航向XXX,一切正常。”领航员是个云南人,语音中还带有些许云南腔,空军曾经发生因为口音导致飞行错误的事情,事后空军下了严令,要求每个士兵都要学普通话,避免在通讯时发生意外。

为了保密,飞行途中,所有飞机保持无线电静默,机舱内只有仪表盘发出幽暗的灯光,薛慕华稳稳的开着飞机,高空中空气变得寒冷,耳机里面不断传来地面雷达发出的信号,为了轰炸日本,空军在烟台和威海各建了两座长距离监控雷达,这两部雷达是美国最新型雷达,可以控制大部分东海。

机舱外的天幕上,挂着点点星光,薛慕华又向外看了看,机群依旧保持着队形,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由于距离目标还远,机组成员都没有就位,都待在驾驶舱后面的休息舱内。

领航员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机械师拿着电筒,帮他照着摊开的图纸,领航员拿着笔在上作着记号。从驾驶舱后面传来隐约的笑声,机枪手都在这休息聊天。

B29的防御主要分前部和后部,在机背上,前后两边各两挺机枪;在机腹,也同样是前后两边,各四挺机枪;B29不是全封闭增压,增压舱分为两部,前面和中部有人员的区域,前后两个增压舱之间靠上部管道联系,机组人员可以通过管道进入另一个增压舱。

薛慕华心中稍稍松口气,这个时候能笑出来,说明他们情绪松弛不紧张,这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非常有利。

不知不觉中,飞行已经两个小时了,还有二十分钟就到目标了,薛慕华摁下了黄色准备灯,低沉的警报声在机舱内想起,后面的声音消失了,机头的机枪手钻进来,将帽子带好后,爬进了机头炮塔。

机舱内再度陷入沉默,飞机轰隆隆的向穿过寒冷的夜空,领航员不断查看天象图、星象图,用圆规三角尺在图上勾画,时不时又抬头观察天空中的星象。

薛慕华再次感到嘴巴有点干,他又喝了点水,每次大战前他都有这种症候,领航员抬头报告:“还有二十里,预计五分钟后到达目标上空。”

“战斗警报。”薛慕华平静的突出四个字,随即摁下红色按钮,机舱内立刻闪起红色,然后他又说:“打开投弹舱。”

投弹手操作仪表,机腹的投弹舱门缓缓展开,雷达操作员紧张的盯着眼前的雷达,仪表盘上的蓝光反射到他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可怕。

机舱内的空气变得紧张而压抑,所有人都专注的看着眼前的仪表,竖起双耳听着命令,薛慕华看了眼下面,原本的一遍黑暗突然被一遍灯光点燃,这个发现把他惊呆了,“他们怎么没有施行灯火管制?!”

“到达目标上空!”

似乎地面有人听到领航员的叫声,灯光开始一点一点的减少,雷达观察员举起手叫道:“左边两度。”

薛慕华将飞机向左稍稍偏移,雷达员叫道:“好!稳住!稳住!就这样!就这样!投弹!”

随着这两个字,投弹手将手中的开关猛地一推,众人就感到机身轻轻一阵,薛慕华扭头向下看,从机腹下落下一串串炸弹,在夜色中摇摇晃晃的扑向地面。

很快,地面冒出一团火光,这团火光从高空看只有火柴头大小,可薛慕华脑中浮现出凝固汽油弹的数据参数,汽油弹爆炸时,温度高达一千摄氏度,汽油弹里面不光有凝固汽油,还有添加的化学助燃剂,这种汽油弹一旦燃烧起来,不彻底烧干净,绝不会停。

接二连三的火头在地面冒起,很快火光连成一片,借助从海洋深处吹来的风,火势迅速蔓延,并且越烧越旺,由西向东扩张。突然,地面爆发出一团亮眼的光芒,光芒迅速暗淡又迅速变强。

“可能炸到油库了。”薛慕华在心里猜想,可机舱内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夜幕仿佛披上了一层红色的薄纱,显得分外妖冶,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得温暖,机舱内的成员开始将帽子脱下来,薛慕华这才感到北上湿漉漉的,他自嘲的一笑。

一串曳光弹在侧面飞上天空,薛慕华一惊随即又一愣,这串子弹的轨迹不对,是斜向上的,也就是说敌机是抬着机头,以爬升状态向上射击,这种射击方式是非常危险的。

薛慕华扭头向下看,火光倒映下,几个灵巧的身影穿过,薛慕华哈哈一笑打开通话器:“呲牙,大毛,逗他们玩玩。”

这串子弹显然也吸引了机舱内其他人的目光,机械师吹了声口哨,有些得意洋洋的唱起来:“妹娃子背背篓哟,哥哥来帮忙……”

机械师的歌声将机舱气氛变得更加热闹,耳机里传来机背前炮塔魏雄的声音:“头,听说日本女人又白又嫩,一捏一把水,你见过没有?”

薛慕华从海外归来,在大队成员中是最见多识广的,这些知识青年在入伍后,迅速丢掉了学生那些稚气,染上了一层痞性,军营内的生活枯燥,谈得最多的还是女人。

“是不是一捏一把水,明年到日本去试试就知道了。”薛慕华不否认也不承认。

“明年!?”机腹后炮塔的袁方怪叫声:“熊子的那玩艺不就废了,头,你得赶紧给他找个女人,让他开开荤,他还是童子鸡呢!狗日的!”

正说着,又是一串曳光弹在侧面斜向上方飞过,薛慕华又向下看了看,没有看到什么,只有红蒙蒙的夜空。

丢掉了九千公斤炸弹,飞机变得灵巧多,薛慕华驾驶飞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向西南方向飞去,根本没管还在下面乱飞的零式飞机。

回程中耳机里传来飞行员们兴奋的话声,这次轰炸非常成功,薛慕华清点了下成员,所有飞机都在,只有一架飞机受了轻伤。从雷吉米那里得到消息,联合航空大队也几乎相同,只有两架受了轻伤,其余全部完好无损。

“吉米,下次我们白天来怎样。”薛慕华的语气有些懒洋洋的,脑袋却在向下看,下面的天空依旧隐隐发红,他心中有些遗憾,现在还无法确定,是否炸对了目标,甚至无法确定炸的是否是佐世保。

燃烧的城市渐渐远离,天空也渐渐变冷,为了确保安全,薛慕华依旧命令保持在万米高空飞行,太平洋上的风将云层吹走,可以清楚看见下面泛着白光的水面。

今晚轰炸的最大收获是,事实证明,零式飞机根本无法上到万米高空,也就无法威胁到B29,既然如此,白昼轰炸更准确,效果更好,也更容易监测战果。

佐世保受到轰炸的消息迅速传到东京,梅津美治郎和西尾寿造闻讯大惊,立刻派中岛康健和武藤章飞到佐世保,海军省受到的震动更大,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和海军军令部长岛田也迅速派冈敬纯和铃木飞赴佐世保。

陆海军代表一前一后飞到佐世保,中岛康健没有让飞机立刻降落,而是在天空盘旋,从空中向下看,城市的情况让俩人都倒吸口凉气,佐世保是日本海军基地,也是日本出击中国和朝鲜的后勤基地,七年来,有数十万士兵从这里这里上船,奔赴中国战场和南洋战场,俩人对这座城市都非常熟悉,海边的船坞码头,街边的小酒馆,挥舞着旗帜的女人,穿着漂亮和服抛洒鲜花的姑娘,造船厂巨大的烟囱。

可现在,半个城市变成了灰烬,凌晨的一场春雨将几乎烧毁全城的大火浇灭,一些地方还冒着袅袅烟雾,码头受到的损失最大,几乎被烧成白地,附近的基地司令部已经不见了,海军俱乐部也消失了,兵营也同样消失了,原本悬挂的海军旗和日本国旗的地方,连旗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块焦糊的黑土地。

到处都是弹坑,即便靠近海边,即便有海风吹拂,空气中依然有股焦臭味。中岛康健很熟悉这种味道,那是人肉烧焦后发出的味道,街面上一些小黑点在活动,还有一些在瓦砾中忙碌。

“如果支那人用这种方式攻击东京,会发生什么情况?”想到这里,武藤章打了寒战。他扭头看了看中岛康健,中岛康健的脸色同样苍白,以往沉稳的目光中夹杂着慌乱。

飞机场的损失倒不大,这或许是支那人将空袭目标集中到码头的集中到码头的缘故,中岛康健和武藤章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后,让飞机在机场降落,他们刚下飞机,几个军官便跑过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十三)

薛慕华和雷吉米代表出击的所有飞行员接受了现场民众的祝贺,附近几个村子的村委会还组织民众送来几口猪,这些礼物虽小,但让知道当地生活的高志航和李梅深为感激。

空军对思想控制非常严,高志航本人对共产党也没有多少好感,直到李桂丹在华北会战中受到共产党游击队的帮助,他的观感才开始转变;李梅到中国一年多,与共产党组织接触不多,这次胶东修建机场才与共产党有了接触,他对共产党组织的效率和廉洁非常欣赏。

这个机场的建在共产党根据地内,周围全是共产党控制的城市村庄,为了保证机场的安全,共产党胶东军区还在机场周围派驻了一个主力团。

高志航不大喜欢演讲,出席记者会这样的事便推给了李梅。对李梅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就像所有美国人那样,上报纸头条是非常让人兴奋的事,就算高志航不让,他也准备抢。

当面对记者时,刚才目睹飞机损毁的那点沮丧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剩下的上升到极点的兴奋:“诸位,我现在正式宣布,从今天开始,海洋再不能保护日本,我们将持续不断的从空中打击日本,直到他们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

李梅的第一句话便让薛慕华差点打个踉跄,李梅的样子好像他主宰着一切,身边的雷吉米低声嘀咕道:“上帝,他想取代您。”

薛慕华强忍着笑,努力将脸绷紧,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怪异,幸好记者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梅身上。

“将军,这次轰炸损失大吗?”一个记者迫不及待的问道。

“诸位看到的损失是我们唯一的损失。”李梅心情非常愉快,他指着远处还在清理的飞机残骸:“英国轰炸德国时,损失大约是两成,我们今天的损失是一架,另外有两架负轻伤,只需进行简单修理,便能重新投入战斗;在人员方面,我们的小伙子只有十六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势稍重,我相信他们很快便能返回蓝天。”

李梅举起一支手说:“这说明,日本对B29超级空中堡垒没有丝毫办法,他们的飞机根本没法飞上万米高空,在这里我要正告日本人,昨天是佐世保,明天是东京,大阪,名古屋,我们的飞机将光临日本的每一座城市……!”

李梅如同上帝的照片与薛慕华雷吉米手捧鲜花接受欢呼的照片同时登上了各大报刊的头条,而国内民众中则迅速燃起一股空军热。

“李梅将军宣布,日本海再不能保护日本,中国空军痛击日本……”

“中美空军联合空袭佐世保,日本海军基地被彻底摧毁!……”

“从今天开始,日本本土已经直接处于我们的打击范围内,这一次与上次完全不同,这次轰炸代表了最近两年来日本在各条战线的失败,在中国战场,国军转入全面反攻,消灭了上百万日军,在太平洋,美军光复加罗林群岛,逼近菲律宾;光复马绍尔群岛,进逼马里亚纳群岛,日本绝对国防圈已经摇摇欲坠!……

同胞们,从九一八算起,我们已经与日本战斗了十三年,最多还有一年,这场战争便要结束了,这将是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我们第一次获得完全、彻底胜利的战争!

同胞们,我们正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七年的大规模战争中,我们竭尽全力,全国军民付出了巨大代价,国家财政非常困难,大后方民众拿出了最后一块钱,最后一粒粮,支援前线,前线将士节衣缩食,援助难民,但这依然只是杯水车薪,光复地区遭受巨大破坏,城市里上百万工人失业,饥荒正威胁着华北上千万民众。

要战胜这些困难,取得最后的彻底胜利,我们只有一条道路,团结在中央周围,努力实践抗战建国之理念!……”

《中央日报》在头版头条罕见的以蒋介石的名义发表长篇文章,对战争进行了全面分析,指出抗战胜利就在眼前,国家正处在最困难时期,国家财政几乎已到枯竭,呼吁全国民众以信心和意志来战胜面临的困难。

这篇文章在国统区引起巨大反响,重庆大学和重庆市总工会、农会联合向全国民众呼吁,“一切为了胜利!”“节约每一粒粮,每一寸布,支援华北,赈济难民!”

这个呼吁随即得到全国各地响应,成都昆明贵阳西安广州桂林,包括新光复的武汉济南青岛,纷纷响应,武汉发起献金运动,还没有走出困境的武汉市民从墙角,从壁橱,从床下,拿出秘藏起的积蓄,送到捐献处;乡村里,村民们留下了粗粮,将大米送到村公所。

献金运动迅速蔓延到全国,甚至还处在日军占领下的沦陷区民众也秘密募集捐款,派人穿越战线送到政府。

借助这个运动,国民政府宣布发行战争五亿法币的债券,用于赈济灾民和华北重建,债券面值十元,以战后国家盐税作保障,所有民众皆可购买。随后,蒋介石宣布,他认购一月工资,国民政府主席杨永泰也宣布认购一月工资,庄继华随即在唐山响应,同样认购一月工资。这些消息经过报道后,民众群情激昂,踊跃购买,五亿债券在短短一周时间里即销售一空。

这个情况让蒋介石非常兴奋,首先在国内发行战争债券是在华北视察时庄继华提出来的,华北的情况,特别是天津的情况,让他触目惊心,整个城市几乎完全被摧毁,即便民众在欢迎他的热烈场景中,他依旧能感觉到他们的忧虑。

在天津,唐式遵和张廷谔向他详细汇报了天津的状况,天津及其周围,原有上千家工厂,现在能开工的不足三成,全市有三十多万工人失业,全城有大约十一万栋房屋被毁,有上百万人露宿街头,当地驻军警察已经全部动员起来,帮助灾民重建家园,可这需要个过程,唐式遵和张廷谔当着庄继华的面向蒋介石提交了一份汉奸名单,要求查抄他们的家产,另外拍卖日本的财产,以收获重建资金。

但让蒋介石意外的是,庄继华显然不知道这份名单,他看过名单,坚决反对,认为打击面太大,有竭泽而渔的嫌疑,他建议对前面几个影响很大,行为恶劣的汉奸施行抓捕,查抄财产,对其他人则需要仔细调查,否则一旦将这些工商界人士全部抓捕,整个天津还要增加至少三成工人失业。

他建议成立国营公司,进行房地产开发,进行廉租房和商品房开发,其中廉租房主要针对贫困家庭的公租房,房间最大为六十平米,商品房的面积不限,购买方式可以分两种,一种是全款购买,一种是只需付首付,不足部分由银行提供按揭贷款,以购买的房屋作抵押,按月归还。

这种方式在后世非常普遍,但在这个时候却是首创,也是冒险,现在的人们还没有花明天的钱的意识,但庄继华提出让民营银行施行,蒋介石对此心领神会,他在唐式遵张廷谔提出的名单上画了一条线,上部的批准施行逮捕,查封家产,下部的则不准动,成员大约是名单的三分之一。

庄继华立刻提出补充,建议成立管理委员会,由张廷谔担任组长,何习武担任副组长,工厂不许停工,商店不许停业。蒋介石没有丝毫犹豫便批准了这个建议,天津的失业工人已经太多了,如果这些工厂再停工,失业工人便会更多。

蒋介石又参加了庄继华主持的天津市政府和工商界人士参加的战后重建联席会议,在这个会上,庄继华要求天津的工厂主们,尽快恢复开工,有一台机器开工一台机器,有一台设备动一台设备,不准擅自解雇工人。

蒋介石参加联席会议,这个举动让庄继华有点意外,工商业从来不是蒋介石的强项,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懂,但他还是参加了这个会议,在结束时,蒋介石告诉与会者政府正在设法发行债券,以缓解国家财政紧张,另外政府决定再提供五百万法币给各个工厂提供贷款,降低工商业税收,以帮助各工厂恢复重建;另外他还明确告诉参加会议的工商界人士,政府将依照法律审查汉奸,不会随意抓捕汉奸,只有那些真心与日本人合作的才是汉奸。

蒋介石的讲话立刻鼓起了在场的工场主的信心,特别是最后一点,让参加会议的工厂主们感激涕零,在参加会议之前,这些工场主无不人心惶惶。在蒋介石批准了名单后,当天晚上,警备司令部和警察局立刻采取行动,将名单上所有人抓捕归案。此举一举震动了天津的这些工商界人士,让他们人人自危,今天蒋介石亲口允诺,他们才总算安心了。

在蒋介石离开华北之前,再次召见庄继华,商议华北重建的资金来源,自从拒绝霍普金斯对苏俄让步后,蒋介石对美国政府批准在美国发行债券便没有把握,在这个会议上,庄继华提出首先在国内发行债券,先行募集部分资金,缓解财政压力,另外也向美国政府表明我们的决心。

回到重庆后,蒋介石立刻召见宋子文马寅初等人,决定首先在国内发行债券,募集一批资金,蒋介石杨永泰宋子文陈诚等人率先认购,前线个战区司令,全国各省主席都要认购。

可是让蒋介石意外的是,发行的债券居然在一周内便认购一空,民众并发出的空前热情,给了他极大信心。所以当霍普金斯从莫斯科返回黄山别墅时,见到的是一个充满信心的国家领袖。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十四)

“我感到重庆与上次又不一样,真不敢相信,我只离开了十多天,”霍普金斯带着明显恭维的语气对蒋介石和宋美龄说:“刚下飞机我便重庆的天空上弥漫着令人激动的气息。”

宋美龄嫣然一笑:“是这样,最近我们的空军不断袭击日本,我们的人民期盼这天已经很久了,霍普金斯先生,今天他们又袭击了福冈,对了,他们是白天去的。”

“我听说了,这是我们取得的巨大胜利。”霍普金斯一下飞机便听说了,收音机不断播报来自空军的消息,大批记者云集山东,几乎每个机场都有记者驻扎,热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大军云集,准备进攻东北的冀东。

蒋介石一直没开口,只是默默的听着宋美龄与霍普金斯的谈话,他不知道霍普金斯这次带来的方案是什么,在蒙古,中苏之间已经出现小规模武装冲突,卫立煌报告,在与苏军将领接触中,苏军将领要求他们退出蒙古,苏军正在乌兰巴托南部的巴彦地区集结,情报显示,苏军大约集结了十二万兵力,另外还有二十万蒙古军队,有部分坦克部队。

为了解除苏军威胁,四十九集团军下属一零一军和一零二军进入蒙古,第五集团军也向蒙古边境靠近,此举又导致整个东北军区兵力重心北移,山海关前线的兵力优势已经荡然无存,局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今天的会谈没有其他人,霍普金斯要求与蒋介石进行单独会谈,按照惯例,宋美龄将充当蒋介石的翻译。

“霍普金斯先生,莫斯科的情况还好吧?”蒋介石感到他们聊得有些远,便开口将话题拉到他关心的话题上:“我想知道,斯大林对我们的建议有什么表示。”

霍普金斯心中暗暗一笑,蒋介石还是沉不住气,这方面比斯大林差多了,不过他更喜欢这样,斯大林实在太狡诈太难缠,他废了很多唇舌才说服他作出让步,相信蒋介石应该可以接受。

“斯大林元帅对委员长的建议作出了积极反应,”霍普金斯边说边留心蒋介石的神情,果然蒋介石的神情顿时有了些许轻松,目光变得更加期待:“斯大林元帅同意,蒙古问题可以留待战后,按照德黑兰会议精神解决,贵国军队可以留在东戈壁省中部和南部,以及苏赫巴托尔省的中部和南部,东方省的西部,赫尔图河以南,速比西河以西,此外苏俄将协助贵国平定在贵国新疆地区发生的叛乱,苏俄承认并尊重贵国在东北的主权。”

蒋介石闻言有点不相信的看了看宋美龄,宋美龄的眼中也充满惊讶,斯大林这等于说是全盘接受了中国上次提出的条件,中国现在只需要从刚占领的部分地区后撤,斯大林怎么会一下作出这么大的让步,蒋介石差点冲口而出就答应下来。

宋美龄小心的对霍普金斯说:“霍普金斯先生,说实话,这让我们感到意外,非常意外,这几乎就是我们上次提出的条件,……,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霍普金斯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夫人,我们对日本人反攻分三路,分别是中国,南洋,苏俄;目前中国战场和南洋战场紧张顺利,苏军也对日本发起反攻,苏军分两路反攻,蒙古方面军取得很大进展,将日军驱逐出蒙古,另外一路远东方面军的进展却不大,所以斯大林希望能得到贵国的配合,斯大林承诺尊重中苏边境,合众国政府认为这很合理。”

蒋介石这才恍然大悟,前段时间日本电台宣布在日军和满洲国防军在外兴安岭击退苏军进攻,并乘胜转入反攻,消灭了两万多苏军。姑且不论日军宣布的战绩真假,但苏军进攻受挫确然无遗。当时听到这个报道后,蒋介石心中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却没有将此事与中苏谈判有关,没想到居然导致斯大林态度大变。

霍普金斯心中非常笃定,外兴安岭之败让斯大林明白过来,苏俄现在还不能支持两个战场,远东日军不过是些老弱病残加上满洲国的伪军,苏俄却依然无法获胜,这让斯大林难堪之余,再度重新审视余中国的关系。

在另一方面,中国方面不断向蒙古增兵,态度极其强硬,大有不惜兵戎相见之势,斯大林也不得不顾忌中苏关系彻底破裂带来的后果。

最后是美国,罗斯福亲自给斯大林去电报,希望他认真考虑中苏关系,希望不要影响盟国的夏季作战。罗斯福的话说得很婉转,可斯大林却清楚其中的威胁,这是在警告他,如果中苏关系破裂,罗斯福可能转而支持丘吉尔的巴尔干登陆计划,放弃原定的法国登陆。

种种原因加起来,斯大林感到必须作出让步,罗斯福又恰到好处给出了梯子,提出让中国军队从蒙古部分后撤,美国向苏俄援助一千辆卡车,以提高苏军的机械化能力。

蒋介石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斯大林尊重中苏边境,看来斯大林不但担心中国军队进入蒙古,也担心中国军队趁机进入苏俄远东地区。虽然中国的实力赶不上苏俄,可一旦美英在背后支持,中国完全可能在战后赖在那里不走,就如同在蒙古一样。

“我们也尊重中苏边境,”蒋介石在心里松了口气,他神情明显松弛下来,暗示霍普金斯自己已经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中国军队不会进入苏俄远东地区:“不过,霍普金斯先生,中国有句老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想知道,斯大林如何保证他不会悔诺,再生出新疆那样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总统已经考虑到了,所以他希望中苏之间能签订一个谅解性备忘录。”霍普金斯说道。

蒋介石微微皱眉,他想了想说:“霍普金斯先生,我必须承认,我国目前还没有力量与苏俄正面对抗,所以我希望美国能参加这个备忘录。”

霍普金斯心中暗骂,既然知道无法与苏俄对抗,还采取这样强硬的立场,差点导致整盟国内乱。在心中叹口气,对罗斯福总统更加钦佩,蒋介石的要求已经在他预料之中。

他微微一笑:“当然,总统的意思是,美国和中国苏俄的同盟关系不仅仅停留在战争中,还希望在战后也继续保持,以共同维护世界和平。”

蒋介石这才真正松口气,他的脸上浮现出舒心的笑容:“如果能这样,那就太好了,霍普金斯先生,我派外交部长王宠惠代表国民政府与苏俄会谈,不知道会谈地点在那?是莫斯科还是重庆?”

“斯大林元帅的意思是在重庆,由苏俄住贵国大使担任苏方谈判代表。”霍普金斯答道,此刻他想起斯大林的表情,在商议谈判地点时,他原来提出的是莫斯科,因为这样可以给斯大林一点安慰,好像中国是去求和的,可斯大林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非常直接的表示,地点就在重庆,让苏俄驻华大使担任谈判代表。

霍普金斯认为这是因为斯大林在中国问题上触了霉头,丢了面子,斯大林一向瞧不起蒋介石,也瞧不起中国,可他偏偏在这里丢了面子,这让他心里非常窝火,不但不想见中国人,甚至连中国都不愿听到。

蒋介石没有多想,立刻点头答应下来。历时近半年的中苏问题终于解决了,这让蒋介石感到放下一块巨大岩石一样轻松,他罕见的亲手提起水瓶给霍普金斯添上水。

“中苏问题得到解决,对我们尽快击败日本扫清了障碍,”霍普金斯开始恭维蒋介石了:“委员长先生,这需要您和斯大林元帅的高瞻远瞩,坚定信心。总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说。”蒋介石微笑着做个手势。

“总统让我告诉您,他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我们的首要工作是击败日本人,在这个前提下,要忍受一些暂时的困难。”

蒋介石神情严肃的点点头:“请替我转告罗斯福总统,非常感谢他的支持。中苏问题解决后,我们便可集中全部力量东进,光复东北,平定新疆叛乱,推动国家建设。霍普金斯先生,最近我们在重庆周边十六县进行了民主选举,这次选举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在积累经验后,国民政府将在全国推行。”

关于重庆十六县进行选举的事,美国曾经派出观察员进行全程观察,观察员曾经向国务院作过报告,认为这次民主选举尝试总体看是比较成功的,由于国民党在全部十六县中获胜,可以坚定蒋介石在全国推行民主的决心。

霍普金斯还记得在大使馆看到的报告:“……,这是个缺少民主的土地,这个国家两千年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过民主基因,由于推行强制教育,重庆周边十六县在这个古老国家中的受教育程度算是最高的,但真正理解民主的人依旧不多,这次选举中暴露出很多问题,无论国民党还是参选的民主党派都有违规,不过虽然如此,但这个举动也证明了国民政府推行民主的决心,是值得鼓励的……”

“我已经听高斯大使介绍了,”霍普金斯非常赞同认为观察员的报告,他非常诚恳对蒋介石说:“委员长先生,我非常清楚在贵国施行民主选举的困难,进行政治改革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智慧,绝不比击败日本人难。”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九节 轰炸东京(十五)

霍普金斯发现蒋介石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奋,他的笑容更多的是礼节性的,宋美龄却看上去比他要兴奋得多,她佩服的看看自己的丈夫,才对霍普金斯说:“是的,我们的国家是个很传统的国家,民众并不真正懂得如何使用手中的权力,要在实现美国那样的民主,中国还需要至少二十年。”

“这次的选举虽然成功,但是也必须看到其中暴露的问题,”蒋介石说:“先总理曾经说过,中国走向民主之路,首先要训政,训政之目的便是教育民众,教育民众,除了让民众有知识外,还应该让民众懂得如何使用手中权力,只有这样才能进入宪政。”

霍普金斯仔细的听着,他心里涌起股奇怪的想法,蒋介石和宋美龄在这上面的观点似乎有分歧,宋美龄要积极点,蒋介石相对要谨慎得多。

“我们这个国家很传统,对任何变革都很抗拒,”宋美龄继续向霍普金斯解释,她的二十年是怎么来的:“特别是农村,在农民,绝大多数农民都没有受过教育,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行使手中的权力,重庆十六县由于推行了十年的免费教育,整体受教育水平在我国算是高的,但依旧有很多老年人和妇女没有受过教育,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在中国农村,宗族的规矩比政府的法令有效,很多人投票不是看候选人的政治主张,更多的是看他们与自己的血缘关系”

霍普金斯有些不明白,他眨巴下眼睛:“血缘关系?我不太明白,夫人,这与血缘有什么有关系?”

宋美龄笑笑解释道:“这是中国与其他国家的最大不同,中国的历史渊源很久,留下了巨大的遗产,也同样留下了巨大的包袱。比如,中国农村的村庄里,一般是家族聚居,家族的古老甚至可以推测到几百年前,村子里大部分居民都是同一个家族,他们的可能在五代甚至十代以前是同一个父亲,比如就在不远处的石坪桥,这里最大的家族有五家,这五家占镇居民的六成,老老少少加起来有两千多人,其余十一家,加起来也只有七百多人,如果五大家族的候选人参加竞选,其他竞选人,不管他的政治主张是什么,都很难当选,因为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宁肯相信家里人,也不愿相信外人。”

霍普金斯听着,惊讶的张开了嘴,这种情况在美国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即便最古老的家族,也没有超过十代,更不用说,十代人,全部居住在一个地方,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My god!”霍普金斯叫道,他摇摇头说:“这难以想象,真是难以想象!”

“我们国民党主张三民主义,民主是其中重要内容,”蒋介石接过话题说道:“但这有个过程,不能太着急,太着急反可能造成社会动荡,而现在我们无法承担这种动荡的后果。”

这个话霍普金斯倒明白,对蒋介石来说,赶走日本人并没有完全解决中国的问题,除了日本人外,还有个共产党问题,这次重庆十六县竞选蒋介石就强硬拒绝共产党参选,这引起共产党的极大愤怒,周恩来数次约见蒋介石,向蒋介石当面提出抗议,但蒋介石坚决不让步,明确宣布,除非共产党放弃秘密党员制,否则,不能参加任何政府官员竞选。

在竞选后期,邓演达正式宣布脱离国民党,章伯钧、黄琪翔、陈铭枢等四十多人集体宣布脱离国民党,宣布要成立中国社会民主党,最近正在筹备中国社会民主党第一届大会,从各省赶来的代表云集重庆。

邓演达及其追随者脱离国民党,给竞选获胜的国民党泼上了一盆冷水,国民党中央宣布将邓演达等人开除,但也仅此而已。

随着邓演达成立社会民主党,罗隆基等人又在酝酿成立民主同盟,希望将青年党、国家社会党、乡村建设协会等两党两派聚合成一个政党。

中国社会政治力量前所未有的活跃,各色人群纷纷酝酿成立政党,在各种场合议论国事,似乎明天便能让国民党退位,一举改变中国。

面对这种情况,蒋介石不胜其烦,在他看来,不但不应该成立这么多政党,相反应该将所有政党全部结合进国民党,形成一股绳,全力投入国家的战后重建,而不是这样,政府每发布一个命令或法令,各种杂音便扑面而来,让政令难以贯彻。

蒋介石也非常担心当年北伐时出现的情况在战后重现,当年两湖地区的农民运动带来的混乱,让他至今刻骨铭心,所以蒋介石严令刘峙和重庆警察局长派出大批警察和军队到各个选区维持秩序,对犯罪行为施行严惩,同时加强基层党组织和三青团力量,保证选举中不会出现偏差,可这一点也受到共产党的强烈指责。

蒋介石始终在向他解释,类似重庆十六县这样的选举暂时还不能在全国推行,中国现在最需要的是加强教育,重建国家,而不是急切的推行所谓民主。然后开始谈到华北的情况:

“文革告诉我,华北的饥荒会在夏收之后缓解,但城市里依旧还有大约四五十万市民没有住房,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现在还好,天气比较暖和,窝棚便可以住下,但到了冬天,问题便严重了,华北冬天非常寒冷,所以我们必须在冬季来临之前建起足够的住房,这是件非常艰难的工作。”蒋介石说着。

霍普金斯以为蒋介石会顺势提出在美国发行债券的事,可蒋介石的话题一转又跳到东北前线:“中苏问题解决后,我们便可以集中力量进攻关东军,在华北,文革提出了一个方案,以四十九集团军为主,穿越外兴安岭,突袭长春哈尔滨,另外以空降师空降到沈阳;山海关集中三十万兵力强攻,拖住日军主力,另外集中二十万部队,从热河北部直插锦州,配合从长春南下部队,将关东军围歼在锦州附近”

提起战争,蒋介石便红光满面,霍普金斯强烈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自信,蒋介石接着说:“光复东北后,我军便会挺进朝鲜,韩国流亡政府已经在中国二十多年了,他们成立了光复军,这支部队兵力已经达到两万人,国民政府为他们提供了装备和训练,现在这支部队已经抵达冀东。”

早在1919年,朝鲜爆发三一运动,提出朝鲜独立的主张,运动受到日本的残酷镇压,大批独立人士逃亡中国、苏俄。逃亡中国的独立人士在上海成立韩国临时政府,选举李承晚为临时政府总理,安昌浩为内务部长、金圭植为外务部长,并制定出宪法。

在1919年底选举李承晚为大总统,几年以后,临时政府分裂,李承晚退出临时政府,带领部分人流亡美国,游说美国政府。临时政府改选金九担任政府总统,继续在中国从事独立活动。

九一八之后,蒋介石加强了对朝鲜流亡人士的支持,在南昌、杭州、郑州设立了多个韩国流亡人士培训学校,黄埔军校也招收了部分朝鲜籍人。

抗战开始后,韩国临时政府组织了朝鲜义勇军,参加抵抗日军的战斗,不过这支义勇军的左翼色彩比较浓,让蒋介石不喜欢。蒋介石在1940年帮助韩国临时政府成立光复军,光复军总司令池青天。

在成立之初,整个光复军只有三百多人,随着国军反攻,俘虏了不少加入日军的朝鲜人,这些绝大部分在韩国临时政府的劝说下加入了光复军,此外还有不少朝鲜人渡过渤海,从山东进入中国,加入中国抗日队伍,这支部队迅速扩张,人数在直冲上万人,蒋介石在这里说有两万人,是夸大了。

“根据开罗会议和德黑兰会议,战后朝鲜将获得独立,由朝鲜人民自己决定他们的命运,霍普金斯先生,我和金九先生谈过多次,我建议您也与他谈谈,他认为战后东北亚地区要保持和平,美国必须发挥更大作用,他对苏俄非常警惕,认为苏俄与日本相同,日本是想登上大陆,苏俄是想获得不冻港,东北亚地区最好的不冻港便是釜山。”

霍普金斯明白了,蒋介石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目的是让他见见金九,这让他为难了。李承晚到美国后,依旧以韩国临时政府总统的称号在美国活动,罗斯福没有见过他,但众议院和参议院的一些议员则见过他,在美国有一定影响力。

对战后朝鲜政府的人选,罗斯福还没有作决定,另外,霍普金斯猜想,蒋介石不遗余力的推荐金九,对另一个韩国独立运动领导人李承晚却提也不提,目的是想通过朝鲜政府人事,在战后继续对朝鲜施加影响。

“委员长先生,这个事情我还不能决定,总统没有授权我与韩国临时政府领导人见面,我需要几天时间来向总统请示。”霍普金斯的回答非常委婉,但其中的拒绝之意却非常明显。

蒋介石略略有些失望,他还想做些努力,可宋美龄却已经站起来:“今天晚上,妇女联合会在南山宾馆举行舞会,邀请了魏德迈将军和高斯大使,霍普金斯先生,请您也务必光临。”

蒋介石稍稍一愣,宋美龄用眼角递给他一个眼色,蒋介石只好闭口不言,此刻的宋美龄就像一位美国女主人,邀请邻居参加在家举行的party一样,正用期望的目光望着霍普金斯。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一)

六月初的东京已经有了夏季的炎热,阳光照在地面,直晃人眼睛,这样的天气下,人们本就不太愿上街,立高之助从有轨电车上下来,头也不回的走上街道,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远远的跟在身后。

街上的行人不多,特别是年青男人更少,这两个西装在街头显得很显眼,俩人也不想隐瞒自己的行动,始终紧跟在立高之助身后,在他身后七八米远,不紧不慢的跟着。路过的女人们将热切的目光投在他们身上。大部分精壮男人都已经应征入伍,街上的男人稀少,立高之助三人吸引了沿途很多女人的目光。

尽管九州地区频频遭到中国空军袭击,但东京还是比较安静,这得益于官方宣传,官方承认九州遭到轰炸,但又告诉市民们,东京有完善的防空体系,除了数千门高射炮外,还有上千架飞机保护,这在很大程度稳定了东京市民的情绪。

忽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立高之助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中国空军居然白天空袭东京?这也太大胆了,他急忙抬头向天空观望,天空中万里无云,天蓝得令人陶醉,没有看见丝毫飞机的影子,最后他看到了几朵挂在高处旗杆上的红色气球,他的心里稍稍安定,还好,只是演习。

警报持续不断的响着,刺耳般尖锐,随着警报声,人们纷纷从家中和店铺里跑出来,手臂上套着各种袖套的男人和女人在大街上奔跑,一些人站在路口协助警察宪兵指挥交通,另外一些人则挨家挨户提醒人们关上电关上火,尽快出门。

“先生,先生!还楞着做什么,敌机就要来空袭了!赶快去防空洞!”

立高之助扭头看却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女人穿着件半旧的麻袋式的宽松衣服,此刻衣服被绳子扎起来,两条白生生的手臂裸露在外,让女人显得很是精干。此刻女人的神色有些严肃也有些焦急,见立高之助还站在那没动,又催促道:

“先生!先生!虽然是演习,可您也应该认真对待,请快点吧!”

立高之助仿佛这才醒过来,他冲女人一笑:“是,是,我这就去。”

说完之后,立高之助转身便顺着人流向防空洞走去,人越来越多,年青女人背上背着小孩,稍微大点的孩子则牵在手中,边走还边在与邻居小声谈论着最近的柴米油盐。

日本正实行着最严厉的配给制,几乎所有物质都实行配给,大米、面粉、蔬菜、肉类、布匹、肥皂、火柴,甚至洗澡的热水都有规定,邻里会每天都要上门检查;邻里会是在太平战争前一年成立的,类似中国的保甲制,不过比保甲制要宽松得多。

日本男人大都出征在外,女人们在家更多依靠邻居,亲友这时往往不那么重要,因为当你需要帮助时,能为你提供帮助的往往是邻居,而亲友可能在数百公里以外。

不过立高之助很快发现,许多人还是没有进入防空洞,而是站在洞口外面,看着街上一队队义勇队在演习传递水桶,看木头和递沙袋,担架人员则扛起担架将伤员送到救护点进行包扎。

立高之助注意到,无论是救火还是抬担架,绝大多数都女人,男人很少,佐世保被烧毁后,东京立刻重新制定了防火措施,各个街道都清理出防火带,每个居民点都准备了水缸和沙包,每个居民区都成立救火队和医疗小组,医疗小组的成员都接受过简单的培训,可以进行伤口处理和包扎等简单的处理。

救火车打着铃铛飞驰过来,车停下后,穿着红色队服的救火队员跳下车将水管接在水龙头上,几个女人则提着灭火器对着火头喷射。这一切都有条不紊,旁边观察的市民们饶有兴趣的观看着,边看还在边小声议论。

立高之助注意的听了下旁边的几个女人的议论,他忍不住露出丝笑容,女人们议论的居然是那几个救火队的队员和旁边维持秩序的警察。

“日本现在太缺男人了。”立高之助心中暗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寻觅,想看看刚才跟着他的两个便衣在那,很快他便看到两个便衣,他们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台阶上。立高之助挑衅的冲他们一笑,然后扭头继续看演习,就在这转头之间,他感到有个熟悉的面孔闪过,他急忙回看,果然在人丛中看到了他以前的助手田边。

立高之助微微皱眉,想了想便举手高呼:“田边君!田边君!”

人丛中的田边闻言,扭头很快发现了高举手臂的立高之助,脸上浮现出笑容,从人丛中挤过来。

“将军,您怎么在这?我以为您回京都了。”田边很高兴,依旧保持在军中对立高之助的称呼。

“没有,我是个没家的人,在那都一样,”立高之助乐呵呵的,丝毫看不出他刚刚被强制退役:“对了,田边君,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将军了,咱们的年纪差距也不大您还是叫我名字吧。”

田边神情很坚决的说:“那怎么能行,在我心中,您永远是将军。”

“你怎么在这,没回家乡?”立高之助问道,田边是山形县人,在本州北部,家里有老婆孩子,最小的女儿只有11岁,大儿子也只有13岁。

田边摇摇头,神情有些凄凉:“我正准备将他们接到东京来,我已经找到一处房子,打算过两天便接他们过来。”

立高之助稍稍迟疑下便明白了,田边这是不敢回家,他是被强制退役,这会让他和他的家庭在家乡被人瞧不起。

“你的家乡是在农村吧?”立高之助试探着问道,田边点点头,立高之助压低声音说:“最好还是让他们留在家乡,东京肯定是盟军的轰炸重点,农村应该安全些。”

田边苦笑下,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可现在日本那座城市是安全的呢?如果留在家乡,邻居们的冷嘲热讽便很难忍受,而且作为被强制退役的军官,宪兵还可能随时到家。

田边忽然感到,天地之大,却没有他容身之处,绝望之情油然而生。立高之助叹口气:“田边君,我看最好这样,你暂时不要回家,先在外待一段时间,待战争结束再回去吧。”

“战争结束?”田边苦笑下,天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立高看着两个女人抬着担架快速跑过来,担架上躺着个十来岁的孩子,孩子的身上抹着红色液体,看上去就象浑身是血,身边的女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你以为我们还能撑多久,”立高之助叹口气,继续压低嗓门说:“日本就这么大点地方,就这么几个城市,能承受几次轰炸,佐世保、福冈已经被摧毁,这不过是支那人的侦察行为,也是为吸引保卫本州的飞机到九州,一旦他们查清楚了,下一步就是本州,东京大阪京都,都是他们的目标,越是重工业城市,越危险。”

最近身份的巨大变化,让田边的战争嗅觉退化不少,立高之助的提醒来得非常及时,他的神情顿时轻松不少。

“走吧,演习已经快结束了。”立高之助说,田边抬头看去,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悄悄离开,田边随着立高之助也慢慢向外走去,街道现在更加空旷,俩人沿着街道向涩谷区走去。

“将军,后面那两个人是?”田边很快发现后面跟着的两个西装,这两个人明显是在跟踪他们。

“我所以没回京都,就是因为这个,我要回去了,人家也挺麻烦的,就留在东京吧,大家都简单点。”立高之助自嘲的说道。

田边有些愤怒了,他停下脚步转身就要向西装走去,立高之助一把拉住他:“不用,不用,他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土肥原,哼,……”

立高之助冷笑两声,田边气极:“这太过分了!将军,您应该向军部投诉!”

立高之助摇摇头:“特别列车事件,虽然没有查出是谁泄密,但我应该负责,退役的决定,我接受,倒是,你们,处理稍重,用支那人的话说,这是搂草打兔子,什么也不管,一刀下去,好像麻烦都没有了,可实际是什么呢?谁知道。”

田边看着立高之助,深沉的感觉到他心中的歉疚、无奈、愤怒和不甘,俩人默默无声的向前走去,过了一个街区,街道迎面过来一个穿着传统浅色和服的男人,男人胸前挂着个照相机,这个人不断停下脚步,举起照相机向对着街道两边。

立高之助的脚步放慢,他有些奇怪的望着他,田边也停下脚步,也同样看着这个有些奇怪的男人。

“中岛君,您这是做什么?”立高之助开口了,语气中有一丝惊讶。

中岛康健盯着立高之助看了一会,才认出立高之助:“立高君,是您呀,您……,没想到能遇上您。”

中岛康健看见立高之助的穿着也有些惊讶,可随即想起他们的遭遇,立刻改口,见立高之助依旧盯着他手中的照相机,便轻轻一笑。

“我想拍些照片,留作纪念。”中岛康健望着那整齐的街道和华美的建筑:“您看看这些店铺,大都有上千年历史了。”

“立高君,有没有兴趣去浅草寺看看,据说它有一千多年了。”中岛康健的神情有些寂寥,语气也不是很热烈。

没等立高之助开口,田边便语含讽刺地说道:“中岛君,您真悠闲,是不是战争已经结束了?”

中岛康健没说什么,他的目光依旧在街边的店铺流转,这个街区的店铺很有特色,有些是平房,有些则象寺庙,房顶尖尖的,屋顶蹲着雕刻漂亮的小兽,梁上画着各种吉祥的神兽和仙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二)

这里是东京最古老的商业区,周围的店铺大都是东京老字号,商家对店铺的装饰也不遗余力,从外到内,都装饰得极为精美。

“有兴趣去喝一杯吗?”中岛康健突然提议道,立高之助迟疑下,苦笑着摇头:“中岛君,好意心领,你大概不知道,我还处在嫌疑中,特高课认为我是支那间谍,您看……”立高之助冲两个西装示意下,西装正在小摊前装模作样。

“您身处关键位置,现在与我接触,会给您带来麻烦的。”立高之助丝毫不隐瞒自己正受到怀疑,态度显得很诚恳,可中岛康健毫不在意的扫了眼西装,轻蔑一笑:“这些人总是杯弓蛇影,石原大将也照样被监视居住。华北的失败不是什么情报失败,我们失败,更主要的是实力不足,冈村君是为军部的错误决策承担了责任。”

立高之助叹口气,冈村宁次率部投降,开创了日本军队成建制投降首例,在日军中引起巨大震动,军部一边愤怒指责,一边忙着消除影响,但突围的华北派遣军将领却深为同情,无论是中岛康健还是立高之助大城户三治,都不认为冈村宁次是因为怕死才投降。

“你要是间谍,那更不应该拒绝与我去喝酒了,酒后我可以透露点消息,他们正好抓住你。”中岛康健似乎是在开玩笑,立高之助摇摇头,苦笑下说:“既然这样,那我还必须去了。”

田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只能跟着俩人一同向西走,现在在日本要想喝酒可不容易,政府已经下令禁止用粮食酿酒,市面上清酒早已绝迹,剩下不多的葡萄酒,一上市便被贵族和商业巨头抢光,价格根本不是普通市民可以问津的,即便中岛康健这样的将级军官也难以承受。

中岛康健带着俩人到了上野公园附近的一个小酒馆,酒馆很小,里面除了吧台就只能摆三张小桌子。

“中岛君,您来了。”

中岛康健看来经常到这来,他们刚进门,负责接待的女招待便迈着小碎步过来招呼,中岛康健冲她笑笑,然后介绍立高之助和田边:“这是我的两位朋友,立高君和田边君。”

女招待向俩人施礼:“欢迎光临,你们也是军官吗?”

立高之助和田边不知该怎么回答,俩人略有些尴尬,中岛康健为他们解围:“不是,他们因伤退役了。”

“哦,那太可惜了,”女招待露出了惋惜的神情,然后又好奇的问:“是在华北负伤的吗?”

“是的,在华北突围时负伤的。”中岛康健面不改色地答道:“枝子,先给我们来两壶清酒,再来三个菜,拣你父亲拿手的作。”

“好的。”女招待笑嘻嘻的答应下来,转身向吧台跑去。

立高之助和田边坐下,中岛康健看着枝子的背影,低声说道:“这家酒馆是他们家的祖业,老板就是枝子的父亲,枝子也是军属,丈夫在武汉会战中阵亡,乡下生活困难,她便带着孩子回娘家生活。”

“唉,”田边叹口气:“这么多帝国军人为帝国奋勇拼杀,……”

立高之助却没有答话,门帘一掀,西装也跟了进来,枝子连忙上去招呼,西装看了看酒馆,酒馆实在太小,三张桌子紧靠着,他们只能就坐在立高之助他们旁边。

“中岛君,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酒?”立高之助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家店有个秘方,每年樱花盛开后,他们收集樱花花瓣,将花瓣与去年的樱桃和草莓混合在一起,加上少许燕麦,便可酿出一种独特的果酒,虽然没有清酒烈,但味道却很不错。”

“是吗,那以后得多来两次。”立高之助露出了浓烈兴趣,与中国比起来,日本在饮食上根本不值一提,少有有特色的东西。

“中岛君,现在还挺悠闲,有时间逛街拍照。”田边看着中岛手边的照相机,语气中带有一丝责备。

中岛没有答话,拿起相机,对着正在忙碌的枝子摁了下快门,咔嚓,枝子扭头看见中岛,冲他微微笑,中岛放下相机叹口气:“想着这些美好的东西就要消失了,心里非常难受,既然注定要毁灭,就留下些美好的照片吧。”

中岛的话有些唏嘘,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立高之助和田边都知道中岛康健的意思是什么,不管报纸上如何给市民打气,东京都注定被轰炸,这些保存了几百年的店铺注定要化成灰烬。

“中岛君,您有些悲观了,局势虽然不利,但还没有到绝望,如果联合舰队能击败美国太平洋舰队,我们还可以获得一个比较好的和谈条件吧。”立高之助提起茶壶给中岛倒上水,一边宽慰他。

中岛自嘲的一笑端起杯子就像喝酒一样吞下去,然后将杯子拿在手中玩耍,目光盯着随着手指转动的茶杯。

“对,联合舰队目前对太平洋舰队还有优势,应该可以击败太平洋舰队。”田边也表示赞成:“中岛君,您太悲观,振作点,帝国还有希望。”

中岛康健脸上的嘲讽味更浓了,他看了眼立高之助才慨叹道:“立高君,这可不像您,离开军队才几天,您的嗅觉便全没了,还是身处嫌疑,不敢说话了。”

在中岛目光注视下,立高之助有些心虚的低下头,田边却不服气的辩解道:“中岛君,难道您认为联合舰队不能击败太平洋舰队?联合舰队目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

中岛露出丝嘲弄的眼色:“田边君,七年前,我们也说皇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陆军,关东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现在呢?美国的生产能力是日本的十倍,造船能力是我们的五倍,战争打了三年,联合舰队没有新造一艘航空母舰,没有增加一条战列舰,而美国人呢?”

“美国工业能力虽然强大,可美国的工业只能生产打火机收音机,还有女人的化妆品!根本无法造枪炮,也无法造军舰!”田边越发不满,有些生气的责备道。

中岛康健哈哈大笑起来,双肩疯狂的耸动,枝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过来,连声问怎么啦,中岛康健摆摆手,示意什么事都没有。

枝子将信将疑的离开,离开之前还一个劲的问他需要什么,立高之助轻轻解释了几句,枝子才担心的看着中岛康健离开。

田边的言论是当初日本选择开战时,军部的一些军官的言论,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曾经在美国留学,也担任过驻美武官,对美国的工业实力非常了解,所以坚决反对对美国开战,陆军省的军官们便宣布美国的工厂只能生产玩具照片机,美国人无法承担尸山血海的战斗,美国人怕死,等等。可现在所有这些一厢情愿的言论都被证明是可笑的谎言。

现在中岛从田边的口中又听到相似的言论,这由不得他不感到可笑。在中岛康健的笑声中,田边的脸色渐渐变得绯红,他有些恼羞成怒。

“中岛君,这很好笑吗?”田边的声音略微增大。

中岛康健笑声突然一敛,他看着田边摇头:“田边君,没想到您还这么天真,美国工厂要是真的只能生产玩具照相机,我想帝国空军和海军非常希望能拥有这样玩具。”

田边一下语塞,立高之助叹口气替他解围:“是呀,谁也没想到,战争持续了这么久,当初我们对美国的判断有失误。”

中岛这次没有反驳,枝子将酒菜端上来,她有些担心的问中岛有没有事,中岛宽慰她自己没有事,待枝子走后,中岛端起酒杯,也没有敬立高之助和田边便喝起来。

立高之助喝了口酒,眼珠一转,半是撩拨半是劝解地说道:“中岛君,您的情绪不太对呀。艰难时刻更应该鼓起勇气,这才是武士应该有的风骨。”

“对,中岛君,鼓起勇气,拿出武士的精神来,为帝国战斗!”田边也鼓励道。

中岛目光迷离:“我不是不想战斗,可我找不到挽救日本的办法,没有,一点都没有,立高君,你知道吗,我找不到办法!没有办法,完全没有办法,帝国要毁灭了,东京要完了!一切都完了!”

两行热泪从中岛康健的眼中淌下,立高之助完全明白中岛康健的痛苦,作为一个位居中枢,自负才智的高级将领,目睹危机却拿不出丝毫办法,这种痛苦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胡说什么!”

立高之助扭头看却是两个西装之一,这两个西装很好分辨,一个年纪稍微大点,三十多岁,鼻下留着一点胡;另一个而是二十五六岁,眉角有一处较短的刀疤。

说话的是那个二十五六的刀疤男,刀疤男的神情有些激动,旁边的一点胡一脸无奈,刀疤男怒视着中岛康健和立高之助:“作为帝国的高级将领,竟然散布这样失败主义倾向的话,是严重犯罪!阁下,你应该向天皇请罪!”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三)

中岛康健抬眼看了刀疤脸一眼,轻蔑笑了下,刀疤脸身上流露的气息就告诉他,这家伙根本没上过战场,不过就是个刚从军校毕业,头脑发热的青年军官。

“阁下,下村君行事孟浪,请原谅。”一点胡急忙站起来冲着中岛康健施礼,同时严厉的瞪了刀疤脸一眼。

“原谅他们?干嘛要原谅他们!”中岛康健冷笑下说:“军队中就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家伙太多,杉山元,东条英机,寺内寿一,这些混蛋,把日本带上了这条亡国之路,这些家伙罪不容赦!应该千刀万剐!”说着瞪了眼刀疤脸:“还有你!”

“混……”刀疤脸及时刹住话头,内心里对方将级军衔对他还有威慑,让他不敢过于放肆:“阁下!战争正进入紧要关头,这个时候所有国民,所有帝国军人都应该振作信心,响应陛下的号召,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空喊口号没有丝毫意义,”中岛毫不客气打断他的慷慨激昂,冷冷地说道:“可到底怎么打赢一场战争呢?杉山元说三个月击败支那,结果帝国打了七年,支那人不但没有被击败,帝国军队却在不断撤退,辻政信,这个满口武士精神的家伙,现在在支那人的战俘营中,未来两个月内,支那人就要进攻满洲,关东军能守住满洲吗?守不住的,根本守不住,联合舰队出击马里亚纳,结果呢?几天之内便知道结果了,这可能是帝国最后希望。”

“你……”田边有些激动,随即叹口气,立高之助摇摇头,苦笑下说:“中岛君,有些话在这个场合最好还是不要说,我们还是喝酒吧。”

话音刚落,门帘再度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进来,老头穿着咔叽布料的国民服,进门后便大声对吧台后的老板叫道:“河谷家的,今天下午国民义勇队训练,枝子也要参加。”

“啊,那不就要关门了吗?”枝子答道。

“关门也就这半天,”老头说道:“不好好训练,支那人美国人要来了,怎么参加战斗,怎么消灭敌人呢?”

中岛康健又笑起来,立高之助和田边相视苦笑,他们都是从中国战场上回来的,那些精锐的,经过百战洗礼的老兵,纷纷葬身在武汉、徐州、山东、华北,这些仓促训练的老人妇女能起多大作用呢?支那人的坦克,炮火就会将他们碾成碎肉。

枝子还没开口,老板便回答道:“好的,劳您费心了,我们下午一定到,还是在公园内吗?”

“对,对,还是老地方。”

老头神气活现的走了,枝子这才低声抱怨:“不是说联合舰队能保护我们吗,就算支那人打到满洲,关东军也能挡住他们,整天训练,店怎么办呢?”

老板微微皱眉,打断她的抱怨:“说什么呢,大家不都在训练吗,连兵工厂的工人都要参加训练。”

“他们有人发工资呀,我们要不开门,吃什么?”枝子还是不满的嘀咕道,不过声音却明显小了很多。

立高之助心中暗笑,他看到老板在说话时猛给女儿使眼色,要不是顾忌他们在,老板的话恐怕就不同了。刀疤的脸色却有些变了,似乎又要冲动了,一点胡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冲他微微摇头。

“阁下,”一点胡沉声对中岛康健说:“战争已经发生,追究以前没有丝毫意义,我们要做的是争取最后的胜利,作为帝国军人,就是没有丝毫迟疑的为陛下战斗到最后一刻。”

“话说得很漂亮,”中岛却嗤之以鼻,没有半点动容,他指指俩人:“你们这些整天待在陆军省的参谋们,脑袋里整天想的就是怎么升官,怎么变成将级军官,只知道发动战争,却不知道怎样取胜,日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战无力,和不甘,空喊几句口号,有屁用。”

“你……!”刀疤大怒,他再也抑制不住,掏出张证件拍在桌上:“我是宪兵司令部少尉船友时正,中岛少将,我要将你的言行向司令部报告。”

“那是你的权力,”中岛当然不会被吓住,他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船友少尉,战争进行了七年,你参加过那些战斗?”

船友顿时语塞,他这才回过神来,面前的三个人都是身经百战,中岛康健立高之助曾被誉为华北派遣军双子星,田边也曾在对苏作战中浴血奋战。他们收敛起来时,似乎没有什么,可一旦需要,浑身散发出的那种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而船友自己呢,他父亲是日本造船大亨,四年前从军校毕业后便进入宪兵司令部,而后在朝鲜服役过两年,从未参加过任何战斗,面对那些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军官们,船友总有些底气不足,更何况象中岛康健立高之助这些将军了。

“中岛将军是想摆资历吗?”一点胡却不象船友,他参加过不少战斗,没有那些忌惮。

“资历?”中岛康健漠然的冷冷一笑:“阁下也是宪兵司令部的吧,和你们摆资历有意义吗?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战争不是几句豪言壮语便能打赢的,参加过战斗,特别是在支那作战过的军官便明白这个道理,在军校时,老师告诉我们帝国军人应该讲究尸山血海,不惧牺牲,可我们在支那作战七年,支那军人不同样尸山血海吗?

两千年前的支那军神孙子曾说过,战争,乃是国家的大事。生与死的战场,存和亡的关键,不可不慎重考察。”

正说着,从店外传来凄厉的警报声,老板嘀咕两句,枝子连忙跑出去,中岛康健和立高之助也没在意,中岛康健继续说道:“在这次战争中,帝国牺牲了无数忠勇将士,消耗了几代人积蓄的财富,可结果呢?问题到底出在那里?是什么导致我们现在的处境?如果不认真思考……”

“警报!空袭警报!”枝子匆忙跑回来焦急的叫道,立高之助一愣,空袭警报,又是演习吧,中岛康健也停止上课,几个人都愣愣的看着枝子,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警报!空袭警报!赶快出来!空袭警报!”

立高之助站起来走到窗边,就看见刚才那老头沿着街边奔跑,边跑边声嘶力竭的叫着,从旁边的店铺中不断涌出人来,先看看天空然后又匆忙跑回家里。

立高之助扭头看着中岛康健和田边,平静的说:“看来他们真的来了。”

老板匆忙的将火关掉,又将店里的电闸关上,枝子跑进内屋,将孩子背在背上,手里抱着个小匣子,里面肯定装着全家的财物,老板娘则抱着个包袱,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个箱子,手忙脚乱的将账本放进箱子内。

中岛康健他们出门后,街上的人已经很多了,不过人虽多却不乱,好些站在路口望着南边的天空,立高之助和中岛康健也站在一边望着天空。

天空中出现一群黑点,黑点排着整齐的队形,屁股后面拖着长而清晰的白烟,好像一群游鱼,在碧蓝的天空中游荡。

没有看见飞机升空迎战,高射炮发出轰鸣声,一发发炮弹飞向机群,在蓝色的天空中绽开朵朵黑云,似乎击中了机群,观战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黑云散去,黑点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港口。”田边突然开口说道。

“东京钢铁厂。”立高之助说。

“港区。”中岛康健显然赞同田边的意见,港区是东京的重要工业区,这个区不仅仅只有港口,还包括沿河两岸的部分地区,这块地区内集中了造船厂、钢铁厂、炼铝厂等重工业工厂,是中国空军必然轰炸目标。

立高之助没有争论,他望着天空中的黑点,黑点依旧不紧不慢的在天空盘旋,似乎在向地面的人群示威。

“他们怎么能在白天轰炸。”立高之助喃喃自语。

“怎么不能。”中岛康健反驳道,旁边的船友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个家伙的怎么比监视目标的还要象支那间谍。

“这是美国最新型的轰炸机,飞行高度一万米,我们任何高射炮和飞机都达不到这个高度,他们在九州就探明了这点,所以他们现在敢就这样来轰炸东京。”中岛的语气同样平静,四下里人群开始向防空洞和空旷的公园涌去,似乎那里能提供更安全的保障。

上野公园附近没有什么工业设施,立高之助他们虽然断定至少这波轰炸不是针对这里,但依旧不敢怠慢,他们不想去防空洞,于是随着人流进入公园。

公园很大,树木茂密,形成天然的隐蔽,立高之助三人站在河岸边,目光依旧紧盯着天空,支那飞机似乎已经找到目标,飞机开始向港口集中。

炸弹从天空落下,尖锐的呼啸声让即便远离港口的人群也发出阵阵惊慌,爆炸声从远处传来,立高之助随即发现,港口附近升起一遍火光,火光迅速蔓延,形成一条火带,红色的火舌在海风吹佛下迅速串向高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四)

船友和一点胡依旧与立高之助他们在一起,他们一同站在岸边的樱花树下,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炸声,看着高高卷起的火舌和直上云霄的黑烟,此刻没有樱花,树枝上长满茂密的树叶,翠绿的树叶在风中微微摇摆。

天空中中国飞机的队形散开,一架架飞机轮番投弹,一串串炸弹从天而降,每一声爆炸都将火舌推得更高,灼热的高温,随着海风吹来,中岛康健又闻到佐世保的那种焦臭味。

“咱们的飞机呢?”树丛中传来议论声,立高之助眉毛一动,耳朵立起来了。

“不是说有上千架飞机保护东京吗?这些飞机上哪去了?”声音越发大了。

“骗子!骗子!他们骗人!根本没有飞机!没有飞机!我们怎么办!就让支那人这样轰炸我们?!”

议论声越发大了,也越发激烈。立高之助扭头看,树枝下,一群市民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在九州被轰炸时,军部为了安抚人心,宣称东京地区有上千架飞机保护,将排列整齐的飞机照片刊登在报纸头版,此举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了东京市民的信心。

议论声越来越大,船友似乎有些不安,他扭头看看了树下的市民又看看身边的一点胡,一点胡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中岛康健和田边也目不转睛的望着远处的火焰,火焰已经将天幕烧得通红。

“船友君,市民并不知道,零式飞机只能飞八千米高,而B29是在万米高空飞行,你去解释也无法解释清楚,他们不懂航空动力学。”立高之助好心宽慰船友。

可此话在船友耳中嘲讽更甚于安慰,船友内心有种隆重的受辱感,怒气勃然而发,他准备采取点行动,一点胡这时开口了:“立高君说得对,普通国民对军事了解很少,船友君,你应该保持平常心。”

“哈依。”一点胡显然是船友的上司,船友的眼中虽然还有不满,却也不再那么冲动。

立高之助微微一笑也不再理会,中岛康健盯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眉头深皱,似乎在苦苦思索什么,田边嘴巴微张,嘴里不住在无声的嘀咕着什么。

几声尖锐的啸声传来,随即一连串爆炸在不远处响起,随即一连串火光冲天而起,躲在树下的人群发生一阵骚动,七嘴八舌的声音传来。

“是三关宅!”

“幕下町!”

忽然一道身影从身边冲冲跑过,立高之助定睛一看却是酒馆老板向外跑去,立高之助冲他叫了声:“喂!你干什么!快回来!”

老板好像没听见,依旧迈着短腿向外跑,立高之助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将他拖回来,枝子背着孩子从树丛中冲出去。

“爸爸,您要干什么呀!”枝子也抓住老板哭喊道,背上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大人的情绪,也大声哭泣起来,一时间场上哭成一遍。

老板的目光僵硬的望着不远处的火光,现在这里明显可以感到火势的灼热,老板的嘴唇哆嗦着:“我的酒馆,我的酒馆,完了,完了,全完了!”

“我爷爷那会就开的酒馆,现在全完了!”老板坐在地上,拍地大哭起来。

“这些狠心的支那人!”人群中一个老女人咒骂道。

一点胡忽然靠近立高之助,在他身边叹道:“真惨啊,上百年的老铺就这样没了,将来他们怎么生活啊。”

“是呀,阁下说得好,”立高之助叹道:“帝国走到今天,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一点胡楞了下,中岛康健却冷哼声,他目无表情的看着正聚在一起哭泣的人群:“他们哭得太早了,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那个街区,支那人这次轰炸的目标是港口区,这边落下的炸弹不过是误炸,等他们将港口区彻底炸毁后,目标转向商业区,那时东京才是真正的毁灭了。”

“商业区?”船友惊疑不定的看着中岛:“不是吧,那里没有军事工业,只是一些商店,轰炸这样的地区不就是屠杀吗?”

中岛看着冷笑连声,便不再理他,一点胡也同样沉默,田边则用看小孩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感到自己的话非常幼稚,倒是立高之助微微摇头,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轰炸皇宫,陛下在宫中是不是安全。”田边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接腔,特别是中岛康健、立高之助和一点胡,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没什么疑问,以日本军队在中国的行为,中国人恨不得将日本四岛炸到太平洋底,何况一个皇宫。

船友看着中岛康健的相机,现在有些理解他的举动了。在这样的轰炸下,六百万人口的东京能承受几次?那些精美的建筑,城市被毁灭了,这些生活在城市的人们该去那里呢?除了东京,还有横滨、大阪、京都、名古屋……几千万城市人口,支那人会挨个轰炸,这些人又怎么办呢?船友的脸色开始发白。

哭泣声渐渐小了,所有人带着悲伤,呆呆的看着正在燃烧的地区,却忘记了思考,那些堆积在街边的水缸,那些挂在墙上的灭火器,为什么没能将火扑灭?

天上飞舞的小黑点,带来无尽灾难的美狄亚,摇晃着向西方飞去,空袭警报解除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城市,那是一声超长的轮船汽笛。

汽笛声有些象捂着嘴呜咽哭泣的女人,低沉的汽笛在东京上空回荡,人们慢慢走出公园,向那片灼热快步走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焦虑,他们都是附近的居民,从那股灼热的温度判断,燃烧的地点距离他们的家并不远。

看看快到家了,枝子从快步走变成小跑,她一手伸到后面扶助孩子,另一支手提着包,两条裸露的小腿飞快摆动,木屐发出嗒嗒声,天空中飘着灰烬,散发着更浓厚的人肉烤焦的味道。

老板紧紧跟在枝子身后,老板娘则提着箱子慢慢的随着人群向回走,立高之助有点厌恶这种气味,他不想这么早就回去,去闻那股浓烈的臭味。

“立高君现在不熟悉这个味道了吧。”中岛康健看出立高之助的想法,没等立高之助回答,他便叹口气:“其实,我也不喜欢这个味道,这只有烤肉味,没有硝烟味,只有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才是军人熟悉的味道。”

立高之助苦笑,没有回答,田边却同样叹口气:“是啊,那是敌人的,现在是同胞的,我也不喜欢。”

中岛康健看着田边微微摇头:“田边君,怎么说起孩子话了,战争便是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在支那杀过多少人?两千万还是三千万?枝子背上那样大的小孩,我们杀过多少?田边君还记得吗?”

田边无言以对,良久才分辨道:“可那是战争。”

“这同样也是战争,”中岛康健神情漠然,语气丝毫不激烈,情绪也没有一点波动:“大本营制定了总决战方略,……”

田边皱眉打断他的话:“中岛君,我和立高君已经退役,也正处嫌疑中,这种事情告诉我们,似乎不妥吧。”

中岛康健似乎没听见,他看着立高之助继续说:“……武装几千万国民,待敌人登陆时,对敌人进行打击,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准备用一百条命换一个敌人。”

立高之助皱眉反问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是吓唬敌人还是吓唬我们自己?”

中岛康健哈哈一笑,没有再说下去,田边和一点胡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立高之助见状便解释道:“这种策略实际是将整个民族压上轮盘,赌了,赢了,损失巨大,输了,大和民族就此灭绝,”说到这里,他停顿几秒钟:“我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何以见得?”田边追问道。

中岛康健淡淡的问:“田边君,在支那领土上作战时,如果支那人反抗,你会介意杀掉多少人吗?”

田边一下不再开口了,一点胡阴沉着脸,船友心中发怵,他没去过支那,但去过朝鲜,也杀过不少朝鲜反抗者,他清楚知道那种感觉,没人会手软,有多少杀多少,只要反抗继续,杀戮便不会停止。

几个人慢慢离开绿树成荫的树丛,远远的看见,枝子突然跪坐在地上,双肩耸动,后面的人群也停下脚步,忽然间,人群发出一阵欢呼,一齐向前奔去。

立高之助松了口气,知道事情并没有到最坏,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自己怎么会有种安慰呢?这是为什么?

“看来我们还可以继续喝酒。”中岛康健说。

立高之助苦笑下:“醉卧沙场君莫笑,这份浪漫,我可没有。”

周围的焦臭更浓了,硝烟的味道也浓烈了些,田边也摇摇头,一点胡也同样摇头,中岛康健叹口气:“看来你们还不是合格的武士。”

立高之助一笑,心中却升起疑问,这个疑问从遇上中岛康健便存在,中岛康健是个什么样的人,信念坚定,才智卓绝,绝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绝不是一个随便将军事机密拿出来聊天的人,可他竟然这样做了,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土肥原的又一个计策?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五)

中岛康健径直回酒馆喝酒去了,立高之助默默的看着他有些孤寂的背影,好一会才转身问一点胡:“两位是回宪兵司令部呢,还是到我那小窝去坐会。”

一点胡沉默会摇摇头,冲立高之助微微施礼:“非常抱歉,职责所在,就不去骚扰了。”

说完之后,一点胡率先离开,船友跟在他身后,走了段距离后,才纳闷的问:“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船友君,立高之助是不是间谍还没有定论,青城小山的卷宗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几条线索也都断了,能不能查实,或者说,是不是他,还不能确定,这一行要求的是,大胆假设,小心查证,但要采取行动,必须要有确实的证据,否则不但会抓错人,也会让真正的间谍溜走。”

田边也同样没与立高之助一同走,他向立高之助要了他的住址,说定过段时间便搬过去,然后便自行离开了。

立高之助没有挽留,在经历了轰炸后,田边肯定不会再将老婆孩子接到东京来,而他本人又不愿回家乡,只能留在东京。另一方面,立高之助没有结婚,也是孤独一人,他对外声称的是,要在战争结束之后再恋爱结婚,两个人租住一套房子可以节约不少钱,这对现在的他们非常重要,因为在一段时间内,他们可能都难找到工作。

四下看看,立高之助的目光又落在酒馆,他还是没想明白中岛康健这样做的目的,他冒着风险透露这些情报给自己,是为什么?他很想走进酒馆与中岛康健聊聊,但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现在他的使命不是获取情报,而是保存自己,因为即便他能获取情报,也根本无法将情报送出去,而且一旦他流露出要离开日本的迹象,会立刻被逮捕,土肥原完全可以不再进行任何调查,将他秘密处死,他甚至怀疑,他根本不能离开东京。

烟雾蔓延过来,空气中那股烧焦的人肉味却稍稍淡了些,几辆救火车拉着铃铛从公路上飞驰,立高之助刚走过一个街区便感到扑面而来的灼热,远处几间房屋已经被火舌吞没,火舌正随着海风向这边卷来。

一群警察和宪兵将市民阻挡在警戒线外,两部铲车将靠近火场的几栋房屋推倒,消防队员架起水龙头向火场喷水,大群市民正在警察指挥下排成数个长列,依照演习时的样子向火舌喷水,还有一些女人则端着水桶和水盆,以及各种可以盛水工具,在火舌前进方向上,给地面和所有可能燃起来东西浇水。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穿着咔叽国民服的中年人在前面叫道,人群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咔叽国民服在前,一具担架在后,担架躺着个浑身黝黑的,看不清男女的人,两个护士一边小跑着,一边给他打气:“坚持!坚持!就快到了!”

人群默默无言的看着抬走的担架,立高之助上去问警察那能过去,警察看了他两眼,告诉他从下町可以过去。

立高之助静静的看了看火舌,心中决定搬家,至少要搬到市区的边缘去,这不过是刚刚开始,接下来中国空军会对东京进行持续不断的轰炸,直到整个东京化为灰烬。

实际上,点燃东京的火虽然很大,可实际效果却没有立高之助想象的那么大,中国空军投下的炸弹比较分散,部分炸弹还落到河水和海水中,到傍晚时分,损失已经汇总到首相府,东部军区司令和东京防空司令,首都警视厅便到首相官邸汇报。

“东京钢铁厂受到一定的损失,主要是轧钢车间,厂房几乎全部被烧毁,炼钢高炉保存完好,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钢铁厂正在想法尽快恢复生产。造船厂的损失稍微大些,两个车间被烧毁,行政楼被烧毁,市区内,被烧毁房屋一百六十多栋,人员方面,……”

铃木贯太郎听后沉默不语,西尾寿造眉毛微挑,由于是白天空袭,人员损失方面还不多,多数是负伤,但东京受到轰炸,这对国民造成的冲击却非常大,官方一直声称东京有足够的保护力量,可中国空军却在大白天轰炸了东京。

“必须解决支那空军,陆军省有什么办法没有?”铃木贯太郎问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待会我要进宫,陛下一定会问,如何防止支那空军轰炸?”

西尾寿造没有理会铃木的目光,他无言的望着梅津美治郎和海军大臣米内光政,自从九州受到轰炸后,陆海军便在研究对策,可谁也没办法,B29在万米高空投弹,日本最先进的战斗机也只能飞八千米,根本无法威胁到B29,日本最好的高射炮是从德国引进的88mm高射炮,也只能勉强打到万米左右。

米内光政感受到梅津美治郎和西尾寿造的目光,他缓缓开口道:“联合舰队现在正在执行一号作战,联合舰队投入了全部力量,只有等联合舰队从马里亚纳返回后,才能出击山东。现在我建议加强高射炮研究,大量生产88mm高射炮,研究可以发射到万米高空以上的新型高射炮。”

从情报上获知,支那的空军基地大都建在胶东,对此海军提出了个方案,以联合舰队主力航空母舰空袭胶东,彻底摧毁支那空军基地。

但这一切要等联合舰队从马里亚纳返回后,或者联合舰队击败美国太平洋舰队后,否则根本无法实现。

联合舰队从成立到现在,获得了日清战争、日俄战争的胜利,被日本国民视为日本的保护者,几乎没有日本人认为,联合舰队会被击败,但高层却知道,联合舰队并非战无不胜,中途岛海战中便受到极大损失。

美国通过中途岛海战稳定了太平洋战局,在这场会战后,联合舰队已经无力继续发动进攻,美国获得了两年的备战时间。以美国强大的工业实力,两年时间足以恢复在珍珠港受到的损失,这次联合舰队出击马里亚纳,将面对恢复实力的美国太平洋舰队。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铃木贯太郎继续问道,很显然要实行这些措施需要一定的时间,在此期间,支那空军有足够力量给日本造成巨大破坏。

“大本营认为,我们可以采取更积极的方式,在街区间增加隔离带,增加阻拦气球,另外将一些无必要的市民疏散出城市,宣传部门要配合,建议市民去农村或小城市,这样可以增强农业生产力,减轻城市负担。”梅津美治郎答道。

铃木贯太郎听后默默无语,他这个首相是日本历史上最弱势的首相,他本人也不想强势,如果换一个首相,必定趁陆军迭遭失败的机会,大力削弱陆军影响力,改变政府决策严重受军方控制的局面,但他没有,因此军方,特别是陆军也投桃报李,支持了他的大部分决策,比如在瑞士进行和平试探,对总决战纲要进行了部分修改,在经济调整规划上也支持了铃木的决策。

但铃木对今天梅津美治郎和米内光政的回答还是有些不满,待会他便要进宫觐见天皇,陛下势必问起东京轰炸,可紧靠这几条是无法让陛下满意的。

见没人继续开口,铃木只好自己开口问道:“疏散市民,这个想法很好,但要疏散多少市民?东京有六百万市民,市区内也有三百万市民,除了东京外,其他城市也同样不少,从城市中要疏散多少人出去?农村能不能容纳下这么多人?工厂生产会不会受到影响?这些问题,都要必须要作出详细的计划。”

“是的,请首相放心,大本营会拟定出详细计划,报请内阁审核批准。”梅津美治郎略带歉意的微微施礼。

“新闻部门一定要掌握好,”铃木又提醒道:“要向国民解释清楚,疏散市民并不是因为无法敌人轰炸,而是为了增加农业生产,另外,要多刊登些轰炸造成的惨象,激起国民对敌人的愤怒,增强国民的信心。”

铃木的话让梅津美治郎和西尾寿造频频点头,特别是关于新闻报道的,最近几年的接连失败,让陆军上下承担了巨大压力,虽然实行了新闻控制,但随着东京受到轰炸,要继续实行新闻封锁,已经变得非常困难,铃木的办法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西尾寿造等人一起告辞,铃木看着他们的背影,呆呆的看了几分钟,然后才重重叹口气。内阁书记长官迫水同情的看着他有些孤单的身影,现在首相可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职务,随着华北会战失败,华北派遣军几乎全军覆灭,失败几乎已经不可避免,高层已经公开谈论和谈的可能,铃木承受的压力空前强大。

“这真是个顽强的老家伙。”迫水在心里对铃木比较佩服,换一个心理承受力稍差的,恐怕已经提出辞职了。

“我们去皇宫吧。”铃木对迫水说,迫水答应声便转身去准备轿车。

轿车在夕阳下驶出首相官邸,向皇宫驶去,城市的上空依旧飘荡着袅袅黑烟,火势已经被扑灭,空气中的那股烧焦的人肉味被海风吹散,司机没有选择平常行驶的线路,而是按照铃木的命令从另一条路到皇宫,这条路要经过刚被轰炸的街区。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六)

也就是B29在东京上空肆虐投弹,大火弥漫东京时,一支庞大的舰队离开马朱罗环礁,向塞班岛开去,这支庞大的舰队包括十五艘战斗航空母舰,其中包括两艘世界上最优秀的衣阿华级航空母舰,14艘护航航母、7艘战列舰、25艘巡洋舰、180艘驱逐舰、35艘潜艇在内的600余舰艇,飞机2000余架,地面部队四个师又一个旅,总兵力15万人。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海洋武装力量,也是美国工业实力的具体表现。在珍珠港之后,整个美国转入战时体制,东西南的海岸上,数十家造船厂同时有数十艘航空母舰开工建造,另外还有大批驱逐舰巡洋舰重巡洋舰。

地球的另一边,另一支更庞大的船队正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飞快行驶,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船队,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庞大船队,上万艘舰船组成的编队在漆黑的夜里向法国海岸驶去。

在船队上空,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空中,却有上万颗闪着红光的星星,发动机的轰鸣声传出数十里远。

霸王行动,盟国在德黑兰策划的,针对希特勒德国的另一道铁钳,就要合拢,英美法集结在英伦三岛的百万大军,就要在今天黎明登上法国海岸。

战争,已经在世界肆虐了七年,世界哀号了七年,被奴役的欧洲期待着来自的海洋的大军,来自大洋彼岸的拯救。

美国,以其强大的国力支撑着整个盟国的战争,从天空到陆地再到海洋,从战火纷飞的欧洲到丛林密布的东南亚,再到群山起伏的长城内外,上千万盟国士兵拿着美国制造的武器,驾着美国生产的飞机,驱使美国生产的坦克吉普车,冲向敌人。

诺曼底登陆,在当天便传到东京,日本驻德国大使大岛在中午将电报发回日本,大岛在电报中报告,德国将领在诺曼底的进攻更大的可能是佯攻,真正的攻击在加莱,德军在法国南部有充足的兵力将英美盟军赶下海。

但中岛康健不这样认为,他断定这是盟军的主要进攻方向,德军的防御重点在加莱,攻击诺曼底正符合攻其不意的战术原则。

但这一切不是日本政治军事高层关心的,天皇裕仁对东京受到轰炸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怒,在接见铃木时要求首相要采取措施,制止支那空军的暴虐行为。

遵照天皇的命令,铃木召开大本营和政府紧急联席会议,在会议上形成六条决定,疏散人口,在全国开展防空教育,组建防火队,加强新型飞机研制,增加高射炮生产,特别是88mm高射炮,加强重型轰炸机生产,待联合舰队返回后,突袭支那山东机场,消灭支那空军。

中岛康健面无表情的听着梅津美治郎宣读会议结果,这已经是日本能作出的最大努力,武藤章有些纳闷,在会议结束,有意走在中岛康健身边,出了参谋总部大楼,武藤章见周围的人少了,便开口说道:“中岛君,你的情绪不高呀。”

“面对如此情况,武藤君有什么高见?”中岛康健对武藤章有些警惕,这家伙先是投靠杉山元,力主扩大卢沟桥事变,而后又投靠东条,支持发动太平洋战争,现在的态度琢磨不定,一会说要坚持下去,一会又说应该和谈,这些行为在中岛康健看来是典型的墙头草,自大狂。

武藤章叹口气,轻轻摇头,又向左右看看。中岛康健忍不住在心里鄙夷下,他看着蹬上自行车离去的海军军官们,由于汽油极度紧张,出了大臣级官员可以有汽车外,其余军官的轿车全部停止,外出一律乘公共汽车或自行车。

“你知道吗,昨天我碰见立高君了。”中岛康健有些懒散的说道。

武藤章略有些意外,随即有些惋惜的说:“立高君呀……,真是可惜了,他现在怎样了?”

立高之助横山等人被强行退役,很多人对立高之助感到惋惜,特别是那些曾经与立高之助共事过的人来说,其中包括陆军大臣西尾寿造和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只是这次的事情实在太大,连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都无法保住他,土肥原回来后还特地向西尾寿造作了专题汇报,至于报告的内容,却没有透露出来。

“不是很清楚,”中岛摇头说:“不过他的战场敏锐还在,只是昨天的时间太短,有没有兴趣去他那里看看。”

“你们华北双子星,是日本最出色的将领,可惜一个退役,一个到了军部,再想上战场就难了。”武藤章满脸都是遗憾。

“战场?”中岛干瘪瘪的一笑:“但愿还能回去,不管是武士还是军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战场。”

无论中岛康健还是武藤章都很清楚,日本已经日薄西山,中美军队攻势如潮,关东军退守朝鲜,中国派遣军困守江南,东南亚的部队也被迫处于守势,太平洋上美国跳岛作战,日军被迫处处设防,处处空虚。

所有日军将领都将希望寄托在这次阿号作战(前文有误,不是一号作战)上,如果联合舰队能击败美国太平洋舰队,日本还有可能争取一个较好的和平条件,否则,日本将陷入绝境。

“武藤君,想不想去见见立高那家伙?”中岛好像漫不经心的提到。

武藤章稍稍迟疑下,他回头看了看陆军省大楼,一些低级军官和士兵正将一些箱子从楼内搬到院子内停着的两辆卡车上,支那空军轰炸给所有政府部门提了个醒,政府部门都在将本部门重要文件和档案疏散到郊外。

“我去弄两部脚踏车。”武藤章点头答应,很快他便弄来两部自行车,中岛和他一人一部,骑着便出门了,也不管还有没有工作,等到出门了,武藤章才醒悟,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要去看立高之助呢?

可现在已经上路了,武藤章也不想了,跟着中岛康健走。东京街头有些慌乱,设在大街上的高音喇叭正播报朝日新闻的最新评论。

“……,卑鄙的支那人,根本不敢与皇军面对面作战,只敢躲在角落里,以屠杀平民为乐,这种胆怯的行为只能证明其种族的低劣……

东京市民们,我们是大和民族的子孙,是在天照大神庇佑下的优秀民族,我们不讳言我们暂时遇到了困难,可是我们要牢记,天照大神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一千多年以前,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骑兵,就是在企图侵犯日本时,受到神风的惩罚!现在日本再次受到威胁,神风会再度降临,将所有侵犯日本的敌人,扫尽日本海内!”

“这谁写的,挺有激情的。”中岛康健的话让武藤章感到有些嘲讽的味道。

“不知道,鼓舞下民心士气也好。”武藤章微微皱眉。

街上的人流明显比昨天增加了,公路上的自行车也增多了,这些自行车大多被改成板车样式,板车上装着箱子,有些装得较满的还有几个人在后面推,不过不管是骑车的还是推车的无一例外的都是女人。中岛注意看了看了,这些箱子上大都贴着封条或印着公司简称,这些公司看来也在疏散。

整个东京紧急动员起来,一些暂时没有工作或在小作坊工作的来自农村或小县城的工人们,这些人大多是女人,被劝说返回家乡。

快到立高之助住处时,中岛和武藤章看见路口几个技术人员正对着地图在讨论什么,附近还有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

“中岛君,立高君住在那呢?”武藤章见中岛康健四下张望,便忍不住问道。

中岛康健也没到过立高之助家,只是昨天从他那里拿到地址,他注意看了看门牌号,也没有回答武藤章的问话便径直向前走,拐了个弯,便看到一栋小院,小院外墙漆已经斑驳脱落,显得有些陈旧,院内的两株樱花树已经挂满绿叶,给小院添上一点凉意。

“中岛君,武藤君。”

中岛康健和武藤章正想过去,从身后传来声叫声,俩人回头看却是田边,中岛停下车问道:“田边君,立高君是住这里吗?”

武藤章心里那个气,原来你也不知道立高之助住那,还把我拉来,这算什么事。田边手上提着一大一小两口箱子,他显然是走路过来的,额头上挂满汗珠,衬衣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应该是吧。”

武藤章禁不住开始腹诽起来,原来这位也不知道,也是第一次过来,看看周围,周围全是这种小院式的房屋,这里是东京的大杂院区,这种大杂院一般住的都是外地来东京谋生的人,嘈杂而拥挤,卫生状况也差,立高之助住在这个地区让他有些意外。

中岛跳下车,让田边将箱子放在后面,自己推着车走,三人到了小院门,确实是立高之助留下的门牌号。

“立高君在吗?”中岛康健走进院子便大声叫道,院子里有两个老女人正在洗衣服,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匆忙从屋内出来,看见中岛康健三人,中岛和武藤的军装让她禁不住吃了一惊。

“您好,您们是找立高君吗?他不在,不过他留下话了,那位是田边君?”

“是我。”田边上前一步。

“立高君说他很快便回来,他请您到屋内等会。”女人说着冲三人深深一礼。

“那咱们就进去等他吧。”中岛康健不等武藤章和田边开口,也不征求女人的意见,便径直上前,脱下长靴,走进屋内,女人也不敢阻拦,急忙将靴子摆在一旁。

“立高君就住在这个房间吗?”中岛进屋便四下打量,屋内的陈设非常简单,一眼便看清了,一间房,中间是张小桌子,靠墙有两个并排的,半人高的柜子,柜子的上面放着两口箱子,显然这两口箱子才是立高之助的财物,其他的都是房东的东西。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七)

中岛不客气,武藤和田边也跟了进来,在屋里站了会,感到无趣便又走了出来,坐在屋檐下的地板上,女人送来开水,女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诉他们,家里没茶叶,只能喝白开水。中岛康健倒无所谓,田边连忙将他的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包茶叶,交给女人。

“哇,真太香了。”女人闻着茶叶的味道忍不住惊喜的叫起来,武藤章这时才注意的看了女人一眼,女人身材不高,黑色的头发盘在头上,露出白皙的脖子,脸蛋是那种传统的日本女人的鹅蛋脸,身上陈旧的和服说明了她现在的经济状况。

“这女人还挺顺眼,立高之助这家伙还有点艳福。”武藤章的目光霎时充满了暧昧,田边没有关心这些,他很客气的对女人吩咐道:“麻烦您了。”

“很快的。”女人仔细的将茶壶用开水冲过,然后跪坐在小茶几边,用竹制的茶匙从茶包里舀出两勺茶叶放进茶壶中,然后一边将开水慢慢倒进茶壶中,一边用茶匙轻轻搅动;便搅动边注意茶水的颜色,感觉到水的颜色合适了,女人才停止搅动,将茶水倒进茶杯中,双手端着恭敬的依次献中岛三人。

中岛三人也同样庄重的双手接过茶杯,女人纯熟的茶道动作让他们收起了轻视之心,茶道在日本很流行,但却不是下层民众所熟悉的,特别是它的一套繁杂程序,只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上流社会女子才熟悉,中岛三人中就算出身最好的武藤章也不是很熟悉。

“非常感谢。”武藤章轻轻抿了口水后冲女人微微施礼。

女人轻轻一笑:“不用客气,是这位先生的茶好。”

“您对茶道很熟悉?”田边试探的问道。

“以前在学校学过,只是好久没作了,都生疏了。”女人似乎有些羞愧,目光中却流露出遗憾,似乎在回想以前美好的日子。

武藤章神情变得更加郑重了,日本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明治维新以前只有贵族女人才有受教育的机会,明治维新后政府普及教育,平民女子才有了读书的机会,但也只有少数女子有机会上大学,而会教授茶道的也只有女子大学。女子大学费用不菲,上得起这样学校的,家中非富即贵。

“您知道立高君去那了吗?”中岛打断武藤章的试探,他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对女人也仅仅是出于礼貌。

“他说他去找房了。”女人的神情有些黯然,似乎对立高离去有些不舍。

“找房?他想搬出去?”田边一愣,女人点点头:“他说支那轰炸,这不过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大规模的轰炸,这里很危险,也让我们搬,可能搬那去呢?”

女人叹口气不舍的看着四周的院子:“这房子还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那是您的孩子?”武藤章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几个孩子,他注意到女人看着孩子的目光中流露出的爱怜。

“大点男孩的是我的,旁边的两个小的是中村太太的,她上班去了那位是她婆婆中村夫人,那三个是邻居的。”女人介绍道,正在洗衣的中村夫人隐约听到他们在提自己的名字,抬头向这边看了看,见没什么事便又继续搓洗盆内的衣服。

“非常抱歉,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田边歉意的向女人施礼。

“拙夫姓石川,您就叫我石川太太吧。”女人的回答中规中矩:“我认识立高君好几年了,当年拙夫和立高君在满洲共事,前两年拙夫在苏俄战场阵亡,我便回国了。”

“那你怎么没带孩子回婆家呢?”田边有些纳闷的问道。

“婆家?”石川夫人苦笑下:“拙夫家兄弟三人全部应征入伍,大叔子在三年前的缅甸阵亡,小叔子两年前在湖北阵亡,公公伤心下也过世了,家里就剩下女人和孩子,日子过得很难,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听了石川的话,正在喝茶的三人顿时沉默,七年战争,或者说十四年的战争,日本举国上下竭尽全力,仅仅成年日本人在支那便战死了近四百万,这还不算在南洋群岛上的损失,日本总人口不过八千万,工业能力不过能满足三百万兵力,也就是说,七年前的士兵几乎全部阵亡,所有士兵军官在理论上都换了一茬。

巨大的伤亡将日本人力资源几乎耗空,很多工厂原来由男人干的重体力工作现在都由女人在干,农村的情况更利害,有些村庄就没有一个壮年男人。

“您怎么没工作呢?”田边打破沉默问道。

“上,我是晚班,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石川太太答道:“现在厂里都是三班倒,晚上两班,白天一班,我是做晚班。”

田边轻轻叹口气,想起自己的妻子在老家拖着三个小孩,日子过得也很艰难。正想着,门外传来叫声:“石川家的!中村夫人!粮店里来大米了,赶紧去!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随着声音进来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女人,那女人肩上扛着条米袋子,进来后才看见屋檐下坐着的中岛三人,有些不好意思,石川太太向三人道歉,中村夫人也放下手中的活,小跑着跑进自己的家,转眼俩人便拿着口袋和粮本跑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打搅您们喝茶了。”来叫人的老女人边道歉边解释说:“粮店的米时有时无,要不赶紧去,就没了。”

看到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出来,便赶紧随她们走了。三个女人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孩子还在玩游戏,孩子们玩的是战争游戏,三个男孩装成皇军模样,剩下个装成被俘虏的支那兵,两个女孩正羡慕的看着男孩们,拍着手大叫:

“支那猪!支那猪!杀死支那猪!杀死支那猪!”

石川太太走了,坐着喝茶的三人却都沉默了,他们感到非常压抑,日本现在在各方面都陷入困境,日本一直在宣传作为日本国民要坚韧,要忍人所不能忍,所以日本人一直在忍,物质匮乏。

日本现在各种物质都实行定量,随着华北失守,海上运输受到美军潜艇频繁袭击损失及其巨大,从支那和南洋运回的粮食越来越少,国内由于大量劳动力应征入伍,粮食产量急速下降,已经无法满足国内需要。

“中岛君,田边君,武藤君,您们怎么在一起了?”

立高之助满头大汗的走进院子,看到悠闲坐在屋檐下的三人,他先是楞了下随即高兴的给三人打招呼。立高之助穿着件陈旧的夏季军装,军装上没有领章和帽徽,军装的肩头和背部都被汗水渗湿,肩上挎着个洗得有点发白的军包,整个人看上去很是落魄。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先坐,我收拾下。”立高之助说完便急忙进屋,将挎包挂上,随后端着盆子到院子里,接盆水便光着上身便用毛巾擦洗身子。

“这鬼天还真热,这才六月就这么热,这夏天可怎么过!”立高之助边洗边说。

中岛一拍大腿,站起来说道:“立高君还是这样洒脱,这下我就放心了。作为武士就应该这样,不气馁,不退缩,好样的,立高君。”

“中岛君,您就别嘲讽我了,我难受的时候没让你看见,否则你一定不会这样说了。”立高之助说着将盆内的水从头顶倒下,让冰凉的水顺着身体流下,消去全身的汗味。

这样接连冲了三盆水后,立高之助才将脸盆放下。将全身立高之助这才感到舒服些了,他用毛巾擦着身子,毛绒绒的大腿露在外面,湿透的内裤紧贴在身上,让男性特征显得非常明显。

“立高君,你这样子招待客人可不像话。”田边摇头说。

“大杂院就是这样,我这是入乡随俗,再说,你们也不是外人,”立高之助满不在乎的说:“这里的房东是我以前部下的太太,我们在满洲就认识,石川可是个不错的家伙,可惜在苏俄战场上死了。”

立高之助回屋换了身宽松的和服,武藤章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开玩笑的说:“石川太太也同样漂亮,可惜成了寡妇。”

中岛康健鄙夷的瞟了他一眼,田边装着没听见,立高之助平静的端起茶杯,他感到嗓子在冒烟,喝了一大口水后说,才心满意足的将杯子放下。

“现在日本到处都是这样的寡妇,这场战争再这样打下去,战后日本会严重缺少青壮年,很多女人都找不着丈夫。”立高之助望着武藤章说。

武藤章一愣,感觉到立高之助语气中的不快,神情有些怅然,中岛康健这时插话道:“立高君,知道吗,英美联军在法国登陆了。”

立高之助眉头一皱,神情严肃起来,他想了想说:“关东军最好立刻撤军。”

武藤章一愣,中岛康健嘴角流露出轻蔑,立高之助解释道:“英美在法国登陆,苏俄受到的压力必定减轻,苏俄便有力量向东方增兵,支那人很清楚斯大林的野心,他们绝不容许苏军打入满洲,否则满洲很可能就不再是他们的了。”

“所以他们很快便要对满洲发动进攻了,”中岛康健接过立高之助的话说道:“另外,华北会战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按照支那将军的习惯,每次会战后,总要休整三到四个月,算算时间也够了,还有,满洲的夏粮也快成熟了,支那军打入满洲,立刻可以获得军粮,也可以缓解华北严重的粮食危机。”

“此外,支那新疆叛乱即将平定,中苏签订了重庆声明,解决了双方在蒙古的争执,至少暂时缓解了,这让双方都减轻了后顾之忧,这种种变化说明,对满洲的进攻就要开始了。”立高之助又补充道。

俩人一唱一和,让武藤章目瞪口呆,他呆呆的看着中岛康健和立高之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八)

田边脸色微变,他微微皱眉,看看中岛康健又看看立高之助,轻轻叹口气:“说这些事干嘛,立高君,让我搬来和你同住,可你这也不大呀,而且你也要搬走。”

“哦,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能住一间房呢?石川太太还有间房,想租出去,不过,暂时还是不要租吧,先和我挤两天,我正在另外找房子。”立高之助说。

“这挺不错的,干嘛要另外找,支那空军也不会轰炸这。”武藤章说。

“难说,”立高之助摇头,神色有些凝重:“对支那空军来说,东京,甚至是日本的天空都是敞开的,我不知道支那人会轰炸什么,如果换我的话,先炸工厂港口,然后是商业区,居民区;最让人难以应付的是支那的轰炸方式,我注意了下报纸,他们采用的是燃烧弹攻击,东京,或者说,日本的多数建筑都是木制,火势一旦燃起,就是毁灭性打击。”

这个话题更加沉重,武藤章轻轻叹口气低头不语,田边目光转动,四下观望,中岛康健盯着手中的茶杯,深黄的茶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立高君,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制止支那空军的轰炸呢?”中岛康健沉声问。

立高之助轻轻喝了小口茶,让茶水在唇齿间停留会才缓缓咽下,中岛康健始终紧盯着他,立高之助沉默半晌,终于摇摇头,中岛康健的神情变得无比失望。

立高之助的语气沉重:“要制止支那人的轰炸,必须要空军,可我们没有,没有足以飞上万米高空的飞机;高射炮只是被动防御,其实并不能完全守住,而支那人的攻击也不是普通的炸弹攻击,而是燃烧弹,……

中岛君,你看看,东京有多少建筑是木制的,我们日本人习惯榻榻米,习惯木地板,支那人这样做,正好击中我们的命门。”

武藤章目光迷离:“是呀,日本的木头太多,其他东西太少。”

“对工厂我倒有个建议,”立高之助看着中岛康健说:“可以将工厂一部分车间分散到农村,变成家庭作坊式的生产方式,这种方式可能降低生产,却能避开损失,最终却能增加生产。”

说到这里,立高之助迟疑下,他看看中岛康健,又看看武藤章和田边,犹豫着压低嗓门:“其实,如果,我说如果,军部通过全盘考虑,确定帝国无法取得最后胜利的话,最好立刻求和,即便是接受盟国条件也要求和。”

闻听此言,中岛没有开口,武藤章略有吃惊,田边则大为不满的摇头:“立高君,怎么能这样,这样屈辱的条件不能接受,战争赔款会让日本破产的!还有陛下也要被他们审判,这不行,绝对不行。”

立高之助苦笑下,没有与田边争论,低头喝茶,武藤章缓缓开口问道:“接受敌人的条件,立高君,为什么呢?难道我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困境了?”

“到了那种处境可以由军部评估,武藤君,日本经过明治维新发展到今天,花了近百年时间,整整三代人的奋斗,这些房子,那些工厂,都是日本人拼死拼活干出来的,是日本工业的基础,这些积累要被毁去,日本要倒退百年。”

立高之助眼中噙泪,声音有些梗塞:“作为军人是不愿意说出放下武器的话,但如果从国家民族长远利益考虑,需要我们壮士断腕。”

“七年以前,支那人可以放弃南京,现在我们可以放弃那些呢?”中岛康健心中苦涩,中国有辽阔的领土,深邃的战略空间,北平上海丢了,可以去南京太原;南京太原丢了,可以去武汉西安;武汉广州丢了,可以去重庆,但日本呢?没了东京,可以去那?狭窄的领土,贫瘠的资源,令人窒息的生存空间。

日本,没有退路。

墙外传来一阵整齐的呐喊声,四人没动便知道,这是新组建的国民义勇队又开始训练了,从门外进来个穿着旧军装的半老头,老头的神情有些怒气,看到中岛和武藤章便一愣,随后立即推出个笑容。

“军官先生您好,石川家的在吗?”

“哦,她们去粮店了。”田边抢在前面答道:“您是来找她训练的吗?”

“是的,是的,”老头连连点头,立高之助笑道:“待会她回来我会告诉她的。”

“大叔,您多大了?”中岛康健问道。

老头一挺胸很不服气地叫道:“六十二了,别以为我年纪大,我告诉你,当年日俄战争时,我在满洲为陛下作战,在乃木西典将军指挥下作战。您瞧,这儿,”老头指指脸上的刀疤:“这是俄国人留下的刀疤,当年那俄国人有这么高,看上去毛茸茸的……”

老头似乎被骚到痒处,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屋檐下的四个人也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老头越来越兴奋,口沫悬飞讲道:“……,支那人根本不行,胆小,怕死,不过支那土匪却很利害,当年我碰到几个支那土匪,那枪法,神了!”

说到这里,老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中岛:“将军,我有点不明白,这支那人怎么就利害起来了,居然打赢了皇军?”

中岛康健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武藤章傻了,完全不明白老头怎么问出这句话,田边愣愣的盯着老头。

立高之助哈哈大笑,老头见立高之助没穿军装,忍不住生气起来:“先生,这没什么好笑的,支那人根本不敢与皇军作战,看到皇军的影子便会逃跑!”

“老人家,您不知道,现在支那到处是土匪,支那人都变成了土匪!”立高之助的语气中充满揶揄,可老头却没听出来,他将信将疑的看着立高之助他们,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老人家赶紧去训练吧,不然时间就耽误了。”田边忍住笑劝道,中岛康健和武藤章的笑意也越来越浓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老头嘟囔着出去了,他刚出门便听到后面爆发出一阵大笑,可惜的是,他太老了,感觉已经钝化了,没有听出笑声中的无奈和叹息。

良久之后,武藤章才幽幽的叹息道:“立高君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支那人现在都变成了土匪,正喜欢以前的支那人啊!”

“难道帝国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田边皱眉问道,似乎还是不相信日本找不到任何办法走出困境。

武藤章没有依旧默不作声,眼中的目光却是无奈,他长期在陆军省任职,对帝国的情况非常了解,整个国家现在处于风雨飘摇中。

日本钢铁厂的铁矿石主要来自满洲,只有少部分来自南洋,帝国的煤也同样主要来自满洲。放弃满洲,实际等于放弃所有这些资源,日本,已经走上慢性自杀之路。

“不管愿不愿意,”立高之助说:“我们现在只能依靠联合舰队,如果能击败太平洋舰队,逼美国人接受我们的条件,支那人也就无可奈何,他们没有海军!”

“等吧。”中岛康健说:“大本营判断,美军即将进攻马里亚纳群岛,海军将实行阿号作战,这是挽救帝国命运的一战。”

田边再度皱起眉头,立高之助沉默下端起茶壶给三人添上水,武藤章看了看中岛康健,忽然感到今天来做什么呢?就这样胡乱聊天,这也太无聊吧。

“中岛君,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武藤章说着便要站起来,中岛康健却摇头笑道:“难得出来轻松下,武藤君,陆军省内没什么事,关东军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撤退了,一旦支那军有进攻的迹象,整个关东军就会逐步开始撤退。”

“武藤君,”中岛淡淡的说:“冈部君早已经将撤退计划发到军部,大臣只是担心引起不好的变故,所以才没有立刻批准,冈部君早已经按照这个计划调整部署。”

田边看到立高之助看着自己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心里明白立高之助的意思,他们是知道有这么个计划的,立高之助为了报复土肥原故意将消息散布出去,不知道冈部直三郎花了多少力气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军官们压下去。

“立高君,你不是反对从满洲撤军吗?”田边想起立高之助在新京军官俱乐部的表演,忍不住问道。

中岛康健和武藤章忍不住扭头看着立高之助,立高之助轻轻摇头,苦笑下说:“当时心里很乱,没有认真想,这段时间没事作,倒有闲心认真想了想,感到这还是个很好的策略,关东军大慨是帝国唯一能机动的兵力了,如果,关东军被消灭了,日本现在只能靠外面的大叔保卫了。”

最后的这点笑话,在场没有人笑,连立高之助自己都没笑,几个人又沉默下来,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一人提着条口袋回来了,刚进门,石川太太便看到立高之助。

“立高君,您回来了,几位客人等您好久了。”

立高之助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让她去参加训练,天空中便传来凄厉的警报声,中岛康健抬头看看天空,今天的天空依旧碧蓝,阳光普照,几丝白云在天空悠闲的飘荡。

“我还以为今天他们不会来了,没想到他们还是来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九)

中岛康健话音刚落,立高之助已经窜出去,迅速从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手上接过粮袋,却没有将粮袋拿进屋内,而是跑到树下,掀开块石板,将粮袋扔进去,然后才跑回房间,将自己的小箱子提出来,同样放进去,与此同时,中村夫人和石川太太也拿出个小包袱,同样放进那个地洞中,几个孩子也跑过来,乖巧的站在一旁,两个小女孩手里还抱着个布娃娃。

武藤章有些惊讶,他走过去看,树下的那个洞不是很深,却比较宽,放了这么多东西,却依旧还有空隙。

“立高君,这是做什么?”武藤章有些好奇,立高之助弯下腰将石板压上,抬头说道:“这是我昨天晚上挖的,其实炸弹并不可怕,支那人采取这种火攻却是最可怕的,火势一起,一切都毁了,把东西放在这里面,也算准备点安慰吧。哦,田边君,赶紧将你的东西也放进来。”

田边迟疑下,中岛康健点头笑道:“想法不错,田边君,快点吧,警报已经响了一阵了。”

田边这才转身返回房内将自己的小箱子拿出来,立高之助又将石板抬起来,从田边手上接过箱子放进去,然后又将石板压上。这时邻家的女人也过来了,看到孩子无恙便松口气,急忙和石川太太打声招呼便拉起孩子就跑。

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拉着自己的孩子,站在旁边看着立高之助,看他下一步做什么,隐隐将他视作主心骨。院墙外哨声大起,刚才那老头在大声叫着。

“我们走吧。”立高之助说从中村太太手里牵过个孩子就向外走,中岛康健跟在旁边,将石川太太的孩子抱在起来,石川太太匆忙感谢,脚下不停,迈着碎步跟在立高之助后面。

“立高君,我们不去防空洞吧,里面闷得很,我们不如去河边吧。”中岛康健提议道。

立高之助迟疑下,看看怀里的孩子,这里距离河边不远,穿过两条街便到。中岛康健哈哈一笑:“立高君,看来心所忌呀。”

武藤章却说:“我看去河边挺好,东京的防空洞只能容纳一百二十万人,这附近的防空洞更少。”

旁边的田边有些不解:“这是为什么?”

武藤章没有回答,中岛康健却替他解释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国家没钱,没劳力,仅有的一点资金首先要保护工厂的工人,还有就是浅草区的贵人们。”

浅草区是东京贵族聚居区,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在日本这个国家,等级观念深入到社会各个角落,普通日本人似乎也认为理所当然,可当灾难来临时,这种认识开始发生动摇,居住在平民区的居民们开始抱怨,认为这里的人更多,防空洞却少,里面狭小拥挤,空气非常差。

“那好吧,我们去河边。”立高之助立刻改变了主意,如果防空洞狭小里面人很多的话,在火灾来临之际,会变得更危险。

立高之助他们到了河边才发现,选择到河边的人不少,树荫里都是人,立高之助将孩子交给中村夫人,告诉两个女人带孩子去堤坝下躲避,自己却和中岛康健他们留在坝上。

天空中传来了嗡嗡声,就像昨天一样,天边飘来几群小黑点,平稳而整齐的在高空飞行,城市各处的高射炮开始射击,炮弹在天空爆炸,看上去好像击中了机群,观战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可欢呼声还没落,机群穿过黑烟,依旧是那样平稳和整齐,似乎根本没受影响。

炸弹纷纷扬扬的落下,尖锐的啸声响起,远传传来爆炸的声音,火光在远处冒起。立高之助他们立刻发现,中国空军的轰炸目标还是港口区。

天空中没有零式飞机的身影,高射炮在疯狂射击,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炮声和爆炸声中,两声巨大的爆炸在对岸响起,爆炸过后,两团火光腾空而起,火头发出炙热的红光,随即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热辣辣的。

堤坝上的人群惊慌的四下躲避,原本已经比较拥挤的树荫变得更加拥挤,立高之助他们却没动,依旧平静的看着对岸的火光,火光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扩展开来。

立高之助还以为是偏离目标,可没想到一队飞机过来,围着火光接二连三丢下炸弹,对岸随即冒起十几个火头,这十几个火头就在刚在那两个火头的四周。这十几个火头在外围形成一圈。

中岛康健神色冷厉得可怕,看着对岸沉默不语,武藤章一直在摇头,田边从口袋内掏出根烟,哆哆嗦嗦的点燃,狠狠的吸了几口。

“和昨天相比,战术有变化。”立高之助突然开口道。

中岛康健也看出来了,昨天他们虽然离得比较远,还是能感觉到,今天就在对岸,看得非常清楚,支那空军的轰炸不像昨天那样了,昨天的炸点散乱,今天却有了一定规律,破坏性也增大数倍。

“立高君,你看从横须贺派出重型轰炸机袭击支那在山东的空军基地,这个想法能不能成?”中岛康健开口问道。

“恐怕很难,”立高之助想了想说:“支那人早就有雷达,而且,我们的重型轰炸机在支那的战果一向不大,损失却非常惊人。”

武藤章赞同的点点头,日本的97式重型轰炸机在淞沪之战中损失及其惊人,仅仅参加两次战斗便损失殆尽,此后再也没有参加战斗,即便是在日本获得空中优势后对重庆轰炸也没投入这种飞机。

“是呀。”中岛康健低低叹口气,目光依旧看着对岸的火光:“雷达就避不开吗?既然是电子的东西,应该可以有办法避开的。”

立高之助和武藤章一愣,武藤章皱眉想了想说:“这个恐怕也请教专业人员了,中岛君,就算出动重型轰炸机,帝国重型轰炸机数量不多,不可能同时偷袭支那在山东的所有机场,而且支那在平津地区也同样有机场,支那空军反应过来,恐怕这些飞机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问题同样严重,轰炸一旦展开,临近的支那空军肯定前来支援,以目前空中的力量对比,这些重型轰炸机几乎可以肯定一去不返回。

“如果,我说如果,”立高之助斟酌着说:“如果能瘫痪支那空军轰炸几个月,哪怕三个月,这些损失也非常值得。”

中岛康健扭头看了他一眼,立高之助解释道:“现在的关键是看联合舰队能不能击败太平洋舰队,如果能争取到三个月时间,联合舰队再击败太平洋舰队,帝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开展积极外交,争取停止战争。”

“积极外交?”田边警惕又疑惑的反问道:“怎么积极?”

立高之助沉默了,武藤章也默默无语,中岛康健还是盯着对岸的大火,港口区的爆炸一声接一声,火光持续蔓延,对岸的河堤上聚集了不少人,高射炮的射击更加猛烈,天空中硝烟弥漫。

良久,立高之助才叹口气说:“可以接受德黑兰的大部分条件,比如赔款,将台湾归还支那,放弃朝鲜,战犯可以在日本国内审判,英美中苏都可以派出法官,但日本法官也必须参加审判,最重要的是,必须保留天皇制,陛下不能成为战犯。”

武藤章倒吸口凉气,田边差点就跳起来,这就差宣布无条件投降了,即便内阁的和平派人士也不会同意这样的条件,内阁目前设定的底线是不赔款,自己审判战犯,盟国军队不能进入日本,保留天皇制,可以放弃朝鲜,但必须保留台湾。

“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我现在是一介平民,说什么不算数的。”立高之助淡淡的补充道。

可没人在意他的补充,田边率先反对:“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呢?立高君,你是不是太悲观了,帝国还没有沦落到为鱼肉的地步。”

立高之助没有分辨,他只是轻轻叹口气,可中岛康健却插话道:“可我担心的是,盟国恐怕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

田边楞住了,武藤章嘴巴微张,这样的条件还不能为盟国接受,难道真要无条件投降?武藤与田边不同,立高之助是平民了,可中岛康健不是,现任陆军大臣西尾寿造和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都很器重他,中岛康健的陆军中的发言权越来越大,如果他要主和的话,说不定真能推动和谈。

中岛康健解释说:“罗斯福丘吉尔和蒋介石在开罗,而后在德黑兰,这两次国际性会议上,他们都反复重申,只接受无条件投降,如果他们接受了有条件和谈,这对他们的威望将产生无可估量的打击。”

“如果这样,那我们就跟他们打到底。”田边打断中岛的话。

“如果这样的话,日本会死很多人,现在日本有八千万人口,如果打到底,能活下来八百万人口就算神灵保佑了。”中岛平静的说道。

“田边君,不要天真了。”立高之助叹口气:“道理我以前对你说过,杀支那人时,你有过手软吗?有内疚吗?如果没有,也就不要指望敌人有。”

非常冷酷,也非常残忍,可现实就是这样,战争中指望敌人手软而放过你,无疑是非常愚蠢的。

堤坝上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中岛康健突然开口问道:“立高君,我想请您重回陆军,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十)

不但立高之助傻了,田边武藤章也有些震惊了,田边眼珠乱转,有些跃跃欲试,武藤章却皱起眉头,立高之助刚刚因为重大失职,被解除军职,这还不到三个月,中岛康健便想将他重新请回陆军,这简直是视军部为无物,胆子实在太大。

对岸的火势高涨,天空中支那空军依旧在肆虐,十几架零式战斗机出现在天空,飞行员冒死升上九千多米高空,斜向上开枪,这种方式不但危险,而且成功率极低。

但这个举动却对地面的平民产生极大鼓舞,市民从角落中冲出来,冲着天空欢呼,甚至连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都跑出来了,几个孩子挑着脚指点着天空。

“对不起,中岛君,虽然我很想回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立高之助深吸口气,露出惋惜的神情,就这一会他想清楚了,中岛大慨是真想让他回军队,要不然也不会连续两天相谈,可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不管是731部队遇袭的责任,还是他背负的间谍嫌疑,都不允许他现在就回到军队。

“立高君,现在帝国危如累卵,您不要顾忌那些无聊的传言,为帝国尽忠是我们本分。”中岛康健目光灼灼,充满期望的望着立高之助。

“轰!”“轰!”“轰!”爆炸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堤坝上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中岛康健他们回头看,却是一枚炸弹落到身后的居民区,居民区内随即升起一团火焰,被风一吹,火势狂涨,窜出数十丈高。

火焰燃烧的声音随风传来,人群的心都揪紧了,纷纷议论到底是在那家,立高之助的脸色变了,他紧张的看看高空,还好支那空军似乎也认为这是几枚误落的炸弹,或许他们的炸弹也丢得差不多了,并没有后续飞机过来。

“石川太太,中村夫人,不要过去!看住孩子!”立高之助突然发现有些人向回跑,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也向那边跑,他立刻叫住她们。

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心里焦急,那栋房子是石川太太的唯一财产,中村夫人的则更穷,她的全部财产都在租来的房子里。

但立高之助提到孩子,拉住了她们的脚步,回头看石川太太的孩子正拉着中村夫人的孩子跟在她们身后,俩人连忙回来。

立高之助快步跑过来,石川太太神情焦急,眼圈似乎都红了,望着火光爆起处嘴唇直哆嗦,火光更盛了,木材燃烧的声音可以清楚的听到。

“你们去没用,”立高之助低声说道:“如果能扑灭的话,救火队应该已经控制住了,放心,现在要紧的是孩子,看住他们,别让石川君在天国担心。”

“是,是。”石川太太的声音带着哭音,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火光处。

“石川太太,立高君说得没错,那边现在有救火队,你们现在也过不去,警察应该已经将火场封锁了。”田边这时也过来劝道。

“谢谢,谢谢。”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频频施礼道谢,俩人带着孩子又躲起来了。

立高之助和田边回到堤坝上,河风吹来,带来阵阵灼热,立高之助仿佛又闻到那种焦臭味,武藤章抬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应该快结束了。”

按照时间推算,中国空军的轰炸已经持续半小时,该投弹的也基本投弹完,剩下的油料也只够返程的了。

港口区火光冲天,烟雾被海风向内陆吹去,整个城市都飘荡着黑色的烟雾,火光不仅仅在港口区,其他区也同样有火光冒起,到处都是救火车的警铃急促的叫声,听着便让人心慌。

“立高君,难道您就真的不考虑下了?”中岛康健还是不死心,再度提起他的要求。

“中岛君,我有自知之明,此事就不要再提了。”立高之助神情很沉重,似乎对不能返回军队非常遗憾,可实际上,他清楚,在北平他可以无视西村和青城小山,那时他有良好的掩护,但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土肥原,这是日本最狡诈的特工头子,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已经暴露在阳光下。

现在他的首要任务是保住自己,胜利已经不再是一线曙光,而是已经从地平线探出头,升上半空,只差最后一把力,便能挂稳空中。

长期带面具的生活是种非人折磨,即便立高之助这样神经坚强的人,也感到不堪重负。行走在黑暗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防身边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出卖身边的人,朋友,同事,恩人,仇人,全是要提防和出卖的人。

防备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一句话都要琢磨后才能出口,别人的每句话都要反复琢磨,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吃饭都要盯着后脑勺。

空袭警报解除,中岛康健叹息着和武藤章离开了,田边非常遗憾看着中岛的背影:“立高君,能回军队不是很好吗,可以洗脱我们的污点。”

立高之助看着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带着孩子从隐蔽处出来,微微摇头:“田边君,我的事情你是清楚的,中岛君不会如意的,就算没了间谍嫌疑,可军部才刚刚处罚了我们,这就将我们召回军队,”他苦笑下摇头:“那干嘛要处罚我们,这不是儿戏吗!”

田边低头想想也摇摇头,抬头时却发现立高之助已经迎上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他将中村夫人最小的孙子抱起来,领着她们向家的方向走去。

走进街区不远便感到灼热的气流,负责救火的队员正拼命的灭火,倒没有看见负伤的被抬出去,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正举着灭火拍(用布套在两米长的木棍上,灭火时给布沾上水)用力拍打火舌,另外数百人则排着队将水桶传递到最前面。

立高之助和田边没有看见警察,也没有看见灭火队,刚才那个老兵正扯着脖子叫号子,抑扬顿挫,怪声怪气,众人也齐声应和,最前面的几个人将水桶用力泼向火舌。

立高之助将孩子放下,田边也同样松开孩子,俩人没有作任何交流,在两个女人的目光下,径直走到最前面,替换下两个负责泼水的老头。

站到最前面后,立高之助和田边就感到一个字,热,周围的空气热得发烫,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立高之助接过水桶,用力泼向火头。

他们正在对付的是一间两层木制小楼,小楼已经完全烧起来,靠近的几所大杂院也同样烧起来。

水桶只装了半桶水,要是装满了,不但很费力,其实效果并不好,这在灭火手册上都有详细记载,但立高之助还是注意到,一些碎片随着风飘过街区,向未曾燃烧的房屋飘去。

立高之助放下水桶,跑到正卖力喊叫的老头身边,急促而大声叫道:“立刻找些人,到对面去,”立高之助指着对面的房子,一些带着火脆片正飞过去,在火光映照下,老头的脸红扑扑的,听到立高之助的话频频点头,立高之助眼睛冒火呵斥道:“还不快点!”

老头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要跑,立高之助又把他叫住:“分成几队,每队四五个人,没人一个灭火拍,沿着这几条街巡查,有火就打灭。”

“好的!好的!”老头屁颠屁颠的跑去找人去了,立高之助又叫过几个人,将两根大腿粗的木头抬过来,立高之助又叫过六七人,将木头扛在肩上。

田边开始还不明白立高之助是要做什么,现在他明白过来,他提起手上的水桶一股脑倒在立高之助的身上,然后又给木头的前面倒了几桶水,将木头渗湿,然后将一桶水从头倒下,全身湿透后,站到立高之助身后大吼一声:“走!”

“咚!”木柱穿过火舌,重重撞在已经起火的木壁上,已经快烧朽的木板发出声脆响便向里倒下,火舌猛然高涨,狂卷着扑过来,一下就将前面的立高之助和田边卷进去,众人发出一声惊呼,火舌中响起立高之助的吼声:“退!”

有些慌乱准备丢下撞木的人条件反射的向后退走几步,立高之助和田边从火舌中退出来,俩人的头发被烧去一多半,衣服冒起火花。

“倒水!倒水!”随着声音几桶水泼到他们身上,立高之助抹把脸,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头也没回的问:“田边君,还行吗?”

“没问题!再来!”田边兴奋地吼道:“再来!”

“好!”立高之助举起手,猛地一挥:“走!”

这次撞在楼房的木柱上,抬着撞木的人腾腾倒退数步,立高之助大叫稳住,可他后面的不是二十来岁的士兵,而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和女人,巨震下,这些人丢下撞木,跌到在一边。

这时从后面跑来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他们将撞木从地上抬起,立高之助扭头看了,却是这几天一直跟着一点胡等人,立高之助不以为意冲着后面的人吼道:“再来!再来!”

从传水的队伍中又奔出来几个人,他们将撞木扛在肩上,再度对小楼发起冲击。有了一点胡等人的加入,撞击变得稳定了许多。连续七八下撞击后,木柱嘎吱一声断了,立高之助大叫声退后,撞木迅速后退。

小楼发出吱吱叫声,在一阵风吹佛下,轰然倒下,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小楼一倒,火势顿时小了许多,也就安全了很多。

在街区的一角,青城小山正冷冷的注视着人群中的立高之助,尽管立高之助尽力灭火,可他的神情却丝毫没变。

“立高君,你是很英勇,很英勇,或许可以欺骗他们,但骗不了我,我一定要将你绳之以法,为被你出卖的帝国武士复仇!”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十一)

一场小雨将夏日的暑气消散不少,空气中有丝清凉,金黄的麦田现在变得光秃秃的,夏粮的丰收让整个地区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道路上到处都是送公粮的马车,虽然国民政府宣布山东地区免两年税收,但胶东地区在共产党控制下,没有任何外援的根据地政府根本无法执行这条法令。

边区政府控制了三分之二的胶东,包括烟台威海这样重要的城市,没有这些粮食,近十万军队和庞大的党政系统工作人员便根本无法维持运转,不过考虑到当地的实际情况,边区政府下令减少了三成公粮,这个决定让当地百姓感激不尽。

时间的推移,当地百姓对机场的兴趣越来越浓,这里的美国人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可怕,他们经常作出些可笑的幼稚的行为,这大大降低了对他们的警惕。

吸引附近村民的还有机场上时不时响起的高音喇叭,国军和美国人进驻后,他们的每个营地都架起高音喇叭,这些喇叭经常播放各地战况,同时也传递政府命令。

“美联社消息,在诺曼底登陆的盟军部队,在艾森豪威尔将军指挥下,击退德军反攻,攻克法国南部重镇瑟堡,蒙哥马利将军指挥英国第2集团军向卡昂进攻,与德国第2装甲师在卡昂外围发生激战,……”

“来自BBC消息,今天盟军出动一千二百架飞机轰炸了巴黎以南的所有交通要道,此举导致德军向诺曼底前线的增援变得困难重重……”

“据中央社来自新疆消息,白崇禧将军宣布,新疆叛军已经日末穷途,胡宗南将军率军攻克塔城,叛军仓皇败退,刘文辉将军率领二十四军主力攻克铁板买提,从南面逼近伊犁,遭受惨重失败的叛军正向伊犁聚集,准备作困兽之斗,……”

这里的百姓不知道欧洲在那,也不知道美联社BBC是什么东西,不过从播音员好听的声音中,能感受到战争正在走向胜利。

“中央社消息,在中苏达成和平协议后,苏军主力向东移动,准备对占领远东地区的日军发动进攻,我征蒙军主力亦向东移动,准备对日本关东军主力发动进攻。同胞们,自九一八以来,东三省已经失陷十三年,国民革命军已经站在东北的大门,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光复整个东北!”

很显然最后这段话是播音员自己加上去的,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战争形势空前大好,盟国在各条战线上都取得了辉煌胜利,盟国在法国登陆后,对德国形成了东西对进的夹攻之势,重现了上次大战的情景,德国的失败已经不可避免。

在亚洲日军连战连败,中国光复大遍领土,东南亚中英美联军与日军张开静坐战争,牵制了大批日本生力军,太平洋上,美军一步一步逼近菲律宾和马里亚纳,日本绝对国防圈受到威胁,在北方,中国军队的脚已经站在东三省大门外,苏军频频向远东增兵,对远东的进攻一触即发。

最为至关重要的是,日本本土已经处在盟国的直接打击下,盟国通过这个行动告诉日本国民,日本正走向失败,他们再没有安全的庇护所,日本官方向他们宣称的关于日本本土不会受到打击的所有承诺都是谎言!

持续半个月的轰炸让轰炸的消息从报纸头版消失,绝大多数记者离开了飞机场,这让疲惫的飞行员们感到了一些轻松,目前出动轰炸的飞机只有B29超级控堡垒,B17轰炸机尚未投入战斗,但B29轰炸机的数量太少,出动频繁,不但让飞行员们疲劳不堪,也让飞机疲劳不堪,中美联合指挥宣布休整三天,这道命令在停机坪和飞行员宿舍引来阵阵欢呼。

看着外面欢呼雀跃的飞行员和机械师们,李梅的神情却很是阴郁,与窗外耀眼的阳光形成宣明的反差。

桌上散乱的摆着数十张航空照片,高志航薛慕华和雷吉米正翻看着照片,头顶上的吊扇有气无力的转动着,这样轻微的风为了不吹散桌上的照片。

“长官,必须增加飞机数量,仅凭我们这几十架飞机是绝对不足以摧毁东京的。”雷吉米将手中的照片扔在桌上,抬头看着李梅的背影说道。

照片上可以清楚看出东京港口区被摧毁的程度,遗憾的是,他们的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港口区的生产依旧在继续,东京钢铁厂依旧在生产钢铁,日本人也注意到盟国空军的目标,几乎将全市的灭火车都调到港口区,严阵以待。

兵力不足,李梅当然清楚,他早已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提出增加飞机,可参谋长联席会议否决了他的要求,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增加飞机固然可以加大对日本的打击,但从胶东起飞,后勤线过于遥远,每运送一顿油料,路上便要消耗八吨油料,后勤线根本不足以满足前线的需要,只有在太平洋舰队攻克马里亚纳后,解决了海上运输后才能大规模扩大在中国的空军基地。

为此,魏德迈向蒋介石提出在华北修建空军基地,扩建青岛港,在山东修建大型油料基地以储备物质,蒋介石趁机提出以中国目前的财政状况,无法完成这样的工程,希望美方能出钱,另外,希望美国同意中国在美国发行五亿美金的战争债券,罗斯福在犹豫后同意,同时将前期山东机场的建设费用大约一亿美金支付给中国,但罗斯福也提出条件,要求蒋介石将青岛港扩建列为重点。

蒋介石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他也慎重了点,派陈诚和魏德迈到华北与汤恩伯庄继华商议,庄继华建议在认为飞机场不能过于集中在山东,特别是胶东,应该向华北扩展,这样也可以同时支持东北作战,建议扩建冀东机场,华北主要扩建天津、北平、廊坊等地机场,扩建塘沽港口,利用这些军事工程消化难民。

军事工程的陆续开工,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工业发展,范旭东迅速在天津开工了一家水泥厂,另外还有四家工厂准备投产。虽然山东地区光复在先,但山东的工业基础更差,因此还落在天津后面。

“后勤是个大问题,华盛顿的意见也有一定道理。”薛慕华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低着头边端详自己的战绩边说道,这段时间,他每天要飞一趟日本,结果就是精神很愉快,身体很疲惫。

“是呀,就是百来架飞机就已经让后勤吃不消了,再增加后勤就算全用来运油料都不够。”高志航靠在椅子上,双腿伸直,他也是飞了两趟,今天刚落地。

高志航也考虑这个问题,可后勤压力太大,从仰光到济南,上万公里的路途,中间还有数千公里不通火车,只能依靠汽车运送,无论消耗还是运输量都难以让人满意,所以他支持暂时不增加飞机数量,充分利用好现在的飞机就行。

可李梅不愿意,好不容易能独当一面,就这样放弃,他不甘心。跑道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几乎每架飞机有都有机械师在忙碌,持续轰炸虽然被击落的很少,但负伤的却不少,每次回来,机械师都要对飞机进行全面检查。

“将B17投入轰炸,你们看行不行?”李梅突然转身问道。

中国战场有六百多架B17,但这些B17型号却不同,最新型的B17E型,中国战场没有,B17C最大升限也达到一万一千多米,但这种型号如同B29一样少,最多的还是中国自己生产的B型,这种飞机的升限为七千五百米左右,在零式飞机的攻击范围之内。

“B17C型倒是可以,B型的风险比较大。”高志航明白李梅的意思,他绝不会只盯着C型,数量庞大的B型也在他计划之内。

“我看可以,只要计划周全,B型也可以投入战斗。”李梅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起来,边画还边解释:“B17的防御能力很好,这在德国得到验证,零式战斗机火力虽然强,但若充分利用队形,可以将零式的威胁降低到最小。此外B17的轰炸可以在晚上进行,从照片上看,我们轰炸点比较散乱,效果很低,我们应该改变战术。”

“怎么变?”高志航有些感兴趣了。

“首先,我们的投弹点太高,这导致偏差增大,”李梅在下面画了条线:“将投弹高度下降到三千到五千米,这对我们来说是冒险,但我认为值得,首先由领航机炸出个标记。”

李梅说着又画了两条交叉的直线,捏着粉笔的手在黑板上敲击:“其他飞机便围绕着这两条线投弹,我们一次投入三百到四百架轰炸机,实行集团轰炸。”

这是个极其冒险的计划,高志航盯着黑板静静的思索,薛慕华和雷吉米交换个眼色,雷吉米心里直嘀咕,要是飞行员们知道,不知该怎么骂娘呢。

高志航从黑板下面拿起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根平行线,然后在平行线之间点上些白色的点:“这样是不是更好点。”

“倒不如这样。”薛慕华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个四方形。李梅的计划很冒险,可高志航薛慕华都是喜欢冒险的“疯子”,李梅一提出他的计划,俩人稍作思考便开始喜欢这个计划。

“妈的,这几个疯子。”雷吉米在心里暗骂,投弹高度下降到三千到五千米,准确度固然大幅度提高,但危险也同样倍增,日本到底好保留着多少战斗机,目前根本不知道。日本飞机除了在第一、二次起飞迎战外,其余根本就没起飞,日本空军现在的家底到底有多少,根本不清楚。但雷吉米不知道,李梅的这个决定对战争进程的影响有多大。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十二)

大规模集团轰炸并不是单单飞机数量多,更主要是的在轰炸时,飞机依旧要保持队形,在过往的轰炸中,飞临目标上空,飞行队形便自动散开,投弹时机由飞行员自行掌控,集团轰炸则不是,由飞行指挥官统一命令,各分队指挥官下令投弹,每个分队按照中队编队。整个行动从始至终,每个编队都要保持队形,统一投弹时间。

“我看行,就这样办。”没等高志航开口,薛慕华便迫不及待的开口支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李梅看着高志航,高志航沉默的点点头,七年战争下来,他的性子也变得沉稳了很多,凡事都三思后再开口。

“长官,日本是有雷达的,我们在低空进入日本,势必被他们发现,我们很可能在中途便受到日机的截击。”雷吉米迟疑着说:“是不是让我们的战斗机进行护航?”

“没有多大用处,野马战斗的作战半径到不了东京。”高志航摇头说。

“还是有办法的,”对此李梅胸有成竹:“英国人曾经采取过一种方法欺骗德国雷达,他们在空中洒金属条,反射在雷达屏幕上便有大量飞行目标,这样迫使德军不敢起飞迎战,至少也可以达到分散敌军的目的。”

“洒金属条,这倒有点意思。”高志航思索着说。

这种空战手段,高志航薛慕华还是首次听闻,中国虽然是最早采用雷达的国家,但对雷达战术的研究却少,也不是因为日本的雷达技术发展慢,实际上日本的雷达技术发展很快,最大的原因是中日之间空军力量对比变化太快,中国在经历武汉会战后,迅速跌落到谷底,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又迅速占据压倒优势,所以雷达一直只起预警作用,并不起决定作用,中国并不担心日本的雷达。

“从明天开始,所有能上天的飞机进行集团轰炸训练。”李梅作出了决定。

傍晚,这道命令传到每个机场,每个飞行员耳中,中美两国飞行员表现截然不同,中国飞行员欢欣鼓舞,美国飞行员则不断咒骂。

第二天,当地民众发现,天空中布满飞机,庞大的B29、B17编队从低空掠过,整个空间都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城市村庄田间的人头抬头仰望天空,纷纷猜测要发生什么。

训练并没有持续很久,也不可能持续很久,油料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要从上万公里外的仰光运来。

高志航决定亲自参加这次轰炸,薛慕华坚决反对,李梅却表示支持,而且提出他也要参加这次行动,这让高志航又不能赞同了。

在名义上,李梅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他负责指挥在华北华东的全部中美联合空军;另一个美国空军降临陈纳德则负责指挥缅甸地区的中美联合空军;高志航还是李梅的副手,他负责指挥山东的全部中国空军。

“李梅将军,作为最高指挥官,您应该留在地面,而我作为您的副手,应该上天,指挥所有参加战斗的飞机。”高志航神情严肃,这次轰炸有多大的危险,目前谁也不知道,但危险是肯定存在的,李梅作为最高指挥官,参加这样的行动无疑不合适。

“长官,这次我支持高将军的意见。”雷吉米也反对。

“李梅将军,我认为,您能不能参加空袭日本的行动,应该请示魏德迈将军。”薛慕华开玩笑似的说道,语气有些玩笑,说的却是实情,李梅能不能上空必须得到魏德迈批准。

三个人同时反对,这让李梅不得不让步,决定由高志航担任整个行动的空中指挥,由薛慕华和雷吉米担任他的副手,高志航将乘坐领航的B29轰炸机,在投弹后转上万米高空,观察战果。

为了掩护真正的目标,在主力机群外,李梅决定还派出三个分队,每个分队四架B17在大阪横滨等地外围空中抛洒金属条,扰乱日军的判断。

计划制定了,各种准备工作在各个机场加紧进行,李梅的意见是挑选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但高志航认为应该挑选一个有大风的夜晚,这样有助于火势扩散。李梅再度接受了高志航的意见,将出发时间定在第二天的夜晚。

三百六十架飞机,在胶东半岛外洋面聚集,编组成队,天空中星光点点,红色的指示灯在夜幕中闪烁。

夜幕中的东京实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东京的市民们已经逐渐习惯了每天都要响起的空袭警报,每个街区都组织了夜间巡逻队,一方面提醒居民关灯,另一方面也防备间谍向支那空军发信号。

频繁的空袭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东京市民的生活,一些奇怪的传言在市民中流传,有家挖有池塘的人家,支那空军的炸弹就丢在院子里面,可房子却没烧起来,屋主人回来才发现池塘烧干了,里面的金鱼全部被烧死了,原来是它们代替了主人的房子,于是金鱼被供起来,成为一些人的保护神。市面上也出现大量烧制的陶瓷金鱼,吸引了很多市民去买。

“听说吃芥末混豆子就可以避开支那飞机的轰炸。”石川太太边替田边收拾衣服边说。

这又是另外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言,有家人家,将买来的赤豆磨成面,将芥末混在一起做成面团,结果几次轰炸他们都安然无恙,而他们邻居的房子却被烧毁了。

立高之助噗嗤一笑,田边也乐了,俩人坐在方桌边喝茶闲聊,俩人身上的烧伤还没有完全好,都贴着纱布。

“你们别笑,有人亲眼看见了的。”石川太太加重了语气,说着她将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然后将两条陶瓷金鱼放在神龛前,恭恭敬敬的拍手祷告。

“没……”田边刚说了一个字就看见立高之助轻轻摇头,他立刻转换话题:“没见这几天支那空军没来了吗,是不是被金鱼大仙给吓跑了。”

正在喝水的立高之助闻言差点被噎住,发出猛烈的咳嗽,石川太太急忙连忙过来,在他背上轻轻捶打,此刻他们就像一家人。石川太太就像勤劳的家庭主妇,立高之助则象有些懒散的丈夫,舒服的享受着妻子服侍。

立高之助摆摆手:“你就别忙乎了,支那飞机这几天没来,不过是休整,他们连续轰炸了快半个月,人累了,飞机也累了,休息下就会再来的,赶紧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石川太太的工厂实行三班倒,深夜班是夜间十二点到凌晨六点,深夜班实行轮换,石川太太昨晚上的深夜班,今天休息,明天就改上白班。

“您别不信,隔壁的大川太太昨天到乡下买米,黑市上的米价又涨了,这些黑心商人。”石川太太就像妻子在向丈夫抱怨似的,日本粮食实行限购,这直接导致黑市活跃,政府的定价始终没变,可黑市价却是一天一变。

立高之助忽然皱眉想了想:“田边君,要不我们到乡下去买块地种地吧,市道不管怎么变,地里总能产出粮食,我们也不会饿死。”

立高之助和田边这几天到处奔波,想找个工作,可当他们把他们的简历拿出来,即便严重缺人的重体力工作,也没人敢给他们,俩人至今还吃着老本。

“我们这点钱恐怕不够吧。”田边迟疑下说,他的经济状况更紧张,立高之助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还有老婆孩子。

立高之助眉头微皱,似乎不相信,田边苦笑下没有解释,立高之助叹口气站起来打开自己的小箱子,手在里面摸了阵,拿出个手帕,手帕里面显然包着东西。

在方桌上将手帕打开,霎时间屋里金光闪闪,五根金条就这样放在桌上,田边惊讶的望着立高之助,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

“别这样看着我,我为帝国服务了二十年,这些东西是我全部积蓄。”立高之助拿起一根金条,在仔细端详,似乎在回忆什么:“这根是在满洲时调换的,当时花了我一年的积蓄,这一根是热河会战后,我在天津换的,……,我们接受审查时,这些东西其实都受到过审查,这两根是临走之前,在满洲找日本银行调换的。”

田边的神情和缓下来,立高之助叹口气:“早已经有今天,当年我们就该在支那捞一把,凭我们掌握的权力,那些支那商人还上赶着送钱。”

“立高君,您就说笑吧。”田边直摇头,石川太太却责备道:“怎么能这样想呢,大家不都这样困难吗,这样是违法的。立高君,您可千万别这样想。”

立高之助冲田边做个鬼脸,田边也笑了笑,虽然住过来没几天,他却知道石川太太实际是个很单纯的女人,对社会了解并不多。

在关东军和中国派遣军中,不乏高官重将在以权谋私,私自占用战利品,接受日本商人的贿赂,立高之助就知道华北派遣军中至少有四个师团长有收受贿赂的行为。

关东军中这样的事情更多,在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口号下,满洲就是一遍乐土,日本商人几乎占据了满洲的各个领域,任何一个关东军军官都可以弄到金条古董,田边其实也弄到一些财物,不过这些东西都被他寄回家了。

军队中的这些行为被严格封锁,关东军司令部和华北派遣军中国派遣军都曾进行过打击,特别是一些热血的青年军官,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所以这种行径才没有扩散,下层官兵则根本不知道。

“熄灯!灯火管制!”那个老头突然从外面进来,看到他们的窗户还亮着灯,急急忙忙的冲他们叫道,显得非常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石川太太连连道歉,立高之助站起来将窗帘拉上,整个房间没有一丝灯光泄出。

“防空要大家协力,你们这样会暴露目标,引来支那飞机的!”老头还在那不依不饶的絮叨,石川太太则频频点头。

“您放心吧,不会再这样了。”立高之助出来说道。

在上次灭火后,立高之助没那么讨厌这个老头了,老头却对立高之助产生了一种敬畏,见立高之助出面,便没再啰嗦,嘀咕两句后便离开了。

“这老家伙是越来越精神了。”田边笑道,石川太太灯关上后,点燃一根蜡烛,把一切收拾好后,她才向俩人告辞。

“怎么样?我们一块去农村买块地,自种自吃。”立高之助又重提刚才的话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十三)

田边起身从柜子里搬出毯子铺在地板上,这大慨是石川太太唯一没为他们作的。

“我可好多年没种地了,立高君,你种过地吗?”

立高之助起身将蜡烛吹灭,将窗帘拉开,让清冷的月光照进来,坐在门廊下点燃根烟,黑暗中烟头一闪一灭,田边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问题让立高之助的反应这么大。

立高之助的确不会种地,他出身朝鲜贵族,从小锦衣玉食,在田间玩过,从未拿过锄头镰刀,离家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根本不敢打听家里的情况,很多时候在有意回避去朝鲜。

“怎么啦,立高君?”田边悄悄走过来,坐在他的对面,目光紧盯着立他的脸。

立高之助淡淡的笑笑,拿出支香烟递给田边,一边想着自己的简历:“我也不会,不过应该不难吧,这点钱应该可以买块地,买头牛了。”说着他看着田边说:“另外再开个杂货铺,这样大慨可以维持我们的生活。”

“从军事上说,日本战败已经不可避免,”立高之助压低声音:“战争结束得越晚,日本受到的损失越大,中岛君提出那样的条件,感情上难以接受,可实际上对日本是有利的,现在日本的损失还仅仅停留在军队上,工业损失不大,现在停战,战后日本的恢复很快,可如果继续作战,盟国空军持续轰炸,到停战时,日本可能再没有一家工厂,数百万人工人将失业,反倒是农村可能稍好。”

田边沉默不语,暗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发亮,天边吹来的风将暑气吹散,空气中少了丝灼热,院子里的樱花树的阴影投射到屋顶门廊。

夜,阴凉,宁静;忽然间,田边和立高之助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俩人不约而同的望着静静的夜空,天空中繁星点点,纯净的月色静静的照在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海的味道。

“天不早了,睡吧。”立高之助将烟头在烟灰缸内摁灭,起身进房,田边却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门廊,大杂院内的其他两间房屋已经安歇,没有丝毫动静传出。

身后渐渐传来立高之助平稳的呼吸声,田边轻轻松口气,他的心情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平静,在新京,土肥原的调查中,他实际是第一个过关的,但土肥原要求他接受强制退役的处罚,想办法跟着立高之助身边,就近调查监视他,这道命令只有土肥原和他知道。

从内心里,他并不相信立高之助是支那人的间谍,但青城小山拿出的卷宗很难反驳,立高之助在这次特别列车事件中犯下的严重错误也很难理解,所以他同意了土肥原的要求。

就在刚才,立高之助拿出金条时,他以为找到了突破点,可随即想到,在回国之前,他们的所有行李都被详细检查过,土肥原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金条,这说明这些金条的来路应该是正常的。

但随后,立高之助露出了破绽,从他的履历中,他没有过种地经验,但立高之助的反应让田边强烈感觉到,他是知道怎么种地的,至少他对种地不陌生,那么他是在那里知道的呢?

土肥原判断,立高之助不会就这样沉寂,他还蒙蔽着不少人,所以他回到东京后,一定会继续活动,留在他身边一定能发现蛛丝马迹,便可顺藤摸瓜,查清他的真面目。

田边一直没有发现立高之助的任何疑点,在几天前的救火中,立高之助的表现几乎让他相信他是清白的,可土肥原依旧要求他守在立高之助身边。

今天,田边察觉了立高之助的心绪出现一丝破绽,尽管立高之助作了掩饰,但还是察觉了。他看过立高之助的履历,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立高之助少年便失学,随父母到东京打工,家境贫困,十八岁便随老板去南洋经商,东京大地震时,他父母所居住的贫民窟发生大火,周围数条街道全部烧毁,他的父母和周围邻居全部死于这场大火。

对立高之助的调查还在暗中进行,野田回国后,通过黑龙会进行调查,黑龙会也今不如昔,还是没有找到熟悉立高之助的邻居或同学。

土肥原在看了立高之助的档案后,将报考士官学校和少年失学连起来,对他为什么报考士官学校表示疑问,田边不知道土肥原是否问过立高之助,但土肥原警告过他,不要轻易谈论过去,这很可能引起立高之助的警惕。

田边望着田边,默默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立高之助看上去是想彻底离开军界,中岛康健请他回去,都被他拒绝了,相反却提出去农村,也不知道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如此打算。

田边连抽两支烟,扭头看了眼立高之助,他起身回屋准备睡觉,还没关上房门,即响起凄厉的警报声。

“呜!”全城的警报都拉响了,将沉睡的东京从睡梦中惊醒,田边还在迟疑,身后却已经响起动静,回头看,立高之助已经坐起来,似乎还在迷糊中,呆了半晌才一下跳起来。

“空袭!”立高之助皱眉叫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毛巾被,穿上衣物,然后将小箱子提起来,走出房间,这一切他做得不紧不慢。

到了院子里,立高之助将石板搬开,将手中的小箱子放进去,里面已经有了几个包袱,这是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的东西,这些东西不常用,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嫌搬来搬去麻烦,干脆就留在里面。

警报声越来越响,几乎全城的警报都在院子外面,石川太太和中村夫人中村太太也从房间里出来,中村夫人和石川太太手里都拎着个口袋,这里面装的都是粮食,俩人也不着急,慢吞吞的将粮食放进去,立高之助才将石板盖上。

“这些傻瓜,这样大的声音,支那飞机用不着再费神找目标了。”立高之助对这警报声越来越烦,太尖锐太刺耳。

持续轰炸,东京市民已经开始习惯了,造成的损失却不是很大,让市民们也不再害怕,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听到警报便立刻出门,有些市民现在甚至不再出门,他们不断重复不知道从传来的避免轰炸方法。

立高之助开始好很沉稳,可过了会,他的神色陡变,天空中传来机群的轰鸣声,发动机的轰鸣从来没有如此之近。

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高射炮开始对空射击,炮弹在空中绽放,闪出一团红光,无数团红光将天空照亮,在红色的天幕上,庞大机群的影子时隐时现。

“这帮笨蛋!”立高之助忍不住大骂起来,以前的什么宵禁,什么灯光管制,全部报废,在这样的炮火下,就算傻子也知道,下面是东京。

大家都仰头望天,没人注意他的愤怒,也没有人着急向外走,飞机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立高之助脸色变了。

“不对,田边君,高度好像低了很多!石川太太,带上孩子立刻去河边!”立高之助声音陡然变得严厉,石川太太慌忙拉着儿子的手向外快步走去,原本黑漆漆的街道,现在在爆炸的火光下变得有些清晰。

炸弹与空气产生摩擦,气流发出尖锐的啸声,众多这样尖锐的啸声汇集在一起,窜进市民的耳中,将他们从睡梦中惊醒,让他们陷入恐怖之中。

炸弹在三十米左右的空中爆裂,射出一根根燃烧棒,燃烧棒被设计为,只要一碰上东西便炸,将里面粘糊糊的东西射向向四面,这些东西在燃烧。霎时间,东京地面上就出现两条交叉的火线。

紧接着,十几架飞机在天空盘旋,几百枚炸弹准确的落在两条交叉线之间,随后便是整个中队,整个大队,几十吨重的炸弹从天而降,地面上腾起更多火点。

探照灯在疯狂扫射,灯光是白色的,飞机是灰色的,可在灯光下,却变成绿色的。每一架被照住的飞机都受到高射炮的疯狂射击,一架飞机被打得凌空起火,飞机挣扎着扑向地面,响起声猛烈的爆炸,但击中的飞机是少数,绝大多数飞机都躲过了地面的炮弹。

炸弹雨点般落下,火势随着风势狂涨,向四面蔓延。轰炸机继续向两边投弹,着火的范围越来越大,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团,火团在不断滚动,所有企图阻止它的全部化为灰烬。

薛慕华兴奋的吹了声口哨,他的大队在三千米高空投弹,从天上向下望去,整个东京都在燃烧,高温将冷空气吸来,形成强烈的对流,飞机内变得有些颠簸。

“可能有八百度吧?”领航员大声叫道,现在机舱内都已经能感到下面的灼热。

“不!是一千度!就像太阳一样!”薛慕华大声说道,神情欢愉。整个地面在燃烧,他似乎闻到那股人肉的烧焦味,令人恶心欲吐。

耳机里传来高志航的命令,命令他们迅速投弹,然后让开道路,让后面的飞机进来。薛慕华不再开玩笑,命令各机保持队形,高度调整到七千米,似乎想要避开那股恶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十四)

胶东基地,李梅在基地里来回踱步,他的心情非常紧张,这次进攻能不能获得成功,损失有多大,这会直接决定未来的战争进程;如果损失不大,空袭成功,那么他就会在日本其他城市实行一系列类似空袭,这必将摧毁日本工业,进而缩短战争进程,当然这也会导致大量日本平民死亡,可这又怎样呢?

中国军队的反攻,决定了战争的结局,虽然美军还远在菲律宾以南,尼米兹还没能突破日军绝对国防圈,但参谋长联席会议已经在研究在日本登陆的可能性,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在日本登陆可能导致五十万到一百万伤亡,为此参谋长联席会议指令魏德迈,希望他能说服中国政府同意出动两百万到三百万兵力,美国再出动一百万兵力。进攻部队将在朝鲜、冲绳、胶东半岛集结。

让日本人多死两百万总比让自己人多死五十万强,美国青年的生命是宝贵的,至于中国人……,以李梅对他们的了解,如果能打到东京,将裕仁从皇宫中拎出来,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从甲午战争开始,日本对中国持续不断的侵略,让所有中国人积蓄了满腔仇恨,从东北到华北再到江南华南,所有中国人提起日本无不咬牙切齿,随着光复的领土增加,日军在各地的暴行陆续发现,这些暴行经新闻揭露后,在中国乃至世界引起普遍愤怒,严惩日本的呼声,在各个新闻媒体上不断。

李梅还记得,在对日本展开轰炸前,中国飞行员进行了一次全面政治教育,这种政治教育在美国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在美国人看来,军人上战场就要取胜,用各种手段争取胜利;但中国人却不这样认为,中国人强调政治教育,思想教育,高志航在这次思想教育中也没作别的,就将报上的所有关于日军暴行的报道和图片全部张贴出来,让每个中队集体参观,李梅很惊讶的发现,中国士兵在参观后,士气陡然高涨。

李梅在指挥塔下散步,在焦急的等待机群回来,东京上空的高志航却极其兴奋,向薛慕华发出命令后,他抓起相机对着下面的火海猛摁快门。

火焰高涨,即便在万米高空,高志航也能感到那股灼热,夜空已经被染成红色,火光中,又一队B17飞进投弹区,机腹舱门打开,突出一串串炸弹,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几秒钟后,地面即冒起朵朵白色光点,光点迅速蔓延,又一遍黑色区域被点亮。

“这应该有十几个平方公里了吧。”高志航看着下面的区域,心里在默默的计算战果,他相信在这块区域内将人畜无存。

四面都是高温,一栋又一栋的楼房起火,一个又一个小院燃烧起来,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匆忙从家中逃出,绝大多数都双手空空,仅有身上穿着睡衣。

立高之助他们是最先从家里逃出来的,他们还在路上时,轰炸已经开始,在他们逃到河堤时,他们居住的整个街区都被大火覆盖,望着猛烈的火光,所有人都吓傻了,石川太太忍不住将身体紧紧靠在立高之助身上,相反中村太太却死死的抓住田边的胳膊,中村太太也同样是寡妇,丈夫在徐州会战中阵亡,中村老先生在更早一年病故。

立高之助感到石川太太的身体在发抖,伸手揽住她的腰,田边也没客气,将中村太太的手握住,中村夫人则带着孩子们,一群人就这样紧盯着火海。

从火海中陆续有人影逃出,不少人的身上还在冒火,到了河边便扑进水里,人群越来越多,堤坝上越来越挤,立高之助他们一步一步后退,渐渐的便被推进水中。

有人在人群中无助的哭泣,有人在大声呻呤,有人在不住咒骂,还有小孩子在哭叫着找妈妈,也有母亲在焦急的找孩子。

悲伤,无助,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人群中弥漫。立高之助看到靠近他们的年青的姑娘,穿着件破烂的睡衣,半个胸部露在外面,脸上全是惊慌。

火,将所有一切都变成了红色,空气,河水,天空,人群,全是红色;空气中的烤肉味道比以往更加浓烈,恶心得令人想吐。

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小腿深的水中,女人的脸上被烧出好些水泡,睡衣的袖子已经烧掉,孩子被被单包裹着,似乎还在酣睡。

“有没有人!我们需要人手!”人群前有个声音在焦急的叫着。立高之助的手稍松,准备出去,可石川太太却抓紧了他的胳膊,立高之助有些吃惊的低头看着她,她的眼中含泪,眼神中露出祈求的神情。

立高之助的眼角瞧见,中村太太同样抓住了田边的手臂,立高之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石川太太顺着立高之助的目光看去,也忍不住笑了,可随即清醒过来,心中忍不住吓了一跳,心说自己这是怎么啦,可很快她便平静了,自己是寡妇,他还没结婚,谁也管不了。

立高之助轻轻在她额头一吻,低声说道:“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

说完之后,立高之助松开她,举起手臂叫道:“我!我要参加!”

田边见立高之助出去了,也连忙跟着出来。在他们俩人的带动下,陆续又出来十几个男人和女人,其他人依旧默不作声。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带着他们便向火场跑去,立高之助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人群一眼,人群中依旧还有,却没有看见石川太太一家。

即便知道火势很大,可靠近火场才清楚这场火有多大。距离火场还有几十米远便感受到那股炙热,凶猛的气息让人根本无法靠近,街边停着一辆救火车,几个救火队员扯着水管喷水,可这点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立高之助以为他们会在这里灭火,可没想到领头那人带着他们转过街口,跑到另外一条公路上,公路两侧的楼房全部起火,木材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人肉烧焦的味道更浓。在街口有几个人,正忙碌的挥动灭火拍,徒劳的扑打身边的火舌。

从一道小巷子里冲出两个全身冒火的人影,人影发出惨叫,领头的人高声叫着:“躲开!快躲开!这是火油,粘上就着!”

人们慌乱的避开两个火人,立高之助急促叫道:“在地上打滚!在地上打滚!在地上打滚!”

一个人还有反应,立刻倒在地上四下打滚,另一个依旧跌跌撞撞的向外冲,没跑几步便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了。

立高之助一阵反胃,差点便要呕吐出来,这是那些躲在防空洞或自家地下室的市民,这些地方虽然能躲开炸弹,却无法躲开大火,汹猛的大火将空气烧尽,不想死的只能冒死向外冲,冲出来就活,冲不出来……

“砰!”一处水管终于禁不住高温炸裂开来,水柱腾空而起,旁边的几个人来不及躲避,浑身上下被淋透,开始还有些受惊,过了会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了,争着跑到水柱下,将浑身淋得透透的。

水柱对大火没有丝毫帮助,相反,远处的救火车却没了水,几个队员茫然的站在那不知该做什么。

前所未有的大火形成猛烈的风,风又促使火势变得更大,很快他们周围全是火,立高之助一看不妙,大吼一声快跑,转身向后跑,所有人都跟着他向外跑,大家一口气跑到堤坝上。

堤坝上已经有点乱了,附近的树枝和院子全部燃烧起来,人群乱糟糟的向后退,最后面的已经退进河里了,立高之助大声叫着石川太太,石川太太有些慌张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立高之助奋力挤进人群中,找到石川太太时,石川太太已经站在齐腰深的河中,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儿子,中村夫人和中村太太紧靠在她身边,三个人完全没了主张,张皇无措。

立高之助什么也没说,从石川太太怀里接过孩子,又从中村夫人手里接过一个:“跟在我后面!”

说完之后,便奋力挤开人群,这时田边也赶到了,他在外面用力将人群分开接应立高之助他们。

“火太大了,这里不能待了,必须赶紧离开!”立高之助将一个孩子交给田边,边说边向四下张望。似乎整个东京的人都跑到河边了,横跨两岸的大桥上也挤满人群,河的对岸也在燃烧。

皇宫中,裕仁站在山坡上,火光下,他的脸色通红,嘴唇咬得死死的,木户看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裕仁在想什么,空气中那种烧焦了的味道和烟雾充斥在皇宫的各个角落,无处不在。

“陛下,回宫吧,什么情况明天就知道了。”木户轻声劝道,裕仁已经下令将宫门打开,让难民进宫避难,可是难民太多,皇宫前院很快便塞满了,宫城前的广场也被躲避大火的人群挤满。

裕仁没有动,木户也不敢再开口,他无声的叹息下,良久,裕仁才叹口气:“等战争结束,我们一定能重建一个新东京。”

木户看见裕仁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死死掐进肉里,隐隐有血丝渗出。看到这个情景,一行浊泪从长满皱纹的脸上滑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十五)

烈火终于在江边被控制住,东部军区的部队紧急出动,大约五万官兵从各地紧急赶到东京,围绕火场清理出三百米的隔离带,将整个火场隔离,河对岸的居民整个动员起来,沿着河岸清理出一条隔离带。

到中午时,大火渐渐熄灭,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部烧光,街道上只有几根孤零零的还在冒烟的电线杆,除了水泥墙、铁框架、石雕,其余能烧的已经全部烧掉,整个区域已经烧成一块白地,再无完整的建筑物。

立高之助和田边随着人流向家的方向走去,沿途到处是尸体,尸体都是赤条条的,浑身焦黑,尸体的形状各种各样,有的缩成一团,有的四肢展开,似乎还在努力挣扎,有的却是坐在墙边,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天照大神的保护。

人群路过一家小学,小学内的尸体更多,由于大量青壮年应征入伍,家长要加夜班,便将孩子寄宿在学校;一队士兵正从废墟中将尸体搬出来,尸体堆积在学校的操场上,瘦小的尸体被草席盖着,发出阵阵恶臭。

负责带队的军官曾经是田边的部下,俩人就在校门口聊起来。

“他们真残忍呀,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军官唏嘘道。

田边无言以对,放眼四望整个地区无遮无兰,到处是余烟袅绕的灰烬,周围的人都沉默不语,找到家的人正默默无言的从废墟中搜寻还没烧尽的财物,破碎的瓦罐,漆黑的面盆,半袋还在冒烟的粮食,每样东西都被小心的放在地上。

一个老太太突然失控,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旁边一个年青女人也在无声的流泪,没有人试图过去安慰,现在大家的情况都一样,家里已经成为一遍灰烬。

立高之助回到家中时,整个院子已经化为灰烬,中村夫人默默无言的冲进还在冒烟的家中,有些疯狂的在废墟中翻弄,立高之助则什么也没说,走到树下,树已经烧掉,仅仅剩下残桩还在冒烟。

石板上面覆盖着几根已经烧尽的树枝,将树枝清扫开,石板入手还有些发烫,将石板掀开,立高之助稍稍松口气,里面的东西还完好无损。

“不幸中的大幸,东西还在,把中村夫人叫回来吧。”立高之助的语气明显松口气。

田边却是哭丧着脸,他一直认为立高之助挖这个地洞有些多此一举,在前面几次空袭后,便没再将东西放进去,现在他的所有财物都在那间被烧毁的房间里,包括他微薄的退役金和粮本等,这下他的生活顿失来源。

中村太太没有回来,依旧疯狂的在废墟中寻找,中村太太也加入其中,不久从废墟搜出两袋粮食,中村夫人则从灰烬里找到几件首饰,立高之助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口气。

“我们怎么办?”石川太太紧紧拉着孩子的手,茫然的望着立高之助。

一场火攻,五分之一的东京被烧成灰烬,房子没了,衣服没了,什么也没剩下,现在数十万东京人需要住房,需要粮食,需要布匹。

损失迅速统计出来,铃木贯太郎拿着清单,顿时头皮发麻,清单上清楚的写着,二十四平方公里的市区被彻底烧毁,大约十一万人死于这次空袭,一千多家家庭作坊和小工厂被彻底摧毁,三十多万人成为难民。

“陛下问,陆海军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这样任凭支那空军轰炸?”木户有些焦虑的问道。

无论是铃木贯太郎还是西尾寿造米内光政都无法回答,会议室内陷入尴尬的沉默中,铃木贯太郎喃喃自语:“我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我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外交大臣东乡愤怒的站起来:“没有人要追究谁的责任!现在的问题是,有没有办法制止支那人的轰炸!?如果没有,那就应该立刻谋求停战!”

“上杉君有消息吗?”铃木贯太郎急忙问道,上杉是日本住瑞士大使,东乡指令他秘密与盟国接触,试探盟国对和平的态度。

东乡苦涩的摇摇头,自从铃木贯太郎批准暗中采取行动后,他前后给瑞士和土耳其大使指令,密令他们采取行动,试探与盟国联系,可两地都没有反应,倒是驻德国大使大岛来电,质问政府是不是在与盟国接触,报告说德国政府已经在向他们提出抗议,指责日本要背离三国轴心。

对大岛的指责,东乡根本与理会,回电告诉大岛没有这样的事,然后告诉上杉和驻土耳其大使林泉继续找机会寻求与英美接触。

“重庆有没有反应?”铃木贯太郎又问,目光直盯着西尾寿造,重庆工作由中国派遣军进行,派遣军情报部早就掌握了汪精卫政府中的部分高官与重庆存在秘密联系,不过战争形势不利,派遣军也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地里协助,可以这样说,在整个战争期间,日本都与重庆有联系。

西尾寿造心中苦笑不已,他还在担任中国派遣军司令时,就与重庆在香港进行秘密谈判,当初蒋介石开价恢复卢沟桥事变前状况,中国不赔款不撤换指挥官,简而言之,就是蒋介石在庐山上的谈话。

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皇军节节胜利,重庆受到猛烈轰炸,蒋介石的开价反而提高了,要求日本退出包括满洲在内的所有中国领土。

在中国光复武汉后,西尾寿造认为蒋介石肯定趁机提价,干脆中断了双方密谈,华北会战前,中国派遣军再度谋求与重庆接触,但这次重庆方面根本没派人来,只是告诉负责联系的周佛海,蒋介石的开价是日本退出东北,朝鲜,蒙古,苏俄远东,中国台湾,琉球在内的全部领土,赔偿中国战争损失,战犯必须交盟国审判,……

全部条件等于就是开罗宣言,德黑兰宣言的翻版,西尾寿造一气之下又中断了与重庆的联系,华北会战后,板垣征四郎再度奉命与重庆联系,这次日本率先开价,日本同意放弃东北江南,希望蒋介石能同意在这个基础上谈判,但让板垣征四郎失望的是,重庆方面根本没有反应。

西尾寿造的神情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事没指望,铃木贯太郎沉沉的叹口气,紧急会议的会场陷入沉默。

“陛下希望内阁能加强和平工作,”木户又出来打破平静:“帝国现在越来越艰难,即便联合舰队在阿号作战中击败太平洋舰队,对帝国处境的改善有多少帮助呢?”

“如果我们能取得阿号作战的胜利,美国就会清楚帝国的决心,他们的态度就会有所变化!”梅津美治郎神情坚决,内阁和裕仁都倾向和谈的态度越来越明显,这种状况必须改变,日本的命运必须掌握在战斗之中,而不是去祈求和平。

没有人去反驳梅津美治郎,铃木贯太郎扭头看着军需大臣丰田贞次郎说:“这次轰炸对生产的影响有多大,请阁下尽快查明。”

丰田点头答应:“请首相放心,我会尽快的。”

按照内阁分工,工业生产由经济产业大臣负责,但日本又设了个军需大臣,在战时,工业生产状况由军需省全盘掌控,所以铃木贯太郎才询问丰田。

但丰田又皱起眉头:“如果不能制止支那空袭,那么可以想象,支那空军会频繁前来空袭,生产将受到严重打击,阁下,按照这个速度,只需半年便可将整个日本的工业摧毁。”

铃木非常无奈的看着西尾寿造和米内光政,米内光政正襟危坐,目不转睛,他的意见早已经提出,联合舰队胜利返航后袭击胶东半岛。

西尾寿造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我们正在部署高射炮,我们的飞机不是很多,必须要加强飞机生产,我们才有力量对抗支那空军。”

“那么需要多长时间呢?”东乡立刻逼问道。

“这需要丰田君来回答。”

西尾寿造将球抛给了丰田,丰田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他也无法回避,只能欠欠身说:“按照计划,帝国每年要生产五万架飞机,但由于原料短缺,现在每年只能生产各种飞机一万三千六百架。”(飞机生产数字前文有误,特此更正。)

在发动太平洋战争前,东条英机曾经让企划院出面调查统计过所有日本飞机制造厂,日本有十三家飞机制造厂,生产能力可以达到每年五万架飞机,大本营估计美国每年可以生产7-8万架飞机,但美国要支持两个战场,分到太平洋战场的飞机也就五万左右,甚至更低,所以在空中力量对比上,日本和美国持平,甚至可以稍稍占优。

可这只是字面上的生产能力,在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时,日本年产飞机也不过两千架,到太平洋战争爆发时,飞机生产能力扩大到一万架左右,此后两年达到最高峰,一万八千架左右,从1943年开始,美军加强了对海上运输线的袭击,日本钢铁产量,铜产量,铝产量开始下降,这直接导致船舶坦克飞机生产能力的下降。

具体到飞机,问题就更严重了,在支那作战过的飞行员们反映,零式飞机在性能上已经开始落后,美国新投入的P41战斗机在火力和防护上已经超越零式,只是在灵活性还不行。

除了性能,还有飞行员,战争初期受过严格训练的飞行员到目前损失了大部分,现在大部分飞行员是刚从飞行学校毕业的学员,他们的飞行时间还不到十个小时,根本无法与支那和美国那些老鸟相比。

“有这么多飞机,应该可以保护日本了。”木户忽然插话道,他的神情十分迷惑,一万多架飞机,每个月也能生产近一千多架,支那人来轰炸的飞机也不过几百架,怎么就不能保护日本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章 狂澜 第十节 江户之花(十六)

木户的问题让丰田根本无法回答,可又不能不回答,木户代表的可是天皇,他的问题很可能就是天皇的问题,米内光政只好站出来替他解释。

“由于要执行阿号作战,以及保卫菲律宾,主力已经调到南洋,目前国内只有三百多架飞机,其中作战飞机不超过一百二十架。最主要的是,支那投入的飞机,飞行高度在万米以上,零式战斗机的飞行高度只有7-8千米。”

木户这下明白过来,他沉默的点点头,这个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农业商业大臣石黑忠笃这时开口了。

“首相,从去年开始国内粮食生产便不足,去年粮食总产量比前年下降两成,全靠从满洲和南洋运回的粮食才得以支撑,农业省和厚生省估计今年粮食产量将进一步下降,今年每个国民的粮食配给是每天八百毫升,重体力劳动者每天一升,如果按照这样轰炸下去,国民的口粮将继续减少,将会出现大面积营养不良,严重的话,会发生饥荒。”

铃木贯太郎脑袋嗡嗡直响,这又是一个没法解决的问题,大量青壮年被征召入伍,化肥农药工厂转而生产弹药,农村粮食大幅度减产,国民口粮已经一减再减,现在国民还在忍受,可如果持续减少,国民还能忍受吗?

“石黑君,请您组织做个调查,如果满洲失守,南洋运输中断,”铃木沉凝会斟酌着说道:“对帝国粮食、钢铁、铝、铜的生产有多大影响,估计下明年的产量是多少。”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这实际是在评估日本的战争能力,完全抛开陆军恐怕做不到,于是又冲丰田说:“请丰田君也派人参加,作出详细和全面的估计。”

木户其实非常失望,铃木贯太郎实在软弱,内阁和大本营陆海军面对支那轰炸没有丝毫办法,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联合舰队身上,似乎联合舰队回来便能解决一切问题。

大本营已经向天皇提交了满洲作战计划,放弃满洲已经是定局了,国内各个新兵营都在忙着训练新兵,入伍年龄已经下降到十六岁,中学教育已经缩短了一年,从国家长远建设来看,这已经是在饮鸩止渴,可是没有办法,军队需要人,保卫日本需要人。

裕仁听了木户的报告后,沉默不语,木户在汇报时,一直在观察裕仁的脸色,心里在猜测裕仁的想法,从法律上,天皇是不能干涉内阁决定的,但由于天皇的巨大影响力,他只要不同意,内阁便会修改决定。

“你和重臣们商议下吧,看看有没有办法改变目前的局面。”

木户心里一惊,疑惑的看了裕仁一眼,按照道理,召集重臣商议是更换首相的前兆,裕仁这是对铃木不满?要更换首相?可要换下铃木,谁来接替首相职位?当初选择铃木就是因为谁也不愿意来担任首相,铃木本人也不愿意,还是皇后出面,他才勉强答应,现在就要更换他?

木户期待裕仁能说得更明白些,可裕仁没有解释,起身向后宫走去,木户只能目送裕仁离开。

当天晚上,木户将几个重臣召集到他的家中,重臣集团是那些曾经担任过首相,陆军大将、海军大将、枢密院院长等职位的军政两界高层人士组成,这其中就包括东条英机、小矶国昭,近卫文蘑、冈田启介,广田弘毅,枢密院议长原嘉道等人。

一干人等将木户家的客厅塞得满满的,让木户失望的是,重臣集团次目前的局面也没有丝毫办法,木户小心的提出是不是对内阁做出调整,重臣们立刻明白木户的意思,客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铃木君是个好人,”东条将语气放缓,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咄咄逼人:“不过,铃木君的性格太软弱了,恐怕无法掌握目前的局势,如果能换一个性格坚定的首相更好。”

显然东条对当初被迫辞职还耿耿于怀,他坚定认为只有他能带领日本获得战争的胜利。不过东条的意见没有引起重臣们的响应。

“铃木君才刚刚就任首相,这样频繁更换首相,太轻率了。”近卫文蘑神情不悦,不过他说的也确实是实情,铃木担任首相不过两个月,别说东京被轰炸,就算阿号作战失败,也轮不到他来承担责任。

“我同意。”冈田也支持近卫的意见:“铃木君的工作还是很有成效的,战争的不利形势,不能由他来承担责任,国家形势不利,大家必须同心协力渡过难关。”

冈田的语气中隐隐有警告之意,木户清楚,冈田在担心,东条虽然下台了,可在军部还有一定影响力,他的人并没有被全部清洗,如果他想挑点事,也是能做到的。

所有重臣都对东条警觉起来,接下来小矶国昭、广田弘毅、原嘉道纷纷维护铃木贯太郎,木户边听边猜裕仁的意思,见此情景,忽然明白裕仁没说出口的意思,他并不是要撤换铃木,目前国内也没人能取代铃木。

裕仁的真正目的是,日本现在已经非常危险,谋求和平的力度应该更大,重臣集团应该支持铃木,让军方有所顾忌。

想明白后,木户开始有意将话题引到这上面:“诸位,战争形势非常不利,我参加了今天的联席会议,无论陆军省海军省还是总参谋部,都无法提出扭转局势的有效方案,诸位对这方面有那些意见?”

会议顿时又陷入沉默,局势糜烂到此,谁都束手无策,木户见状频频向近卫文蘑递眼色,近卫开始还不明白,心里在猜测木户的意思。

小矶国昭刚刚离开首相职位,对局势的认识更加担忧:“如果能实现和平,那就最好,如果不能……”小矶国昭忽然想起石原莞尔的怒吼,他苦笑下,摇摇头。

近卫见木户的目光一下亮起来,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想了想斟酌着说:“日本的出路不在战争,而在和平,内阁应该加强实现和平的力度,中美英苏并非铁板一块,或许我们可以利用。”

盟国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中苏之间频频发生冲突,可随着中苏之间发表了重庆共识,两国之间的矛盾暂时缓解,更重要的是,中苏都认为,日本才是主要敌人,即便两国有矛盾,也要在击败日本之后再解决。

“外交工作应该加强,”冈田也说道,他的神情表明他有些不满:“不能故步自封,要灵活点。”

“灵活?”东条警觉的看着冈田,厉声追问:“怎么灵活?说具体点,别含含糊糊的!”

“我认为,只要能保留天皇制,便可以接受。”冈田也毫不含糊的答道。

东条英机脸色涨红,愤怒质问道:“难道赔款也行?皇军还没有战败!战线还在敌人国土上!正是因为你这样的失败主义思想,帝国才会失败!”

东条愤怒之极,冈田却丝毫不惧,两眼瞪着他,现在东条已经不是首相,也不是陆军大臣了。在东条担任首相时,以反对失败主义为名,实行严厉的宪兵统治,凡是反对他的,都以各种名义关押或征召入伍,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将递信省工务局局长松前重义应征入伍当二等兵,这件事情在政军两届引起极大震动,虽然松前重义随即被海军保护起来,但东条英机的铁腕让人震惊,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军政两届开始酝酿让东条下台。

“不用这样激动,”小矶国昭连忙开口想将气氛缓和下来:“我们这是在开会,什么意见都可以讲。”

“不可以!”东条坚决不让步,他瞪着小矶国昭,语气依旧严厉:“这种失败主义情绪必须严格制止,否则就会泛滥,影响民心士气!”

这下其他人也不好开口说话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日本战败不可避免,但现在还没人可以公开说出来。

木户看到这种情景,准备开口化解,这时门被推开了,宫内省秘书长松平进来报告:“阁下,刚刚接到消息,横滨遭到轰炸。”

木户看看东条和冈田,俩人这下都不说话了,木户叹口气,扭头问:“损失大吗?”

“还不清楚,不过,”松平迟疑下说:“东部军区报告,横滨的火比昨天的大。”

所有人都倒吸口凉气,昨天东京的火大家都见识,损失也都清楚,横滨的火更大,意味着什么就很清楚了。

横滨可以说是日本第二大城市,也是日本的另一个工业中心,人口有两百多万;东京横滨是日本最重要的工业圈,这里集中了日本最主要的钢铁厂,造船厂,炼铜厂,军工厂,这里被摧毁,日本的工业能力要下降一半。

重臣会议没有任何结果便匆匆结束了,不过木户还是从中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在重臣中,多数人同意采取更大措施谋求停战,当然危险依然存在,军队中类似东条英机那样强硬派依旧很多,稍有不妥,二二六这样的叛乱还会发生。

第二天,横滨的损失报来了,横滨死亡七万多人,十六平方公里的区域被烧成白地,二十万人无家可归。

第三天,大阪,十一万人死亡,三十万人无家可归……

第四天,名古屋,六万人死亡,十七万人无家可归……

第五天,轰炸机重新回到东京,东京商业区全部被烧毁,八万人死亡,二十平方公里地区被烧成白地,皇宫外围被烧毁,……

……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一)

“炎热的气候比不上中国民众的热情,从山海关前线到抚宁迁安,我围着冀东走了一圈,到处都可以感受到那种火一般的热情,这是新光复的地区,也是沦陷时间最长的地区之一,仅仅比东北地区稍短一点。

自1934年在中国官方记录中称为第二次长城抗战之后,中国军队便被禁止进入这个地区,这里的人民有十年未曾见到中国军队的身影。卢沟桥事变后,当地民众起来暴动,暴动在初期取得了极大成功,光复了大半个冀东,但很快在日本人从前线抽调部队的反攻下失败,我采访了那些参加过暴动,后侥幸逃生的起义者,他们向我介绍了七年前的那场暴动,于是这场不为外界知晓的暴动才清楚展现我们面前。

暴动的过程其实很简单,日本人将主要兵力投入到对中国内地的进攻,冀东空虚,当地共产组织和救国会趁机发起旨在驱赶日本人的暴动,这场暴动遍及冀东八县,一度切断了北平到山海关的铁路交通。

日本人匆忙从前线抽调回来两个师团,对起义部队展开疯狂进攻,起义部队人数虽然占优但缺少训练和装备,大部分溃散,小部分向关内转移,在日军追杀下,很快失败。

向我描述这场暴动的老兵,如果不是他说,你根本不可能想到他曾经参加过这场血流漂杵的战斗,他与村庄里普通村民没有任何区别,黝黑的脸膛,长满老茧的双手,头上裹着当地的白头巾。

讲述中,他不断哽咽,眼泪不断流下来,他的部队是在长城附近被打散的,从迁安到长城,沿途都是起义者的尸体,日本人不断追杀,部队在西撤时,尸体几乎堵塞了河流。

由于我与战区司令庄文革将军的关系,我获得了很多采访机会,这些机会让我能接触到大量其他记者难以接触到的东西。

这场起义失败的原因很多,但在这场起义中,开创了国共两党在敌后的合作,可随着暴动的发展,两党不可避免的产生矛盾,这种矛盾在过去很多七年中在很多地方都发生过过,由于对地盘,对粮食,对军队的期望,两党都展开争夺,甚至发生火并。他们之间的矛盾被日本人抓住了,在日本人的进攻下,两党武装都无法站住脚,最终主力都逃进关内,只有极少数人留了下来。

我曾经到战后的天津采访,天津城受到的巨大破坏让我非常震惊,但这种破坏在冀东似乎很少见,日军几乎是撤离冀东,除了唐山之外,冀东的其他城市几乎没有受到战争的‘摧残’,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这让我暗暗放心,毕竟要恢复重建平津地区,已经耗空了国民政府的钱袋。

但很快,我便知道我错了,日本人在冀东的统治极其残酷,冀东暴动虽然失败了,可反抗的火种种下了,在接下来的六年中,反抗者们活跃在长城两侧,他们利用长城两侧连绵不断的群山,频频打击日军,袭击日军守备队和运输车。

这种战斗被说成敌后游击战,这里的战斗没有政府军那样宏大的场面,没有万炮齐鸣的恢弘,但它的残酷却不逊于艰苦的鄂北会战,损失惊人的淞沪会战,这里的战斗往往是为了争夺几十斤粮食或几支枪展开。

‘在这里生存是第一位’,当地共产党根据地的指挥员老李说道,是的,生存是第一位,日本人为了剿灭这里弱小的抵抗队,沿长城走向,将长城两侧十公里宽的区域变成了无人区,这个地区的所有居民全部迁走,拒绝者全部被杀,有些村子,整个村子被日军杀光。

我观看了数个万人坑,这些万人坑中埋葬的全是被日军枪杀的普通平民,这些万人坑中的尸体,年龄最小的大约八九个月,最大的大约有七十多岁,在挖开的坟墓中,他们幸存的亲人小心翼翼的将他们尸骨抬出来,重新安葬。

在冀东各个地区都发现了日本人的暴行,中国军队的迅速推进,俘获了一个完整的军妓队,这些军妓就是被日本士兵称为慰安妇的女人;我询问了慰安妇管理人员,这些不像是士兵,而是商人,很老实的回答了我们的问题。

慰安妇是日本军队的一大特色,出于荣誉感,日本军官不愿担任这种角色,同样的理由让高级军官也不愿将这种组织列入军队编制中,于是这样的组织便交给了商人,但在军队的编制中,这些人被列为消耗品。

的确,她们是一些消耗品,每个慰安妇平均每天要接待上百名士兵,高强度频繁的工作,让她们的身体很快变得麻木,变得疲惫,或者染上妇科病,变得不能再工作。

负责这队慰安妇的中年男人叫牧草,在中国已经六年了,曾经在山西河南察哈尔等地活动过,他经手的慰安妇有上千人,我询问了慰安妇的来源,牧草告诉我,慰安妇的来源有三个,贫穷的日本女人,从朝鲜征集来的女人,在占领区抓捕的中国女人,在撤退时,非日本籍慰安妇全部被枪杀,只有日本人才能随日本军队撤退。

对大多数中国女人和朝鲜女人来说,她们并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应该将这种行为定为有组织的强奸。

日本军人在这次战争中,固然展现出了很强的战斗力,在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以寡敌众,即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也能坚持战斗,但在另一方面,日本军人也展现了他们的另一面——兽性。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充满兽性的军队,在很多时候,他们表现出超过常人能理解的兽性,几乎每个日本士兵都可视为罪犯。

他们视杀人为乐,无论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几个月大的孩子,他们都可以毫不皱眉的挥刀。

他们视强奸为乐,无论是七八十岁的老妇人还是七八岁的小女孩,他们都能嗷嗷叫的扑上去,就像从未见过女人的野兽。

我曾经思考,是什么东西将他们变成了这样?是战争吗?

不对,战争同样降临到中国,中国军人不像这样;战争同样降临到美国,美国军人也不像这样;苏联人,英国人,他们同样在进行战争,但即便在艰难中,依旧保持善的本性。

在战争前,我曾经在日本旅行和工作过,那时的日本,干净,温和,每个人都那样有教养,但是什么让他们变得让我变得无法认识的人呢?

牧草卑微的低着头,穿着和服的女人们温顺的低着头,柔顺的黑发披在白皙的脖子上,我禁不住想起了本尼迪克特先生,本尼迪克特先生曾经这样形容日本人,在日本人的血液中充满了菊花的温柔,和武士刀的寒冷。

菊花和武士刀,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两个互相矛盾的特性,竟能如此完美的出现在同一副躯体中,令人难以想象。

在漫长的历史中,这个岛国民族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变得如此矛盾?这需要历史学家去好好研究下,这或许是个世界性的难题。

七年的战争,同样让我了解了另一个民族,中华民族,是的,中华民族,这个以龙为图腾的民族。

在西方,龙是邪恶的象征,但这里,这个有三千年文明的历史古国,他的人民却自称龙的传人;但在这次战争以前,我曾经对此不以为然。

龙,骄傲,自大,充满力量,是传说中最强大的生物,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但中国人呢?是那样卑微,那样弱小,近百年来,几乎所有强国都可以从这个国家拿走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软弱,成为这个民族的代名词。

根本无法将他们与骄傲的强大的龙联系起来。

可这次战争,我们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中国,他们柔弱而坚强,他富于牺牲,勇于牺牲。无论是在淞沪战场还是在缅甸丛林,亦或是华北平原,长城内外的群山,他们都义无反顾的冲进猛烈的炮火。

他们忍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忍受着巨大的伤亡,从现在不完全统计,整个战争期间,有四百多万士兵阵亡,从上将到列兵,各种军衔都有。

他们缺少物质,从粮食到布匹,各种物质都缺,但他们咬着牙承受着,无怨无悔。

这是个坚韧的民族,这种坚韧在苦难越大时越明显,这个时候,就能发现,他们不愧是龙的传人,有龙一样强大的毅力,在敌人面前,他们就像龙一样高不可攀!!!

战争,这个绕不过去的问题,还在继续,可胜利却已经不远!

这场战争,将结束中国这混乱的百年,随着社会改革的顺利推进,这个古老的国家,充满生机!充满了希望!”

韦伯推开窗户,阳光投射进来,眯着眼看看阳光,他大力伸个懒腰,让自己疲惫的腰得以松缓,低头吹灭还在跳跃的油灯,将文章整理好收起来,封在信封内。

有人在院子里说话,韦伯听出来,是白修德和查尔斯的声音,他推开门出来,查尔斯看着他通红的两眼。

“又是一个通宵。”查尔斯笑道。

“没办法,老板让我做个系列专题。”韦伯的神情中有种满足感,在西方记者中,他是在中国最久的人,几乎从未离开过中国战场,而且由于他与庄继华的关系,接触了大量中国战场第一手资料,所以主编希望他作个系列专题,全面介绍这场战争。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二)

韦伯答应了,但他的想法却稍有不同,他希望能从另一个角度,从历史文化角度来解读这场战争。

在中国的西方记者中,韦伯现在可是大名鼎鼎,已经隐隐成为西方在华记者第一人,查尔斯虽然在中国也很长时间了,可在名气上总落后一步,这当然与中国高层支持有很大关系,韦伯总能在最短时间里拿到第一手消息。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闲聊,一个军官带着几个士兵向院外走去,换岗的时间到了,有资格住到这里的记者不多,除了他们三人外,就只有梅悠兰,不过梅悠兰最近变得有些异常,她甚至没有参加这次战区组织的记者团,在唐山的时间也不多,最近又跑到天津去了。

天津重建正如火如荼,唐式遵和张廷谔暗中联手何习武以查汉奸之名,搜罗到大批资金,从西南过来的财团在天津开工建设了大批楼房,张静江高调参加工商银行天津分行成立仪式,宣布几年内将投入两亿资金支持天津重建。

最大的支持还是来自财政部,随着中苏问题的解决,中国在美国发行债券的障碍扫清,美国政府同意中国在美国发行两亿美元的建设债券。建设债券的顺利发行,缓解了国民政府的财政压力,国民政府宣布投入五亿法币进行华北重建。

在投入资金的同时,国民政府宣布在华北推行一系列旨在促进华北恢复重建的有利政策,国民政府宣布河北察哈尔山西绥远热河免农业税一年,工商税三年,国民政府再度向全国军民发出过紧日子的呼吁。

蒋介石宋美龄亲自出席重庆召开的新生活运动十周年纪念,在这个会上,蒋介石发表了重要讲话,在这个讲话中,蒋介石对战争前景作出了预估,他认为只要再花一年时间,便能彻底击败日本人,他告诉国民,经过长达七年的战争,国家现在非常困难,国家财政极度紧张,即便在战争结束后,国家财政也不会立刻好转,希望全国人民团结在政府周围,以艰苦朴素之态度,共渡难关。

随着蒋介石的讲话,全国各地再度掀起新生活运动,这一次的新生活运动在内容上不再局限于老的三样,生产化、艺术化、军事化;更多的是生活俭朴化和组织化。

新生活运动在各地兴起,学生们再度走上街头,北平学生守在高档饭店前,要求饭店公布用餐价格,要求餐厅在菜单上印上:“全体国民应生活节约俭朴,勿要大吃大喝!”

部分学生参加了农村工作队,在农村推行减租减息;减租减息经过十年宣传推广,已经得到大部分社会和政府高层的承认,虽然还有少数士绅在暗地里诋毁,但已经无法阻拦减租减息的推广。

以减租减息为主导的社会改革在光复区轰轰烈烈推行,整个华北在重建中,社会开始重新组织,重新构建。

梅悠兰没有在司令部,这让韦伯有些遗憾,他也隐约猜到她的心思,而庄继华却始终没有表态,梅悠兰为此过得很苦。

韦伯很不懂,在中国几十年了,他还是不明白东方的这种含蓄,在西方看来,一个丧偶一个未婚,两情相悦,是他们的自由,可庄继华和梅悠兰,这两个有西方背景的人,却坚守着东方的传统。

顺着村中大道,三人边走边聊。六月的冀东,覆盖在一望无际原野上的金黄麦穗已经消失,村头有几堆新筑起的稻草堆,在火红的太阳下,稻草堆很快发干发黄,村庄有袅绕的炊烟,那是女人们在家中忙着做饭,送往晒场。

“大妹子,作的什么呀?”

走在韦伯他们前面是几个女人,她们挑着用柳条编成的柳筐,柳筐上盖着块白布,遮住了里面的食物。炎热的天气下,即便是在这样闭塞的农村,女人们的穿着也变得简单,简单的土白布作的衬衣,将所有身体部位遮得严严实实。

“嫂子,还能有什么,大白面的馒头,嫂子,你作的什么?”说话的这位显然要年青得多,边说边走,语速有些快。

“呵呵,”嫂子笑呵呵的,将担子换了个肩,却没有回答青年女人的问题:“弟妹,那个小伙子还不错,我看挺老实的,人也勤快,兄弟已经走了几年了,家里够冷清的,招个上门女婿,这也挺好。”

“嫂子,你说什么呢,他比我小。”年青女人答道,可连韦伯都听出了女人话里的遗憾,战争导致青壮年男人大量减少,女多男少,军队进驻这里后,军中大量的青壮年深受这里的女人欢迎。

要说到军民关系,这里的军民关系也有个过程,当军队刚进驻时,几乎家家户户关门,别说女人了,就连孩子都少出门,可随后,军队组建工作队,帮助村民开展减租减息,帮助村民进行夏种夏收,帮助村民重建被战火烧毁的房屋。

这些举动迅速拉近了军民关系,村民发现这些国军与以前的国军完全不同,从来不强买强卖,从来不强拉民夫,即便从村民家中拿根稻草也给钱。军民关系迅速变得融洽,接下来,军队征用了靠近祠堂的小学校,一批新军人进入村子。村子的戒备随即提高,村口增加了岗哨,即便不知道军官的军衔,村民也知道村里来了大官。

“对了,五嫂子,您知道好学校住的是啥人吗?”年青女人忽然神秘的问另一边的中年妇女。

“啥人?当官的呗,可能官还不小吧。”五嫂子的语气中满不在乎,这时从远处传来一声长笛,一列火车轰隆的驶过。

村子距离铁路线不远,可以清楚的看见列车上运载的大炮和坦克,经过抢修,北宁已经恢复通车,军事运输变得非常繁忙,韦伯和白修德曾经在点过,在两个小时内,有十二列火车满载物资的列车通过。

“五嫂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年青女人语气中有丝得意:“告诉你吧,是庄司令,咱们这最大的官。”

“庄司令?”嫂子抬头望着村口的晒场,无意识的重复道:“啥,庄司令,这年头司令可不少。”

“瞎,那些司令都归庄司令管,”年青女人的语气中有些不满:“俺可告诉你,这庄司令可是武曲星转世,专为杀鬼子来的。”

随着华北会战胜利,民间对庄继华的传说越来越神了,岳武穆,韩信,戚继光等等,流传最广的便是这武曲星。

韦伯微微摇头,在他看来,这就代表了中国农村的封闭,即便这个有学校的村庄也脱离不了这样奇怪的期待。

村口晒场上,男人们正光着膀子扬麦,人群中混杂着不少穿着军装的士兵,大家边扬边聊天,这些士兵大都来自农村,对农活非常熟悉。晒场上不时爆发出一阵欢笑。到了晒场边,女人们放下担子,大声招呼男人们过来吃饭。

韦伯和查尔斯没有在晒场停留,继续沿路向外走,过晒场不远有个小树林,几个卫士正树林便闲聊,目光不时留意下不远处正在打太极拳的将军。韦伯认识这个正在打太极拳的将军,是新任东北战区副司令何国柱。

东北军已经完成整编,正陆续调入东北战区,在前不久国民政府发布的命令中,东北军和东北挺进军整编为三个军,五十一军、五十三军和骑兵第二军。

即便是韦伯这样的外国人也知道,在这次整编中,原东北军彻底消失了。庄继华的两员嫡系分别担任了五十一军和五十三军军长,夏阳林出任五十一军军长,鲁瑞山出任五十三军军长,只有原东北军将领徐梁继续担任骑兵第二军军长。

原东北军将领被调离原部队,原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调任五十九军军长,原五十一军军长周毓英调任东北战区作战处副处长,马占山出任战区军法处处长,十五集团军司令何柱国担任战区副司令。

在五十一军和五十三军中,担任师长旅长团长职务的军官也多有调整,分别平调新编十六军和五十九军。

整个整编行动在东北军高级将领配合下进行得非常顺利,部队在整编后,随即换装,五十三军整体换成美式装备,五十一军换成重庆造,两个军全是三三制,每军五万人,全军十万人。

韦伯其实很想采访下何柱国,以他在中国快二十年的经验,中国将领很难放弃对军队的控制,在很多时候,为了保住军队,他们甚至会铤而走险。在战前,蒋介石一直在为消灭这些被称为军阀的人而努力,却始终没有办到。

但庄继华却办到了,庄继华在湖北,河南,山东,整编近百万被收编的伪军和地方部队,全部获得成功,而且除了郝鹏举外,其他的都没有引起麻烦,从而开创了整编地方部队的先河。

见韦伯停下脚步,望着正在打太极的何柱国,白修德笑道:“韦伯,怎么对何副司令有兴趣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三)

韦伯轻轻嗯了声,又微微点头,白修德到中国的时间并不长,武汉失守前才到中国,那时战争已经打了两年,不过他是美国著名汉学家费正清教授的学生,到中国时带着费正清教授的亲笔介绍信,因而很受当时驻华大使的重视,也因此很快崭露头角。

不过,在韦伯看来,白修德还是以西方观点在看待中国,对目前中国复杂的政治军事形势并不了解,中国现在的很多问题在于这个国家缺少一个强有力的政府。

自1911年满清政府下台后,这个国家便陷入混乱之中,中央政府根本无法号令全国,三十年中,现在的国民政府是权威性最高的,可即便如此,中央政府依旧无法控制西北,蒋介石提出统一军令政令,也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除了地方军阀外,国民政府还必须解决中共问题,这可能中国目前最难解决的问题。经过孙中山几十年的宣传,地方军阀大都还是认同三民主义,但中共却不会,两党在建国理念上便存在差异,中共绝不会放弃他们的社会主义追求。

何柱国一个揽雀尾变单鞭收势,副官急忙跑过去,将外套给他披上,卫士将手中的杯子送过来,何柱国喝了两口,抬头便看见韦伯他们。

“韦伯先生,这么早就出来了,这是要去那呢?”何柱国的声音很洪亮,说着便向他们走过来,走了几步,便将外套取下来,搭在左手上。

“将军,您不是更早吗。”韦伯笑着迎上来。

“我是习惯了,每天都是这时候起床,打上一通太极,浑身都舒爽。”何柱国的神情很愉快:“昨晚我看你的房间灯一直亮着,想必又是在开夜车,以为你今天会晚起。”

“将军猜错了,他可不是晚起,”白修德笑道:“而是一晚没睡。”

何柱国闻言稍稍打量下韦伯,点头说道:“是这样,两眼通红,昨晚没睡好。”

韦伯笑笑,没接着往下说,他仿佛很随意的看了看四周:“今年看来是个丰收年。”

“冀东本来就是一个重要产粮区,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要不是战争,十年有九年都是丰收。”何柱国眯眼打量着周围的田地,冀东北部群山起伏,矿产丰富,南部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块膏粱之地。

“有了这场丰收,可以缓解河北的粮荒。”白修德叹的语气中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华北粮荒惊动全国,全国各地民众纷纷慷慨解囊,向华北难民捐款捐物,可依旧非常艰难,国民政府甚至一度停止武器弹药的运输,全力向华北运粮,才勉强满足华北的需要。

这场丰收让华北的汤恩伯和东北的转换都松了口气,东北军顺利整编,庄继华遵守了当初的承诺,看上去东北军是被蒋介石整编了,可何柱国清楚,东北军中五十三军为主的部分被庄继华拿走了,五十一军和骑兵第二军则掌控在第三党手中,也就是邓演达新成立的中国社会民主党,蒋介石几乎一无所得。

社会民主党成立后,并没有立刻作出多少动作,显得比较安静,暗地里,陈铭枢,严重,萧振瀛,何柱国,于学忠,蔡廷锴等人纷纷加入,这些人有些是公开的,有些则是秘密的,比如何柱国、夏阳林等现在依然担任军职的人。

声势虽然不大,但邓演达利用这些年培养的干部,迅速在各地建立分部,西安、重庆、成都、武汉、北平等地的社会民主党分部相继成立,社会民主党党报《新民日报》在各地出版发行。

蒋介石对社会民主党的成立很是紧张,尽管邓演达很低调,但蒋介石依旧密令各战区各地党部进行监视,但由于国统区内民主气氛高涨,随着社会民主党的成立,其他党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张澜罗隆基准备成立民主同盟,黄炎培章乃器在组建民主建国会,马叙伦、王绍鏊在组建民主促进会,等等。这些新成立的组织分散了蒋介石的注意力。

为了掩护社会民主党的活动,延安在重庆发起了新一波政治攻势,为重庆十六县选举排斥中共向国民党提出抗议,在军事上,八路军和新四军挺进到中蒙边境地区,没有迈出中蒙边境一步。

在另一方面,中国军队打到山海关,东北籍流亡关内人士激动万分,东北抗日救亡委员会委员长阎宝航前去贵州拜见被软禁的张学良,将最近的战局报告给张学良,张学良得知光复东北在即,当即托阎宝航向东北军将士发出公开信。

“良听闻国军已经站在山海关门前,禁不住热泪盈眶,回首往事不胜唏嘘!

十三年来,良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思念东北家乡,思念家乡之亲人。十三年前,良身为东北最高行政长官,却一枪不放,致东北沦陷,三千万父老乡亲沦为亡国奴。

良,为国家之罪人!民族之罪人!

十三年来,良及东北军将士背负不抵抗之罪名,蒙受巨大耻辱,流亡关内,饱受丧家之痛,自那时起,良及三十万东北军将士,无时无刻不盼着打回老家!东北三千万父母妻儿姐妹,无不盼着我们打回老家!

十三年来,良无时无刻不盼着洗刷这个耻辱,十三年来!东北军将士无时无刻不盼着打回老家!

十三年了,我们未能祭扫祖宗陵寝;十三年了,我们未能照顾父母妻儿,任凭他们忍受日寇之蹂躏!我们是三千万父老之罪人!我们是不孝自子孙!

弟兄们!东北,我们魂牵梦绕的黑土地,就在眼前!

我们的父母妻儿就在眼前!他们的泪水已经流干!他们望眼欲穿!他们期盼着他们的子弟能打回来!

弟兄们!学良拜托你们了,打回去!将强占我们家园的强盗!将强奸我们姐妹的强盗!将抢劫我们粮食的强盗!

赶出我们的家园!

东北军的弟兄们!所有国军弟兄们!拜托了!”

张学良的公开信在东北军中宣读,东北军军营中哭成一遍,所有东北军将士纷纷请战,要求作为第一支打进东北的部队。

在这时,战区政治部主任李之龙掌控的《阵中周报》趁机发表了一批反正国兵士兵的采访,在这些采访中,国兵详细描述了日本人在东北的所作所为,日本开拓团任意强占中国人的土地,日本商人任意夺占中国商人的产业。

日本在东北实行严厉统治,禁止中国吃大米,禁止中国人用煤炭取暖,禁止中国人收藏黄金,关东军司令部命令像盘尼西林这样的药品,禁止给中国人,很多中国人莫名其妙的失踪,日本人定期清乡,在农村实行并屯政策,所有不进屯的中国全部视为反满抗日而被杀害。

整编后,五十三军和五十一军依旧以东北籍士兵为主,各个连队的书记每天负责向士兵读报,这些报道迅速让每个士兵知道,这迅速引起所有士兵的愤怒和仇恨,请战书雪片般飞向军部,飞向战区司令部。

东北抗日救亡委员会和东北同乡会组织大批人员,携带大批物资到冀东热河劳军,鼓励士兵奋勇作战。

东北救亡委员会和同乡会还没走,全国妇女会、救国会、大后方支前委员会也先后来到冀东和热河,到每个团慰问,几乎每个团都有慰问团前去慰问,甚至连最北方,靠近中蒙边境的一零一、一零二军也有来自四川的慰问团前去。

东北战区士气高昂,所有将士都迫不及待的希望立刻发动进攻,但进攻命令却迟迟没有下达,战区司令部保持着安静。在六月初,整编后的东北军和五十一集团军开进东北,东北战区上下,包括山海关内的冈部直三郎都紧张起来,整个关东军进入战备状态。

可是庄继华的攻击命令依旧没有下达,相反在六月处战区下达一系列人事任免命令,五十三军划入五十二集团军,原五十二集团军中的新14军划入新成立的五十三集团军,五十三集团军下辖五十一军和新14军,集团军司令高树勋,参谋长李文田。

免去高树勋一零八军军长职务,四十军副军长黄樵松调任一零八军军长;免去陈明仁一零一军司令,调张新担任一零一军军长,陈明仁出任二十二集团军司令,免去孙震二十二集团军司令,孙震出任东北战区副司令。

免去马法五暂编十九军军长,出任战区民众训练部部长,刘玉章担任暂编十九军军长。

这一次人事调整范围很大,除了上面提到的集团军司令和军级干部,还有七八个师级军官,从中央军到地方部队,包括以前从未涉及到的川军,这次也进行了调整,而且接任的陈明仁居然是黄埔系将领。

范围如此之大,让国防部的何应钦都捏着一把汗,蒋介石却毫不犹豫的批准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蒋介石的判断没有错,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所有调动的将领在十天之内移交职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军队依旧士气高昂。

何柱国的心情好像非常愉快,似乎东北战区的风云变动对他没有丝毫影响,这让韦伯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四)

韦伯没有直接提出自己心里的疑问,他很清楚向何柱国这样的将领,如果他不想回答,你根本无法从他嘴里得到任何真实的消息。

顺着道路,几个人慢慢向前走,原野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远近各地到处都在晒麦扬麦,白修德没有说错,这场丰收极大化解了华北的粮荒,国民政府虽然免除了华北数省农税,但各地救国会组织民众献粮救国,大批粮食送到平津,送到冀东。

夏粮的丰收让国民政府从上到下都松了口气,随着粮食和人事调整的结束,整个战区的进攻情绪变得更加高涨,可战区司令部却始终保持沉默。

转过小树林,韦伯意外的看见伍子牛站在前面,在他的前面是庄继华、李之龙和冯诡,他们好像在谈论什么,冯诡发出一阵大笑。

韦伯三人稍稍停顿下,好像在琢磨他们怎么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他们是不是该上前,可何国柱却径直过去了,韦伯这才明白何柱国为何要随他们散步,于是也跟了过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庄继华他们扭头看见何柱国他们,向他们打招呼,几个人很快便聊到一起。

“庄将军,你们这是在等什么人吗?”韦伯有些好奇的问道,他和查尔斯一样感到,庄继华他们今天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庄继华点点头没有隐瞒:“熊主任今天要过来,我在这等等他。”

韦伯一下便明白他们在等什么人,蒋介石将东北的作战权和行政权进行了分离,庄继华负责作战,熊式辉负责行政;当初蒋介石在宣布这个决定后,曾经在外交界和记者团引起很大轰动,外交人员普遍认为这是蒋介石与他最能干的将领之间政治分歧的原因,这很可能代表了蒋介石在战后政策。

这个判断却没有得到记者的赞同,查尔斯便认为这表示中国政府在战争结束前,已经开始着手解决军事将领拥兵自重的潜在威胁,将军权和行政权分离,是消灭出现新军阀的最有效手段。

但韦伯不赞同查尔斯的判断,他也不赞成外交人员的判断,他认为蒋介石此举不但是因为与庄继华在政治上有分歧,更重要的是,庄继华的政治态度不明,俩人之间早有嫌隙,这在前几年解除庄继华远征军司令一事上得到证明。

韦伯在记者中有亲庄的名气,他的看法没有得到查尔斯他们的认同,相反白修德认为,东北地区紧靠苏俄,比较敏感,庄继华在对外一向强硬,熊式辉相对柔和,蒋介石作出这样的安排,说明在战后,庄继华将调离东北,东北会掌握在更温和的熊式辉手中。

传言很多,可无论是蒋介石还是庄继华都保持沉默,对外的口径惊人一致,都认为军人不该干政,地方行政应该交给有行政经验的文官。

熊式辉在接受东北行辕主任职务后,并没有立刻动身到东北,而是在重庆组建了东北行辕办事处,然后才到北平,在北平停留了一段时间后,才在最近到唐山,在此期间,他没有来拜访过庄继华,庄继华也没有到北平去见过他。

俩人的这种状况让记者们在私底下议论纷纷,认为东北还没光复,争权夺利的迹象已显,这对光复东北没有丝毫好处。可没想到今天熊式辉便要来司令部,庄继华一大早便在这里等着了。

韦伯左右看看,除了眼前这几个人,战区司令部其他任何人来迎接,这在中国官场上也是少见的。东北战区副司令不少,除了何柱国外还有孙震俞济时,只是俞济时在北平医院治病,还没到战区司令部,孙震还在热河;也没在司令部。战区参谋长徐祖贻去了山海关前线,依旧不在司令部。

可即便如此,还在司令部的参谋处处长何畏,副参谋长龚楚,后勤部部长林淮宾,高参蔡廷锴,情报处长王小山等人,却一个没来,所有即便庄继华和何柱国在此等候,场面依旧显得冷清。

“熊将军今天过来?”白修德显然有些意外,战区新闻发布制度经过数年实践,现在已经很成熟,一般重大消息都会事先发布,可熊式辉今天过来却被瞒得死死的,这让他嗅到一丝怪异的味道。

庄继华点点头,冯诡和李之龙面带微笑的望着他们,何柱国笑道:“熊主任昨晚上才来电话,还特意嘱咐不要太张扬,现在全国都在实行新生活,反对铺张浪费,熊主任这也是一种新生活。”

庄继华也笑着说:“新生活旧生活,其实本质上都是实行节约,国家财政困难,全国上下,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我们这些当官的,既然称为公仆,自然应该走在前面,总不能让百姓节约,我们来铺张奢华吧。”

庄继华经常这样在私下里取消自己的官员身份,李之龙冯诡他们早就习惯了,何柱国在这几个月的接触中也已经习惯了。

众人哈哈一笑,李之龙有些感慨:“十二年过去了,终于可以看到胜利了。说实话,文革,十二年前,我去南京找你,你告诉我,我们会取得胜利,我虽然相信,可也没想到只用了十二年便真的打败了小日本。”

庄继华笑着摇头,言不由衷的说:“我也没想到,那时候只能这样给大家,给自己打气,如果连我都没信心,下面的弟兄们就更没信心了。”

说到这里,庄继华抬头望着道路的远处:“不过战争还没结束,九十九步走完,就差最后一步了。不过,战争打到今天,小鬼子投降是迟早的事。李梅高志航开始空袭日本,我们已经将战火烧到日本本土了。”

“日本人那几座岛,恐怕经不起几天轰炸吧。”李之龙神情欢快。

“如果早几天,还不清楚,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冯诡点头说,他的手里拿着支烟,瘦削的脸上也同样飘着笑容:“美国人的这场胜利,可以让战争在一年内结束。”

美国人的胜利?韦伯和查尔斯白修德有点莫名其妙,美国在太平洋上固然获得不少胜利,但说实话,还没有决定性胜利,麦克阿瑟还在重返菲律宾的路上,尼米兹统帅的太平洋舰队还没能给日本联合舰队以致命打击,联合舰队依然还有强大实力。

庄继华看他们的神情,明白他们还不知道最新传来的战报,便解释说:“今天凌晨传来的战报,斯普鲁恩斯将军在马里亚纳海战中获得巨大胜利,击沉日本航空母舰三艘,击落日机六百多架,击沉除航空母舰外的其他日舰七艘,美军已经击败塞班岛日本守军,现在正在全岛清扫残敌,另一支美军在关岛登陆,占领关岛飞机场。”

马里亚纳之战已经酝酿好久,结果终于出来了,韦伯和白修德禁不住露出喜悦之色。查尔斯猛挥手臂,打叫道:“Good!good!”

众人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作为岛国,联合舰队始终守护着日本,不能击败联合舰队,就无法迫使日本人投降,更谈不上在日本登陆。

千岛群岛、马里亚纳是日本公开宣称的绝对国防圈,虽然中国光复山东后,这个绝对国防圈已经被从西面打破。

马里亚纳之战,不但重创了联合舰队,更重要的是,从东面撕开了日军的防御圈,美国空军从塞班岛起飞,与中国两面夹击日本。此外,也扫清了进攻冲绳的障碍,只要攻克冲绳,便能打开通往中国的道路,船队便能驶入中国港口,可以缩短上万公里行程。

查尔斯和白修德兴奋的谈论这一战影响,韦伯却抽空插话问道:“庄将军,目前各条战线都获得胜利,东北战区对东北的进攻也快要开始了,那么江南战区是不是也会同时对江南发动进攻?”

清晨中,空气中有种凉爽和清新,时间已经不晚了,路上和田野里的人渐渐增多,一队巡逻士兵从村里出来。这里看上去平静,可实际上戒备森严,五里之内的所有路口都有岗哨和加固的机枪掩体,士兵可以随时查验行人的身份,巡逻队二十四小时不断,村口和村内还布有双哨和暗哨。

没有人回答韦伯的问题,韦伯苦笑下摇头,他长期待在庄继华身边,知道他的一些情况,知道他既然没有回答便不会回答。

“看来,这又是军事秘密。”韦伯很遗憾,但随即又问:“庄将军,中美都取得巨大胜利,不知道苏俄有没有动作?”

这个问题,庄继华立刻回答,不过他的目光却盯着正飞驰而来的几辆轿车:“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苏军正在准备进攻,外兴安岭地区的日军实力薄弱,几乎没有日本军队,主要是伪军部队。”

“韦伯先生。”庄继华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庄继华扭头看却是上官竣快步跑来。看着上官竣的神情,他的神情有些奇怪,有些兴奋,有些激动,看上去好像不是什么坏消息。

不过庄继华依旧停下来,上官竣跑过来报告:“一零三军张灵甫军长来电,已经接应到宋队长和梅里尔少将。”

庄继华一听便有些失态,上前一步,几乎是抢过电报便读起来,匆匆看完后,他的神情又有些担忧。

电报上说得很清楚,张灵甫接应到的是宋云飞和梅里尔部队,梅里尔部队是全部,但还有一部分特种部队,大约一百多人在樊春申率领下,担任诱敌任务,将日军牵向哈尔滨西北地区。

这次对731特别列车的袭击,获得了全面成功,特种部队和特遣队的损失也同样不小,特种部队损失了六十多人,这还不算诱敌的樊春申分队,梅里尔特遣队的损失更大些,大约损失三分之一,但他们最后还是将俘虏和部分资料全部带回来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五)

轿车在前方停下,熊式辉从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服,庄继华这时已经迎上去,边走边打量熊式辉,经过长途颠簸,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神情却比较兴奋。

熊式辉是国民党元老,参加过辛亥革命、讨袁战争、北伐战争,深受蒋介石倚重,两度出任淞沪警备司令。

大革命时期,熊式辉和庄继华都在广州,但俩人活动区域没什么交集,熊式辉一直在滇军中工作,曾经担任滇军干部学校校长;北伐时,庄继华担任第一师副师长,在牛行被围,熊式辉却担任起义的赖世璜部党代表,在赣南边境作战,从南面驰援牛行。

西安事变时,熊式辉正在江西,担任江西省主席和南昌行营主任,庄继华被宋美龄招到南京,一举扭转南京的主战气氛,熊式辉在江西同样频频通电,要求和平解决,保证蒋介石能平安返回南京;蒋介石平安返回后,俩人都因此受到重用。

抗战开始后,熊式辉一直担任江西省主席,在武汉失守前,被委以重任,出任中国驻美军事代表团团长,此后一直在美国,先与宋子文后与孔祥熙合作,争取美国军援,直到最近才被蒋介石召回,而且一回来便被委以重任。

“熊主任辛苦。”庄继华热情的伸出手,庄继华的军衔早已经超过同辈,甚至也超过了大多数国民党元老将领,熊式辉虽然是国民党元老,担任过很多重要职务,但军衔却始终是中将,比起庄继华整整低了两级。

熊式辉握住庄继华的手,笑呵呵的说:“早就该来了,可东北行辕新建,事情太多,以致耽误了,这么早就劳烦你们来迎接,真是不该。”

熊式辉的话倒不假,东北行辕成立后,几个主要的职务被蒋介石和庄继华瓜分,但还有些次要职务,很多人向熊式辉推荐,让熊式辉难以应付。

此次熊式辉到战区司令部来主要是与庄继华讨论东北各省的组织人选,满洲国成立后,日本人对满洲国进行了重新划分,在最新一次划分中,东北被划分成十九个省和一个特别市。

让熊式辉烦恼的是,国民政府对是保持这种十九个省,还是缩减几个,亦或恢复原来的三省,争论不休。

“熊主任言重了,”庄继华笑道:“你我分掌东北军政,您又是军界前辈,不但此次光复东北,将来建设东北,还需要主任大力襄助。”

熊式辉呵呵一笑,心中却暗暗紧张起来,庄继华在话里已经将东北视为囊中之物,这话的意思就是,你熊式辉是来襄助我建设东北的,我才是这块土地的所有者。

在出任东北行辕主任后,熊式辉自然要到黄山别墅,蒋介石曾经告诉他,到东北后,要牢牢掌握地方行政,庄继华只管军事,地方行政不能让他插手。

但现在,庄继华已经毫不掩饰的流露出要插手地方行政的企图,这不由得熊式辉不警惕不担心。

冯诡微微一笑,庄继华最近采取的策略都出自他的计划,包括战区人事调整,以及这次与熊式辉见面要采取的姿态,在冯诡看来,对熊式辉应该强硬点,蒋介石将东北军权和行政权分离,对这个举措,庄继华可以不对外抱怨,但在私下里却可以表示不满,表示不满的最好方式便是对熊式辉的态度,明白告诉熊式辉,我不会对地方行政放手。

“战争时期,地方行政服务战事,这是自然。”熊式辉也不含糊,他也不能含糊,蒋介石让他到东北就是让他来掌控行政权,他必须执行:“我是东北行辕主任,战后东北建设自然责无旁贷。”

俩人说着,手依旧紧握在一起,韦伯查尔斯白修德他们远处看到,还以为俩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可实际上,暗斗已经开始。

何柱国心中却在暗喜,庄继华摆明要争夺东北行政权,社会民主党新建,军事力量绝大部分集中在东北战区,集中在庄继华手下,庄继华与熊式辉争权,就意味着社会民主党有机会了。

李之龙同样在平静的微笑,他的目光落在熊式辉身后的几人,东北行辕的几个主要人物今天都来了,萧振瀛、肖山令、李安定等人都已经走过来。

这些人大都是庄继华的老相识,萧振瀛李安定就不说了,肖山令曾经在南京孤城中与庄继华并肩作战,俩人也是老相识。

韦伯看着庄继华与东北行辕的官员们谈笑风生,心里在默默琢磨。在中国十多年,特别是最近这七年,他已经明白中国人做事的方式,有一条特别规则,绝不要轻易相信他们的话。

东北行辕的人事宣布,他就进行了研究,感到这个人事任命大有含义,他非常怀疑蒋介石能不能依靠这些来限制住庄继华力量的发展。

萧振瀛是原华北战区高参,也就是庄继华的高参,肖山令与庄继华在南京一同作战,他相信,以庄继华的魅力,完全可以影响肖山令,李安定是庄继华的同学和部下,在庄继华领导下工作了快十年。

这个人事安排不像是限制,更像是妥协,是蒋介石与庄继华的相互妥协。双方都有顾忌,都不想撕破颜面。

很显然,熊式辉的到来没有通知其他记者,在场的记者就他们三人,庄继华他们开始向村内走去,路过韦伯他们身边时,韦伯恰如其分的插到熊式辉身边,随即开始发问。

“我是华盛顿观察家报的记者韦伯,熊主任,这次到战区司令部,是要与庄将军商议进攻东北的时间吗?”

熊式辉知道韦伯,在美国时就经常看华盛顿观察家报,当然,他也知道,韦伯几乎成了庄继华在美国的代言人,不过他也不能不小心应对,因为他也同样知道,罗斯福总统经常看他的报道。

“军事行动是庄将军负责,我可不敢干涉,”熊式辉笑道:“庄将军可是我们的常胜将军,当年在牛行大战,我在南昌南面作战,当时我们知道情况后,都认为第一师完了,可结果完了的不是第一师,而是郑俊彦。南京,那样危险的情况下,他依然能转危为安,在南线获得大捷;”

说到这里,熊式辉摇头赞叹道:“老实说,论作战,我熊式辉自认不如,十个熊式辉不如一个庄文革。”

从下车开始,熊式辉一直很低调,似乎一切都可以商量,但冯诡却听出了其中的含义,我不干涉军事,你也别干涉行政,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冯诡在心里冷笑,熊式辉在国民党内是属于比较温和的一派,但这次来东北,注定要与庄继华冲突,而且是激烈冲突,这关乎庄继华集团生死存亡。

熊式辉以为自己已经搪塞过去了,可这第一个问题不过是松懈他警惕的,韦伯这样的中国通,完全明白庄继华现在在中国军队的地位。

七年战争中,庄继华率领中国军队,连年苦战,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在军队建立极高的声望。这一系列胜利让他在军队中的地位直追蒋介石,甚至有超过蒋介石之势。这主要是考虑到地方部队,比如桂系军队,西北军,川军,在这些地方军队心目中,即便庄继华大刀阔斧对这些军队进行整编,但他的地位依旧高于蒋介石。

七年战争,也证明了另一个事实,庄继华是国军将领,甚至是中国将领中,最足智多谋,最骁勇善战的将领,他击败了所有日本军事将领,从最初的松井石根到冈村宁次。现在日本南北两大主将:关东军冈部直三郎,中国派遣军总司令板垣征四郎,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韦伯非常清楚这些情况,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才是重点。

“熊将军,”韦伯问道:“光复东北后,您打算在东北推行那些政策呢?”

“此来便是与庄司令商议。”熊式辉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顿感不妙,这个问题太刁了。

如果他要与庄继华商议,那么以后庄继华便可肆无忌惮的干涉东北行政,可如果不假思索的将自己将来要推行的政策和盘托出,有可能立刻便会与庄继华发生冲突。

庄继华推行西南开发有十年,对政事娴熟,光复东北后,必定有自己的方略,如果俩人的方略有冲突,一场争夺也必定免不了。

熊式辉嘿嘿笑着,干脆来个避而不答,韦伯非常失望,随即又逼问一句:“将军,满洲国划分十九省,光复东北后,是不是依旧保留呢?另外,满洲国还有一百多万国防军,这些部队该如何解决呢?”

庄继华笑眯眯的看着熊式辉,似乎也想知道他会如何作答,冯诡这时却插话了:“韦伯先生,现在谈这些还太早,光复东北后,自然会宣布,熊主任一大早过来,恐怕还没吃早饭,待司令与主任商议后,自然就清楚了。”

熊式辉微笑着冲韦伯点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围方式了,可在心里也却在暗暗叫苦,冯诡是替他解围了,了也给外界留下东北政事,必须与庄继华商议的印象,实际替庄继华打开了干涉东北行政的大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六)

韦伯深深叹口气,似乎非常遗憾,不过却也没再追问,查尔斯从后面赶上来,他却似乎不想放过熊式辉。

“熊将军,伪满洲国现在分为十九个省,我听很多人在议论,认为应该恢复沦陷前的三个省,不知您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比较好答,熊式辉没有丝毫犹豫便答道:“对于东北是否恢复沦陷前的划分,国民政府已经有决定,不过现在还不忙宣布,在东北光复后,我自然会公布。”

“张学良将军发出了公开信,熊将军,您认为这是不是表明,张学良将军希望能脱离软禁,亲自光复东北呢?”查尔斯的问题一下便变得有些尖锐了。

张学良被囚禁期间,国内一直有要求释放他的呼声,东北同乡会,东北抗敌救亡委员会,一直在为释放张学良奔走,甚至连宋美龄杨永泰宋子文也曾向蒋介石进言释放张学良,但蒋介石就是不同意,坚决不放。

东北光复在即,张学良发表公开信,重庆又出现希望释放张学良的呼吁,张学良的问题又变得微妙,熊式辉不想趟这趟浑水。

“张学良的问题有委员长在全盘考虑,不过要说明一点的是,张学良犯的罪是非常严重的,委员长特赦了他的罪行,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了,”说到这里,熊式辉又换了语气,非常惋惜的说:“汉卿做事太冲动,委员长让他闭门读书,对他也未尝没有好处。”

白修德冷笑一声:“熊将军,您会不会担心张学良将军出来后,再度出任东北军政长官,以致您失去了职务?”

这个话就有点过了,庄继华立刻插话替熊式辉解围:“白修德先生,看来你对中国还不了解,张学良就算出来做事,也不会让他到东北来。从本质上说,在九一八之前,东北军集团是私人武装,没有张学良的命令,中央调不动东北军一兵一卒,东北地方官员中央也无权过问,更无权任免,经过七年抗战,人民希望国家一统,再不要出现军阀混战之局面,所以,中央不会让张学良回到东北,甚至不会让他重回军界。

至于熊主任,当然更不会有此担心,他可担任过两次淞沪警备司令,还担任过江西省主席,是国内少有的军政双优的杰出人才。”

庄继华这几句话让熊式辉很舒服,他乐呵呵地笑道:“要论军政双优,看遍全中国,也没几个超过你庄司令的。”

几个人就这样说说笑笑走在前面,李之龙李安定肖山令何柱国走在后面,不知不觉中,便分成了两个部分,后面的落后七八步。

几个人中,肖山令的心情最复杂,肖山令不是黄埔嫡系,从保定军校毕业,出身湘军,北伐时随贺耀祖起义参加北伐,随后一直在蒋介石系统,抗战前出任南京宪兵副司令。

从南京出来后,肖山令接受了顾祝同的邀请,到第三战区担任副参谋长,可是他很快发现,第三战区在整个抗战中处于次要地位,主要是牵制江南日军。不过在顾祝同离开第三战区,薛岳接掌江南战区后,肖山令发现自己的日子难过起来了,便与顾祝同联系,希望调回国防部工作,顾祝同却向蒋介石推荐,让他出任拟议中的东北警察总署署长。

在接到命令最初的时候,肖山令还挺高兴,毕竟他与庄继华在南京共事过,彼此双方留下的印象很好,在战后提出的嘉奖名单上,他肖山令还名列前茅。

可到重庆述职时,破天荒受到蒋介石的接见,蒋介石在话里化外提醒他,要与熊式辉合作,掌握好东北的警察权,要服从中央。

这番话让肖山令非常不解,出了黄山别墅便去了顾祝同那,顾祝同这才将蒋介石与庄继华之间的微妙关系告诉他,同时也让他明白派他去东北的原因。

“铁侬兄,你这次可是肩负重任。”

顾祝同的话差点让肖山令立刻辞职,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任命后面有这样的玄机,庄继华在党内军内民间,享有崇高威望。蒋介石对他的猜忌,不过是功高震主的担忧,这样对付国家的忠臣干臣,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是他所愿的。

再说庄继华是什么人,没出南京便敢扣下副司令,出了南京便敢枪决副参谋长的主,和他对抗,他有几个脑袋。

果然,庄继华很快便推荐李安定担任他的副手,李安定从缅甸归来后,俩人在重庆便商议组建东北警察总署事宜,李安定毫不客气交给他一份名单,肖山令拿到名单便有些傻了,这份名单整整有一百三十六人,全部有原西南开发队和滇西行政总署经历。

肖山令心中哀叹,他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庄继华绝不甘心束手就缚,对东北的争夺从现在便开始了。不过,肖山令还是接受了李安定的名单,不过他也提出了一份一百五十多人的名单,东北有十九个省呢,完全足以安排下这两百多人。

“在田,文革对东北到底是怎么想?”李安定有些迫不及待的问,他是在缅甸接到庄继华电报的,他提出的那份名单中的部分是庄继华提供的,其他的是他加进去的。从这份名单,他便察觉庄继华与蒋介石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庄继华要全力争夺东北。

李之龙稍稍一愣,随即瞟了眼肖山令,然后才说:“还能怎么想,他给你电报,主要是听说原来西南开发队的现在日子不好过,想就近照顾下。”

肖山令在心里苦笑,很显然,李之龙不相信他,他们的态度也代表了庄继华的态度,这次东北之行的困难恐怕超出想象。

“老弟,现在说这些还早,什么都要等光复东北后再说。”何柱国意味深长的笑道。

李安定笑笑,没再说什么,几个人转移话题开始闲聊。这段路不长,很快便到了司令部,韦伯三人在门口告辞,庄继华也没有挽留,他与熊式辉还有太多事情要商议,这些事情现在还不到让记者知道的时候。

刚刚转进巷口,看不见司令部门口的哨兵,查尔斯便开口说道:“你说,他们会谈些什么?”

白修德没好气的哼了声,有些无聊的踢开一粒石子:“还能有什么,东北,以我对中国人的了解,庄绝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点我同意,”查尔斯点头说:“东北其实很复杂,中共已经派部队进入东北,很显然他们也想争夺东北,中共将领林彪率领的新11军主力正驻扎在热河草原,随时准备穿过大兴安岭,进入黑龙江。”

林彪率领的新11军在两个月前便打算进入东北,但庄继华坚决反对,他明确告诉宣侠父,如果林彪率领的新11军不服从他的命令,抢先进入东北,那么他与中共达成的所有协议作废,同时命令四十九集团军挡在新11军前面。

庄继华的强硬反应,让延安不得不有所顾忌,命令新11军停在热河境内,另一方面让黄明诚加强与庄继华的沟通,告诉庄继华,延安将遵守双方达成的协议。

当然这一切都还是秘密,无论韦伯还是蒋介石,都不知道,他们看到的只是四十九集团军挡在新11军面前,庄继华以强硬姿态阻止延安趁机发展势力。

不过,对庄继华了解更多的韦伯却看出点的别的,庄继华对共产党的态度一直非常温和,这次却调动了军队,以武力威胁,反应前所未有的强烈。

反常必妖,韦伯曾经私下里问庄继华,是不是改变了对中共的态度,但庄继华却笑而不答。当然韦伯不会将这些透露给自己的同僚,他还想再看看,看看他们到底在玩什么。

匆忙吃了点房东准备的早餐,韦伯便上床了,他的确感到疲惫,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让他有些纳闷。

院子里房东太太正在喂鸡,“咯咯咯”的叫声让他有些心烦,他翻身坐起来,从桌上的烟盒中拿出支烟点上。

中国北方的这种被称为炕的床,让他很不习惯,尽管他在中国待了快二十年,此前也从未睡过这样的床,硬邦邦的,膈应得腰疼。

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前几天他依然在这张炕上睡着了,可是什么让他睡不着呢?以前每次出现这种睡不着时,总要发生点事。

一支烟很快抽完,随后他又点上一支烟,不过却没有抽两口,让它在手指中静静燃烧,他的脑袋有些发疼,这是思考过度的症状。

该死,是不是那个专题,那个系列专题。

这场战争已经快结束了,日本已经在中美两国枪口的射程之内了,为了制服这群小矮子,两个伟大的国家奋战了三年,不,应该是七年。

望着窗外房东老太太的身影,她呼唤小鸡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和温和,匆忙了快乐,和对未来的期盼。战争就要结束了,这个国家持续了近百年的混乱是不是也要结束了呢?

韦伯又感到自己的脑袋疼了,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想让自己尽快入睡,可忽然中熊式辉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他来这里的目的肯定希望与庄继华达成谅解,可庄继华会眼睁睁看着东北从手边滑过去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七)

陪熊式辉吃过早饭后,庄继华便告辞了,他必须参加战区每天例行的敌情通报,这个会议主要由他和参谋长、作战处的参谋们参加。冯诡是东北行辕副主任,由他与熊式辉交谈,给双方都留下余地。

待庄继华走后,冯诡笑呵呵的请熊式辉到旁边的小院喝茶,他的笑容在熊式辉眼中显得异常狡诈。

司令部占用的这个学校是村里祠堂改建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里是村里唯一能容下司令部的建筑。学校的学生就是村里的孩子,司令部进驻后,学生们改到村公所上课。

冯诡没有住在司令部内,祠堂的房间明显不够,仅仅容下少数主要军官,其他人都分散住在村民家中,冯诡也不例外。

冯诡的住处在祠堂附近的村民中,村民的家并不大,就两间房,院子里有两株香椿树,在院子一角还搭着葡萄架子,葡萄藤已经爬满架子,绿叶中晶莹剔透的葡萄。

院子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坐在那掰玉米,看着冯诡带着几个人进来,便连忙站起来将他们迎进院内,冯诡笑着告诉她,不用忙,搬几张凳子到葡萄架下便行,姑娘很快从屋内搬出几张凳子,然后有捅开炉子生火烧水。

冯诡以主人身份招待熊式辉,李安定和肖山令没有随他们过来,两人被李之龙拉到政治部去了,政治部在村子的另一头;这里只有熊式辉和他的秘书,在冯诡和熊式辉坐下后,他的秘书便将熊式辉的秘书拉到一边,帮姑娘掰玉米。

“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吃葡萄了。”冯诡慢悠悠的看着头顶的葡萄,熊式辉笑了笑没有开口,现在他稳坐钓鱼台,毕竟他占着政治上的优势。

冯诡也不着急,依旧是那样不慌不忙聊起了天气,熊式辉也随口应付,很快姑娘将水烧好,冯诡的秘书泡好茶端来。

“这是我从云南带来的下关沱茶,熊主任尝尝。”冯诡端起茶碗。

熊式辉看看茶碗,这的确是茶碗,倒了茶水便可以吃饭,冯诡笑着说:“乡下简陋,主任就将就下吧。”

“北人粗矿,南人精细,从这上面就能看出。”熊式辉也笑了笑,他也不是没在北方待过,当初在保定军校求学,在北方生活了好几年,不过从保定军校毕业后,他便一直在南方,也从未体验过北方农家生活,这种喝茶方式自然也没见过。

“条件使然,”冯诡摇头说道:“北方富户喝茶也同样用细瓷,农家用碗,不过是买不起而已。”

“此言有理,圣人曾说,仓禀实而知礼节,想来便是如此。”熊式辉也不单单是领兵作战的将领,也读过不少书,否则蒋介石也不会让他掌控江西数年。

“可如何仓禀实就讲究了,”冯诡提起茶壶给熊式辉倒上水,边倒边说:“从历史上看,老百姓其实并不管你什么主义,什么理想,轻徭役,薄赋税,与民休养生息,老百姓自然安定下来,不管什么共产党还是其他什么,宣扬再好,老百姓绝不会跟着他们造反。”

熊式辉一直保持着警惕,冯诡此言一出便品出了其中的味道,没有动眼前的茶碗,他微微皱眉望着冯诡:“无常兄,有什么话不妨明说,我熊式辉不是不讲理的人。”

冯诡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然后才慢慢地说道:“东北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民众富有,非关内可比,而且,东北人性情耿直,易于统治,所以以张作霖张学良父子之才,亦能统领此地,委员长将这块地区交给我们是对我们寄予莫大期望。”

“那是,委员长的苦心,我非常理解。”熊式辉随口答道,东北是中国最富裕的地区之一,仅次于江浙,加之人口稀少,荒地很多,生活比关内容易。不过冯诡在这时提起这个问题,熊式辉绝不会简单的认为冯诡是在感叹。

冯诡没有在意熊式辉的态度,他接着说:“但东北的问题复杂在于苏俄,苏俄从未停止染指东北的野心,德黑兰会议上斯大林就已经暴露出来,虽然被委员长拒绝,可此后斯大林策动了新疆叛乱,这场叛乱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平息,我们在蒙古和新疆赢了斯大林两回合,可斯大林会不会就此罢休吗?我认为不会。”

熊式辉的神情依旧平静,冯诡说的这些,他已经考虑到了,在黄山别墅时,蒋介石也提醒过他,到东北后一定要警惕苏俄,要严防共产党。

新疆叛乱在中苏达成谅解后,苏军开始撤离新疆,而中国方面的实力再度增强,从江南调来的部队抵达新疆,白崇禧展开了全面攻击,胡宗南率领北路军从塔城沿中苏边境南下,刘文辉率二十四军突破天险铁列买提达坂,从南面包抄伊宁;白崇禧亲自指挥中路军,正面强攻果子狗。

在苏军撤退后,叛军本就人心惶惶,士气低落,面对士气如虹的平叛部队,根本无法抵挡,在六月初平叛部队光复伊宁,随后分兵追剿叛军,在中苏边境将叛军七千主力聚歼,白崇禧下令将全部叛军俘虏枪毙,剩余叛军散入天山深处,平叛部队转入剿匪阶段。

整个平叛过程,充斥着血腥的杀戮,光复伊宁后,白崇禧下令实行甄别,城内的维族几乎被杀绝,追剿过程中,凡是向叛军提供过粮食马匹,协助过叛军部落,几乎被斩尽杀绝,伊犁河河水再次被染红,这一次是复仇之血。

这次屠杀被塔斯社向全世界报道,可引起的反响却不大,西方社会根本不相信塔斯社,不过,蒋介石趁机将白崇禧召回重庆,重新出任副总参谋长,胡宗南也调离新疆,重新回到陕西,升任第八战区司令,成为黄埔一期中第三个出任战区司令官的学生。

中苏达成协议的另一个结果是蒙古境内中苏对峙的局面缓解下来,苏蒙军主力东进,中国军队主力也同样东进,蒙古境内只留下第六集团军和傅作义三十五军,以及反正的李守信伪军。

驻守在中蒙边境地区的四十九集团军也开始秘密向东移动,随着东北军整编结束,进入冀东,整个东北战区的兵力部署开始调整。

这些情况熊式辉是不知道的,但冯诡却很清楚,庄继华虽然身在冀东,但与全国几个重要战场都保持着联系,新疆的刘文辉随时将情况向他通报,征蒙军的内部也有他安插的钉子,随时向他通报蒙古境内的情况变化。

除了他自己的情报来源,军统和中统也随时向他通报东北和江南的敌情变化;庄继华与蒋介石关系微妙,但现在他依旧是东北战区司令,手下控制着国民党最骁勇善战的百万大军,正在进行光复东北的作战,军统中统有责任协助他。

冯诡看着熊式辉继续说道:“除了外面的威胁,共产党也开始向东北渗透,在华北会战前期,八路军晋察冀两支部队已经进入东北,以东北目前的空虚,相信他们很快便能站住脚,而且,林彪率领的新11军也正在试图进入东北。”

熊式辉的神色终于变了,这个情况是他不知道的,如果是这样,那光复东北后,便立刻会进入国共之争。

“庄司令是怎么想的?”熊式辉郑重的问。

“中共的问题必须放在全国范围来解决。”冯诡心里满不是滋味,他对共产党没有丝毫好感,从二十年前他便开始反共,可没想到现在却要协助庄继华与共产党合作,但有一点他认为庄继华是对的,经过残酷的七年战争,中国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二十年时间是根本没法恢复的,战后中国不能再出现内战。

“经过七年战争,共产党的力量发展很快,总兵力可能达到百万之众,如果采用军事手段解决共产党问题,势必引起一场新的战争,而我们也再也经不起一场战争,文革的意思是对进入东北的八路军部队进行限制,不动用武力。”

没有了日本人的威胁,国共问题立刻凸显出来,战后如何对待中共,国民党内也存在两种观点,张治中杨永泰等人认为,可以用和平手段解决中共的军队和争权问题,他们的理由与庄继华大同小异;但陈诚顾祝同等军事将领则认为,经过七年抗战,国共两党军事实力不是缩短了,而是增大了,所以他们认为,如果延安愿意交出争权和军队,政府可以容纳他们,如果不,那就军事解决。

熊式辉还没有卷入这场争论中,他没对这个问题发表任何观点,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熊式辉眉头轻皱,一言不发。冯诡轻轻吹了下茶水,抿了口茶。

葡萄架下陷入沉默,良久,熊式辉才问:“如何限制?”

冯诡将茶碗放下:“隔离,按照陕甘宁的方式,将他们的控制区与我们的隔离开。”

“如果他们抢占了长春沈阳哈尔滨这样的城市呢?”熊式辉的问题开始尖锐起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八)

冯诡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将茶碗稳稳的放在桌上,然后才望着熊式辉说:“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是呀。”熊式辉叹口气,他有些失望,冯诡的语气表明,庄继华对此也束手无策,他原以为庄继华能拿出办法来,可没想到,庄继华也同样没有办法。

“如果我们用武力将他们赶出去……”熊式辉试探的问。

“可如果共产党以武力反击,势必造成两党关系全面破裂,而国军在华北山东陕西河南各地兵力薄弱,根本无法抵挡八路军的进攻。”冯诡摇头说道。

熊式辉也以沉默表示同意,国民党军队在华北只有汤恩伯的三十一集团军的两个军,在山东只有王耀武的七十四军,河南没有正规部队,陕西只有两个乙种师,主力一部分调新疆,一部分调蒙古,山西阎锡山在抗战中受创严重,晋军严重削弱,一部主力还在蒙古,整个山西有一半地区控制在八路军新四军手中。

相对而言,共产党方面的情况就远较国民党有利。八路军新四军主力却依旧留在根据地内,特别是在华北会战结束后,八路军新四军迅速回撤冀鲁豫、晋察冀和山西根据地。只剩下林彪率领从各地抽调的部队,以新11军的番号挺进到热河,准备进入东北,名义上在东北战区作战序列中的陈赓部现在也开进热河,与林彪汇合,加入林彪部队,这样林彪部队总兵力达到九万人。

熊式辉看着有些忧虑的冯诡,心里忽然产生怀疑,这家伙不会是在恐吓我吧,庄继华与共产党关系一向比较好,共产党会这样不给他面子,明目张胆抢地盘?庄继华居然没办法?当初他敢以开战相威胁,要求共产党交出郝鹏举,现在就没这胆量了?

不忙,熊式辉决定先稳坐钓鱼台,看冯诡,或者说庄继华,怎么出招。

想通了这点,熊式辉端起茶碗喝口茶,然后从点支烟,不慌不忙的抽起来。冯诡将熊式辉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心里暗骂老狐狸。

熊式辉将头缩回去了,冯诡还真有点不好办。此公在民国军政两界混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连长混到一方诸侯,早已经淬炼成精钢铁骨,少有破绽。

冯诡心思急转,决定换个角度来刺激下这老家伙,他也点燃支烟,慢悠悠的说:“抗战胜利就在眼前,可国内的事情千头万绪,与抗战前没有丝毫减少,我听说重庆现在各种议论喧嚣尘上,主任刚从重庆过来,不知道委员长有那些考虑?”

熊式辉迟疑下,有点摸不清头脑,冯诡突然转换话题,肯定在打什么主意,他暗暗底稿警惕。这次到战区司令部来,主要还是想与庄继华交换看法,庄继华想染指东北行辕,他何尝不想染指东北战区,这二十多年的风雨,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必须染指军队,在东北,如果庄继华要和他争权,他几乎无力抵抗,所以他要在东北站住脚,要想有所作为,必须得到庄继华的支持。

蒋介石也告诉过他,东北战区,以黄埔将领为主,庄继华在这些黄埔将领中威信极高,但杜聿明宋希濂范汉杰邱清泉这些人也不是完全听他的,他们都可以争取,但熊式辉从蒋介石的语气就感到,他的信心不足。

这个感觉让熊式辉非常惊讶,但当时不敢问,可这些天这个问题一直在脑海里萦绕,直到最近才想通。

蒋介石对庄继华非常忌惮,他非常想撤掉他,但他办不到。首先庄继华没有反迹,正尽心尽力的消灭日本人,在军队中拥有极高威望,从西南出来的军队,四十九集团军,新八军112军六十军,几乎就是他一手建立的,他统帅过黄埔系大部分将领,是黄埔系中最有声望的将领,无理由拿掉他,必然在军中引起混乱。

除了军队,庄继华在政界和经济界的影响也非同小可,他推行的社会改革得到国民党上下得承认,每光复一地便推行一地,西南开发队出来的干部遍布华北华中,虽然高层还少,可中低层中却非常多。

在工商界,庄继华的影响更深,西南的工商企业几乎都是工商银行和四川发展银行扶持起来,内迁工厂的财政危急也同样是在这两家银行支持下渡过的。

熊式辉在电光火石中想起这些,他看着面带忧虑的冯诡,心里说这也是他稳坐泰山的最大依靠。

“重庆是乱糟糟的,”熊式辉苦笑下说:“委员长心里也很忧虑,共产党邓演达到处宣扬什么民主,我党内也有不少人随声附和,闹得人心散乱,恐怕非国家之福。”

冯诡也叹口气,附和道:“是呀,民主,我党三民主义也说要民主,可民主这玩艺究竟是现在就实行,还是将来实行好,谁也看不清。”

“是这样,无常兄高见,”熊式辉赞同的点点头:“现在我们首先要作的消灭日本人,建设国家,在我看来,他们宣扬什么民主,不过是当年联省自治的翻版,为他们实行军阀割据寻找借口。”

这种论调是中央日报宣扬的,不过在普通国民中却大有市场,依据就是蒋介石的理论,抗战建国首要是完成军令政令的统一,没有军令政令统一,便没有国家统一,国家依旧处于军阀混战之中。

对这个理论,《新华日报》予以坚决驳斥,认为首先要有国家,其次才有国家军队,现在的国民革命军不过国民党的党军,根本不是国家军队,现在的军队必须予以改造,使之变成真正的国家军队。国家之关键在宪法,这个宪法必须经过全国各地区各阶层都参加讨论批准,然后依照这个宪法进行选举。

围绕着这点,双方在重庆展开论战,新成立的社会民主党和民盟也参与进来,重庆新闻界变得非常热闹。

冯诡对什么民主不感兴趣,现在他要作的是帮庄继华拿下熊式辉,让熊式辉按照庄继华的意志任命人事,按照庄继华的意志实行政策。

“他们吵他们的,咱们不管,”冯诡摇头笑道:“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光复东北。”

“无常兄,文革打算什么时候进攻?”熊式辉提出个最关心的问题。

在夏收之前,庄继华不进攻,这谁都理解,现在夏收快结束了,进攻自然而然的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冯诡沉默下,微微摇头说:“我不是很清楚,”看到熊式辉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便又解释说:“并非相瞒,文革在没打定主意之前,谁也不会告诉,一旦打定主意,便会很快召开军事会议,然后立刻发动,之所以这样,是他认为国军上下保密意识极差,这样可以保密。”

看到熊式辉又露出释然的神情,冯诡又接着说:“不过,有些端倪还是可以猜到,我的估计是六月底七月初。”

熊式辉点点头,冯诡在庄继华身边很久了,虽然不是军事将领,在细微处不理解,但多少也能磋磨出些东西。

“无常兄,光复东北后,你我搭台唱戏,还希望老兄多多帮助。”熊式辉忽然又换了个姿态,露出请教的神情。

房东姑娘又过来,给茶壶添上开水,然后回到房间挎了个篮子,向冯诡招呼声便出门了。冯诡现在是租住在这里,每天都要给房租。

冯诡沉凝片刻决定抛点东西,看看这老狐狸的反应:“主任这是说哪里话,您是主任,我是您的副手,自然应该竭尽全力协助您。”

说完之后,不等熊式辉客气便继续说道:“依我看,社会改革已经是众望所归,光复东北后,依旧应该坚定不移的推行社会改革,另外,东北行政区,我认为应该调整,不能继续保留十九个省,这太多,也不能恢复九一八之前三个省,这又少了点。”

熊式辉边听心里边盘算,推行社会改革,这没什么,全党全社会都赞同,他熊式辉也不会反对,可他随即想起,如果推行社会改革,他能用的人有那些?没有,只有庄继华的人,而且庄继华作为社会改革的创始人,在东北的行政也就有了发言权。

熊式辉心里左右为难,国民党内派系丛生,他熊式辉也不例外,他是政学系的骨干,在地方上与杨永泰呼应,后来政学系瓦解,他由于受到蒋介石的信任,倒没受多大影响。

从美国回来后,他曾经拜访过杨永泰,杨永泰曾经就劝过他不要去东北,后来见已成定局,便劝他注意与庄继华的关系,可杨永泰不知道,蒋介石已经将他逼到庄继华的对面。

“是呀,社会改革是大方向,在东北推行社会改革,我是支持的。”熊式辉本想将这个问题搁置,可他突然想起蒋经国,他在重庆培养了不少干部,可以从他这调干部,想到这点,他心里开始有底了,态度也就明朗了。

“不过,东北行政区划调整,我也有个想法。”熊式辉慢慢的说着,目光却始终在冯诡脸上,冯诡的神情也很专注,这个问题看上去比较小,可实际上很重要,也很关键。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九)

冯诡心里很清楚,行政区划就意味着双方可以放多少人,也就意味着将来双方可以控制多少地区。

熊式辉停顿下才说:“东北原有三省,辽宁、吉林、黑龙江,这三省地域广阔莫过于黑龙江,黑龙江又紧靠苏俄,我以为这个省可以拆分为三个,北部、中部和东部,分别以齐齐哈尔、哈尔滨、佳木斯为省会。

此外,吉林可分为两个,北部和南部,分别以长春和通化为省会,辽宁同样分两个,辽南和辽北,辽南以大连为省会,辽北以沈阳为省会。”

熊式辉噼噼啪啪将自己对未来东北的未来区划和盘托出,然后便紧盯着冯诡,冯诡心里也在盘算,对黑龙江,庄继华的意图同样是分成三个省,不过在具体怎么分上有差别,这个倒不是很严重;不过吉林和辽宁的情况却不同。

这里必须解释下,在这时时还没有内蒙古这个省份,现在内蒙这个省份的东段,分别属于热河、辽宁和吉林,庄继华的想法是将辽宁、吉林和热河的部分区域划出来,成立个新省,这个省主要是草原,蒙古族人,让他们在这里实行民族自治。

冯诡沉凝着没有开口,熊式辉心里下沉,正要开口询问,冯诡这时却又开口了:“庄司令曾经与我谈过,他的想法与主任大同小异,想同的是黑龙江的划分,不同是吉林辽宁,文革的意思是,将吉林辽宁和热河的北部,主要是蒙古人的地区划分出来,成立一个以蒙古族人为主的省份,实行民族区域自治。”

熊式辉心情顿时轻松大半,虽然冯诡没有完全赞同他的计划,可这已经表明,庄继华同意对东北的行政区划进行调整,这点非常重要,至少庄继华不会反对调整。

不过,实行民族区域自治,这倒是首次听说,熊式辉有些不明白,孙中山曾经提出过少数民族政策,但国民政府成立后,战乱不断,少数民族政策没有真正实行过,所以熊式辉非常狐疑,不知道庄继华要实行怎样的自治。

“少数民族自治?无常兄,文革打算怎样实行这种自治?有那些特殊政策吗?”熊式辉怀疑的望着冯诡。

“其实也没有别的,”冯诡解释说:“就是培养蒙古干部,让蒙古人推行我们的政策法律,简单的说,就是我们定下规矩,让他们自己去执行,这样的好处是,如果我们制定的政策有偏差,他们能很快反应上来,另外,如果有什么怨恨,也牵扯不到民族问题上。”

在讨论民族自治时,庄继华本打算执行些优惠政策,可冯诡坚决反对,冯诡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新疆叛乱便是明证,对他们的管制应该更严厉;李之龙也反对,李之龙认为优惠政策本就是一种歧视,倒不如在平等的法律下政策下,公正对待各族。

庄继华权衡后,接受了李之龙的意见,让少数民族实行民族区域自治,同样可能导致少数民族的民族主义高涨,前苏联和共和国建国几十年依旧没有平息的东突问题便是明证。

“文革的目的就是,以这个省作为标杆,吸引蒙古人,告诉他们,生活在中华境内,要比生活在苏俄体制下幸福,这样对几年后的投票产生一点影响。”冯诡进一步解释庄继华的目的。

这又牵扯到蒙古问题,根据德黑兰会议决议,战后蒙古问题由蒙古人民自行决定是独立还是回归中华,可这个决议有个巨大缺陷,就是没有说明时间,斯大林完全可以在对自己最有利的情况进行投票。

当然,庄继华也没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斯大林要想让蒙古按照自己的意志独立,可以几十种反法,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不过是缘木求鱼,设立这个省不过是为将来作点准备。

熊式辉轻轻叹口气,中国以巨大代价击败日本人,可面对比日本强上几倍的苏俄,依旧感到力不从心,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国际社会的压力。

“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不好。”熊式辉心里迅速盘算,按照庄继华的计划,战前的东三省就变成东六省,最复杂的黑龙江分成三个,就算庄继华将三个全拿走,自己只要控制住辽宁和吉林,也就控制了东北核心地区。

“这么说,主任是赞同司令的意见?”冯诡问道。

“这个嘛。”熊式辉迟疑下点点头,冯诡露出了一丝微笑,好像终于卸下一副重担似的:“这样好,这样太好了,老实说,主任,您要是和司令分歧,我们下边的人是很难办的。”

熊式辉差点忍不住就骂出来了,你冯诡有什么为难的,为难的是我,东北行辕主任,东北行政的最高官员。

冯诡恬不知耻的接着说道:“主任,将来便是东北六省,这六省的行政长官,不知主任是否有考虑?”

现在事情进入另一个层面,这个问题更加具体,直接关系到双方的势力范围。熊式辉打醒精神,准备与冯诡好好较量下。

然后冯诡却让他意外了,冯诡喝口水缓缓地说道:“主任,庄司令告诉我,委员长设立东北行辕的目的是将军事和行政区分开来,不能掌握在一个人手中,以避免出现新军阀。”

熊式辉一下愣住了,冯诡费了这么大劲,绕了这么多弯路,不就是为了争这几个省主席吗?怎么突然一下便放弃了?

看着熊式辉满脸不相信的神情,冯诡在心里叹口气,蒋介石对庄继华的猜忌已经非常深了,战后恐怕首先要解决的不是共产党而是庄继华。

庄继华决定不去争省主席,这个决定得到冯诡的支持,却让李之龙有些突然,庄继华的意图是,将省主席让给熊式辉,不过下面的市长县长却必须去争,在庄继华看来,他的追随者中有资历和能力出任省主席的也就是李之龙,其他的也就是市长县长的资历,尤其是,这些人大都是关内人,对关外并不熟悉,在东北历练七八年才行。

此外,庄继华认为省主席不过是鸡肋,政策的推行最主要在县乡两级政权,他的追随者中有大批适合这些职务的人员。

“不过,主任,”冯诡显得很诚恳的替熊式辉谋划:“我私下为主任打算,光复东北后,到底会出现。”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宫绣画从外面进来,她看了看便朝冯诡他们过来,冯诡一下便停住了,看着宫绣画,宫绣画的神色有些严肃:“熊主任,冯先生,苏军突破日军外兴安岭防线,满洲国防军崩溃,正在向中苏边境撤退,鉴于这个新出现的情况,司令让我来告诉熊主任,暂时不能过来,请主任原谅。”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熊式辉和冯诡都有些意外,苏军在远东发动进攻是在预料之中,可这么快便发动进攻,却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这是个重大变故,如果苏军抢在中国军队之前攻入东北,那对战后解决蒙古产生重大影响,国民政府会陷入极大被动。

“苏军打到那了?”熊式辉抢在冯诡之前,急匆匆的问道。

宫绣画摇摇头,她的神情有些疲惫,冯诡拿过一只碗倒上碗茶端给宫绣画:“宫秘书,歇歇吧,这事就让文革去烦,喝碗茶,你也歇歇。”

宫绣画顺势坐下好像也真想歇歇,端起茶碗大口喝下去,冯诡和熊式辉交换个眼色,俩人看得出来,宫绣画是真累了。

宫绣画放下碗看看俩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渴死我了,林月影一走,连倒水的人都没有了。”

冯诡有些心疼,他知道宫绣画和庄继华的关系,以他的道德观,这根本没什么,俩人在刘殷淑走后,就没有性关系了。在冯诡看来,宫绣画过得很苦。

在东北战区成立后,庄继华对秘书科进行了调整,一些秘书被派到各处,科内新进了一批人员,不过林月影倒没有被调出秘书科,相反升职担任秘书科第三组组长。只是最近庄继华将秘书科的几个秘书派到冀东各地调查,林月影则是被派到秦皇岛兵站,战区高参蓝江报告,秦皇岛兵站有盗卖贪污行为,庄继华派她带人去查。

冯诡已经察觉庄继华对秘书科的看重,在这点上,庄继华与蒋介石有些相似,蒋介石将侍从室的人看着他亲手培养的干部,庄继华也有同样情节,在一些他看重的事情上,他会让他的秘书科直接干预。

“情报是军统提供的,”宫绣画慢慢解释道:“军统几乎策反了整个满洲国防军,都被策反。于芷山邢士廉都不清楚苏军打到那里了。”

在华北会战后,军统潜伏在东北各地的情报人员全部出来活动,满洲国上下人心惶惶,各级官员见到军统人员如同见到救星,纷纷承诺反正起义。

熊式辉没听懂,神情有些迷惑:“满洲国防军不是刚打退一次苏军进攻吗?怎么这么快便崩溃了?”

宫绣画苦笑下:“军统的情报上也解释了,最近有消息传出,日军将撤离东北,固守朝鲜,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远东满洲军军中,军队顿时人心惶惶,连日本军官也弹压不住,苏军突然从蒙古国攻入远东地区,迂回到外兴安岭防线侧后,这两个因素加起来,不崩溃都难。”

日军要撤离东北!这个消息惊得熊式辉和冯诡几乎同时站起来,冯诡声音很大:“消息证实了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十)

韦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惊醒,他睁开眼拿起旁边的手表看了看,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这一觉睡了足有六个小时,他坐起来抽了支烟,才感到肚子里咕咕直叫,强烈的饥饿感袭来,他起床穿上衣服,推门出来。

房东大娘已经听到房间里的动静,连忙将灶捅开。韦伯推门出来时,房东大爷正将打好的粮食装进袋子里,看到韦伯出来,大爷冲韦伯打声招呼,韦伯也含糊的应了句,大娘端出盆水放在石桌上,韦伯也没客气便就着水开始洗漱。

一切都显得很自然,好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韦伯刚住进来时,老两口对家里来个洋鬼子很是担忧,可韦伯给的租金很高,是国军的两倍,老两口看在钱的份上,勉强接受了。

韦伯住进来后,老两口才发现,这洋鬼子待人很和气,与中国人没多大区别,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喜欢白天睡觉,晚上却整宿整宿不睡,房间里的灯光从晚亮到早,家里灯油比平常消耗快了几倍。

最让老两口满意的是,韦伯在吃饭上根本没讲究,他们吃什么他也吃什么,第一天老两口专门给他作了饭菜,结果被他发现,他居然坚决要求与老两口一同吃,还特地告诉他们,以后再不要给他单做。

洗漱之后,韦伯开始帮房东大爷装粮食,房东大爷并非没有儿女,他们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嫁,小女儿被鬼子糟蹋后自杀,两个儿子全部参军,大儿子早年参加国军,后来不知道去了那,小儿子在小女儿死后便参加了八路军游击队,现在也不知道在那,家里就剩下老两口。

韦伯对农活并不熟悉,可依旧干得很尽心,房东大爷似乎也习惯了韦伯的举动,手上的动作比单干时慢多了,明显是在配合着韦伯。俩人就这样还一言不发的将房东大爷挑回来的粮食全部装好,房东大娘这时也将留的午饭温好端出来。

“真香。”韦伯深深的吸口气,抓起个窝头很咬口,黄灿灿的窝头散发着玉米的香气,乡下的午餐很简单,几块腌菜,一碗汤,用盘子装着几个窝头。

“韦洋人,”房东大爷拍拍身上的尘土,看着正狼吞虎咽的韦伯问:“你在美国吃什么?也是窝头?”

韦洋人这个称呼,是房东大爷想了好久才想想出来,韦伯曾经抗议,可老大爷就是不改,让他毫无办法。

听到大爷的话,韦伯一愣,抬头望着房东大爷,房东大爷的神情告诉他,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韦伯一笑:“当然不是,不过,我们也吃玉米,但不将玉米磨碎,而是就怎样煮熟。要论吃,我们美国人是这个,”韦伯竖起小手指,然后又换成大拇指:“你们中国人是这个。”

大爷呵呵笑了,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大娘这时端着个簸箕出来,坐在院子里,又开始掰玉米,韦伯清楚,这是在准备明天的东西,晚饭不会吃窝头的,晚饭一般是玉米糊。

“那跟咱们也没什么区别,”大娘说道:“我听说你们美国人生吃牛肉,我就在想,那牛肉生的怎么吃呀。”

韦伯一听便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他笑了笑解释道:“这话也不错,我们称那是牛排,我们作牛排一般是烤,烤上五分熟,或者七分熟,这样可以保证牛排的味道不被烤坏。”

韦伯不是厨师,也不是营养学家,不知道这个几分熟到底好在那里,到底怎样保持营养,他担心房东大娘继续追问,便立刻转换话题:“其实牛肉我还是喜欢吃四川的红烧牛肉。”

房东夫妇显然不知道红烧牛肉是何物,韦伯看着大爷将粮食提进屋内,不由问道:“今年的收成怎样?”

“好,”提起这事大娘便露出笑容,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今年老天开脸,是少有的好年景,说来还是赶走了小鬼子,才有这么好的收成。”

“还是庄司令是好官,减租减息,咱们可算松缓了,要是小鬼子还在,再好的收成也吃不饱。”大爷从屋里出来,瓮声瓮气的说道。

“说来也是,说来说去,还是碰上了好官,”大娘认真的点点头:“以前就算小鬼子没来,日子也没这么踏实过,要说还是庄司令好,唉,只是,不知道他能在这里留多久。”

韦伯微微点头,冀东光复后,社会改革随即在冀东展开,力度甚至超过平津地区,庄继华已经将冀东看着自己的地盘了,民众部和救国会在每个县每个镇都派驻了工作队,军队也同样派出了支农队,经过三个月宣传推行,整个冀东都进行了减租减息,进行了居民户口登记,当然同时也推行了统购统销。

“我听说共产党也在推行减租减息,你们这里没推行吗?”韦伯饶有兴趣的看着房东房东夫妇。

共产党在他们的根据地内推行减租减息,这已经成为他们在抗战上的一项重要经济政策,也就是依靠这项政策,获得大批底层民众支持。共产党在冀东也同样拥有不小的根据地,他们在这些根据地里也同样在推行减租减息,韦伯非常好奇,这些中国老百姓究竟怎样评价国共两党在这项政策上的差异。

不过,房东大爷和大娘显然让他失望了,大娘停下手中的活,望着他说:“我们倒是听说过,早些时候村里没鬼子时,他们也有人来宣传过,可鬼子来后,他们很快便走了,我儿子也跟他们走了,现在也不知道到那了。”

大娘的脸上有种深深的失落,韦伯也叹口气,大娘却转了话题,开始关心起他来了:“我说大兄弟,你一个人在咱们这,媳妇在家不挂念吗?”

韦伯想了下才明白,大娘这是在问他老婆,韦伯苦笑下,他原来借过婚,可离婚也十多年了,妻子原也是派驻中国的记者,俩人各忙各的,聚少离多,渐渐的感情淡了,便分开了。

“我离婚了,”韦伯很坦率,他没打算瞒大娘,可让他意外的是,大娘愣住了,手里的活也停下了,有些茫然的看着韦伯问:“离婚?啥叫离婚?”

韦伯也愣住了,在他看来,离婚这个词在中国并不陌生,民国建立后,便有离婚,报上时常也有报道,这个村子距离铁路不远,应该不是个闭塞的地方,村里还有学校,也不应该是个落后的地方,可大娘却连离婚都不知道。

“离婚就是夫妻分开,”韦伯开始慢慢解释:“夫妻向法庭提出申请,解除双方夫妻关系,分割双方财产,法庭批准后,双方解除夫妻关系,这便是离婚。”

大娘依旧有些糊涂,大爷显然要懂得多些,他一句话便让大娘明白了:“就是告官,让官府做主。”

大娘这下明白了,她的手又开始快速活动起来,语气却有些不善:“干嘛要扔掉你媳妇呢,这不成陈世美了吗。”

陈世美是什么人,韦伯还是清楚的,他忍不住苦笑为自己分辩说:“不是的,是我们双方没感情了,分开后,彼此再重新寻找幸福。”

“你们这些文化人,说些话文绉绉的,陈世美变心也有大把理由。”大娘显得有些不高兴,又适时表示出关心:“我说大兄弟,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找到女人,成个家,别再整天这样晃荡。”

韦伯差点就笑出声来不过他还是挺感激大娘的,但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样给大娘解释,要是他妻子还在,可能还能解释清楚,可现在他妻子早已经随丈夫回美国了。

“其实,我们离婚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我前妻提出来的。”韦伯说。

大娘这下更惊讶了,好像听到天方夜谭似的望着他,韦伯继续说:“那是十几年前,哦,不,好像是八年前,我去印度采访,半年后,回来,我们谈了一次,她提出分手。”

“哦,”大娘这下好像懂了点,随后又惊讶起来:“她怎么能这样,这样女人,水性杨花,不要也好,我说大兄弟,你想找个啥样的,咱们村里便有好些闺女。”

面对大娘突如其来的热情,韦伯有些尴尬,大爷这时突然咳嗽声,大娘顿时感觉到什么,扭头看了眼大爷,便闭嘴不再说什么。院子里忽然生起丝尴尬,韦伯忽然明白了,大娘将他当中国人了,大爷这是提醒她,韦伯不是中国人。

韦伯不想谈这个话题,赶紧想岔开这个尴尬,没等他想出招,院门外出现查尔斯和白修德的身影。

“韦伯,你知道吗?苏俄人在远东发动进攻了,刚刚收到的消息。”查尔斯推开门便迫不及待的宣布这个刚刚获得的消息。

韦伯闻言没有开口,他三两下将手中的窝头咽下,几口喝掉面前的汤,白修德坐到他面前:“别急,战区司令部还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

韦伯迟疑下,动作放慢,想了想说:“我估计对东北的进攻可能要提前。”

庄继华迟迟没有展开对东北的进攻,韦伯他们也曾经议论过,认为庄继华可能会在夏收后,解决了粮食问题才开始进攻。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韦伯认为,庄继华可能会立刻开始进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十一)

“苏俄在远东地区发动进攻的消息让整个战区司令部高度紧张,战区宣传处的花处长虽然出来照本宣科说了些听上去还不错的话,可进出军官们的严峻表情表明,东北战区被这个消息触动了,云集在东北边境地区的,高达一百万的中国军队开始高速运转。

这是奇怪的联盟,也是个脆弱的联盟,从历史上看,中央帝国的骄傲被1840年的鸦片战争击碎后,帝国迅速滑落到谷地,西方东方先后侵入这个国家,在这些国家中,究竟是那个国家对这个国家的伤害更大,日本苏俄难分轩轾,中国人从未忘记,沙俄通过一系列条约从中国割走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块土地的大小相当于三个法国或三个加利福尼亚州的面积。

在德黑兰会议上,斯大林向中国提出了对东北的要求,这引起了中国政府的强烈警惕,蒋介石委员长作出了强硬反应,但中国人再度记起这只北极熊的贪婪。

在上个月,两只不算强大的军队在蒙古境内对峙,脆弱的联盟濒于破裂,罗斯福总统派霍普金斯前来灭火。

苏军在进攻,中国人也必须进攻,在我看来,中国人的目的是抢在苏俄之前进入东北,以避免让苏军进入东北。

在德黑兰宣言和开罗宣言中,美英苏都明确承认东北为中国领土,但中国不相信苏俄的保证。

正如,拿破仑不相信提尔西特和约,汉尼拔不相信罗马一样,中国人从来不相信俄国。

正如前言,在过去一百年中,侵略中国最积极的东西方强国中,以日本苏俄居首,后者甚至超过前者。在中央帝国的执政者和人民来看,他们不担心来自海洋的威胁,他们对来自北方的威胁更加警惕。

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在这个古老的国家几千年历史中,进行农耕的汉民族与从事放牧的草原民族,进行了长达两千年的战争,无数次,骑着马的游牧民族,挥舞着战刀从北方高原南下,马蹄踏过田地村庄。

为了抵抗来自北方的威胁,历代统治者都在加固北方边防,长城就是这项政策的杰作,这道延绵万里的城墙,沉默的记录下,几千年来的征战。

汉民族依靠这座花费无数能力资金,建立在崇山峻岭上的关墙,阻击来自北方的威胁,那些衣衫褴褛,跨着矮小的蒙古马,挥舞着马刀的游牧民族,从几千年前的匈奴,突厥、契丹、蒙古。

来自北方的威胁始终萦绕在中央帝国每个时代的统治者头上,数千年来的史书中记载着无数次,发生在我脚下土地上的战斗,那些血流成河的战斗。

这些历史为这个帝国的史书所记载,但普通百姓却不知道,他们知道的是口口相传的岳飞岳武穆,几百年前一位著名的将领,被民间称为战神;记得的是卫青、霍去病,近千年前的汉代将领,击败了强大的匈奴。

这些口口相传的历史,看上去那么简单,甚至有些神话成分,但就是这些简单的,在某种程度上有些荒诞的传说,将一些最基本的理念扎根在这个民族的思想中。

我租住的村庄是个传统的小院,房东太太有五十多岁了,她不知道离婚是什么,在她简单的思考中,离婚,要么是男人背心,要么女人淫荡水性杨花,是绝对错误的,她好心的要给我介绍对象,却被房东大爷制止。

尽管这几周我们相处融洽,我甚至以为我们成了一家人,但这一刻我知道,我还是个白皮肤,灰眼睛,黄头发的西方人。在上海、北平、广州这些城市,与西方人通婚已经是非常普通的事,可在广阔的农村,这却是大逆不道的事,几乎与叛国等同。

我在中国很长时间了,也曾经到过西北,调查过那里发生的饥荒,但我从来没在农村的农民家里住上这么久,这几周的经历让我对中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这是个有些奇怪的国家,一方面在城市里,西方文明已经深入人心,人们向往西方的科学文化和社会制度,另一方面,这个国家广阔的,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村,却依旧十分落后,他们保留着数千年来的生活习惯和认识。

现代文明和传统愚昧同时存在,距离这个村子不足百公里的唐山,已经是一座接近现代的城市,可就在这里,这个村子,女人依旧不能离婚,男人可以随时休妻,女孩子很少进学校,寡妇再嫁是不贞的表现。

庄继华将军在整个中国推动社会改革,可这种改革仅仅只能给农村贫穷农民带来经济上的好处,却无法改变农民的认识,这种认识只能通过长期教育来实现,这个时间大慨需要一代人。

‘中国的问题首要是解决农民问题。’我在延安采访共产党领袖毛泽东时,毛泽东说出了这样的话,在重庆,蒋介石将军和邓演达将军说过类似的话,这些可以决定中国未来命运的人,都认识到中国走向现代文明的最大障碍是什么。

但他们选择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截然不同。

延安认为,可以用更激烈的手段,打破农村现有的社会结构,从经济上引导农民实现自己的要求,进而将这种要求转变为政治诉求。

而重庆的国民政府则希望保持社会的稳定,在现有的社会结构下,推进社会转变。这种方式源自孙中山对中国走向现代的划分,孙中山在领导同盟会推翻清政府后,提出走向现代社会的三个阶段:军政、训政、宪政,并为这三个阶段规定了具体任务。蒋介石将军在十多年前实现了中国统一后,宣布实行训政。

我无法评论这两种方式的优劣,但很显然的是,两党都在大力推行自己的政策,并且在推行过程中,产生极大的冲突,这种冲突甚至可能会危及战后这个国家的和平,但遗憾的是,两党都没有让步的迹象,都在加强自己的力量,为战后作准备。

在西方,习惯通过谈判解决问题,但在东方却不是,这个国家的政治传统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这句话来自中国的历史,几百年前,占据中原的皇帝,对是否要对顺从的南方割据势力发起战争,面对争论的大臣,说出的一句名言。

几百年来,中国政治就是在这条名言的指引下运行,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中国人可以在面对经济纠纷时妥协,可以在面对对外战争时妥协,但绝不会在面对另一个国内政权时妥协,所有政权纠纷只有一种解决方式——战争。

重庆,延安,两个政权,两个政党,两只军队;这种情景在这个国家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次,历史告诉我们,他们的解决方式也只有一个。

我有种深深的担忧,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在经历了长达七年的战争后,这个浑身是伤的国家,还要经历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吗?”

韦伯房间的灯又亮了一夜,在天色大亮后,房东夫妇却意外的发现,韦伯没有睡觉,而是红着眼睛出来与他们一块吃了早饭,然后便换了西装出门了。

韦伯的心情有些伤感,这篇文章他没有向外寄,在这个国家十几年,他对这块土地充满感情,对这里的朴实人民充满感情。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写出这样的悲观的预言,这是个令人伤心的前景。

到了战区司令部门口,晨曦下,门口的哨兵神情疲惫,司令部内显得很平静,似乎昨天的紧张被长夜消化,这是种奇怪的感觉,不过也只有像韦伯这样敏感的人才能感觉出来。

他没有打算进司令部大门,倒不是进不去,他身上有黄色通行证,这个通行证可以让他进入司令部外院,不过他很清楚,即便这时候进去,也拿不到任何新闻,中国军官在这上面口风非常紧,口风不紧的已经全部被庄继华赶走了。

“韦伯先生,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韦伯回头却是冯诡,冯诡看来睡得很好,精神很好,看到韦伯的样子,冯诡一愣随即笑道:“看你双眼通红,又熬夜了吧。”

韦伯淡淡的笑笑,与冯诡接触很多次了,这老家伙滑得不得了,要想从他嘴里掏出句实话,比登天还难。

俩人顺着村中大道向外走,安静的村庄已经苏醒,道上的村民比较多,他们热闹的打着招呼,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农具,赶去忙乎昨天没完的农活。

冯诡似乎察觉到韦伯的情绪不高,他心里微微有些纳闷,这个敏锐的老外,今天是怎么啦?说来司令部内今天有不少新闻线索,熊式辉的到来,苏军的进攻,这两条便是大新闻,韦伯怎么会没有反应。

韦伯看着周围黝黑的朴实面容,心中那种悲凉更加深了,战争虽然还没结束,可他们的脸上却已经浮现出对新生活的向往,可他们却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的命运掌控在重庆和延安手中。

这是一群蝼蚁,他们在自己狭小的空间中自由的耕种,享受着辛勤耕耘的成果,平凡的生活着,可这种生活能持续吗?

外面的世界已经风起云涌,各方都在磨刀赫赫,一旦时机到来,这种平静便会被无情的碾成粉末。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十二)

一切都像昨天一样平静,韦伯相信明天也会一样如此平静,远处小树林边何国柱依旧在一板一眼的打着太极拳,出了村,路上的人便渐渐少了,俩人并排走着,冯诡似乎也没想开口,他深深的呼吸着乡间清新的空气,神情怡然轻松。

俩人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小树林,从侧面的小道绕过去,绕过小树林后,便能看见铁路,一列火车正飞速开过,可以清楚的看见火车上的坦克和重炮。

与铁路平行的是条公路,公路上不时有零星的卡车驶过,车上同样装满各种各样的物资,与卡车并行的还有一队队马车队,马车上堆满粮袋,车上飘着青天白日旗和支援队的队旗,这些都是各地区自愿捐助的粮食,由救国会组织送往前线。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冯诡漫吟道:“杜甫的这首诗用来形容现在,可谓再恰当不过了。”

“冯先生,贵国的诗有种韵味,很特别的韵味,与莎士比亚有很大的不同。”韦伯漫不经心的说。

他研究过中国的诗,也曾经也想作这样一首,可总是失败,被中国同行嘲笑,这让他感到非常郁闷。

“中国的诗讲究声韵,对偶,西方的诗讲究感情,两者相同的地方是,都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冯诡曾经留学欧洲,对西方文学有所研究,讲起文学来同样头头是道:“不过,比较而言,中国诗歌的想象空间更大,也就更生动。”

韦伯淡淡一笑,这又是中国人的一种骄傲,虽然胡适等人大力推行白话文,白话文在中国已经非常流行,但在诗歌上,中国的学者们依旧坚持古典诗歌。

“这首诗的后面是,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韦伯有意刁难,他读过这首诗,知道这是大约千年前中国著名诗人杜甫的名篇,曾经被诗中描绘的情景深深触动。

“兵者,不祥之器;师之所处,荆棘生嫣,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冯诡的语气依旧有些散漫。韦伯有些意外的扭头看看他,似乎对他的平静有些意外。

“你是不是有点奇怪,其实一点不奇怪,”冯诡淡淡的看着他,然后叹口气,摇摇头说:“圣人的话不能迂腐接受,这场战争是我们必须打的战争,再大代价也必须打。”

“奇怪的二分法。”韦伯在心里嘀咕道,这是他对中国人最难理解的地方,中国人在很多地方很保守,他们将在历史长河中作出卓越贡献的思想家称为圣人,将他们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可在具体实行时,却并不完全照搬,而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变化。

“这应该算是一种现实主义吧。”韦伯试探着问道。

“哈哈哈!”冯诡放声大笑,边笑还边摇头,韦伯有些莫名其妙,他皱眉问道:“这很好笑吗?这很好笑吗?”

冯诡慢慢收敛笑容,再次冲韦伯摇头,叹息道:“韦伯,韦伯,就算上帝也要根据现实调整他的慈爱。”

韦伯顿时语塞,韦伯笑毕,轻轻拍拍韦伯的手臂,从他旁边绕过,冯诡比韦伯矮上一大截,拍不到他的肩头,韦伯摇摇头跟在他身后。

“冯先生,有的人说,战后国共两党间将发生战争,你对对这个观点是怎么看的?”韦伯习惯性的又问道。

“战后的问题战后再说,现在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首先打垮日本人,至于战后,”冯诡停下脚步,沉凝片刻,抬头看着韦伯,郑重地说道:“我希望美国能发挥积极作用,帮助中国在战后实现和平。”

这是重庆的一个论调,无论邓演达还是周恩来在不同场合都这样说过,《新华日报》和《新民报》都曾发表过这样的呼吁,在韦伯看来,这不过是两党对蒋介石实力的忌惮而采取的一种姿态。

可实际上,至少韦伯不认为延安会害怕蒋介石,延安的实力并不弱,八路军新四军总兵力应该五十万左右,只是装备差了些,不过随着绥远落入八路军手中,延安就打通了与苏俄的联系,战后必定得到苏俄的援助,一旦得到苏俄武装,实力将倍增。

考虑到延安的组织力和执行力远超国民党,再加上国民政府战后的经济状况,延安的实力并不弱于国民政府。

韦伯轻轻叹口气:“我在中国快二十年了,已经将自己看着个中国人了,我也希望中国不再发生战争,可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中国,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重庆和延安的领导人,能发挥出智慧,避免内战。”

冯诡没有开口,他看着韦伯,他的目光让韦伯感到有些刺目,浑身不舒服,他微微皱眉,冯诡这时却慢悠悠的说:“有些时候,我们要把事情想的坏些,这样事情真的发生时,便不会感到意外。”

连冯诡都这样看,韦伯更加失望,他顿时有些失去谈话的意愿,俩人顺着小路向前走,四周的田地里堆着几堆谷草,路边的小草在微风中飘曳,渤海湾吹来的风,经过漫长内陆的清洗,已经没有了那种腥味,相反却加了一层青草的味道。

“呜!呜!呜!”一列火车鸣着长笛驰过,在空中画出一条黑色轨迹。冯诡站住脚,道边两块田里面,一个老农正赶着牛犁田。水牛在前,老农在后,田土被翻过来,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你知道我国古代有个诗人叫陶渊明吗?”冯诡头也不回的问道,不过他似乎不在乎韦伯的回答,径直说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韦伯皱起眉头,心中却暗暗震惊,陶渊明他是知道的,中国千年以前的隐者,他的这首诗表明了对农家田园生活的悠闲,可此时冯诡念出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是他本人会在战后归隐呢?还是庄继华会在战后归隐?

想到这里,韦伯简直寒毛都竖起来了,庄继华的政治态度和威望让很多中立人士将其视为维护两党合作的重要支柱,如果这支支柱去掉,中国的和平就坍塌一半。

“冯先生这话有辞职返乡之意,这可不好,中国的复兴之路才走完第一步,今后先生施展才能的地方还多,怎么能轻言离去呢。”韦伯试探着说。

冯诡嘴边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感到自己是不是弄得太复杂了,韦伯毕竟是西方人,对东方的想法还不了解。

“问君何能尔,此中有真意,望君多思索。”韦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韦伯,韦伯有些愕然,不知他在说什么。

“韦伯先生,如果你想为中国战后的和平尽一份力的话,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韦伯望着冯诡郑重的神色,将信将疑的问:“你这是……”

“韦伯先生,您知道吗,您的文章在美国有很大的影响力,您完全可以在这方面发挥您的影响,让美国人民知道中国的真实情况。”冯诡的神情很郑重,要实现庄继华的计划非常艰难,延安打通了中蒙边境通道后,庄继华和他判断,延安在作立足战争的准备,而蒋介石对东北战区的分化,让他们意识到蒋介石也在做战争准备。

这两个结论让冯诡非常担心,他再三盘点庄继华的力量,感到力量还是薄弱,甚至比起邓演达的社会民主党还要薄弱,要实现庄继华的构想,必须让每一份力量发挥最大效能,他们必须要有在美国的发言人,韦伯就是他选定的人选。

这下,韦伯算是明白了,他略一沉凝便露出同意的笑容:“用中国的话来说,如能达成目的,我愿肝脑涂地。”

冯诡哈哈大笑着摇头:“没有那么严重,只要能充分发挥你的笔就行。”

韦伯也发出阵笑声,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迷惑,冯诡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好像他们有了计划,可计划是什么呢?总不会再来次西安事变吧。

想到这些,韦伯禁不住又感到背心嗖嗖发凉,冯诡没有察觉韦伯的不安,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天色已经渐渐高了,气温开始上升,虽然走得不快,俩人身上都冒出了汗珠。

又散步一截,俩人绕过小树林,沿着大路返回村内,从远处冒出两部吉普车,卷起滚滚烟尘向这边驶来。

冯诡微微一愣,站在那看了一会,然后露出恍然的神色,韦伯问道:“是谁来了?”

“你很快就要拿到一个大新闻了。”冯诡的语气平静,韦伯却没有那种惊喜,他皱眉望着吉普车,吉普车越来越近,车上的人也越来越清楚,他认出来了,认识,是特种部队队长宋云飞少将,这下他想起了,昨天有人报告,他们从敌后回来了,好像是一零三军张灵甫部队接应的。

“宋云飞少将和梅里尔少将此次联手出击敌后,伏击日军特别列车,获得重大战果,抓获日军部队长北野政次,你知道这个北野政次是干什么的吗?”说到这里,冯诡停下了,目光紧盯着快到跟前的吉普车。

韦伯等了下,忍不住问:“是干什么的?”

“他是细菌学家,他的部队就是细菌部队,专门研制生物细菌炸弹。在中国,用中国人、苏俄人、朝鲜人还有美国人作试验,研究细菌炸弹。”冯诡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恨意。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一节 一个美国记者的目光(十三)

“这是我五十多年人生中,听到的最骇人听闻,最残忍的事件!!!我无法用预言来描述我的心情,整个记者招待会被惊呆了,在长达五分钟内,没有任何一个记者记起了他们的职责。

用活人培养霍乱、赤痢、鼠疫杆菌、炭疽,用活人从事活体解剖,这是怎样一种残忍,我无法想象,这些本应该从事救死扶伤的医务工作者,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进行这样的杀戮;我也无法想象,那些被推上解剖台的被害者,那些被塞进实验室的受害者,他们是怎样的一种遭遇。

这次伏击是战区司令部截获情报,日本准备在山海关外实行特种攻击,战区司令部迅速进行查证,查明日本人的特种攻击便是实行细菌作战。

中国在过去七年中,曾经数次指控日本在中国实行细菌作战,1939年,浙江爆发大面积鼠疫,导致八万多中国平民死亡;1941年,珍珠港事件前夕,江西爆发霍乱灾情,这次疫情导致十一万中国军民死亡;除了这两次,共产党还曾经宣布,日军在太行山区实行毒气战和细菌战。

这些指控现在得到证实,从缴获的文件和对俘虏的审问中得到证实,731部队曾经数次向中国战场和南洋派出分队,他们分别被冠以XX防疫给水部,比如现在设在新加坡的南方防疫给水部,这个部就是从731部队分离出去的。

在这支由恶魔组成的部队中,受害者有各个国家,各种人种,除了中国人外,还有俄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英国人和美国人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731部队特别要求从南洋战俘中运到东北的,时间是1942年7月,数量是两百三十人,从守御巴丹的菲律宾部队中运去一百六十人,从新加坡战俘中运去七十人。这些被用于试验的战俘,在运输过程中一律被冠以圆木的代号,731部队每年要消耗上万名圆木。

日本人一直在掩盖他们的罪行,但种种奇怪迹象依旧泄露出来,满洲国高级官员都知道,位于哈尔滨平房区的731部队不能触碰,这个部队的任何事情都不能问,过问他们的事都非常危险,哈尔滨的一个警长曾经莽撞的去盘查,随后这个警长便被带走,再也没人见到过他。

上帝的慈悲之光,从未在这些人身上显现,人类将永远记住下面这些人的名字,石井四郎、北野政次、筱冢良雄、内藤良一、笠原四郎、田中英雄、吉村寿人、高桥正彦、江岛真平、太田澄、石川太刀雄丸、田部井和、二木秀雄、草味正夫、肥之藤信三、碇常重、八木沢行正、川岛清、柄泽十三夫、野口圭一、三谷幸雄、植村肇、朝比奈正二郎、园田太郎、西俊英、榊原秀夫、加藤恒则……”

冯诡的消息让韦伯震惊,为了验证消息的真伪,韦伯一步没有离开战区司令部,快到中午时,战区宣传部花春召集记者们,告诉他们,战区将在下午三点召开紧急记者会,但让韦伯失望的是,花春对记者会的内容一字不漏。

但这难不倒韦伯,韦伯在路上便看见了吉普车上坐着两个穿着日本军装,神情委顿的日本人,很显然,日本人是这次行动的战俘。他在外院四处游走,终于从一个看守嘴里问出,这两个的确是刚送到的战俘,不过上面交代,这两人不是普通战俘,是战犯。韦伯很想提前采访下战俘,但哨兵坚决拒绝了他的要求。

不过韦伯还是没有离开,他的耐心也终于得到回报,午饭后,梅里尔和宋云飞一前一后从内院出来,他立刻缠住了梅里尔。

梅里尔的心情显得很愉快,突击队的损失并不大,仅有六十多人在突围行动中阵亡,特种部队的损失也不是很大,突围过程损失了五十多人,不过樊春申和练小森带了一个分队,吸引日军追击部队,这百多人还没回来,他们的伤亡还不清楚。

韦伯从梅里尔嘴里要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次伏击是梅里尔进入中国后参加的第一场战斗,战斗的胜利和顺利,让他有些志得意满,要不是宋云飞在旁边,他恐怕就要得意洋洋的将全部功劳揽下。

从梅里尔的嘴里,韦伯证实了几点,特种部队和突击队这次袭击的是日本人的细菌部队,俘虏了日军的部队长,缴获了很多日军资料,不过带回来的却不多。当谈到这支部队的性质时,梅里尔的情绪陡然转变,一连串有失身份的话语从嘴里蹦出,这让韦伯非常震惊,但同时又让他心里有种冲动,想立刻知道事情的真相。

趁着梅里尔激动之机,韦伯提出采访战俘的要求,梅里尔差点脱口就答应下来,宋云飞适时插话拦住,宋云飞有点不客气的告诉韦伯,庄继华有命令,任何人不能随便采访北野政次。

北野政次被俘后在最初时间里非常恐惧,可清醒过来后,便明白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数次企图自杀,在后面的突围中,便被四个士兵抬着走,手脚被捆住,嘴里塞着布团,将北野政次折磨得疲惫不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样顶了十来天后,北野政次终于被制伏,老老实实再不敢耍花招。

昨天庄继华接到报告后,立刻下令空军派出专机将梅里尔和宋云飞,以及战俘和带出来的部分资料全部带到战区司令部来。

庄继华看完他们带回来的资料,审问了北野政次后便立刻下令召开记者招待会,将所有资料向新闻界公开,同时也为樊春申和立高之助减轻压力。

韦伯费尽力气也只能拿到这些,好在战区新闻发布会召开得过快,部分记者没能到场。到场的记者们发现战区司令庄继华和美军参谋长史迪威居然都到场,这顿时让记者们感到今天要发布的消息非同小可。

随后记者们便被震惊了,缴获的日军资料和北野政次出席发布会,都证明日本人在干着违背人类基本道德和人性的勾当。

在短暂的震惊后,记者们开始疯狂轰炸,庄继华在回答中故意将情报来源引到满洲国高层上,其他的均如实回答。随后北野政次被带进会场,现在的北野政次不再是战俘待遇,直接升级为战犯,带着手铐脚镣,由两个宪兵押上来。

面对记者,北野政次精神稍微振作了点,他连声抗议,可在记者追问下,他的气焰一下便被打落,北野政次宣称他从事这项工作的目的是为了解决人类医学上的难题,提高人类对生物灾害的抵抗能力,他还举出中世纪时,欧洲爆发的鼠疫导致数百万人死亡的例子,宣称牺牲部分劣等民族,可以让人类在征服疾病上迈出一大步。

北野政次的狡辩点燃了记者们的愤怒,记者们连珠炮似的发问,记者会始终被愤怒笼罩,终于有个中国女记者忍不住了,拎起手中的包砸过去,记者会顿时大乱,没等现场的宪兵反应过来,记者们便蜂拥而上将北野政次扯下来一顿暴打。

731部队的秘密随着记者的报道迅速传到全世界,整个世界被惊呆了,在短暂的惊讶后,整个世界大哗,美国政府发言人宣布这是本世纪发生最令人愤怒,最残忍的反人类罪行,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注意到,这是在日本政府和军队支持下发生的,美利坚合众国将坚决追究所有与此有关的所有日本人的战争罪行!美国政府为死于731部队的一百六十名美国军人和其他各族军人和平民表示哀悼,……

中国政府的反应更加激烈,国民政府新闻发言人发表声明:“731部队证明,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是一群丧失理智和疯狂的罪犯,我们必须将这些罪犯全部消灭,中国政府将坚决追究日本在整个战争期间犯下的战争罪行,中国政府绝不放过一个战争罪犯!”

丘吉尔在下院接受议员咨询时愤怒谴责:“女王政府和我本人都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悲惨,最残忍,最恶毒的事件,它不仅仅违背了日内瓦公约,更违背了人类的基本道德准则和基本人性。

我注意到,731部队存在了近十年,期间经历了四届日本政府,我不相信,日本政治领导人和军事领导人对此一无所知,我认为这一切是在他们默许和纵容下发生的,在这漫长的十年时间里,只要日本政治领导人和军事领导人稍有作为一个人的良知,就不会坐视此事的发生。

这个事件充分证明了,我们正在进行的战争,是对全人类的解放有着充分的积极意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更加努力的作战,尽快消灭德国日本的军事力量,解放所有在敌人铁蹄下挣扎的人民!

女王政府认为,对731部队的追查,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只要人类没有灭亡,我们就要追查到底!将他们送上正义的法庭!”

苏联政府也发表声明,谴责日本人犯下的滔天罪行,宣布苏联政府将加强对日本的进攻,盟国之间加强协作,以尽快消灭日本法西斯。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一)

整个世界的报纸的头版都被冀东传出的消息占据,甚至连美英两军在诺曼底的苦战也被遗忘,苏军在远东发动的进攻更被遗忘。

日本政府在国内严密封锁了关于731部队的任何报道,但是新闻界中却在暗自流传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但谁也不敢在报上透露一个字,可面对如此汹汹的世界舆论,铃木贯太郎也不能不作出反应,他命令驻瑞士大使桥本出面发表声明,宣称731部队是防疫给水部队,北野政次是医学博士,731部队在回国途中受到中国军队袭击,北野政次将军被俘,他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明显是受到中国人的要挟,是不可信的,日本帝国绝不会作出如此违背惨绝人寰的事。

瑞士,阿尔卑斯山一处风景优美的山顶,一个穿着猎装的西方人和一个身材矮小,穿着运动衫的东方人正并排站在树丛边,俩人望着山下绝美的风景,在他们身后不远有四名穿着各异的正警惕的注视着各方。

“很遗憾,小岛先生,我接到华盛顿的指令,华盛顿命令我终止谈判。”猎装西方人的话一出口便让小岛感到非常惊讶。

“为什么?杜勒斯先生,我认为我们的谈判很顺利,今天我带来了东京的新指令,这对我们的谈判帮助非常大。”小岛的神情很严肃,他摊开双手,作出个很西化的动作。

“原因我想您应该知道,731部队事件在美国引起很大反响,华盛顿认为在这个情况下,与贵国进行这样的谈判不合时宜,我们必须等风暴过去后再讨论这个事情。”杜勒斯的语气同样有些遗憾,但作为美国政府工作人员,他必须执行政府的指令。

东乡茂德取得铃木贯太郎的同意后,立刻展开行动,他选择了瑞士和土耳其这两个中立国家来执行和谈任务。瑞士大使桥本曾经在法国留学,是个欧洲通,他接到东京命令后,桥本便展开了行动,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大使馆一秘小岛,小岛曾经在瑞士留学,在瑞士的人脉关系较广。

小岛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很快便通过瑞士的一个银行家,成功联络上一个瑞典商人,通过这个瑞典商人与美国战情局瑞士站站长杜勒斯取得联系。双方开始秘密接触,杜勒斯在见面中建议日本应立刻投降,以避免日本被彻底摧毁,避免战后在日本兴起共产主义。

整个行动是在外交大臣东乡茂德的指导下进行,东乡在得到桥本的报告后,立刻决定以保留天皇制、不赔款、不驻军和自己审判战犯为底线与杜勒斯谈判,这从一开始便突破了内阁给出的底线。

这个条件让杜勒斯产生很大兴趣,华盛顿得到杜勒斯的报告后,立刻对整个事情进行评估,杜勒斯的上司战略情报句局长多诺万认为可以与日本人接触下,试探下日本人的态度,特别是要注意日本政界内部的和平力量,评估下这股力量的大小。

杜勒斯拿到华盛顿的命令,就开始与小岛不定期见面。双方对见面的理解不同,必然导致双方在见面后的谈话中态度不同。

几次见面后,杜勒斯敏锐感觉到小岛是带着东京的条件来谈判的,而且日本人给出的条件还可以谈,他立刻将这个发现向华盛顿报告,多诺万在取得白宫同意后,决定让杜勒斯开始与小岛进行秘密谈判,试探下日本是否可能投降。

不过由于华盛顿没有给出谈判条件,杜勒斯在谈判中没有提出条件,小岛只能将东京的条件作为基础提出来,这个举动让杜勒斯断定日本人是真想求和了。

可就在这时,马里亚纳会战结束,联合舰队惨败,美军攻克塞班岛,随后向关岛发动进攻。这个胜利,让华盛顿底气十足,将小岛的条件抛在一边,杜勒斯在上次见面后便告诉小岛,日本要想获得和平,条件只有一个,无条件投降。

桥本无奈的向国内报告,让他意外的是,当天便接到东京指令,东乡茂德在电报中将条件再度下降:保留天皇制。只要能满足这条,日本立刻便能签署和平协议。桥本拿到电报后,他的心情无比沉重,东京的命令来得如此之快,让步之大,非常少见,东京表现得如此急迫,更加证实了,国内情况不妙的传言。

由于交通不便,在欧洲的外交人员很少能直接得到国内的消息,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不知道战争的进展,相反,他们非常清楚。轴心国情况非常不利,意大利已经退出战争,墨索里尼在德国支持下勉强在意大利北部组织了个傀儡政府,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对德国形成两面夹击,第三帝国在风雨中飘摇。

在欧洲的外交人员中,就连最坚决的驻德国大使大岛也认为应该尽快与盟国达成和平协议,以免在德国战败后,就更没有选择了。

与杜勒斯的谈判是秘密进行,有些时候每周见两次面,有些时候每周只能见一次,每次见面的地点也不同,都是通过中间人临时通知,很显然的是,美国人在谈判中掌控着主动,小岛每次都焦急的等待杜勒斯的消息。

今天是俩人定好的联络日,小岛带着东京发来的新条件,心情沉重的来到阿尔卑斯山上见杜勒斯,可没想到却遭到杜勒斯的迎头一击,杜勒斯根本没容他开口便告诉他,华盛顿给他指令,目前不宜与日本展开和平谈判,谈判立刻终止。

杜勒斯很清楚,这是731部队事件的副作用。731部队事件在美国引起举国愤怒,美国各地都在悼念死于731部队的一百六十名美国军人,美国国会通过决议,要求总统对日本采取更严厉措施,对所有导致这些美国军人死亡的责任人都要严厉追究刑事责任。

白宫新闻发言人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美国政府将731部队的所有官兵列为战犯,同时将自本庄繁在内的历届关东军司令官、参谋长和宪兵司令全部列为战犯,保留对日本历任陆军大臣和首相的追究,在战后,如果证实日本天皇裕仁对此事富有责任,那么也将追究日本天皇的战争罪行。

“杜勒斯先生,难道您也相信那些中国人制造的谣言?”小岛作出惊讶的表情,对731部队,东京除了发来那篇声明外,还特地发来关于整个事件的对外口径——中国人的谣言。

“不是我相不相信,而是华盛顿,白宫相信,”杜勒斯冷静的看了眼小岛:“更何况,据我所知,参加行动的还有梅里尔将军的突击队,史迪威将军向华盛顿报告,梅里尔将军和他的队员曾经亲眼看到那些细菌炸弹,公布的材料,也是他们亲手缴获,这事没有丝毫可以怀疑的。”

小岛目瞪口呆难以置信,731部队事件揭露后,无论他还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还是在瑞士的日籍侨民,都不相信日本能作出这样的事。

杜勒斯丝毫不怀疑华盛顿的通报,他冷漠的看着小岛,对这个曾经获得他好感的,谦卑的日本人,现在变得那么令人生厌。杜勒斯准备转身下山,今天要作的事已经做完。

小岛忽然醒悟过来,他必须留住杜勒斯这条线,为将来留下一丝希望,他立刻叫道:“杜勒斯先生,731部队的详情,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不认为这应该影响到我们的谈判。”

杜勒斯转过身来,小岛诚恳地说道:“我们正在进行的工作可以减少很多美国人和日本人的伤亡,可以缩短战争进程,这对我们两国都有巨大好处,我们为什么要停止呢?”

杜勒斯微微皱眉,他看着神情诚恳的小岛,想了想说:“对我们而言,这场战争是场悲剧,对西方世界而言,现实的威胁是纳粹德国,将来的威胁是苏俄,苏俄是战后国际秩序的最大威胁,我们必须制止这头北极熊。但这仅靠我们美国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团结所有自由力量,才能制止他,要知道,它的力量比德国更加强大。”

“是的,”小岛抓住机会立刻赞同的点头:“日本始终将反对共产主义作为我们的首要任务,这是我们能够取得和平的共同点。我今天带来了东京的最新指示,只要能保留天皇制,日本可以放下武器,接受德黑兰宣言。”

杜勒斯闻言心里一阵兴奋,东京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保留天皇制,这个可以商榷,事实上,象上次大战后,废除霍亨索伦王朝,华盛顿和伦敦都有不同意见,赞同反对的都有。

赞同的认为,天皇制是日本走向军国主义的根源,废除天皇制,可以彻底清算日本军国主义。

反对者认为,应该保留天皇制,上次大战后,废除了霍亨索伦王朝,最终导致纳粹上台,给世界带来更大的灾难。应该吸取教训,保留天皇制,通过天皇管理战后的几千万日本人。

杜勒斯本人是赞同保留天皇制的,在他看来保留天皇制对战后的日本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战后,随着日本衰亡,苏俄势必进一步扩张他们在亚洲的力量,中国由于内部问题暂时还无法承担起制约苏俄的责任,保留有一定实力的日本,牵制苏俄和中国,对美国在东亚的利益至关重要。

“我会向华盛顿报告贵方的条件,不过,今天我们的见面就到此为止,至于是否再见面,或什么时候再见面,需要华盛顿作出决定。”

杜勒斯说完之后,再不停留,转身便向山下走去,在外围负责安全的三个特工也跟在他身后,树丛边只留下小岛和他的随员,俩人呆呆的望着杜勒斯的背影。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二)

数万门火炮发出怒吼,爆炸的火光和烟雾,将沼泽里飘荡的薄雾驱散,士兵们冒着弹雨在沼泽中架桥,炮弹的爆炸声将打桩的声音掩盖。

三个小时,十多条横穿沼泽的桥梁便横穿整个沼泽,十多万苏军士兵跟随坦克冲过沼泽,轻松突破德国人稀稀落落的防线,向明斯克冲去。

巴格拉季昂,1812年博罗蒂诺战役的英雄,俄国人以他的名字命名这次突击,是对巴巴罗萨的强烈回击。巴格拉季昂,也是德黑兰会议构筑的另一道铁钳,从东面合拢。

苏军的进攻和杜勒斯中断谈判的消息迅速发回到东京外务省,东乡茂德拿着电报跌坐在椅子上,呆呆的望着窗外,秘书松村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阁下,是不是要向首相报告?”外务省次官仓持问道。

与军部不同,立刻展开和谈得到外务省上下的一致支持,外务省的外交官们已经认定这场战争已经输掉,应该尽快将战争停下来,即便代价大点也在所不惜。

东乡茂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东京一遍凄凉,到处都是断瓦残垣,原本的繁荣早已经荡然无存。

中国空军在对日本各地进行轰炸后,再度回到东京,东京的涩谷区和港口区已经被彻底摧毁,在历次轰炸中,东京死亡市民达到三十多万。连续的轰炸,惨重的伤亡,让市民感到恐惧,大批市民开始逃离城市,向小城市和农村逃亡。

马里亚纳海战失败后,拟议中对中国空军进行打击的行动也胎死腹中,陆军和海军吵成一团,互相指责。绝对国防圈被突破,却没有人指责首相铃木贯太郎,不过铃木却很自责,向天皇提出辞职,但天皇拒绝了他的辞呈,裕仁坚决认定,能将日本从战争漩涡中解救出来的,只有铃木贯太郎。

“当然要向首相报告。”东乡叹口气,转身吩咐松村去准备车,待松村出去后,他才恨恨的骂了一句:“关东军这帮混蛋。”

日本政府否认了731部队的一切,可在高层中却从一开始便认定这是真的,但东乡却没想到,美国却因为这事中断谈判。

杜勒斯线是日本与美国搭上的唯一一条联络线,东乡对他寄予了很高希望,所以当桥本向他报告后,他断然决定降低条件,甚至突破了铃木给他的底线。

可现在这条线也断了,日本该怎么办呢?和平什么时候能降临呢?

“阁下,不要太心焦,上海方面不是说,蒋介石对我们的提议不是很有兴趣吗,可能会有突破的。”松村安慰道。

在欧洲寻找突破时,上海方面也在加紧进行联络,通过缪斌与戴笠搭上关系,向重庆传递出和平信号,条件给得极高,同意交还包括东北、台湾在内的所有中国领土,赔偿中国十亿日元的战争损失,朝鲜割一半给中国,希望中日能联手反对共产主义。重庆收到这个条件后,对这个条件表现出一定的兴趣,军统特派员周复被派到南京主持谈判。

不过与重庆的谈判由军部主持,军部向来瞧不起外务省,东乡并不清楚具体进度,不过东乡认为,美英给重庆的诱惑更大,除了东北、台湾,还有琉球群岛,一旦日本战败,战争赔款将远远超过十亿日元。此外,最重要的是,没有美英苏的同意,中国不可能真正同意和平,要想真正获得和平,还是必须与盟国的核心美国达成协议。

轿车驶出了外务省办公楼,街道依旧整齐干净,可两侧的高楼却没有了,废墟中矗立着几间窝棚,这些窝棚由各种各样的材料建成,油毡、帆布、稻草,应有尽有,就这样杂乱无章的搭建在废墟中。

空旷,整个东京都那么空旷,没有高楼,没有在路边吆喝叫卖的女人了,还有工作的市民都在上班,没有工作的都被疏散到乡下去了,东京显得清净,即便在白天也同样非常清净。

一个男人推开用木棍建成的门,提着个铁脸盆到路边的水龙头边接水,他的动作大了点,已经走上公路,司机摁响喇叭,那个男人抬头看了眼轿车,面无表情的向旁边横跨一步,司机有些气恼的嘟囔一句,东乡立刻制止,不让司机再抱怨下去。

松村轻轻叹口气,持续猛烈的轰炸,沉重打击了国民对战争的信心,民间对政府的指责越来越强烈,怨气也越来越大,这个男人的表现便是这股情绪的直接反应,这要还在以前,这个男人必须首相道歉,先向他们鞠躬,表示歉意,然后再让路。

凄凉的街道,让东乡和松村都没有谈话的兴趣,也不忍心观察左右两边的情况,现在的东京可以极目远眺,一望无际。

东乡刚刚在首相官邸下车,首相的秘书便迎上来,告诉他首相正要召开联席会议,请他立刻到会议室,陆军大臣西尾寿造、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和宫内省大臣木户很快便到。

“怎么啦?有什么重要问题吗?”东乡有些纳闷,他不知道铃木贯太郎召开这个会议做什么,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吗?

“支那人开始行动了,关东军已经开始撤退。”秘书的语气急促:“首相决定召开联席会议……”

虽然早已经开始知道中国人迟早要向东北进攻,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后,东乡还是禁不住楞了会。

“支那人打到那了?”东乡问道,一旦支那人冲进东北,日本的筹码便又少了一枚。

“还不清楚,”秘书答道:“不过参谋总部通报,在外兴安岭和蒙古草原上发现大队支那军,其实包括坦克部队,关东军司令部已经给长春哈尔滨等地守备队发出紧急撤退令。”

东乡轻轻叹口气:“我先去见见首相吧。”

秘书将东乡带到首相的办公室,铃木有些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东乡见他的样子禁不住有些发酸,首相看上去更瘦了,脸上就像贴了两张皮,根本没肉;目光浑浊,甚至有些呆滞,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又加工了一番,深了几分。

“东乡君,你来得真快。”东乡这么快便赶到了,铃木显然有些意外。

“桥本来电了,杜勒斯中断了谈判。”在来的路上,东乡心里还憋着一团火,可看到铃木的样子,他禁不住又心软了。

铃木的眼珠转了两圈,试探着说:“是不是他们想要更高的价钱?”

“不是,杜勒斯对我们的提议还是挺有兴趣。”东乡没有说他擅自加价,铃木是个软弱的首相,告诉了他便等于告诉了军部,东乡原本准备在达成协议后再告诉他。

“可因为731事件,美国国内的反对力量很强,他不得不中止谈判。”东乡说到这里忍不住骂起来:“军部这帮混蛋,怎么能作这样的事。”

当731部队的目的暴露后,不但铃木震惊,连天皇都惊动了,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被天皇召进宫,受到天皇的严厉训斥,天皇亲自下令,对日本国民进行全面封锁,不能有丝毫消息在国内泄露。

“东乡君,事情已经发生了,生气有什么用呢。”铃木叹口气,毫无疑问,这个事件已经影响到盟国对日本的态度,要想获得较好的和平条件,变得更加艰难。

“满洲若丢了,我们还能用什么条件去吸引支那人呢?”东乡叹口气,突然间他又焦躁起来:“作战失败,和谈失败,空袭无力制止,陆军挡不住支那人,海军挡不住美国人,帝国现在越来越困难了!首相,你应该强硬点!打不下去了,就应该坚决停止战争!”

铃木有些愕然的望着东乡,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将矛头对准自己,东乡依旧不满的发泄着:“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发动战争,却不知道如何结束战争,帝国就是被这些混蛋毁了!什么武士精神!什么为帝国开疆拓土!都是一派胡言!现在怎么办?打,打不赢!和,和不了!怎么办?!”

“东乡君,不要激动,不要激动。”铃木摇头,他看出来了,东乡是真急了,几个月来,东乡为了谋求和平,结束战争,为日本找到一条出路,可谓竭尽所能,但阻力不是一般的大。在内阁内部,陆军海军都在设置障碍;在上,天皇裕仁也不愿意就这样承认战败,无条件投降,天皇希望以更好的条件结束战争。

“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下去!”

铃木转身一看,却是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推门进来,显然他们已经听到东乡的话,至少是最后部分。

梅津美治郎脸色阴沉怒视着东乡:“帝国是很困难,可就是在这样的困难下才能证明大和民族的坚韧,向所有帝国的敌人证明,大和民族是不可战胜的!”

“这里不是报纸!不是国民大会!用不着这样宣传。”东乡冷笑着嘲讽道。

“东乡君!作为大臣,陛下倚重的臣子,这样的情绪对帝国没有丝毫益处!”梅津美治郎怒气冲冲的斥责起来。

“那我倒很想知道,陆军打算怎么打赢这场战争!”东乡毫不示弱的展开反击:“满洲危在旦夕,陆军打算怎么守住满洲?”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三)

俩人一见面便吵起来,西尾寿造和铃木贯太郎俩人都无奈摇头。见东乡的指责,梅津美治郎更加愤怒了,他愤怒地叫道:“怎么能这样说呢!难道打不赢就放弃吗?这不是武士!更不是帝国军人!”

“收起你那套吧!”东乡言辞尖刻,依旧激动:“陛下将帝国托付给我们,梅津君!如果仅仅以普通武士的标准,是不值得陛下托付的!”

梅津美治郎差点就暴跳如雷,差点冲上去就要动手。眼见俩人就要上演全武行,铃木立刻进行干涉,他不悦的打断俩人:“够了!你们都是帝国大臣,这样吵来吵去,成何体统!”说到这里他又换个口气:“梅津君,东乡君,国势艰难,我们必须要团结一心,共渡艰难,而不是互相指责,互相埋怨。”

梅津美治郎和东乡互相瞪了一眼,但却没有继续指责,三人分别找座位坐下,铃木贯太郎也坐回办公桌后,巨大的座钟发出有规律的枯燥声音。办公室内的气氛很沉闷,经过刚才的争吵,现在又平静下来了。四人都皱眉思索,日本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就掌握在他们手中。

战火已经烧到日本本土,中美苏三国从南北两面逼近日本,满洲失守已成定局,这里距离日本更近,支那人对日本的空袭将更加频繁,而且失去满洲后,日本不仅仅是失去大遍土地,还将失去满洲的铁况煤矿和粮食,日本势必只能从南洋获得更多的资源,可这条海洋运输线在塞班岛失守后,将面临美国潜艇的更大攻击。

阿号作战失败,联合舰队损失惨重,航空母舰的舰载机飞行员几乎全部阵亡,三艘航空母舰被击沉,三艘航母受伤,剩下的航空母舰由于失去了主要作战力量——飞机,实际已经丧失战斗力。

联合舰队报告,击沉美国舰队七艘航空母舰,这个战果曾经让军部兴奋了一阵,可随后美军向关岛发动进攻,事实证明太平洋舰队受到的损失极低。

铃木东乡都得出相同的结论,日本已经无法打下去,必须尽最大努力停战。但求和的最大阻力来自军方,在军方中,无论陆军还是海军,都不同意无条件投降,海军的态度相对温和些,而陆军的态度却非常坚决,坚决拒绝无条件投降。

铃木感到非常无奈,他曾经试探着与木户谈过,可木户的态度却让他非常迷惑,木户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既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让铃木一头雾水的便回来了。

西尾寿造同样纠结,作为军事将领,他很清楚日本现在已经快打不下去了,在马里亚纳会战之前还可以将希望寄托在联合舰队上,可现在联合舰队已经战败,他们还能将希望什么?他非常器重的中岛康健在得到阿号作战的结果后便悄悄向他报告,提出尽快结束战争,即便接受德黑兰宣言也必须结束战争。

可中岛康健只能代表陆军中的小部分军官,绝大多数军官依旧要求打下去,他秘密征求各派遣军司令的意见,南方军司令寺内寿一、中国派遣军司令板垣征四郎和关东军司令冈部直三郎都要求继续打下去,不能无条件投降。

参谋总部制定了总决战大纲,这个大纲的目的不过用整个大和民族作一次豪赌,赌对手不敢下注,可对手要是敢下注呢?后果是什么呢?西尾寿造不敢想。

门再次被推开了,米内光政、农商大臣石黑和军需大臣丰田一同进来,米内光政略有些歉意的道歉:“很抱歉,我们来迟了。”

铃木看看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他略笑笑,缓和下气氛:“不算迟,大家都到了,现在开会吧。”

铃木不想拖延时间,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个会议是协商会,内阁和大本营必须对战争走向和帝国实力作出判断,以供在指挥作战和制定国策时参考。”

说完之后后,铃木转向梅津美治郎:“梅津总长,你先介绍下满洲的情况吧。”

见铃木开口便点自己的名字,梅津美治郎明白这是对刚才他的表现表示不满,但他丝毫不在意,首相对军队的控制权很低,铃木就算对他再不满,也拿他没办法。

“冈部将军报告,苏军在远东发动后,远东地区的满洲国防军已经崩溃,苏军已经快逼近中苏边境。受苏军行动影响,这支那军也开始行动,在北方草原,大批支那军正向大兴安岭地区迂回,这个行动符合上次会议上中岛少将的判断,支那军以主力迂回新京,而后南下沈阳的作战方略。

除此之外,中苏在签署协议后,蒙古境内的支那军也开始向满洲国边境地区移动,满洲里和海拉尔守备队,边境地区出现支那军坦克部队,番号是支那第一机械化集团军。

种种迹象都证明,支那军对满洲的进攻迫在眉睫,冈部将军下令将满洲北部交给满洲国防军守御,关东军主力南移。”

梅津美治郎介绍了满洲的情况后,办公室内出现短暂的沉寂,东乡叹口气开口道:“支那与苏俄达成协议,这个协议并不能让支那政府对苏俄完全放心,重庆势必担心苏军在获得远东胜利后,趁势攻入满洲,这会带来无穷后患,所以支那军必须尽快行动,抢在苏军之前占领整个满洲。”

东乡从外交方面证实了冈部直三郎的判断,中国军队对满洲的进攻即将开始。铃木贯太郎手里把玩着支钢笔,沉凝片刻又问米内光政:“米内将军,海军的情况呢?”

米内光政沉默下开口道:“美军占领塞班岛和关岛后,联合舰队判断,美军下一步将对提尼安岛发动进攻,而后会转入休整。我们大慨会获得两到三个月的休整时间,美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海军认为有两个,一个是菲律宾,一个是台湾,可问题是,无论那个方向,我们的兵力都严重不足。”

兵力,兵力,这是个绕不开的问题,过去两年,日本损失了近一百多万精锐,仅仅一个华北会战便损失了四十多万,整个战争期间,日本损失兵力高达四百多万。

“西尾君,新师团组建的情况怎样?”铃木又问道。

“在过去四个月里,陆军新组建师团三十个,正在组建的师团还有二十个,”西尾寿造说道:“不过这些师团都是按照乙种师团组建,部队严重缺少重武器。”

总决战方针确立后,陆军开始大规模扩军,为了搜罗兵员,不少小工厂被关闭,农村里最后的男人被招进军队,很多村子只剩下女人。

好容易解决了人力问题,可装备却没办法解决,为了支持华北会战,日本已经将仓库搬空,中国空军的持续轰炸,严重削弱了日本的生产能力。各方面需要弹药和武器的电报雪片般飞到东京,冈部直三郎、板垣征四郎、寺内寿一都在强调本方面军的困难,都在要求优先满足自己部队的要求。

“那么军需生产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吗?”铃木又问丰田。

“不能。”丰田的回答很简单,也出乎铃木贯太郎的意外,面对铃木贯太郎的目光,丰田解释道:“五月份,帝国的生产达到历史高峰,可进入六月以来,支那空军的轰炸,对军需生产造成极大破坏,东京的兵工厂和造船厂被炸毁五成,横滨工厂被炸毁高达六成,我估计,本月生产只能达到五月份的一半。

如果,如果,满洲失守,帝国将失去70%的铁矿石,80%的煤,60%的铝,所有物资都只能从南洋运来,不过,这条运输线在美军占领马里亚纳群岛后,变得极其不安全。”

丰田停顿下,看看办公室内的大臣们,加重语气强调:“我估计,在未来几个月内,生产将继续下降,很可能要下降到五月份的一成或两成,甚至……,没有。”

“没有?”梅津美治郎重复了一遍,有些疑惑的看着丰田,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的意思,”丰田叹口气:“没有铁矿石,就没有钢;没有铝矿石;就没有铝;没有钢,没有铝,便没有坦克军舰飞机。马里亚纳群岛失守后,海上运输线有可能被切断,从南洋运来的石油很可能中断,我必须提醒各位,我们储存的石油只够半年。”

“我也必须提醒诸位,”农商大臣石黑显得有些焦急,他站起来说道:“去年粮食歉收,国内粮食主要来自满洲和东南亚,今年夏粮已经收割,比去年减少三成,国民的粮食定量将继续减少,可能要下降到三合(六两),甚至更低。”

参加会议的人再度沉默,窗外阳光明媚,可室内的所有都感到一股寒气从天而降,让每个人都澈骨之寒。

铃木心中暗暗庆幸,幸亏今天召开了这个会,否则这个重大情况,还可能被陆军隐瞒。陆军为了达到目的,经常不择手段,向内阁隐瞒重要情况是常见手段,比如在卢沟桥事变时,天津驻屯军明明已经与支那军达成协议,可这个重要情况被陆军省隐瞒了,导致内阁作出了错误判断,最终导致让日本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现在真实情况了解了,可这个真实情况让所有人都胆颤心惊,战与和的问题再次摆上桌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四)

“既然是这样……”铃木贯太郎慢慢的斟酌着用词,可就在这时,梅津美治郎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屋中间,铃木有些愕然的望着他。

“诸君这是怎么啦?”梅津美治郎脸上挂着冷笑,他不无嘲讽的望着东乡:“都胆怯了!害怕了!支那军要想打到日本还必须占领朝鲜,关东军收缩防御,完全有能力将支那军挡在朝鲜,至于美国太平洋舰队,联合舰队只需要三个月便能恢复元气。”

“帝国是很困难,但不等于我们现在就要放弃!”梅津美治郎瞪着东乡大声疾呼:“1918年,德国放弃了,结果战后的德国陷入严重困难,国内动荡不安,如果现在放弃了,我们要用几代人才能还清战争赔款?大和民族还有未来吗?”

梅津美治郎的激动让一直冷静的西尾寿造也受到感染,西尾寿造也对铃木贯太郎说道:“陆军不能接受无条件投降,几百万将士的鲜血不能就这样白流,前线正在奋战的将士也绝不会答应。”

陆军两大巨头表态,铃木贯太郎在心中叹口气,东乡还准备反驳,铃木赶紧插话不让他开口。

“当然,现在帝国还没到绝境,我们还不到接受无条件投降的时候,”铃木说着给东乡使个眼色:“我们可以接受一定条件下的和平,但绝不接受无条件投降。”

东乡神色忿忿,可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作为经验丰富的外交人员,他明白现在时机还不到,他还必须等待,等待日本付出更大代价,等待所有人清醒过来,这些人就包括天皇裕仁。

接下来的会议中,铃木贯太郎听取了梅津美治郎对满洲作战制定的作战方略,梅津美治郎的方略其实就是放弃满洲。近两百万中苏军队从西北两面逼近满洲,守御满洲的是三十万关东军,这支精华已丧的关东军,无法守住如此漫长的战线。

放弃满洲也不是简单的放弃满洲,梅津美治郎决定组建一支机动作战部队,这支部队由五个关东军最好的师团和两个独立战车旅团组成,由关东军司令冈部直三郎直接指挥,布置在沈阳附近,另外四个师团在山海关一线,负责阻击东进的支那军,拖住支那军的进攻脚步,为沈阳师团争取战机。

铃木没有对这个部署提出任何意见,他本身是海军将领,陆海军之间存在矛盾,而且军队对内阁插手军队指挥存在极大反感。

会议最后一个议题是石黑提出,石黑要求增加粮食供应,夏粮刚刚收获,对国内的粮荒有所缓解,但粮食储备却比往年下降三成,这意味着到年底时,粮食就会出现短缺,如果没有新的粮食输入,就必须下降国民的粮食定额,由每天六两下降到五两。更为危险的是,明年;农村劳力大批入伍,中美空军的轰炸,粮食有可能继续减产,那时,饥荒就会降临。

“支那历史中有军队屯田之说,驻守国内的军队也应该进行屯田,至少应该帮助农民种田。”石黑提出了他的想法。

但在日本的传统中,让武士去种地是一种侮辱,可现在,如果不能从满洲或南洋运来粮食,国内必然发生饥荒,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让军队去拿锄头。

面对石黑的建议,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商量了会,决定采纳部分,让一部分老兵去种田,不过他们也要求国内进行一场生产运动,将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将所有空地都利用起来,种上粮食。

会议结束后,东乡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留在铃木的办公室,当其他人都离开后,东乡立刻对铃木表示不满。

“按照丰田君的判断,帝国生产很快便要陷入绝境,没有枪支弹药,部队怎么作战?首相,您应该向陛下报告,日本不能再打下去了。”东乡对铃木的软弱很是不满。

可铃木却依旧那么平静,他只是淡淡的叹口气:“我和木户谈过,陛下的态度也不明朗,重臣中反对的也不少,东乡君,时机还不成熟,再等等吧,不会太久了。”

说到最后,铃木的语气变得非常消沉和悲哀,战败的阴影无比浓厚,他们却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等待,那层黑幕落下。

听到天皇也不赞成接受无条件投降,东乡愣愣的在那站了半天,才不甘地问道:“陛下对目前的局势了解吗?”

铃木白了东乡一眼,心说自己还会隐瞒或欺骗陛下吗?但他没有计较,依旧温和的对东乡说:“东乡,继续努力吧,最后给日本找到出路的,一定是你,对这点我丝毫不怀疑。东乡君,杜勒斯对我们的提议还是有兴趣的,只不过……,唉,还是时机不到,他还会和我们联系的。”

东乡摇头叹息着离去,铃木站在窗前默默的看着他的轿车离开,然后将自己的书记官叫进来,告诉他立刻组织一个调查组,从工业生产能力、农业产量、金融等各方面,全面评估日本的战争能力。

接下来几天中,东京在紧张的等待满洲的消息,可满洲却始终很平静,中国军队在山海关外调动频频,却没有发动进攻,与此同时,热河东北的支那军也动作频频,作出向辽宁进攻的姿态。

冈部直三郎依旧保持平静,没有变动部署,只是加快黑龙江吉林地区的撤退速度,关东军六个师团已经撤退到中朝边境,另外还有两个师团撤退到朝鲜境内,集中在沈阳附近的攻击兵团则加强了战备,随时准备出击。

哈尔滨,满洲的上海滩,这里到处是俄罗斯风格的建筑,夏日的阳光将这座冰城变得生机勃勃。女人们换上了漂亮的裙子和旗袍,给这座城市添加了一抹亮色。最近几周,日本人在这座城市消失了,以往满大街的宪兵和巡逻队全部换成了穿着黑衣的警察和日式军装的国兵。

随着日本人的消失,街面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消息,有说中国军队已经冲进山海关,有说中国军队在锦州包围了十万日军,有说中国军队正在进攻沈阳,有说中国军队在营口登陆,等等,等等。

这个夏天,哈尔滨的市民们无比焦急的等待着南方的消息,进入六月后,每天都有一列车一列车的火车,满载着从黑龙江各地赶来的日本人向南面开去,每当看到这些拖家带口的日本人,市民们便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进入七月后,哈尔滨市民惊讶的发现,原本被视为阎罗殿的宪兵队被国兵接管了,门口的牌子被换成满洲国防军第七方面军司令部,住进去大批国兵。随后真正的消息传来,发动进攻的不是中国军队,而是老毛子,国兵遭受惨败,正从苏俄境内撤退。

在经历了几个月前的轰炸后,中国空军再没有光临这座城市,市民们渐渐忘记了来自空中的威胁。

但今天却不一样,警报突然在全城响起,市民惊讶的望着天空,天空一遍湛蓝,只有几丝白云飘在空中。警报凄厉的叫着,市民们慌乱的向最近的防空洞,只有少数大胆的人却跑出楼房,望着天空。

“妈的,怎么小鬼子在的时候不来,这个时候才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嘟囔的发泄不满。

“唉,你说他们会炸哪?”他旁边的另一个高点的青年饶有兴趣的望着天空。

“我看还是平房区。”他们身边的一个穿着天蓝色学生装的苗条女孩说道。

“还平房区,瞎掰,”她旁边的另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孩嗤之以鼻:“平房区上次已经被烧了,现在啥也没有,还炸那干什么,我看是市政府,要不然就是宪兵队。”

四个人站在小院的一角,毫不在意的大声议论着,公路上过来两个警察,四个人的声音稍稍下降,警察看到他们便叫道:“还不快去防空洞,留这找死呀!”

“没事!”高个男生大声说:“他们不会炸我们的。”

“嘿,为啥?”警察感到奇怪,男生一笑:“我是中国人,他们炸我干啥。”

警察上下打量他们,这要换以前,他们就可以上去抓人了,满洲只能说是满洲人,绝不能说是中国人,否则便是犯法,但现在,日本实际已经走了,满洲国还能存在多久,谁知道。

“行吧,你们就在这作死吧。”警察的话刚刚说完,天空中传来轰鸣声,两个警察也没有躲进防空洞,六个人躲在屋角,抬头望着天空。

大批机群飞临市区上空,市区的高射炮没有发射,市民不知道,日本人撤退时将哈尔滨的高射炮全部撤走,现在哈尔滨是个没有防空的城市。

第七方面军司令官桂绍庆同样没有去防空洞,他站在司令部阳台上,望着天空中盘旋的机群对自己的副官说:“妈拉巴子的!这小日本真他妈缺德,高射炮也不给老子留一门,好吧,就让他们炸吧,反正这满洲国也他妈没多久了。”

副官没有答话,他向后面看了看,桂绍庆骂道:“看什么,就算桑园在这,老子也照骂,怎么滴,现在抓瞎了吧,让人家炸,炸吧,炸烂拉倒!”

日本人在每个满洲国防军中都派有顾问,从方面军司令到每个连,都有顾问,而且顾问有最后决定权,桑园织三郎少将就是派驻第七方面军的顾问。

第七方面军是新成立的番号,哈尔滨城内的兵力不多,只有两个团,下面还有六个师,这些部队要么在满洲里,要么在佳木斯,还有些在苏俄境内,正在撤退。

满洲国防军主力在苏俄境内被击溃,正向中苏边境撤退,断后的七万多人被包围。撤退的部队被打散了,变成几百支大小不同的溃兵,向中国境内逃跑,第七方面军在边境地区设立了三十多个收容站,专职收容这些溃兵。

桂绍庆正骂着,忽然发现抬头望天的副官神色大变,他疑惑的向天上看了眼,当他抬头后,立刻就呆住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五)

蔚蓝的天空中忽然生出大批白色的小花,这一朵朵小白花在天空中飘荡,悠闲而美丽,更高的天空中,一串串人影从机腹跳出,随后便绽放成小白花,慢慢的,小白花密布天空。

桂绍庆和副官傻傻的望着天空中的小白花,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可这一刻他们被震惊了,关东军司令部早已经通报,中国军队的进攻迫在眉睫,但没有人想到,包括关东军司令部,中国军队的第一击便选在哈尔滨,而且还采取这种前所未见的方式。

哈尔滨,位于东北北方,在黑龙江的腹心,西面有延绵的大兴安岭,北面有小兴安岭,所以在作军事部署时,防御重点是西面的大兴安岭,利用这里的地形迟滞中国军队的进攻,而哈尔滨城内的防御反而显得薄弱。

“妈拉巴子,这可是黑虎掏心,武神就是武神,出手不凡呀。”桂绍庆似乎一点不慌,天空的白色小花正迅速向地面飞落。

“司令,我们该怎么办?”副官担忧的问道。

“还能怎么办,等着吧。”桂绍庆没好气的说道,从空降的规模看,至少有一万多人,城内的部队只有两千多,最近的援军在一百多公里以外,就算飞也来不及。

“司令,要不要去请王先生过来。”副官小声的提醒道,王先生是最近两个月才认识的皮货商人,可很快桂绍庆便查明他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人,真实身份很可能是军统人员,虽然有所怀疑,桂绍庆却没有动他,相反让副官加强与他的联系。

桂绍庆还没回答,从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桂绍庆扭头一看却是顾问桑园织三郎带着几个日本顾问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桂司令,应该立刻组织抵抗,为什么还在这一动不动。”桑园的神情急促语气严厉。

“桑园顾问,哈尔滨现在只有两个团,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我现在能直接控制的也就司令部卫队营,你看卫队营不是正在准备吗。”桂绍庆下颌示意,司令部的院子里,卫队营正从各处跑出来,占领各个制高点。

桑园织三郎一愣,他抬头看看天空的小白花,现在小白花越来越大,可以清楚的看见白花下面的士兵。

“桂司令,我们应该立刻突围,同时向新京报告,请求增援。”桑园的神情变得有些焦虑,桂绍庆的话让他很难反驳,第七方面军作为一支新部队,下属的部队还在聚集中,根本没有到位,桂绍庆能调动的部队也就这么多,还能让他做什么。

“桑园顾问,你一会让我组织抵抗,一会让我突围,到底要我做什么?”桂绍庆有些轻蔑的扫了桑园一眼,此刻的桑园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和矜持,满天的白花让他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面对桂绍庆的质问,桑园无言以对,从他身后站出来个日本少佐,大声对桂绍庆叫道:“桂司令,卑职建议尽快离城,与城外的守备团会合,向齐齐哈尔撤退,同时向新京报告。

这支部队只不过是支那军的偏师,顶破天一万多人,我们在齐齐哈尔会合第十三师团和十六师团,然后命令第三方面军从北面进攻,佳木斯的第五方面军从东面进攻,新京在南,我们在西,如此四面围攻,一定能消灭偷袭的敌人,重新夺回哈尔滨。”

“渊木少佐,你这个建议还算像样,”桂绍庆淡淡的点下头:“不过,崔瞎子和马大棒子会听我的吗?而且,这两个师团据我所知加起来也不过七千人,妈拉巴子的,现在跑去找他们,他们还不将老子作了见面礼,不去。”

桑园有些疑惑的看着桂绍庆,心里在琢磨他的意思。满洲国防军的构成很复杂,将领中有原东北军,绿林队,投降的抗联,这崔瞎子和马大棒子原来便是绿林土匪,九一八之后加入抗联,与日本人打了五六年后投降,摇身一变成了满洲国防军。

日本人建立满洲国防军本就是不得已,除了向满洲国防军派驻大批顾问外,还采取分而治之的方式,故意跳动将领不合,桂绍庆出身东北军,战前便加入过对绿林队的围剿,与崔瞎子和马大棒子早有宿怨,这俩人根本不会听他的。

“桂司令,走也不是,守也不是,难道你想背叛帝国?”渊木少佐言辞犀利,他紧握着手中的武士刀,两眼瞪着桂绍庆,其他几个军官也悄悄握紧指挥刀,一旦桂绍庆所言不适,便要立刻动手。

阳台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赵副官神色紧张,悄悄向桂绍庆身边靠了一小步,手却没动,他清楚他的一举一动也在日本人的注意下,稍有不测,便会引来大乱。

赵副官的目光向四下打量,院子里士兵正手忙脚乱布置防御,屋顶上也出现士兵的身影,不过,尽管头上的小白花越来越大,可下面依旧没人开枪。

“赵副官,立刻通知参谋长,我们去佳木斯。”桂绍庆将目光从天空收回,终于下达了一道命令,不过他的目光扫过赵副官时,赵副官立刻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赵副官要负责司令的安全,渊木少佐,立刻将容参谋长请过来。”桑园很谨慎,拦住了赵副官。

桂绍庆抬头望着天空,小白花已经变成大白花了,挂在白花下面的人影清晰可见,全副武装,一手抓着降落伞,一手抓着枪,随时准备射击。

在小院边,四个学生和两个警察张开嘴望着天上飘落的小白花,两个警察完全不知所措,他们腰里别着手枪,看着小白花变成大白花,花下的人影越来越清楚,俩人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伸手便掏枪。

枪掏到一半,俩人互相看了眼,又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就在这时,四个学生将他们围起来,两个男学生手里还拿着不知从哪找出来的棍棒,虎视眈眈的瞧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中国人?”辫子女生的声音比较温和:“如果还是中国人,就跟他们一块打鬼子去,如果,你们一定要作日本人的狗,那乡亲们也不会放过你们!”

没等警察开口,苗条女生便大声叫起来:“哈尔滨的父老爷们!咱们的军队打回来了!快出来呀!是咱们自己的军队!”

两个男生也扯着嗓子叫道:“中国军队打回来了!咱们自己的军队打回来了!”

“当年了十三年亡国奴,难道你们还想当亡国奴!”辫子女生的眼眶涌起一团水,两个警察的手松开了。

“那个王八羔子才想当亡国奴呢。”最初与学生们打招呼的警察恨恨的骂了句,肩头上的帽子一扔,随后开始脱掉上衣。

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小院外面的落下一名伞兵,这名士兵落地后,迅速解开降落伞,然后迅速靠在院门旁边,半蹲在地上观察周围的情况,枪口随着他的目光移动。

“别开枪!”“别开枪!”两个警察举着手向士兵走去。

“我们是中国人!”四个学生欢呼着向士兵跑去。

没等他们跑拢,天上又陆续落下几名伞兵,这些伞兵迅速聚拢在一起,两个警察这时也走过去了,学生们正兴奋的围在他们身边。

“同学,你们知道道里区在那吗?”领头的一个中士问道,他的口音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但同学和警察都听懂了。

“在那边,你们跟我来吧,我知道怎么走。”高个子男生立刻拔腿就要走。

“你们是什么人?”中士的枪口对准了警察,此刻两个警察已经脱掉警服,帽子也扔了,只是裤子和鞋,还有手上的枪让他们显得有些不同。

“长官,我们是警察,我们是向你们反正的。”胡子警察急忙叫道,青年警察又补充说:“长官去南岗做什么?那里没有鬼子,也没有国兵。”

“少废话。”中士眼珠一瞪,青年警察心中一凛,不敢再开口,也就这一会,附近又有十几个伞兵落地,从街边跑过来两个士兵,他们看到这边便连忙跑过来。

“中士,怎么啦?”

中士抬头看来的却是个中尉,连忙报告:“报告长官,我是第二团十四连中士韩波,我连的任务是占领道里火车站。”

“我是第一团二连连长梁亮,中士现在你们听我的指挥。”中尉丝毫不客气,立刻将中士列入自己的作战序列中,中士也丝毫没有反抗,在伞兵训练中教官便说过,伞兵降落过程中很难保证整建制,一旦失散,就服从最高军衔的军官指挥。

“报告中尉,那个警察说道里没有鬼子。”中士指着刚才说话的那警察,中尉看着警察,将他叫过来问道:“鬼子司令部在那?”

“报告长官,鬼子已经全部逃离哈尔滨,现在哈尔滨防务是第七方面军负责,第七方面军指挥部在原鬼子宪兵队,就在……”

“在那我们知道。”中尉打断他的话,这时又有十多个士兵聚拢过来,中尉将高个学生和两个警察叫过来:“我们要去伪军司令部,你们可以给我们带路吗?”

“好!”高个学生没有丝毫犹豫,满口答应。

“是,长官!”警察也没有推辞。

“我们呢?”另外三个学生齐声问道,他们有些着急了:“我们也可以给你们带路。”

中尉迟疑下点头答应,一行人沿着公路向第七方面军司令部奔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六)

空降哈尔滨是的部队是新编练的空降兵第一师,这个师是在知识青年参军热潮后期组建起来的,所有装备都是比照美军装备,训练由美军顾问团手把手教,这个师的师长为黄埔六期李汉萍担任。

组建伞兵部队最初是陈纳德提出来,当时正赶上知识青年参军热潮,陈纳德提出用部分知识青年编练一支伞兵,他最初的设想是团规模,千人左右。在组建后,得到陈诚和庄继华的支持,俩人都认为应该组建伞兵部队,同时俩人还都认为,团规模的伞兵部队作用不大,应该扩建为师规模。

蒋介石采纳了俩人的意见,决定将团规模扩建为师规模,在训练一年后,部队扩编为师规模,不过这个师不是普通陆军的甲种师,而是丙种师,一师三团,全师一万一千人,但装备却丝毫不含糊,机枪迫击炮火箭筒全部装备到连。

伞兵部队的训练也异常残酷,凡体能达不到标准的不要,在空中三次不跳的不要,军事技术达不到标准的不要,几乎每天都有哭哭啼啼的士兵被送走,经过两年多的刻苦训练,伞兵第一师终于成军,蒋介石在达县观看了他们的成军演习后,高兴得连称虎贲,从此将这支部队视为心肝宝贝。

空降兵第一师一直驻守重庆,蒋介石舍不得送上战场消耗,不过在视察战后的北平时,庄继华向蒋介石提出将伞兵第一师划归东北战区使用,庄继华提出的一个重要理由便是,伞兵第一师成军后还没有参加实战,训练场上再好,没有流过血的部队,无论如何成不了铁军。可即便如此,蒋介石也没有同意,但陈诚私下里进言,最好将伞兵部队派入东北,增强中央在东北的力量。对这个提议,蒋介石心领神会,这才将伞兵第一师划归东北战区。

自从得到苏军展开进攻后,庄继华便开始行动了,他在山海关外和热河东北部的行动全是为了吸引冈部直三郎的注意,而真正的杀手锏便是伞兵第一师。

通过军统情报人员的努力,日军在东北的部署基本被庄继华掌握,庄继华将第一波打击选在哈尔滨,这个选择不是因为军事原因,更多的是着眼于战后的国内国际局势。

满洲国防军迅速崩溃,苏军进展神速,他必须抢在苏军之前占领哈尔滨,佳木斯,齐齐哈尔一线,最好能将中苏边境封锁起来,至少将苏军挡在乌苏里江南岸的沼泽地区。当然此举会严重刺激日军,加速冈部直三郎南逃行动,可这一切都顾不得了,让战斗发生在朝鲜境内,也好过让苏军进入东北。

空降兵第一师空降哈尔滨市区,这是个非常冒险的举动,在战区司令部引起很大争议,徐祖贻和何畏强烈反对,史迪威梅里尔双手赞成,最终起决定作用还是军统的情报。

军统在长城抗战之后便开始在东北布局,但东北日军控制非常严,满洲的大小汉奸们认为国民政府已经不可能返回东北,所以肆无忌惮的打压国民党力量,东北各站数次被破坏,曾经一度彻底瘫痪,这种情况在山东光复后才改变。

山东光复后,一批华北汉奸认识到日本败局已定,开始设法逃亡,能去日本的只有少数,多数逃入东北,军统趁机派出一批情报人员进入东北,与依旧潜伏在东北的情报人员会合,重建了北满站,南满站,新京站,辽西站。

日本在华北的失败,沉重打击了东北上下,伪满洲国政府人心惶惶,纷纷开始寻找出路,日本人决定放弃满洲后,专注于撤退,整个东北地下力量压力顿时轻松,军统趁机展开策反。

哈尔滨城内的情况早已经被军统情报人员摸清,现在的哈尔滨非常空虚,城内仅有一团兵力,城外还有一个团,总兵力不过两千多人,而且驻地分散,军统情报人员称,城外的一团兵力已经被策反,城内部队正在联系,军统东北区区长王力向庄继华保证,在哈尔滨空降绝不会受到强烈抵抗。

空降哈尔滨,就这样决定了。

空降兵第一师主力空降城内,而后占领全城;梅里尔突击队和宋云飞特种部队空降城外,而后抢占机场,一旦占领机场,立刻向战区司令部发电。战区司令部得到电报后,一百二十架运输机将运载四千名士兵飞临哈尔滨,两天之内,要在哈尔滨集中两万部队。

与此同时,已经进入大兴安岭地区的四十九集团军将加速穿越大兴安岭,一零三军将直扑哈尔滨,一零二军则冲向齐齐哈尔,蒙古境内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新一军新六军将越过边境攻击满洲里,新11军将从齐齐哈尔侧翼绕过齐齐哈尔向北满边境进攻。

哈尔滨,将成为中国光复的第一座东北城市。

梁亮带着他临时收集的几十个士兵向第七方面军司令部奔去时,天上的伞兵们正纷纷落地,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看上去很危险的地面,却没有子弹射来。

李汉萍同样随部队空降,他降落在南岗区的一个楼房顶上,这让他忍不住骂了几句娘,解开降落伞后,有些可惜的将降落伞扔掉,这种降落伞很贵,这还不是从美国进口的,可就这样一副降落伞的价格放在平常人家里,也可供他们吃穿半年的了。

没等他找路下去,便被旁边的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从一角奔出来几个十几岁大的孩子,这些孩子躲在这里看空军轰炸,此刻他们兴高采烈的将他围住,七嘴八舌的询问他是不是国军,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孩子们立刻将他带到楼下。

这样的事情在哈尔滨到处发生,有士兵降落在别家屋顶上,被老奶奶或老爷爷送到街上,有的被挂在树上,被躲在附近的市民解救下来。

王洪波在空中时便有些傻眼,下面的高达建筑屋上飘扬着一面国旗,满洲国国旗,地面的情况越来越清楚,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上。王洪波松开伞绳,将别在腰间的三九步枪上膛。

风催动降落伞,身体在空中动荡,这种情况教官没有教过,他心里非常不甘,自己才刚刚开始从军。他拉动枪栓,将枪口对准地面,随时准备射击。

伞兵,生来便是被包围;伞兵,生来便是要面对危险;当你离开飞机那一霎那,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

现在他要面对的情况是最坏的一种,落在敌人的阵地中。

地面越来越近,可预想的子弹却没有,他的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降落伞在身后落下,拖着沉重的降落伞,王洪波几乎寸步难行,他晕乎乎端起枪凭感觉便冲着附近的几个人影开枪。

一串子弹飞出,人影一轰而散,他的脑袋还有些晕沉沉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子弹打飞了,伞兵训练中没有落地便开枪,教官反复强调要首先解开降落伞,然后才能开枪,否则就将成为别人的靶子。不过,射击训练却不少,两年时间中,他打出的子弹就有近万发,所以当子弹飞出后,他便感到子弹打空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豁出去了,子弹飞了,他一手持枪,另一支手猛拍胸前的扣子,扣子弹开,身体顿时有了些许轻松,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嘈杂的叫声:

“别开枪!”

“别开枪!”

“别开枪!我们反正!我们反正!别开枪!”

王洪波没管这些,他迅速的将身上降落伞脱掉,然后端着枪四下张望,这时他忘记了隐蔽,他记住了他的职责,现在他落地了,他必须承担起掩护其他队友的责任,为他们争取机会。

从树后伸出条白毛巾,白毛巾上下挥动;在另一面的台阶角落,挥动着件白衬衣,投降反正的叫声此起彼伏,王洪波丝毫不敢大意,他端着枪叫道:“出来!出来!”

“别开枪!别开枪!”从树后台阶房内出来十几个举着双手的警察,边走还边叫:“我们是中国人,别开枪!我们是中国人!”

王洪波稍稍松口气,但依旧非常紧张,他迅速找到其中最大的一个官,枪口始终对着他,这个警官的警衔最高,周围的警察都看着他。

“长官,我是道里警察分局的局长,我们向你投降。”局长说着解下腰间的皮带,连同皮带上的枪一块放在地上,周围的警察们早就将枪扔了,举着双手紧张的看着王洪波。

王洪波轻轻吁口气,他的枪口点了点旁边:“你们都站到那边去。”

警察们连忙站过去,然后看着王洪波,王洪波这时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的任务是进攻市政府,可看着眼前的警察,他又不能将他们扔下,想了想他只好在这里等着。

副师长张绪滋运气比王洪波要好多了,他落在别墅区,周围的房屋大门紧闭,四周静悄悄的,他从降落伞中脱离出来后,便向外走,到了街上,迎面便撞见一个少尉带着的国兵巡逻队,少尉立刻带队向他投降。

张绪滋让他们带路向驻守在平房区的守备团奔去,没走多远,从屋角钻出来二十多个士兵加入他们,快到守备团时,张绪滋手上已经有两百多人的兵力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七)

城内响起零星的枪声,气氛开始变得有些紧张,不过前面的军营却静悄悄的,张绪滋没有直接冲过去,他把部队分成三股,他亲自率领六十多人从正面进攻,两门迫击炮负责火力支持,另外百多人从侧翼向里面进攻,还有五十多人绕到后面进攻。

这种部署也是因为这里的军队是国兵,要是日军,他绝不敢如此大胆;以两百多兵力进攻上千人的阵地,还敢兵分三路。此外,张绪滋清楚,即便进攻不利,只要战斗打响,分散在城内各处的伞兵便会陆续赶来,他的兵力并不弱。

三名尖兵慢慢向军营门口摸过去,军营门口是一遍开阔地,没有一点障碍,军营大门口堆着沙包构成的掩体,不过奇怪的是,掩体后面静悄悄的,根本看不见人。

尖兵向营门口摸去,张绪滋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他扭头看,是第三团团长陆元龙带着群士兵赶来。

陆元龙跑到张绪滋身边低声问有什么情况,张绪滋摇摇头,对面的情况有些怪异,让他看不懂。

尖兵互相掩护靠近了掩体,对面的狙击手枪口不断移动,寻找对面建筑里的可疑之处。尖兵进入营房,张绪滋挥手让第一梯队跟进,第一梯队的人数也不多只有十多人,他们刚刚离开掩蔽处,一个尖兵从营门口走出来,冲这边招手,那意思就是让他们过去。

张绪滋心中纳闷站起身来,带着人便向营门口跑过去,尖兵迎上来,张绪滋劈头就问:“情况怎样?敌人去那了?”

“副师长,都在,都在。”尖兵立正报告:“他们都在里面。”

张绪滋和陆元龙更纳闷了,既然都在,怎么会没有战斗声呢?张绪滋加快脚步,跟进的第一梯队这时也已经进入营内。

张绪滋一进门便愣住了,就见营内的一侧,五六百国兵整整齐齐的坐在地上,手上空无一物,武器全部集中在前面,步枪全部捆在一起,机枪迫击炮放在前面。

在这些国兵周围除了刚进来的尖兵和第一梯队外,只有三个士兵,他们身边站着一个挂着大佐军衔的军官,军官看到张绪滋进来,便急忙跑过来。

“报告长官!哈尔滨守备队全体人员向国军反正,请国军接纳我们!”

张绪滋没有理他,让那三个士兵过来报告,听了三个士兵的报告,张绪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三个士兵是最先赶到的,他们到了后,发现营门口没有,以为国兵都跑了,便大摇大摆的进来了,进来才发现这些国兵全部集中在这里,早已经做好投降准备。

“日本人派来的顾问已经被他们抓起来了,副师长,就在那。”

张绪滋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见众人身后的木桩上捆着七八个日本人,这些日本人都被堵着嘴,从上到下捆成人干。

“干嘛要捆上?”张绪滋眉头微皱,大佐连忙解释:“这些小鬼子嘴巴不干净……”

张绪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盯着他,目光中大有深意,大佐有些纳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陆元龙冷笑声:“死人还能说话,我看你就是首鼠两端。”

大佐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对不敢作出首鼠两端之事,我……”

大佐急了,伸手摸枪,却摸了个空,转身便向武器堆走去,张绪滋将他叫住:“算了,以后这种事情早点干,国军不许杀俘。”

大佐连声称是,汗水顺着他的两腮淌下,不过现在他总算松口气,张绪滋走到国兵面前大声叫道:“现在听我命令,全体起立。”

盘坐在地上的国兵纷纷站起来,张绪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周围的伞兵们却露出了鄙夷之色,就从这一个动作,伞兵们便看出这些国兵缺少训练,起来的动作参差不齐,站起来后队形也松松散散。

“现在,你们不再是国兵了,满洲国不存在了,”张绪滋平静地说道:“国民政府有命令,不追究普通士兵和下级军官在沦陷期间,被迫为日本人效力的罪行,所有士兵在战后进行整编,若愿意为国军效力,可以留在国军内,若不愿意,可以解甲归田。”

说到这里张绪滋停下了,国兵们的神情顿时轻松,队列中有了些许笑意,张绪滋这才接着说:“不过,现在日本人还没有投降,战争还没有结束,东北的父老乡亲还在日本人的铁蹄下,过着亡国奴的生活,你们还要为国家,为你们的家人战斗,现在去拿起你们的武器,证明你们还是中国人,还是个爷们!”

国兵们楞了下,轰然爆发,队列立刻就乱了,乱糟糟的去拿武器,张绪滋又将他们叫住,让伞兵给他们分发武器,自己却将大佐叫过来,大佐过来,张绪滋先让他将身上的日本军衔和领章撕下来,然后才询问目前哈尔滨的情况。

哈尔滨的情况正如军统情报,日本人已经全部撤离,留在哈尔滨的只有国兵中的顾问,目前哈尔滨的防务归第七方面军司令桂绍庆负责,他们这支守备队也归桂绍庆指挥。

张绪滋听后立刻下令留下一个班守住这里,其余人立刻向桂绍庆的指挥部前进,反正国兵也一同前去。

分散降落在全城各处的伞兵们,从各个地点涌出,在大街上聚集成队,在军官的带领下向各自目标进发。

哈尔滨的市民们没等到炸弹,从防空洞中出来,见到满天的降落伞和十三年未见的中国士兵,整个城市随即陷入欢乐中。

王洪波和他的同伴就被一群市民给围住了,王洪波在警局里等了一会,没有人来,这个警局不是攻击点,他立刻放弃,告诉局长留在警局内,将武器收拾好,将门关好,自己转身跑上大街,没跑多远便遇上一个少尉带着七八个士兵,正向市中心运动,他随即加入了他们。

可随后他们没走多远便走不了了,从巷子里涌出一大群市民,将他们围住,兴奋的跳跃欢呼,少尉努力告诉他们,他们还有任务,可嘈杂的人群却似乎没听见,依旧将他们围住,随后更多的人奔来,整个一条街都是欢呼的人群。

不但这里,整个哈尔滨的市民都从防空洞、地下室、隐蔽处跑出来,跑上大街,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兴奋的聚在一起欢呼。他们挥舞着不知藏在那里的青天白日旗,簇拥着士兵们,在大街上又唱又跳。

忽然,从临街的一座高楼,一面巨大的青天白日旗从楼顶滑下,旗帜将半座大楼遮住,大街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楼顶布旗的人也以欢呼相应。

整个哈尔滨成了欢乐的海洋!!!

在第七方面军司令部,桂绍庆正向李汉萍交出他的手枪,桑园倒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桂绍庆的副官虽然没能出来送信,但参谋长早已看出情形不对,桂绍庆与军统联系反正的事正是通过他进行的,军统那边已经说好,反正就不在追究他们叛国的罪行,保全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战后政府将负责安排他们的工作。

这个条件不宽裕,桂绍庆还在犹豫,可军统的情报员将条件咬得很死,形势比人强,现在就算普通老百姓都知道,日本人的日子长不了了,军统能与他们联系,这托他们挂着第七方面军司令的名义,手下虽然没有多少兵,但毕竟哈尔滨名义上控制在他们手中。

但伞兵出现在天空后,参谋长便将卫队营营长叫过来,让他带着十几个士兵守在楼下,当桂绍庆带着桑园他们下来时,他们突起发难,将日本人全部击毙,这下桂绍庆再没选择。

李汉萍迅速占领城内,城外的宋云飞和梅里尔也毫无波折的占领了飞机场,驻守在飞机场边的一团国兵早已被策反,军统情报员就坐在团部,跳伞一开始便杀掉日本顾问,全团进入飞机场,将飞机场完整控制起来。

宋云飞和梅里尔这次跳伞比上次要幸运多了,他们很快便聚集起部队,到了飞机场附近遇上军统来联系的情报员,俩人率部迅速接管机场,向战区司令发出信号。

沈阳,关东军临时司令部,中国军队空降哈尔滨的情况在下午才姗姗来迟,冈部直三郎接到报告后,倒吸口凉气,他完全没想到中国军队以如此大胆的方式开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参谋军官将各地发来的电报一张张向冈部宣读,哈尔滨空降成功后,正面的中国军队开始进攻,中国军队第一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向山海关正面发动进攻,第二集团军、第二十三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在热辽边境地区发动进攻,二十四集团军在热河北部展开进攻。

“……,根据情报部门的情报,在大兴安岭南部地区发现大批支那军,总兵力超过十万,满洲里特工站报告,蒙古境内的支那军已经占领满洲里,驻守满洲里的满洲国防军投降。……”

随着干瘪瘪没有一丝感情色彩的声音,参谋们迅速将最新情况标注在沙盘上。冈部直三郎默默的盯着沙盘,心中的思绪却翻滚不停。

“支那将军到底是支那将军,气势非凡,一出手便是百万大军,丝毫不给我任何机会,不过,这次嘛,哼哼,你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八)

除了山海关外,其他方向上,中国军队进展很快,特别是从北面南下的二十四集团军,迅速越过燕长城,向建平扑来。

从宁城出动的第二集团军,以四十军从正面,六十八军从侧翼迂回,攻击建平。驻守建平的517师团紧急收缩,急电要求放弃建平,向朝阳撤退。

二十三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在青龙到平泉之间展开,从左右两翼冲向建昌,另有第三军和九十八军,向凌源发起进攻。

“支那将军的攻势虽猛,但其精锐四十九集团军,第五集团军,新八军和112军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秦彦三郎说:“很显然,四十九集团军正在草原上,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去新京还是哈尔滨。”

冈部微微摇头,不管是去新京还是哈尔滨,这两个地方都已经撤空了,满洲国皇室因为身份特殊还没走,但新京专门留下了两架飞机,只要中国军队靠近新京,满洲国皇室便立刻撤退到通化。

“将军,照这个规模来看,我们无法在辽西阻止他们,我建议可以提前开始撤退,否则一旦支那军从哈尔滨南下,新京挡不住,辽西的七个师团就危险了。”秦彦三郎说道。

“这不急,再等等。”冈部直三郎不想这么快就放弃满洲,到目前为止,支那将军的进攻方向都在他们估计之内,重兵翻越大兴安岭,突击三江平原,而后沿铁路南下。

辽西进行的是迟滞作战,为内线的五个师团和两个战车旅团争取时间,现在支那将军的作战计划既然在估计内,那么就有可能寻找到战机,消灭或击溃一两个支那军,打破支那将军的不败神话,振奋日军士气,那么放弃满洲还是值得的,一仗不打,就这样走了,冈部直三郎也不甘心。

“命令174师团立刻北上,抢占公主岭,在公主岭构筑防线,绝对不许北线支那军南下。”冈部直三郎下达了第一道命令,然后他的目光就紧盯在朝阳地区。

秦彦三郎微微皱眉,现在已经查明的北线支那军便有四十九集团军十五万人,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八万人左右,新一军新六军新11军,总兵力高达三十万,坦克近千辆,如此强大的一支力量,让174师团一个师团万余兵力去阻击,这实在让人难以放心,而且174师团北上后,沈阳附近机动兵团的兵力又少了一个师团。

战局在紧张的进行中,山海关正面,中国军队轮番进攻,日军利用地形和既设工事,顽强坚守,炮声轰鸣,硝烟弥漫,双方将士血染山岗。

山海关以北,261师团放弃凌源,向大凌河南岸撤退,第三军和九十八军跟踪追击,兵临大凌河北岸。

从青龙平泉出击的二十三集团军和二十二集团军却受到日军顽强阻击,辽西起伏的群山成了日本人最佳盟友,日军一步一步将中国军队引到琵琶山与蛤蜊山地区的既设阵地。

苦战两天,从西面进攻的中国军队收获不大,主战场山海关处于胶着中,二十二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攻击受阻,第三军和九十八军获得一定进展,但歼敌数量不多。

不过在辽北,二十四集团军进展迅速,越过燕长城后,二十四集团军没有如冈部直三郎所料南下进攻建平,而是迅速穿越黑虎山,直奔朝阳。

在更北面,四十九集团军翻越大兴安岭南麓,左翼一零二军占领白城,右翼一零三军和骑兵第二军占领通辽,一零一军居中策应,整个集团军成品字杀入吉林。

新京告急!

从满洲里入境的机械化第一集团军和新一军新六军进展更是迅猛,占领满洲里的第二天,前锋第一坦克师便冲入海拉尔,沿着满齐公路向齐齐哈尔挺进。

空降兵第一师占领哈尔滨后,中国军队进行了持续两天的大规模空运,将新八军全军空运到哈尔滨。在空运的同时,第一师还分出第三团西进占领佳木斯。驻守佳木斯的满洲国防军第二十六师团全部反正。

北满各地告急!求援电报雪片般飞到沈阳关东军临时司令部!

进攻开始两天了,除了山海关,各路部队都取得不小的进展,部队杀入东北,占领哈尔滨满洲里海拉尔,逼近齐齐哈尔,兵锋直指长春,形势可以说一遍大好。

但战区司令部内却没有丝毫乐观,部队占领的地区是不少,可这些地区都是日本有意识放弃,歼敌数量不多,进攻两天,没有包围一个大队的日军,日军现在非常灵活,一旦侧翼被突破便立刻放弃阵地撤退。

华北会战结束后长达数月的休整,日军没有浪费这数月时间,在各地构筑了数道预设阵地,这给部队的进攻制造了不少困难。

“告诉鲁瑞山和夏阳林,让他们给我安静点,急什么!冈部直三郎还没走呢!”庄继华将手中的电报扔到桌上,有些生气的骂起来。

何柱国笑了笑将电报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摇摇头。这份电报是鲁瑞山和夏阳林发来,五十一军和五十七军整编后,一直驻扎在昌黎抚宁秦皇岛之间,充作进攻山海关的第三梯队。

这个部署本来就让鲁瑞山和夏阳林不满,进攻开始两天了,部队按照命令在秦皇岛北面集结,可两天过去了,却没有丝毫向前线移动的迹象,这让两个军的官兵急切不安。

五十一军和五十七军大部分是东北籍士兵,东北军将领同意整编的一大条件便是让东北军官兵参加对东北的进攻,可庄继华却将这两个军放在了最后面,这也难怪两军官兵焦急,想必鲁瑞山和夏阳林也承受了不少压力。

“是不是给他们透露点。”何柱国望着庄继华说。

庄继华摇摇头坚决的说:“不行,保密是这次行动至关重要的东西。”

说完后,庄继华将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上:“燕谋兄,告诉宋希濂,不要太着急,要注意部队的伤亡,这才刚刚开始,不要按照日本人希望的方式作战。”

这次攻势的战场宽度超过华北会战,庄继华仿照华北会战经验,将整个战场分成三个集群,让孙震、宋希濂和杜聿明担任三个集群总指挥。

杜聿明负责山海关集群,这个集群下属第一集团军、第五集团军、五十集团军、暂编十九军一零八军,总兵力三十八万;

宋希濂负责中集群,这个集群下属第二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青三军第三军第九十八军,总兵力四十三万;

孙震负责北集群,这个集群下属:四十九集团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新一军新六军新八军新11军、空降兵第一师总兵力五十二万。

第五十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和五十一军五十七军华北游击总队,总兵力三十四万,作为预备队。

地面上一百五十万大军,上千辆坦克,七八万门各种类型的火炮,天空中千余架战机为这股钢铁力量提供掩护。

中国军队的力量甚至比华北会战时更加强大。

“宋司令太着急了,鬼子现在也学精了,要想包围他们恐怕很难。”徐祖贻的神情也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没有对目前的局势有丝毫不满。

对这次进攻,东北战区司令部上下都充满必胜的信心。华北会战前,整个战区司令部都有些紧张,但这次却完全不一样,司令部洋溢着一种轻松的气氛,这也是近两年来不断胜利积累下来的。

胜利,增强了信心;信心,增强了战斗力,又带来更大的胜利。

“当心骄兵必败。”庄继华冷冷的添了句,他对目前司令部的气氛很清楚,可又不想让所有人都那样紧张,毕竟日本人已经决定放弃东北,他想的不过是希望尽可能多的歼灭些日本人。

“文革,这你就多虑了,”何柱国笑道:“三个集群,每个集群的兵力都超过冈部直三郎,还有空军配合,只要不太离谱,想打败仗很难。”

庄继华将俯在地图上的身体站直了,扭头望着何柱国郑重的摇头说:“何副司令,要是他们都是这样想,我们离打败仗就不远了。”

何柱国的笑容一滞,庄继华又解释道:“冈部直三郎在沈阳集结了近十万兵力,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等谁来冒进,他的目的可能不是保住整个东北,但能击败我们,对他们守住朝鲜是非常有利的。”

“在江西剿匪时期,共产党便是采取这种策略,等我们冒进,击其一路,扰乱全局,我们必须吸取这方面的教训,不能给敌人任何机会。”

无论是徐祖贻还是何柱国都没有参加过江西剿匪,但何畏和龚楚却当时的红军将领,特别是龚楚,他就在江西。

何畏用目光看了看龚楚,龚楚微微点头,表示庄继华说得不错,当年红军便是用这种战术屡次击败国民党军。何畏心里微微一震,看来庄继华是研究过江西剿匪作战,他这是想做什么?

“我们兵力充足,但战场宽大,我们的兵力分散,与华北不同,冈部直三郎并不想坚守一城一地,所以日军这次作战非常灵活,可以充分调动兵力。

告诉杨森,攻克朝阳后,步伐放缓,告诉杜聿明,加强攻势,务必将山海关正面之敌吸引住。

命令孙震加快行动,四十九集团军不要直接去新京,占领乾安后,休整三天,等待邱清泉从哈尔滨南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九)

当中岛康健推开院门时,立高之助正在院内的一块田里翻田,中岛康健站在岸边看着他费力的拖着犁,田边则在后面扶着。中岛康健忍不住摇头,被水彻底泡软的土地,在木;犁下翻开,纹路弯弯曲曲,犹如狗啃般。

“昔日华北双壁之一,关东军司令部大有前途的参谋科长,居然只能扛犁耕田,而且还这么差,真是暴殄天物,令人惋惜。”

田边扭头看了看中岛康健,立高之助却丝毫没停,依旧奋力向前迈步。石川太太从屋内出来,看到中岛康健过来,石川太太连忙过来施礼。

“中岛君,您来了,请里面坐。”石川太太说。

“不用了,替我搬根凳子,就在,”中岛康健本想说就在这就行,可抬眼看这里正在太阳直射下,便冲旁边的树荫指了下:“在那吧,再搬张小椅子出来,我带来了包茶叶,给我们冲上。”

中岛康健丝毫没将自己当外人,说来这套院子还是他帮忙联系的,石川太太的院子在上次轰炸中被烧毁,立高之助在原址上搭了个窝棚,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中岛康健帮忙联系了这套院子,原房东是北海道人,看到东京轰炸的惨景,便萌生了返乡的想法,打算卖掉房子,立高之助花了四根金条买下。

到了这里后,中岛康健经常来访,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时间。住进来后,立高之助便在院子里面又搭了间房间,让中村夫人一家也住进来,这下大家总算有了个落脚地。

这个院子在东京的边缘,也正是因为这个,立高之助才敢买下来,这里住家不多,也没有工厂,附近都是农田,算是城乡结合部,没有吸引中国空军的目标。

这块空地立高之助已经磋磨了几天了,原来打算开厂,可开厂又太小,而且也缺少资金,最后决定还是种水稻,这个时候什么也没粮食重要。

石川太太很快将桌子摆好,将茶泡好,然后招呼立高之助和田边过来喝茶,就在搭好窝棚的那天晚上,石川太太便走进了立高之助的窝棚,俩人现在已经正大光明的住在一起。

立高之助没有理会,依旧奋力拉犁,石川太太只好抱歉的向中岛康健说:“对不起,他最近心情不好。”

“哦,还是为工作的事?”中岛康健问。

石川太太给中岛康健倒上茶,有些黯然地答道:“是的,不但他,连田边君也没有工作,还是因为军队里的事。”

立高之助到底在军队内犯了什么事,立高之助和田边只是避重就轻的说了几句,田边夫人也不清楚,不过中岛康健经常来,从这点上看,石川太太也不认为他们犯了多大的事。

中岛康健轻轻叹口气,这事他就无能为力了,他端起茶喝了两口,然后才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我们正打算租块田来种,周围的田不少,已经和地主家商量了,他们也答应了,不过,立高君和田边君几十年没种过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好。”石川太太显然有些担心。

“我看出来了,”中岛康健露出丝笑容:“不过,没关系,立高君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困难是暂时的,他一定能找到办法,你要相信他。”

石川太太看着立高之助露出温柔的笑容,立高之助光秃的脊梁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粗糙的绳子又在他肩上留下道道红痕,汗珠顺着脊背向下滚,双腿陷在泥潭内,浑浊的泥水淹没了他的脚踝,短裤上溅着点点泥土。

“立高君不是犁田的人,他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中岛康健叹口气,这样小一块田,要换熟练的农民要不了多久便犁好,立高之助和田边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军队不是已经开除他了吗。”石川太太低声说道。

中岛康健从她口中听出了不满,立高之助现在几乎就是她丈夫了,让他从军无疑就是将他从她身边夺走,这让刚刚露出生活曙光的她又陷入黑暗中,比以前更黑的黑暗。

石川太太很快离开了,她回到屋内,不一会提着包又出来了,她路过中岛康健身边时冲中岛康健微微施礼,很抱歉的说:“对不起,我要去上班了,请您慢慢休息。”

说完不等中岛康健开口便出去了,出门时还小心的将门拉上,中岛康健在心里苦笑下,也不知道石川太太是不是真的要去上班,还是想躲开他。

过了一会,立高之助和田边终于将田犁完,俩人在水龙头边清洗完身上的汗水和泥,然后才到树下,立高之助什么话也没说便倒了杯水大口喝下。

“唉,痛快,”抹了嘴边的水迹,痛快的吁口气,然后才看着中岛康健说:“真舒服,你不在军部待着,跑我这做什么。”

“那里除了听些蠢话外,啥事没有。”中岛康健不无嘲讽地说道:“我还是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况且你这环境这么好,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了。”

“哈哈,”立高之助也乐了,他冲着中岛康健直摇头:“支那将军正在进攻满洲,前方战事正紧,你却跑来躲清闲,说吧,有什么事?”

中岛康健苦笑下摇头,中国军队开始进攻后,满洲战事每天一报,梅津美治郎和西尾寿造每天上班第一件事便是研究满洲战局进展,参谋们也可以任意发言,今天在研究战事时,中岛康健认为应该放弃山海关,主力向中朝边境转进,在北线中国军队还未南下之前,吸引山海关中国军队追击,在运动中消灭一部中国军队,然后全军撤退到朝鲜。

可这个提议又被那些参谋们否决了,他们坚持认为目前的作战很有效,中国军队在北线投入重兵,真正的目的是针对苏俄,所以在短时间内,中国军队不会南下,即便南下,兵力也不会很多,沈阳附近集结的机动兵团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获得一场胜利。

中岛康健与他们大吵一架,梅津美治郎和西尾寿造两边安抚,却没有作出决定,让中岛康健非常失望,下午便擅自离岗,跑到立高之助这里散心来了。

田边目光闪烁,低头沉思不已,立高之助叹口气:“他们怎么这么蠢,中岛君,还是你高明呀,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获胜的策略了,失去这个机会,我们不但要丢掉满洲,恐怕还会损失不少兵力。”

“你也赞成我的战法?”中岛康健目光一闪问道。

立高之助给自己倒上杯水,中岛康健看着仰起的脖子,粗大的喉结在蠕动,茶水随着食道滑进胃里。

放下茶杯,立高之助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才说:“当然,这段时间,一有空便在想华北会战。”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我们太一厢情愿了,支那将军摸准了我们的想法,当初我们要撤到冀东和热河便好了,这样我们可以借助长城地区的地形大量杀伤支那军,支那将军正是担心这一点,才故意摆出个攻城的阵势,可实际上,他的目的就是将我们围困在北平天津,在华北消灭皇军主力。”

田边看着立高之助,立高之助的目光有些迷茫,似乎在深深的懊悔,在深深的自责。

“支那将军是个擅长使用诱敌计的高手,这次也一样,我敢断定,这次支那将军依旧是这样,整个山海关热河攻势全是假的,他的真正杀手是从北线杀下来,用主力实行大迂回作战,将关东军主力围歼在沈阳或锦州。

皇军的正确策略是立刻放弃锦州,迅速向南撤退,在本溪宣化一线集结,支那军连战连胜,势必骄狂,肯定会乘胜追击,这样皇军便可寻得战机,歼其一部。”

立高之助说完又喝了口茶,这次他显得很温文尔雅,只是轻轻的品了口,再不像刚才那样牛饮。

“北满空虚,要是苏俄人趁机进攻……”田边诺诺的开口道。

“不要去想苏俄人,”立高之助打断田边的话:“支那将军带着上百万军队在满洲,斯大林要是还要坚持闯进满洲,支那将军绝不会在意再打他一次。”

田边立刻闭嘴,尽管离开了关东军,可华北会战后,中国军队环视满洲的军队有多少,他还是没有忘记的,立高之助说得不错,中国军队有百万大军在满洲,斯大林要是真的闯进去,中国人绝不会就这样让他们出去。

“唉。”中岛康健重重叹口气,如果原本还有两分期盼,立高之助的话让那分期盼彻底破裂,可知道又能怎样呢?他的提议实际已经被否决了。

军部那帮家伙就看着满洲,期盼能出现奇迹,守住满洲,好给他们继续打下去的理由,可实际上呢,华北会战的失败就决定了帝国命运。

“中岛君还在想怎么说服他们?”立高之助望着中岛康健,中岛康健点点头,立高之助摇摇头:“没有用的,军部那帮家伙不过是帮酒囊饭袋,而且还很顽固,说服他们,根本不用想。”

“可……,唉。”中岛康健很不甘心,有些焦急的搓着手,本来就很干净的手掌,被搓得通红。

“只有一个办法,”立高之助看着中岛康健的眼睛认真的说:“不过非常冒险。”

“你说,只要能挽救关东军,什么险都值得。”中岛康健毫不迟疑的答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十)

立高之助没有开口,他沉凝着端起茶杯,似乎还在犹豫,田边微微皱眉:“立高君,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别给中岛君添麻烦了。”

“不,田边君,这不是麻烦,保存关东军便是保存日本,日本现在还有点力量,可以和盟国讲讲条件,要是关东军没了……”中岛康健不忍再说,停顿半晌,他才看着立高之助,坚定地说道:“立高君,不管有什么,我中岛康健既身为日本军人,便以身许国,虽刀斧加身,也绝不畏缩,请告诉我吧。”

说着,中岛康健冲立高之助深深施礼,立高之助长叹一声:“我和田边君已经这样了,中岛君,你会付出很大代价的。”

“请告诉我吧!”中岛康健神态坚定,依旧坚持。

“好吧,有两个方法,一个是,你私下里给关东军司令冈部直三郎或秦彦三郎去电,将我们的分析详细告诉他们,”立高之助叹口气:“不过,我估计他们不会听,冈部直三郎也希望在沈阳附近寻找战机。”

说到这里,他看着中岛康健好意的劝道:“中岛君,你要答应我,先用这个方法,万一冈部司令和秦彦参谋长采纳了我们的建议,这是最好的方式。”

“只要能保存关东军,怎么做都行。”中岛康健的回答模棱两可,立高之助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盯着他,中岛康健的嘴角画出到弧线,倔强的坚持着,最终在立高之助的目光下软下来:“好吧,我答应你。”

“唉,”立高之助叹口气:“中岛君,你在军部,不知道有没有熟人,如果有,设法搞到梅津美治郎将军的签字,然后伪造一张命令,命令冈部直三郎放弃辽西,主力向南转进,在通化本溪凤城一线寻找战机。”

立高之助叹口气:“中岛君,此事一旦曝光,你会上军事法庭。”

伪造军事命令,这样事的一旦被发现,势必在军部造成剧烈震动,中岛康健要承受巨大压力,那些今日反对放弃辽西的军官,对中岛康健不满的军官,一定会将中岛康健送上军事法庭。

中岛康健却淡然一笑,端起茶杯向立高之助作了个敬酒的姿势:“多谢,立高君,关东军要是能保存,阁下功莫大焉。”

立高之助叹口气没有动杯,中岛康健一口咽下,然后大笑着站起来,也不向立高之助告辞,就这样推门出去。

田边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立高之助默默端起茶杯冲中岛康健的背影遥遥敬上,田边非常不理解。

“立高君,如果能保存关东军,或者关东军按照这个策略获得胜利,中岛君应该没有大碍吧。”田边问道。

立高之助摇摇头,他的目光有些冷漠:“不是这样的,田边君,看来你还没完全了解军部的这些参谋们,这些人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利益,中岛君的性格有些恃才孤傲,这些家伙早就对他不满,早想将他赶出军部,要不是西尾寿造护着他,他们恐怕已经得手。”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其实华北会战和阿号作战失败,就已经决定了日本的结局,现在已经进入收官阶段,关东军能不能获胜,甚至能不能保存,对全局而言,没有多大意义,中岛君这样做,……,唉,可惜了。”

田边沉默半天还是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立高之助端起茶杯,茶杯停留在嘴边,目光淡漠的望着那块刚刚翻过的土地,良久才说:“因为我不甘心。”

说完将茶水一口吞下,然后才恨恨的说:“从到华北派遣军起,我就与支那将军交手,却从未获得过胜利,如果中岛君,或者说,冈部司令能用这个策略获得胜利,那也算是击败了支那将军一次,此生就再无遗憾。”

田边微微一愣,随后也禁不住叹口气,立高之助在战争中的主要生涯就是华北派遣军渡过,从第二次津浦路会战开始,与支那将军数次交手,却无一胜绩,这搁谁心里也不好受,现在他的军旅生涯结束了,战争也要结束了,要想击败支那将军,这是最后的机会。

中岛康健离开立高之助家后便直奔陆军省,到了陆军省门口他才停下脚步,开始琢磨怎么假传命令。

中岛康健一开始便没想过要采取第一种方案,参谋部那些参谋们正是以冈部直三郎的话为依据来反驳他的,冈部直三郎根本不会采取他的建议。

要想获得梅津美治郎签名的命令不难,他可以模仿,但关键是怎么发出去,参谋总部的电讯科控制在少壮派军官手中,要想绕过他们,几乎不可能。

中岛康健正犹豫着该怎么办,忽然看见武藤章从楼前经过,看上去好像刚从参谋总部楼内出来,他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武藤章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中岛康健进来时让他有点意外,在武藤章印象中,中岛康健是个有些傲慢的家伙,是陆军省内很少主动串门的人,在这栋大楼内显得有些异类,可今天他却踏入了自己的办公室。

“什么风将中岛君吹来了。”武藤章从办公桌后迎出来,含笑着打趣道。

“神风吧。”中岛康健语带嘲讽,最近新闻界在重翻历史,当年忽必烈准备入侵,庞大的舰队遇上台风而全军覆灭,这场台风被称为神风,记者们翻出了这段历史,鼓吹神风会再度降临,保佑日本。

“哈哈。”武藤章大笑,将中岛康健请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给中岛康健倒上茶,然后才好整以暇地问道:“神风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不过,中岛君不是神风吹来的不知道,到我这来,肯定不是没有原因的,说说吧,到底什么事。”

中岛康健看着武藤章端起茶杯喝口水,走了这么长的路,他也感到口渴,武藤章没有催,而是默默的等着中岛康健他开口。

“武藤君对满洲形势怎么看?”中岛康健决定先不忙提出自己的要求,先试探下武藤章的态度。

武藤章在陆军省多年,人事关系很多,在各个部门都能找到曾经在他手下干过活的老部下,更重要的是,根据中岛康健的观察,武藤章实际已经失去信心,只是外表上还在强撑,因此,中岛康健认为争取他还是可能的。

武藤章苦笑下没有开口,中岛康健只是默默的看着他,良久,武藤章才开口道:“还能怎么样,中岛君心里还不清楚吗?”

中岛康健心里有些着急,前线军情紧急,拖一天关东军便危险一天,他单刀直入的说:“在我看来,关东军现在非常危险,支那将军擅长以实击虚,根据情报部的情报,支那将军在北满投入近五十万兵力,其中包括四十九集团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这样的主力部队,这样一支强大的部队,面对的却只有一个师团的兵力,武藤君,军部认为,这支部队是为了守住中苏边境,这只是一厢情愿,要是支那将军不按照他们的想法办呢?不说全军,就是四十九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二十万兵力南下,新京可一鼓而下,三天便可打到沈阳。”

武藤章听后默默无言,说实话现在他不怎么关心前线战局,过着得过且过的生活,马里亚纳失陷后,日本最后一根稻草都已经丢失,战败是迟早的事。

“中岛君,上午的作战会议已经确定了作战方针,再说冈部司令就在沈阳,对前线情况了如指掌。”武藤章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却是表达得很清楚,什么事交给冈部直三郎吧,你的意见已经被否决了,还操那份心干什么。

“武藤君,上午会议上的作战方针是错误的,”中岛康健态度很坚决:“一旦支那军从黑龙江南下,辽西的关东军是不可能有时间从辽西撤退的,失去这十多万兵力,坚守朝鲜便是一句空话,帝国可能就只能立刻宣布投降!再没有任何机会!”

武藤章神情一滞,中岛康健进一步逼问:“武藤君,您能眼睁睁看着帝国失败吗?看着关东军就这样覆灭吗?”

“唉,可我又能作什么呢?”武藤章叹口气,神情无比落寂,当初他极力支持扩大卢沟桥事变,如果日本战败,他很可能被送上战犯法庭,他可不想在牢里渡过一生。

“有一个办法。”中岛康健看看门边,然后凑近武藤章的耳边将立高之助的建议低声告诉了他,武藤章的腾地变得雪白,两眼圆睁显得惊讶之极。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中岛君,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一旦罪名成立,将受到严处!”武藤章的头摇得象拨浪鼓,坚决不答应。

“武藤君,没有那么严重,我估计冈部将军只要南撤到中朝边境一带,便立足于不败之地,对我们的审判至少需要两个月,那时候满洲之战的结果早已出来,我们功大于罪。”中岛康健低声诱惑道。

武藤章还是坚决摇头,中岛康健说得虽好,可只要他们这样做了,无论满洲打成什么样的结果,他们结果都不会好,就算得到立高之助那样的强制退役也是奢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十一)

中岛康健冷笑两声开始激将:“怎么武藤君胆怯了,当年那个豪情万丈的武士变成了胆小鬼,”说着鄙夷的看了看武藤章:“算我中岛康健瞎了眼,武藤君,你的武士刀可以放到家里的神龛上了。”

放到神龛上,意味着刀的主人已经退休,不再是武士了。武藤章脸色一红,看到中岛康健要走,他忍不住叫住他:“中岛君,我们可以一块去见梅津大将,说服他。”

中岛康健冷笑两声:“梅津大将要是想采纳我的建议,上午的会上便采纳了,根本不会让我们去说服,我告诉你吧,不管梅津大将还是西尾大臣,他们都在一厢情愿的希望支那将军仅用部分兵力南下,期望以此守住满洲,可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中岛康健忽然凑近来:“日本就要战败,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就算被开除军籍,我们也算对帝国尽到自己的责任了。”

武藤章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每个字都如同一道霹雳在耳边炸响,日本即将战败,开除军籍,武藤章的脸色阴晴不定,中岛康健目光炯炯紧盯着他。

“那要怎么作呢?”武藤章感到虚弱之极,好像失去筋骨般瘫在沙发上。

“很简单,首先我们伪造一个梅津大将的命令,然后交给电讯科发出去,一切就结束了。”中岛康健很笃定,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可是,可是,……”武藤章依旧在软弱的抵抗,心中那股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没什么可是的,”中岛康健却又逼上前一步,鼻子快凑到他的脸上,说话时,嘴里的热气直扑上他的脸:“我可以伪造梅津大将的签名,你将命令拿去译码,以特急方式发出去,等他们发现,这事已经过了两三天,前线局势已经变了,冈部将军只能继续后撤,武藤君,这是为帝国立下功勋的最后时机,将来恐怕再也没有了。”

“可是,可是,……”武藤章还在犹豫,他的抵抗更加软弱,目光茫然无神。

“武藤君,拿出当年的勇气,别让那帮连炮声都没听过的后生小子看扁了。”中岛康健进一步施加压力,参谋总部的那帮小年轻现在越来越嚣张,将从中国返回的军官视为葬送帝国的懦夫,话里化外对他们进行嘲讽,要不是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也是从中国战场返回,那中岛康健这些回国军官就更难在军部立足。

“那……我该怎么作?”武藤章说完这几个字,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身体几乎就趴在茶几上。

“我知道译电课课长小园与您关系密切,你把电报交给他,就说是梅津大将的命令,让他立刻发出去。”中岛康健从兜里拿出拟好的电报交给武藤章。

武藤章结果电报看了看,电报的内容比较长,中岛康健在电报中首先警告冈部,支那将军的作战习惯是以实击虚,其在黑龙江的部队必然以主力南下,在占领新京后,以一部攻击公主岭,另一部继续南下,首先封锁中朝边境,则关东军主力难逃生天,为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关东军必须抓住北面支那军还未南下之机向朝鲜撤退,放弃辽西,吸引支那军追击,在鸭绿江以北地区寻机歼其一部,挫其锐气,为坚守朝鲜创造条件。

此刻的武藤章看上去显得可怜兮兮的,中岛康健心里更加鄙夷,目光却充满希望,武藤章将那纸命令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好吧,我试试。”武藤章拿起命令站起来,中岛康健在心里稍稍松口气,武藤章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有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中岛康健。

“中岛君,这是一次赌博,如果输了,我们会付出巨大代价。”

“可是值得。”中岛康健的回答非常快,神情也非常严肃。

武藤章叹口气转身关上门出去了,中岛康健长吁口气坐下来,发了会呆,然后将军装的扣子松开两颗,这一刻他才感到自己的紧张,可随即他又不安起来,感到是不是应该陪武藤章一块去,武藤章太犹豫,无一露馅,那就前功尽弃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能去,武藤章一人去很自然,加上自己小园一定会产生怀疑,武藤章恐怕会更紧张,如此反倒增加了暴露的可能。

中岛康健在办公室内焦急的等带着,反复计算时间,又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阳光织烈,白晃晃的直照眼睛,远处的市区有大遍大遍的断瓦残壁,显得无比凄凉。

不知道为什么,支那空军没有轰炸陆军省,陆军省对面的街区都被烧毁了,可偏偏陆军省没有受到波及,新闻界甚至拿这个作文章,认为有天意在保佑帝国,让陆军的大脑始终保持运转,直到战神敌人。

中岛康健反复看手表,武藤章已经去了半个小时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感到要出事,如果顺利的话,武藤章只需要一刻钟便能回来,现在还没回来,可能出事了。

想到出事,中岛康健的心情反倒镇定下来了,他并不害怕出事,与他的老师相同,他认为日本已经战败,继续作战不过徒然增加国民的痛苦,让日本在战后变得更加困难。

以东京为例,经过中美空军的轰炸,东京至少产生了百万难民,这些人困守东京,在废墟中搭建简易的棚屋,勉强生活着,除了东京以外,横滨、大阪,名古屋等十几个日本城市的情况都大同小异,整个日本有上百万难民急待救援。

但投降不但让军队难以接受,也让普通国民难以接受,从日清战争以来,日本在对外战争中还没有失败过,尤其是这七年战争中,日本从上到下付出了巨大代价,最终却获得这样的结果,国民势必难以接受,如果那些青年军官再鼓动下,很可能会出现新的二二六,这也是铃木首相不敢强行通过投降决议的重要原因。

正在胡思乱想,门被推开了,中岛康健抬头看见两个宪兵出现在门边,中岛康健禁不住心往下沉。

“你是中岛康健少将吗?”领头的宪兵问道。

“是我。”中岛康健平静的答道,他已经开始琢磨上军事法庭该说什么话。

“请跟我来。”宪兵还很客气,不过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神情,中岛康健什么话也没说,起身整整军装便跟着他们出了武藤章的办公室。

让中岛康健有些意外的是,两个宪兵并没有将他带往宪兵司令部,而是顺楼而上,到了西尾寿造办公室,沿途碰上的军官诧异的看着他们,中岛康健却根本不屑一顾,平静的走在宪兵后面。

走进西尾寿造的办公室,中岛康健便看见武藤章正低头坐在一边,旁边的沙发上居然还坐着梅津美治郎和土肥原,西尾寿造面前的桌上正摆着他伪造的那纸命令。

看这副架势,中岛康健还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他走到桌前:“报告,中岛康健奉命过来,这事是我一手安排,武藤章将军不过是受我蒙蔽,我承担全部责任,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西尾寿造脸色阴沉,他冷冷的盯着中岛康健,目光凌厉似乎要刺穿中岛康健的脑袋。

“中岛少将,你的胆子很大呀,居然敢伪造梅津大将的命令!在皇军的历史上,你是第一个!唯一的一个!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中岛康健毫不犹豫地答道:“卑职愿意接受任何处置!包括切腹认罪!”

西尾寿造气极,哈哈干笑两声站起来:“切腹!?切腹就能洗清你的罪孽了?没那么容易!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你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

西尾寿造抓起电报,将电报扔到中岛康健的脸上:“你以为你是什么?有那么点才华,就目空一切!瞧不起这个,也瞧不起那个,整个日本就你中岛康健有能耐!”

西尾寿造一通乱骂,中岛康健笔直的站在中间,一句话不敢声辩,西尾寿造足足骂了三十分钟,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这时土肥原开口插话了。

“立高君,武藤君说这是你的判断,是这样吗?”土肥原问道。

土肥原开口,立高之助心里涌起个奇怪的想法,他伪造命令,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是很生气,可他们好像并不想重处他,只是想给他个教训。

“不完全是,”中岛康健答道:“这是我和立高之助、田边共同商议的。”

说着中岛康健将于立高之助的谈话详细告诉了土肥原,土肥原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打断下他的话,问上几个问题,然后让他接着往下说。

待中岛康健说完之后,土肥原才又问:“你为什么要去见立高之助?”

中岛康健楞了下,这才想起立高之助现在还属于监视居住,以他的身份职务,现在去见他,难免会落入土肥原眼中。

“在我看来,立高君犯了错误,但他不是支那间谍,他与支那将军交手多年,对支那将军作战习惯非常了解,在此关东军存亡的关键时刻,我应该去征求下他的意见。”中岛康健辩解道。

“要是他真的是间谍呢?”土肥原走到中岛康健面前,神情严肃的问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十二)

中岛康健沉默下,嘴角倔强的下垂,猛然间抬头直视土肥原:“不会,就以这个战略而言,如果他是间谍,就绝不会提出这样的策略,在我看来这是唯一取胜的战略,可以说,无论胜败,这个战略让皇军立于不败。”

这下轮到土肥原沉默了,西尾寿造怒气未消:“中岛少将,鉴于你的胆大妄为,我撤销你原来的一切职务,要不是帝国正面临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危急,我就该命令你切腹!”

中岛康健有点傻了,仅仅撤销职务,这个处罚太轻了,他犯的不是什么错而是罪,伪造军令,无论在何那个时代都是死罪,现在仅仅是撤销职务,这太便宜了。

这要换个人恐怕要一头磕到地上,中岛康健却没有,他一把抓下头上的帽子,猛地跪坐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膝前:“请将这张电报发给冈部司令吧,求您了,我愿意切腹!请让我切腹吧!”

西尾寿造、梅津美治郎和土肥原惊呆了,此刻中岛康健好像突然崩溃,完全没有刚才的冷静自信。

“求你们了!”中岛康健一动不动,就这样跪在那。

“起来吧,”梅津美治郎叹口气:“土肥原君今天过来,除了你的事情外,还带来一份情报,这份情报是我们在上海获得的,你看过之后再说吧。”

中岛康健抬头迷惑不解的看着梅津美治郎,又看看土肥原和西尾寿造,西尾寿造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放在桌上,中岛康健心情惴惴不安,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让梅津美治郎和西尾寿造这样慎重。

将文件打开,刚刚看过几行,中岛康健的神情大变,注意力高度集中,这份情报是誊写过的,内容是中国军队此次东北作战方略,情报不是很详细,但也可以看出来,中国军队在辽西的作战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目的是将关东军吸引在辽西,中国军队的主力则由黑龙江南下,突袭长春,占领长春后,兵分两路,主力南下,直接杀向中朝边境,一部分兵力则沿铁路进攻沈阳。

中岛康健根本没问情报的真假便断定这份情报是真的,这是支那将军的作战方式,这样大的手笔只能是他,其他支那军人是没有这样雄心,没有这样的魄力,一战便将关东军主力全部歼灭。

可随即中岛康健心中升起个疑团,按照这个情报,自己的作战方略就是完全正确的,但自己的错误也同样不可饶恕,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中岛君,你对陛下,对帝国的忠诚,无容置疑,”梅津美治郎开口了,他的语气缓慢而凝重:“你的才华也令人惊讶,不过,你做事太冲动,这是你的致命弱点,这次我们派你去满洲,名义上担任军部观察员,实际上协助冈部将军指挥,争取在满洲获得一场胜利。”

说到这里,梅津美治郎重重叹口气:“日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从鄂北会战到现在,日本连战连败,从珍珠港事件后短暂的辉煌一下跌落到无底的深渊,不但日本普通国民还是日本上层阶层,都一下子难以接受,直到华北会战的惨败,日本上层才意识到,战争恐怕已到尾声,日本战败已经不可避免。

现在,日本需要一场胜利,这场胜利对日本的命运至关重要,除了振奋日本国民信心外,还可以促使盟国考虑日本的条件,至少可以让日本获得较好的投降条件。

“你要记住,如果再出现类似事件,那就数罪并罚。”西尾寿造又厉声补充。

事情的大转变让中岛康健兴奋之极,他毫不犹豫的对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说:“请阁下放心,卑职此去不敢说能不能获得胜利,但一定能保存关东军,请阁下放心,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说完之后,中岛康健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阁下,我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你不要回家了,立刻出发,坐飞机去满洲,飞机会在平壤加油,然后直飞沈阳。去吧。”西尾寿造说。

中岛康健向西尾寿造梅津美治郎土肥原敬礼,然后转身便走,很快楼下传来轿车发动声,办公室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武藤章心情非常复杂,本来事情很顺利,可就在小园准备译码时接到一个电话,小园放下电话便将门口的宪兵叫进来将他押到梅津美治郎的办公室内,梅津美治郎没和他谈一个字便将他带到西尾寿造办公室。

在西尾寿造办公室内,土肥原也没有多问,只是问他是不是中岛康健让他来的,待他承认后,便让宪兵将中岛康健带过来。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简直出乎他意料,中岛康健居然获得重任,他原本死灰的心又重新燃起希望。

“武藤君,”西尾寿造看着武藤章充满希望的脸:“你的错误同样严重,不过,我们也给你立功赎罪的机会,具体怎么作,由土肥原将军与你谈。”

土肥原站起来向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告辞,带着武藤章离开了。待他们出去后,西尾寿造才长叹一声对梅津美治郎说:“这次是我们幸运,支那内部斗争帮了我们大忙,这个一盘散沙的国家,……”

“是呀,希望这次能获得一次胜利,帝国太需要一场胜利了。”梅津美治郎叹口气,作为参谋总长,他承受着巨大压力,上上下下都希望陆军能获得一场胜利,满洲之战才几天,天皇破天荒的已经召见他三次,对战情的询问已经达到一个山头的程度。

西尾寿造点点头,日本政界中,那些文臣的呼声越来越高,东乡私底下的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没办法阻止,军队连战连败,他有什么理由去阻止。

中岛康健连夜飞往沈阳,到达平壤时天色已经快黑了,飞行员建议第二天再赶路,沈阳受到中国空军轰炸,一到夜间便实行灯火管制,降落时非常危险。中岛康健拒绝了他的建议,要求加完油后立刻起飞。

经历了一番惊魂后,飞机在沈阳机场降落,中岛康健下飞机便从机场要了部卡车赶往关东军司令部,关东军司令部没有派车来迎接他,不过兴奋的中岛康健没有在意这些,他的脑海里只有如何撤退,如何吸引中国军队追击,怎么才能击败中国军队,获得一场胜利。

关东军司令依旧在沈阳城内,不过已经搬迁到沈阳满洲银行地下室内,中岛康健踏入关东军司令部时,司令部内的气氛正处于紧张中。

中国军队继续强攻山海关,九门口血战连场,中国军队在这个战场上集中上百门重炮和火箭炮,一天之内,七次强攻,日军伤亡惨重,短短的五天时间,一个师团快打没了,前线总指挥本乡义夫中将连连告急。

辽北方向,二十四集团军穿过黑虎山前锋直扑朝阳,驻守朝阳的独立混成第132旅团鬼武五少将报告,中国人在这个方向投入了至少十万兵力,而他的独立混成旅团只有六千多人,根本挡不住支那军的进攻,要求后撤。

黑龙江方向,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继占领满洲里和海拉尔后,继续向东进攻,庞大的机械化部队在公路上拖成一条长达几十公里的长龙,前锋已经抵达牙克石,后卫还在满洲里。

四十九集团军占领通辽,获得侧翼掩护后,一零二军停止了进攻步伐,一零三军突入洮南,一零一军占领通榆,逼近长岭。

占领哈尔滨的中国军队继续分兵占领北满各地,连续占领佳木斯、绥化,八路军抢占了牡丹江,随后分兵占领了鸡西,国共两党又开始互相指责。

没等日本人产生其他想法,哈尔滨的中国军队派出一个团南下探路攻克双城,与四十九集团军遥相呼应,隐隐对长春(即新京)形成夹击。

北上的174师团占领公主岭,在公主岭构筑防线,但师团长盐泽却一再告急,要求至少增加一个师团,冈部直三郎气得直接将他的电报扔进文件堆。

中岛康健只花了几分钟便清楚,冈部直三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当他向冈部报告时,冈部甚至没有回礼,只是冷淡的让他站在一边听报告。

地下室内的指挥部与其他指挥部没有多大区别,巨大的沙盘放在地下室的一边,正中间的墙上挂着满洲地图,另一边则是忙碌的电讯课,十多台电台在忙碌的工作,中间的桌上摆着十多台电话。

“……,满洲皇室已经撤退到通化,政府机构正在后撤,政府官员极其家属正在撤退,最后一班列车将在明天中午之前开出,在所有人撤退之后,工兵部队将对新京的工厂实行爆破……”

中岛康健心中一沉,满洲皇室和政府机构现在就是一块鸡肋,管他们做什么,现在重要的是将储存在新京和沈阳的物资抢运到朝鲜,将辽西的部队撤出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十三)

中岛康健看看冈部想开口,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刚刚才到,冈部直三郎本来就对他有些不满,再贸贸然开口,就更招人厌,听刚才的介绍,局势还不算很坏,至少支那军还在按部就班的执行他们的作战计划。

“命令97师团立刻抢占黑山大虎山,命令本乡义夫相机放弃九门口,撤出山海关,司令部将派211师团和289师团接应。”

冈部直三郎下达完命令后才转身看了看中岛康健,冷冷的招呼他,让他随自己来,冈部直三郎没有留在地下室内,而是来到银行的后院,银行早已经停止营业,里外戒备森严。

沈阳受到的轰炸并不多,除了早就标注好的日本兵营,其余地区都没有受到轰炸,甚至包括沈阳兵工厂和钢铁厂,都没有受到轰炸。

出来之后,中岛康健就发现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军官跟出来,他立刻明白这是冈部直三郎事先便安排好的。于是他也不开口,跟着冈部直三郎的后面。

冈部直三郎心情非常不好,可以说简直差到极点,他完全没想到东京会派中岛康健过来,这是对他没有信心的表现,也是对他的不信任,这让他有种受辱的感觉。

对中岛康健他是比较清楚的,在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中,中岛康健擅自突破黄河,千里穿插,彻底扭转战局,战后全军为他求情;在对苏作战中,三天挺进一百二十里,包围苏蒙军十六万,可谓战功赫赫。

以他的战功,当个中将绰绰有余,只是这人太恃才傲物,得罪过很多上司,所以尽管立下赫赫战功,却依旧只是个少将。

就像这次,军部向关东军派出作战指导,要换成别人,肯定要找理由推辞,因为这会引起关东军从上到下的反感,会寸步难行,但他依旧来了,而且还来得很快。

“中岛君,满洲撤退就要开始,这座城市我们就要放弃了,这几天就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吧。”冈部直三郎言下之意很明显,你在这个城市旅游一趟就行了,我根本。

“阁下,我在昭和十四年到过满洲,在满洲的各个城市游历,阁下,我只是军部的观察员,并有指挥作战的权力,我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将前线的情况向东京报告,以完成观察员的职责。”中岛康健很委婉的告诉冈部直三郎,自己不会干涉他的指挥,自己来满洲只是作为一个观察员。

这话冈部直三郎根本不信,中岛康健是什么人,会仅仅只当个看客?冈部直三郎轻轻哼了声,他实在想不通,军部为什么要派这个人来,是不相信自己?还是另有目的?

“中岛君,我们既然已经知道支那将军的作战计划,自然不会再上他的当,在这种情况,我不知道,你来沈阳还有什么作用?”冈部直三郎很不客气,问题开始尖锐起来。

中岛康健没有丝毫迟疑地答道:“我也不明白,我猜想梅津大将和西尾大臣可能认为满洲战事紧张,战场空间广大,让我来磨练一下。”

冈部直三郎轻轻哼了下,显然不相信中岛康健的话,但他也没继续打压,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中岛康健这样的聪明人,应该清楚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走了几步后,冈部直三郎在小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来,天空繁星点点,四周一片漆黑,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四周静得让人发慌。

冈部直三郎沉默了一会,中岛康健心里有些焦急,他有些想法想谈,可这种情况让他无法主动开口,只能被动等待。

好在冈部直三郎没让他等多久便开口说道:“中岛君,你对这场战争有那些想法?”

中岛康健稍稍一愣,他注意到冈部直三郎说的是战争,而不是这场战斗。稍稍迟疑下,中岛康健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阁下,坦率的说,在阿号作战失败后,帝国已经战败,帝国现在要做的是争取一个好点的和平条件,满洲会战几乎可以说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如果我们在满洲会战中获得一场胜利,让盟国明白,帝国并非没有一战的实力,如此帝国可能获得个较好的和平条件。”

冈部直三郎认同中岛康健对战争前景的判断,最近两年,日本就没有胜利的消息,中国派遣军在苏北曾经发动一场进攻,获得一场胜利,可这场胜利并没有得到认同,中国军队的主力精锐集中在华北。

果然随着华北会战结束,中国军队调集了一批中央军主力南下,日军攻势被遏制,随后中国军队展开反攻,迅速收复失地,兵锋直迫长江北岸。

“那么你打算怎样获得这场胜利呢?”黑暗中,冈部直三郎的嘴边滑出一丝嘲讽,日军将领做梦都想击败支那将军,可谁都没能实现,依然是个梦。

“简单的说就是,我们要引诱支那军到辽南,在本溪,或以南地区寻找战机,至于说能不能取得胜利,要看支那将军是不是配合。”中岛康健说得很慢,以便让冈部直三郎跟得上他的思路。

“如果支那将军不犯错,皇军是没有机会的,”中岛康健停顿下又接着说:“我们要做的便是引诱支那将军犯错,为此,我们必须加快向朝鲜撤退,作出全面退守朝鲜的姿态,支那军便会追击,我们便能抓住战机,消灭其一部。”

“作为盟国最善战的将军,他被击败后,必定在盟国中引起巨大反响,盟国就会认识到,他们一旦登陆日本便会遇上顽强抵抗,受到巨大损失,这样他们便会考虑,给我们一个较好的和平条件。”

中岛康健将自己的全盘战略和盘托出,冈部直三郎听后沉默了,获得一场胜利,争取个较好的和平,不,投降条件,已经成为帝国最大希望。

“国内的情况怎样?”冈部直三郎点燃支烟问道。

“很糟,”中岛康健实话实说:“东京已经被炸毁一半了,横滨被炸毁接近三分之二,大阪几乎全部被烧毁,我们对支那空军没有丝毫办法,更可怕的是支那人使用燃烧弹进行攻击,日本大部分房屋是木头,火一旦烧起来,便无法扑灭,大阪就是这样被烧毁的。”

“现在我们还能勉强满足前线的弹药物资,过上几个月,可能连子弹都无法满足了。”中岛的语气越发低沉,声音也更低,这些情况是绝不能传到前线的,在国内也禁止散布。

冈部直三郎心里重重叹口气,中国政府几乎每天都要播放战况,包括对日本的轰炸,下级军官不准收听,他这样的高级军官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日本太需要获得一场胜利。”

中岛康健再次从冈部直三郎嘴里听到与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说出的相同的话,这些日本的高级将领都知道,日本要想获得和平的关键是什么,只有在战场上展现出力量,日本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随着日军战略转变,日本开始逐渐撤出辽西,潘文华指挥二十三集团军占领凌源,杨森的二十四集团军占领朝阳,陈明仁指挥二十二集团军强攻建昌,日军第373师团坚守建昌,掩护从山海关作战部队的侧翼。

山海关正面作战部队在凌源被攻克后,立刻开始后撤,连续放弃九门口,山海关,向锦州撤退。

光复山海关让整个中国再次陷入狂欢中,山海关如同黄河一样,是个巨大的象征,这座关门为抵御异族入侵而建,汉民族和关外游牧民族,数百年来在这里进行一系列战斗,直到三百年前终于将关外大遍肥沃的土地变成了中华的一部分。

杜聿明站在关城上,眺望远方,远处延绵起伏的群山,在夏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整整绿意,关墙上,依旧还有被硝烟熏黑的痕迹,战壕纵横交错,弹坑遍地都是。

杜聿明的手在城垛上重重拍了一掌:“疆场百战地,烟火几家残;这天下第一关,脑子终于上来了!”

“刚才我在下面时,还特意看了看,山海关这个关字确实很象门。”范汉杰将军帽拿在手上,从海上吹来的风,将他的头发吹乱,在飞舞的乱发中,隐约可见几丝白发。

黄伯韬没有开口,在一帮黄埔学生中,他显得有些另类,蓝运东出任冀东保安司令后,庄继华提拔他担任第一集团军代理司令,这个任命出乎很多人意料,连黄伯韬自己都感到意外。

黄伯韬聚精会神的望着山海关城内,城市受到的破坏并不大,主要战斗发生在关外的九门口。正面强攻的五十五军伤亡惨重,两个师被打垮了,伤亡高达两万人,才终于攻入山海关城内。

城内现在非常热闹,欢呼声、爆竹声迷茫整个城市,大批部队正陆续通过天下第一关关门,进入城市,然后穿过城市向东行去。

“报告司令,战区司令部电报。”

杜聿明的遐思被通讯主任的报告打断,他伸手接过电报,看了看便对黄伯韬说:“焕然兄,司令命令,新编第三军留守山海关,五十五军继续进攻,待占领锦州后,转入休整。”

黄伯韬一愣,山海关之战中,五十五军的损失是最大的,要休整也是五十五军首先休整,怎么会是新编第三军首先休整呢?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十四)

“第一集团军虽然有损失,可战斗力还在,东北作战刚刚开始,现在就转入休整,太早了吧。”黄伯韬不擅言辞,语气带有明显的不满。

黄伯韬倒不是为究竟该让五十五军休整还是让新编第三军休整表示不满,他是对让第一集团军休整不满。从组建远征军开始,他在庄继华手下已经干了四年,可以算老部下了,对庄继华的作战习惯比较了解。

庄继华往往对那些他信任的部队加压,对不信任的部队限制使用,给你的作战任务比较轻,战斗时,攻坚要命的任务没有你;休整时,可能就是第一批休整;不过,在战后,论功行赏时,对不住,你也什么也没有。提升,没门;换装备,没门;补充,在最后。

“强攻九门口,司令点将让五十五军担任,”杜聿明笑道:“焕然兄,说明司令是很看重第一集团军的,让你们休整,是因为我们正面用不了这么多部队,你看看,汉杰兄到现在还一枪没发,鲁瑞山夏阳林,这两小子在后面急得上蹿下跳,不敢跟司令闹,就一封接一封电报打到我这里来。”

“焕然兄,第一集团军不能把肉都吃了吧,总得给我们留点。”范汉杰也哈哈笑道。

杜聿明麾下有三个集团军和两个军,另外还有两个军集结在秦皇岛附近,属战区直辖,随时可以划入他的攻击集群。

这样庞大的兵力,攻击正面却比较窄,无法将所有兵力都用上,即便进入东北,攻击正面依旧不大,只能用一个集团军。

黄伯韬勉强笑笑,他心中还是有些疑惑,杜聿明扭头便下达命令,让五十集团军七十七军接替五十五军,新编第七军接替新编第三军,向平滦展开进攻,六十军跟在七十七军后,第五集团军和暂编十九军一零八军随后跟进。

“小鬼子走得挺快,文革这次恐怕失算了。”命令下达后,杜聿明扭头对范汉杰和黄伯韬笑道,他的神情看上去好像有些幸灾乐祸。

可如果你要真认为他是在幸灾乐祸,那就大错特错。无论李之龙杜聿明宋希濂范汉杰,这些一期同学,还是邱清泉张灵甫廖耀湘这些学弟,在庄继华面前都比较方式,开玩笑打闹是常有的事,可实际上,这些人对庄继华关系密切,对他既敬重又佩服,庄继华的命令一下,即便是桀骜不驯的邱清泉张灵甫也丝毫不敢违抗。

庄继华的气质也深刻的影响到了这些人,特别是李之龙杜聿明范汉杰,这几个人在一起,经常互相取笑打闹,只是现在职位太高,公开场合的打闹几乎没有了,可言语上的取笑却少不了。

黄伯韬有些纳闷,可没等他问出来,范汉杰便抢先问道:“他怎么啦?”

“鲁瑞山和夏阳林这俩小子,一天一封电报,生怕小鬼子被我们干完了,可实际上,战前文革便定了个计划,他秘密征集了大约五千条船,准备在时机成熟时。在葫芦岛登陆,冈部直三郎这一跑,他的心情可就郁闷了。”杜聿明很是惋惜笑道。

“啊。”范汉杰和黄伯韬几乎同时失声,远处的副官和卫士禁不住望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国民党还从没作过登陆作战,庄继华居然就敢,而且一次就拿两个军来赌。

范汉杰轻轻叹口气,这次攻势,庄继华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往那样将各个集团军司令召集到唐山开会,讨论作战部署,而是只将杜聿明宋希濂孙震,这三个集群司令叫去开了会,下面的集团军司令和军长们只知道自己部队的任务,对全盘战略并不清楚。

针对日军部署,庄继华计划在葫芦岛登陆,登陆部队上岸后,抢占锦州,将辽西日军主力包围歼灭;要实现这个战略,必须在二十四集团军占领朝阳,掉头南下;同时哈尔滨部队南下占领长春,突破公主岭之后实行。

这个计划只有庄继华徐祖贻史迪威杜聿明宋希濂孙震等少数几个人知道,为了配合这个计划,杜聿明对山海关的攻势猛烈,以求将日军主力吸引在山海关前,宋希濂在中路发动的进攻也同样猛烈,他们的所有目的都是要将日军主力粘在辽西,让从黑龙江南下的主力包抄日军后路,围歼关东军于辽西走廊。

冈部直三郎在硬顶了几天后便开始后撤,这出乎庄继华的意料,照这样下去,黑龙江南下主力还没占领长春,辽西日军便撤到南满,背靠鸭绿江,如此,接下来的战事便难以预测了。

城内忽然响起一阵欢呼,三人连忙看过去,几辆载着火箭炮的卡车正进入城内,街道上的市民们看着这威武的武器装备,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些热情的市民将国旗系在卡车上,更多的人则伸手去摸,车队被涌出来的市民阻拦,被迫停下。

负责维持秩序的宪兵们,满头大汗的跑来,试图分开市民,将火箭炮部队从人群中解救出来,可很快,他们也淹没在热情的市民中。

杜聿明微微摇头,他有些无可奈何,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多,在进攻天津时便经常发生,那还是在战时,市民便冒着日军炮火从各个角落出来支持国军。

“小鬼子现在也学精了,不再固守一城一地了。”范汉杰有些惋惜的笑笑,这个计划无疑非常好,可惜的是冈部直三郎不配合,否则,又是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几年下来,日本人的作战风格几乎被中国将领琢磨透了,日军战术僵化,很少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变动,在山东会战、缅北会战中表现得尤其明显,缅北会战后,日军将领已经发现中国军队在向腊戊集结,日军实力明显不足以攻克腊戊,可依旧坚持强攻,最终导致穿插部队全军覆灭。

山东会战前,本来日军最好的策略便是撤到黄河以北,放弃济南和胶东,可松井石根就是那样顽固,坚守泰山防线,接过被庄继华迂回胶东,华北第十二军几乎全军覆灭,整个战线撕成粉碎。

华北会战,日军以近五十万万兵力在平原迎战庄继华两百万大军,本来最佳策略是后撤到长城,利用这里的地形消耗和迟滞中国军队,可冈村宁次偏偏定了个被动挨打的策略,结果被分割包围,全军覆灭。

这次对东北的进攻,无论是庄继华史迪威还是重庆的陈诚魏德迈都判断,日军将继续坚守辽西防线,可没想到冈部直三郎刚打几天便开始后撤,将庄继华准备的杀招给撂这了。

原本积蓄力量,蓄势待发,到头来却发现要打的对手已经消失,积蓄的力量倒流回身,那个难受可想而知。

“是学精了,不过,他们精的文革的战略,”杜聿明平静地说道:“从淞沪到现在,文革攻无不取战不胜,屡败日军名将,日军上下胆寒之余,也在研究他的战略战术,所以当哈尔滨一丢,日军恐怕就明白了,文革玩的还是那套声东击西,不过这次是声前击后。”

黄伯韬点点头,略有些感慨道:“杜司令这话在理,缅北会战是声前击后,山东会战声北击东,华北会战是声左右而击中,司令作战,看上去复杂实际上简单,可要真觉得简单实际上还是挺复杂。”

范汉杰赞同的点点头,缅北之战他没参加,可鄂北会战山东会战华北会战,他一场不落,分析这些会战,看上去很简单,主要的就是日军犯错,可要问一声为什么犯错,那就复杂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杜聿明笑道:“这次文革的计划落空,可就给了我们机会,汉杰兄,你的第五集团军是我们的打击力量,从这里到锦州不用你们使太多力量,过了锦州后,第五集团军要单独行动,从南面绕道鞍山,再占本溪,封死日军南撤通道。”

黄伯韬稍稍想了想忍不住微微皱眉:“司令,要绕道南线的话,卑职建议,我集群全军南下,辽西日军要是不撤回沈阳,而是直接向南逃跑呢?就算辽西日军撤回沈阳,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三个集团军,兵力绰绰有余。”

杜聿明稍稍迟疑,黄伯韬这话很对,宋希濂指挥的中集团麾下有三个集团军两个军,总兵力还要超过他,凭这支部队的实力完全有能力单独攻下沈阳,根本用不着五十集团军。

“我看这样行,焕然兄,你多虑了,小鬼子现在全力南下,沈阳几乎就是不设防城市,五十集团军完全可以在追击中占领沈阳,然后再南下本溪,凭我们第五集团军,完全可以摧毁关东军主力。”

范汉杰的语气中充满傲气,第五集团军全军八万多人,六百多辆坦克装甲车,一百多门自行火炮,三十辆火箭炮车,上千辆卡车,整个集团军几乎都装在轮子上了。

这支部队是中国第一支机械化部队,从成军那天起便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直辖,是蒋介石的心头肉,全军旅以上军官均要蒋介石点头才能担任。

在七年战争中,第五集团军战功赫赫,在第二次津浦路会战中,千里赴援,是商丘反击的主力;鄂北会战中,突击信阳,截断平汉线;徐州会战中,第五集团军力压谷寿夫,迫使其不敢东进;华北会战中,中央突破,全歼辻政信反击兵团。全军获得飞虎旗的部队多达七个,获得青天白日勋章的官兵多达千人,其他勋章更是数不胜数。

此外,这支部队与其他部队的最大不同便是,老兵极多,范汉杰爱兵如子,第五集团军士兵即便受伤,伤好后也想方设法返回第五集团军,而不是去其他部队。

有了这些老兵,新入伍的士兵在老兵带领下,很快便能形成战斗力,这支部队的团队精神合作精神极好,步炮协作和步坦协作战术极佳,在某种程度上,比邱清泉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更强。

正是有这样的实力,范汉杰才敢夸口,仅凭第五集团军便能击败关东军主力。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十五)

黄伯韬没再说什么,杜聿明范汉杰都是久经沙场,战场经验丰富,对敌情的判断不会有多大错误。远处传来兴奋的叫声,三人看过去,是几个美军顾问正摆着姿势让记者照相,对三人来说,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每次大战后,这些顾问们便要在战场各处照相,留下所谓的美好记忆,实际却是争夺报纸头版。下面的低级军官和士兵则到处找中国士兵交换战利品,日军指挥刀,日本手枪,太阳旗,都有明码标价,最贵的是日军勋章,从最低等的普通纪念章到旭日勋章,价格分别为几块美金到上百美金。

“妈的,这些美国佬。”范汉杰忍不住骂了两句,然后一拉杜聿明和黄伯韬:“光亭,焕然,咱们也来拍几张。”

杜聿明和黄伯韬一笑,三人便将随军记者叫来,在关楼上照相。可没拍几张,黄伯韬便浑身是汗,摆手不拍了,自己跑一边去了,杜聿明和范汉杰尽管也是满头大汗,可依旧不服气的继续拍。

“这美国佬怎么这么精神,也不觉得累。”范汉杰又拍了几张后,走到正在抽烟的黄伯韬身边,低声嘀咕道,黄伯韬忍不住一笑。

其实,他们谁都不喜欢这样张扬,可每次看着这些美国顾问被大群记者众星捧月般围着,心里又着实不服气,可又不好说。

黄伯韬看着仍在坚持的杜聿明,低声对范汉杰说:“这美国人就是好诈唬,其实能耐不大,不过,我那个道格拉斯,人到不坏。”

黄伯韬不喜欢美国顾问,从在缅北接触美国顾问开始,他便不喜欢,特别是因为史迪威的缘故,导致庄继华被免职调回国,心里对这些啥事不懂,只知胡闹的顾问充满反感。

从五战区开始,每个集团军都派有美国顾问,第一集团军也有个顾问组,不过,黄伯韬当时还是五十五军军长,与顾问打交道的是蓝运东,直到最近代理第一集团军司令后,才与顾问道格拉斯少将接触多起来。

美国人的骄傲自信让黄伯韬有些不适应,这次对山海关的进攻,在中国将领看来,没什么讨巧的,就是发挥炮火优势,将钢铁一吨接一吨的倾泻到敌军阵地上,步兵一轮接一轮的向上冲锋,用鲜血和生命冲开日军防线。

在中国将领来看,这种作战就是拼消耗,是典型的苯战;可道格拉斯却非常兴奋,从战斗开始,不断干涉黄伯韬的指挥,让黄伯韬很是不耐,差点就拉下脸发火。

好在进攻受阻后,道格拉斯却没有指责,相反还告诉黄伯韬,他认为中国士兵打得很英勇,之所以没有取得进展,是因为地形太不利,他会向战区司令部报告。这个表态让黄伯韬对他的印象有了些改观,所以才有今天这个不坏的评价。

范汉杰倒不认为这些美国人是坏人,当然黄伯韬嘴里的不坏,是指美国顾问没给他添多少麻烦。范汉杰的第五集团军配备的美军顾问更多,其他集团军最多配置到军一级,有些就是配到集团军一级,可第五集团军却配置到团一级,每个团都配有一个顾问组,人数为两到三人。这些顾问在平时负责士兵战术训练,战时负责联络,并协助中国军官指挥。

由于配置级别比较低,所以第五集团军是美军顾问出现伤亡的两个集团军之一,另一个是机械化第一集团军,他们也同样配置到团。

“杜,感谢上帝,我们终于打进来了,这一带的地形就是上帝为防御准备的!”格兰特望着外面连绵不断的群山,十分感慨的叫道。

范汉杰和黄伯韬扭头看,却是美军顾问团团长格兰特少将,格兰特的脸上堆满笑容,军装的风景口已经解开,头上的钢盔拿在手上,汗珠顺着两腮淌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刚走下战场一样。

“这家伙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范汉杰有些郁闷的嘀咕道,以格兰特的这个形象,明天肯定能上报纸头条。

“不行,不行,不能输给他。”范汉杰扭头给副官施个眼色,副官开始还没明白,随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找了顶钢盔过来,范汉杰将钢盔戴在头上,便朝格兰特走去。

黄伯韬不甘示弱将头上的汗擦了擦,也弄来顶美式钢盔带上,随后也加入拍照的行列。

中美将领在长城上明争暗斗,谋杀了记者们不少胶卷,足足半个小时后,大家才心满意足的走下关楼,登上各自的吉普车,向前方开去。

街上的市民们看到如此多的高级将领,情绪变得更加激动,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欢呼声,漂亮的纸花从天上飞落,热情的市民追着吉普车,将手中的国旗插在吉普车车头。

五十集团军接替第一集团军充当全军的攻击前锋,司徒非率领七十七军紧追不舍,跟着日军杀到绥中,几乎不给日军以喘息之机。为了阻止七十七军的追击,本乡义夫命令161师团在霍家山构筑阻击阵地,阻击中国军队。

在中线,宋希濂指挥三个集团军攻克建昌凌源建平后,继续向东翻越东山,强渡大凌河后,兵分三路,二十二集团军向东南进攻,插向葫芦岛侧后;二十三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向锦州进攻。

在北面,杨森率领二十四集团军占领朝阳后,兵分两路南下,杨森亲率二十军扑向文县,王陵基率领七十三军向七道岭攻击前进。

杨森的动作更加证实了东京情报的准确性,中国军队采取的是双重包围战术,二十四集团军是第一重包围网,四十九集团军是第二重包围网。

冈部直三郎不再迟疑,断然下令,辽西日军作长距离撤退,本乡义夫放弃锦州,向海城鞍山撤退,关东军司令部立刻后撤到新义州,在丹东设前进指挥部。

161师团在霍家山大规模阻击七十七军整整两天,两天之后,趁夜放弃霍家山向锦州逃跑,司徒非一时不察,被日军脱逃,杜聿明勃然大怒,严令司徒非立刻追击。司徒非羞愧之余,不再保守,大胆将三个师一字排开,顺着北宁线便开始追击。

追击,中国军队以师为单位向锦州冲来,漫山遍野,锦州四周,每道山沟,每个山梁几乎都有中国士兵的身影在出没。东北民众打开大门,为国军带路,刨出藏在地里的粮食,送到军中来,整个部队士气高涨。

辽西中国军队兵分六路向锦州包围过来,本乡义夫不敢迎战,放弃锦州向海城撤退,司徒非抢在诸军之前,占领锦州,杜聿明电报告捷。然后准备兵分两路,按照之前的设想,向沈阳发动进攻,让他意外的是,他的告捷电报发出不久,战区司令部来电,要求他立刻停止进攻。

“日军已经开始大规模撤退,我军在前期作战中未能抓住日军主力,以达到歼灭之目的。现战机丧失,我六个集团军,近百万兵力,在宽大上千公里之战线上,部队序列陷入混乱,易导致日军攻击,现命令各部就地转入休整;命令第二十四集团军向沈阳进发,占领沈阳。”

收到这封电报,杜聿明大为不满,这意味着光复关外第一重镇沈阳的光荣落到杨森头上,第一集团军奋战半天,最终却什么也没落下。

“文革也太谨慎了!”杜聿明不满地说道:“好容易冲出了辽西走廊,正应该施展我们的机械化力量,穷追不啥,彻底击溃日军,一举打到鸭绿江边,现在停下来,不是前功尽弃吗!!!”

范汉杰沉默了会,终于还是点点头,进攻东北最困难的便是辽西,这一带山峦起伏,地形利守不利攻,可一旦打出了辽西走廊,整个东北平原便一览无余,从锦州到沈阳,中间要隘屈指可数,除了黑山大虎山,再无其他险要之处,别说他手上现在有五个集团军,就算他的山海关集群,也足以打下沈阳。

“司令,庄司令的目的恐怕是希望我们整顿下部队,现在有些部队的序列都跑散了。”黄伯韬小心谨慎的提醒道。

“不行,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杜聿明只要认为自己是对的,身上那股温文尔雅便立刻消失,代之而起的便是倔强。

“电告司令部,辽西作战,我军重创日军,敌现仓皇溃逃,我军正应乘胜追击,职计划以第五集团军向海城追击,以五十集团军向沈阳进攻,第一集团军留守锦州山海关。”

杜聿明将电报发出后,没等战区司令部的回电便命令第五集团军从锦州南下取凌海盘锦向海城进攻。

庄继华接到杜聿明的电报,还没容他细想,宋希濂的电报也到了,宋希濂表达了一个意思,继续进攻。

“……现七十三军已经占领义县,二十二集团军占领观音洞,二十三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已经越过锦州,到达留龙沟兴隆店一线,日关东军辽西主力已经溃散,正向沈阳和本溪逃窜,我部正应奋起直追,不给敌喘息之机,而不是停止休整。”

手下两员大将反对休整,均要求继续追击,这让庄继华感到有些棘手。命令休整,是他对战场局势的感觉,日军坚决放弃辽西,大踏步向辽南撤退,甚至连沈阳都不守,这让他准备的很多后手落空,也让他产生了一丝警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十六)

进攻从开始到现在都很顺利,庄继华设计的哈尔滨空降计划获得极大成功,国军很快占领黑龙江全境,四十九集团军穿越大兴安岭南麓,从蒙古杀入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新11军占领北安、伊春、鹤岗,迅速控制黑龙江西北部,收编大批当地伪军,组建地方政权。

新11军的行动,引起重庆的不安,蒋介石电告庄继华要警惕中共在东北的发展,特别要注意八路军在黑龙江地区的活动,庄继华对此不置可否,敷衍了事。

不过,八路军突然出现在黑龙江东南部,占领鸡西牡丹江让庄继华非常生气,他告诉黄明诚,按照他们之间的协议,八路军占领区域应该在佳木斯齐齐哈尔以北,八路军是不是要撕毁当初的协议。

黄明诚表示要向延安报告,庄继华也不管他,当着他的面命令新八军北上占领绥滨、富锦、同江。戴安澜迅速行动,兵分三路,迅速占领佳木斯以北地区,新八军下属新编四十四师自绥化北上,抢占战略要地带岭,威胁伊春和鹤岗。

庄继华兵锋初露,延安的回答也到了,黄明诚告诉庄继华,占领鸡西和牡丹江是八路军先遣队的自发行为,先遣队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协议,延安建议双方暂时保持目前的态势,停止针对彼此的军事行动,剩下的事情双方将来谈判解决。

“如果现在解决也行,不过,我党担心这会惊动蒋介石,文革,绝没有违背双方协议的意思,这纯属意外。”

黄明诚的态度很诚恳,庄继华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特别是黄明诚提到惊动蒋介石,这说明延安是真心替他考虑,而且他们之间的协议是绝密,不可能告诉身处危险的先遣队。

“文革,我还是担心,他们不会这样老实吧。”宫绣画的神情很是担心,她压根不相信延安会这样老老实实的按照庄继华的计划走。

“将来怎样我不敢说,现在他们还不会。”庄继华的语气显示他对此很有信心,他的信心主要来源于目前的政治形势和军师形势,新11军虽然有9万左右的兵力,收编的伪军大约七万多人,总兵力也就十六七万,但国军的实力却非同反响,小小的黑龙江便聚集了四十多万兵力,这还没算上反正的伪军,这一部分兵力大约还有二十万。

伪满洲国防军有兵力大约一百五十万,在热河蒙古被歼灭和反正,大约四十万;在苏俄境内作战大约七十万,其中三十多万被歼灭,其余部队正在陆续逃回东北,这些正在逃亡路上的伪军中,大约二十万已经被策反。

“让小山告诉文强,反正伪军现在可以打出国军旗号,走我们控制的边境。”庄继华还是作出了应变准备。

伪满洲国防军的百万大军早已经被他计算在内,这些部队将来是他扩建部队的主要兵源,绝不容落入其他人手中。

处理了与八路军发生的纠纷,东北战场形势已经大变,关东军放弃辽西,全线后撤,而且一撤便是数百公里的大撤退。面对这种情况,庄继华心中有些不安,下令让前线将领暂停追击,转入休整,可没想到这道命令居然受到杜聿明和宋希濂反对。

“看来他们是求胜心切,信心很足呀。”徐祖贻笑着说道,这次作战与以前完全不同,战区司令部内显得很轻松,各个部门按部就班的工作着,丝毫看不出紧张。

庄继华听出徐祖贻的玩笑中有那么丝赞许的意思,可他勉强笑道:“有信心是好事,打了这么胜仗,总该有点信心了。”

史迪威瘦削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庄,我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停止追击?我认为杜的意见很对,第五集团军有上千辆坦克装甲车,日本人没有力量对付他们,完全可以让他们继续追击。”

在缅甸时,史迪威认为庄继华太怯懦胆小,可现在他认为庄继华太谨慎,这样大的优势,居然不敢追击,在美军将领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要换了以前,史迪威恐怕又要横加指责,可现在他没有,在庄继华的战绩面前,他的指责显得有些可笑。

“用兵之道,以正应,以奇胜,”庄继华说:“看上去我军步步胜利,可实际上我军对日军的打击不大,黑龙江就不说了,朝阳凌源建昌等地,实际上都是日军主动放弃,真正对日军有所打击的山海关,我估计整个辽西,我们消灭三万左右的日军,关东军主力依旧保存完整。”

“辽西日军没有撤向沈阳,而是撤向辽南,这说明日军已经准备放弃沈阳,所以即便要追,也不能全部向沈阳,而应该主力向辽南。”

“沈阳没有多少日军,长春没有多少日军,关东军主力在那?”庄继华自设一问,不等他们回答,便解释道:“一场战役,从战略上说,实际便是双方将领之间猜谜,看谁首先看透对方的作战意图。”

“我一直在猜,如果我是冈部直三郎面对目前的情况,我会怎么作?”庄继华说着便看着史迪威和徐祖贻。

以前庄继华也问过相似的问题,徐祖贻已经习惯了庄继华的讨论方式,他很快便想到了,但他没有开口,而是看着史迪威。

史迪威想了想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撤到辽河或者浑河以东,利用这里的地形阻击。”

庄继华却摇摇头:“如果仅仅是阻击的话,这里的条件并不好,我可以在这里与你相持,占领沈阳的部队南下,占领长春的部队,则径直南下,突入朝鲜,从鸭绿江南岸西进,封死你南下朝鲜的路。”

庄继华说着在地图上画了两道线,起点分别是从沈阳和长春,长春那条线则直接南下跨过鸭绿江,然后掉头西进,一直到新义州,他的指挥杆在新义州上轻轻敲打。

史迪威脸色一下便变了,布雷恩迟疑下说:“如果是这样,当长春我军南下时,我也南下,撤到朝鲜。”

“如果是这样,那对改变日本目前的处境没有丝毫帮助。”庄继华皱眉摇头。

史迪威皱眉问道:“那你是怎么判断的呢?”

庄继华没有回答,他为冈部直三郎设计了几种方案,都被他自己否决了,正是因为判断不出冈部直三郎的动向,所以他才这样迟疑。

“如果我是冈部的话,我会一直退,”何畏突然开口,他从徐祖贻旁边走出来,站在地图前:“我不会在辽河或浑河东岸阻击,我会继续撤退,向南,然后看你的动向。”

“看动向?”史迪威很是不解,尽管到中国很久了,中国人某些说话方式他还是不解。

“是的,”何畏解释道:“正面作战,是我们希望的,冈部直三郎很清楚,所以我猜测,他的目的是引诱我军南下,我军在运动中必然出现漏洞,他可以抓住我军一部实行打击。”

何畏说的是红军对国民党军的常用策略,红军很少与国民党军进行正面作战,都是在运动中作战。可史迪威不懂,西点军校的教程中,也没有这样的战例。

“那海城,本溪这些要点都不要了?”布雷恩有些惊讶的问道。

“放弃,”何畏很干脆,没有一丝迟疑:“守也守不住,不如放弃,一方面可以松懈我军,一方面可以让部队保持机动。”

这是典型的红军战术,庄继华和徐祖贻交换个眼色,庄继华的目光变得有些凝重,他考虑了一会问:

“何处长,这种战术的首要条件是不是获得当地居民的配合?”在庄继华的记忆中,影视剧中反复强调根据地民众对军队的支持,不管国民党军怎样威胁利诱,老百姓都不会告诉他们红军的动向。

“不一定,”何畏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复:“军队行动要保密,这在任何时候都一样,最关键的是,要了解地形,同时要了解敌情。”

庄继华轻轻点头,影视剧都他妈的放屁。国民党从红军叛逃出来的叛将口中早就了解,红军对国民党在情报上有压倒优势,国民党的无线电密码很早就被破译,国民党的部队运动路线,兵力规模,早就被红军掌握,红军将领稍加利用,便能创造出机会。

“照这样说,冈部直三郎可能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庄继华给讨论下了定论,就打算下令,这时徐祖贻突然插话:“现在沈阳可是颗熟了桃子,谁都想去摘。”

庄继华稍稍迟疑便明白了,他微微摇头,杜聿明宋希濂之所以反对休整,其实目的都在沈阳,都想首先占领沈阳。

“这样吧,免得让他们争来争去,沈阳由杨森将军的二十四集团军占领,冈部直三郎既然将决战地放在辽南,我就成全他,”庄继华显得很霸气:“电令杜聿明,第五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出盘锦向海城进攻,二十二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从北宁向鞍山进攻,第二集团军随后跟进。

命令杨森,二十四集团军之七十三军,继续东进抢占彰武,二十军经阜新向沈阳进攻。

电告孙震,北集团军在必须尽快南下,四十九集团军一零三军应尽快向长春进攻,空降兵第一师即刻南下,进攻长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二节 彷徨的东京(十七)

庄继华最后一道命令是战区司令司令准备迁往山海关,副参谋长龚楚率领一部分参谋和警卫先往山海关。

命令下达后,庄继华没有留在作战室,这与以往也不相同,以往只要战斗没有结束,庄继华便很少离开作战室,吃饭睡觉都在作战室,但这次东北会战他却只是每天上午到作战室听取战情汇报,在多数时候,他都没有下达命令。

不但庄继华如此,徐祖贻也没一直待在作战室,他每天比庄继华早来那么一会,比他晚走一会。相反,何畏却是作战室的核心,他名义上是作战处处长,可庄继华却给了他很大权力,允许代表他下达一些作战命令,但任免军官却必须得到他的同意。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庄继华要给何畏这样大的权力,作为共产党的叛将,受这样重用和信任的,举国独一份。

庄继华离开作战室后,史迪威不久也离开了,徐祖贻和何畏还在商量如何调整作战序列,参谋又送来两张电报,徐祖贻看后苦笑下递给何畏。何畏看后也摇摇头,电报是鲁瑞山和夏阳林来的,俩人都提了一个要求——参战。

“司令到底是怎么想的?”何畏问道:“现在锦州已经拿下来了,这两个军为何还留在这里?是不是让他们前出到锦州,要不然山海关也行。”

徐祖贻沉凝下摇头:“司令刚才既然没说,说明他还没想好,再等等吧。”

何畏点点头,夏阳林和鲁瑞山是公认的庄继华嫡系,在这样一场会战中,庄继华是绝不会忘记他们的。何畏和徐祖贻都清楚庄继华的计划,可现在这个计划已经放弃了,两个军完全用不着再留在秦皇岛附近。

“回电,让他们少安毋躁。”徐祖贻对等在一旁的参谋下令,然后继续与何畏商议。

庄继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在院子外遇见冯诡,便与他一块到村外散布。战区司令部迁到唐山后,冯诡就几乎没有外出,他是司令部内比较悠闲的一个,每天早上起来便在村子周围散布休息,上午躲在树荫下看书,中午睡个午觉,下午不是在老乡家喝茶聊天,便是与那帮记者神侃,要不然便与人下棋,整个人便象是在渡假。

夏日的阳光将村民都锁在家中,树荫下两条老狗伸出舌头,无精打采的趴在地上,蝉躲在绿叶中,发出枯燥的叫声。

道路上偶尔有巡逻的警卫团士兵和吉普车经过,军队的到来,给村子添加了一些东西,比如村口的西瓜摊,摊位上堆着几十个绿色的西瓜,摊主面前的木板上,摆着十几块已经切开的西瓜,红红的瓤浸在汁液中,分外诱人。

路过西瓜摊时,庄继华顺手卖了个西瓜,让摊主切开,摊主却没有切,而是转身从旁边的水桶中抱起个大的放在木板上。

“长官,这个已经浸了半个多小时了,水是井水,咬一口保你什么热都消了。”

庄继华乐呵呵的点头,老板拿起西瓜刀麻利的将西瓜切开,老板果然没夸口,西瓜刚裂开,汁液便流出来,很快在木板上淌了一地。

“长官,尝尝吧,我齐老三的瓜远近闻名,不是吹牛,我爷爷那会,宫里面指定要我家的瓜。”

看着老板志得意满的样子,庄继华一乐便笑道:“这皇帝没了,岂不是影响你家生意?”

“那倒不多,”老板说道:“皇上给的钱不多,再说还要孝敬宫里的太监,要不然,稍微出点事便祸及全家。”

庄继华沉稳的点点头,拿起块西瓜开始大口咬起来,伍子牛冯诡和随行的卫士各取块瓜吃起来。庄继华吃了几口,身上那股热意稍稍缓解,心情顿时舒畅许多,他心满意足地赞道:“老板,你这瓜确实不错,老板,你有多少瓜?我要一万个。”

虽然知道面前的人是个长官,可没想到他的气魄这样,张嘴便要一万个,一时之间,老板楞在那了。庄继华见他没有回答便问:“怎么,没有这么多?”

“我一家肯定没这么多,”老板倒是很坦诚:“这一带种瓜的倒不少,长官,你缓我几天,我跟大伙说说,肯定有这么多。”

“那就好,那就好”庄继华笑道:“伍子牛,待会让警卫旅军需官来一趟,跟老板谈谈,要保证每两个士兵一个西瓜。”

“是。”伍子牛的回答很简单,没有称呼庄继华的官衔,这是王小山制定的保密手册中规定的。

冯诡吃得慢,也吃得斯文,庄继华他们都吃完了,他才吃了一半,吐出几棵瓜子,擦擦嘴边的汁液后才说:“这北方的瓜就是比南方的要甜多了,南方的雨水太多。”

“可不是吗。”庄继华笑着答道:“不过,就夏天而言,这里还是比广东重庆要好过,这重庆才象个蒸笼,闷在里面,就是想透口气也难。”

俩人闲聊了几句,庄继华又扭头问摊子老板,有没有士兵买瓜不给钱,老板现在当然明白庄继华肯定是个权力很大的军官,他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大生意中,心里琢磨着去那找到足够的货源,没有听见庄继华的问话,庄继华又问了一次,他才反应过来,然后乐呵呵的告诉庄继华这些士兵很规矩,没有买瓜不给钱的事。

“……,我活了几十年了,见过张大帅的兵,吴大帅的兵,山西的兵,还有那些天杀的鬼子和伪军,还就是咱们国军最仁义,打鬼子不含糊,帮老百姓做事也热乎……”

老板絮絮叨叨的念叨着,庄继华听着挺舒服,冯诡心里暗笑,这一带驻扎的国军都是战区司令部警卫部队,谁都知道,庄继华治军极严,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害民之事。

这害民扰民之事在军队中难以禁绝,特别是这百多万大军,在战前战区军法处便查处了十几起这种事,枪毙六个情节严重的士兵,庄继华为此还特地让政治部领头展开了一场思想教育运动,进行军纪教育。

离开西瓜摊,出了村子,脚步慢慢加快,到了小树林,俩人的脚步才慢下来,冯诡将外衣脱下来,挂在树枝上,用手帕抹了抹额头的汗,庄继华也将军装外套脱下来,同样挂在一旁,几个卫士迅速散开,将周围监视起来。

“黄明诚有没有回来?”庄继华问。

“没有,”冯诡现在一点不逍遥,左手拿着帕子在擦汗,右手的纸扇不断摇:“以延安的方式,他们不会遵守协定的,八路军在刚进山西,便抢占了吕梁山、五台山、恒山,我看了一些他们的文件,不得不佩服毛泽东的远见,如果不是抢占了这三点,他们很可能被封死在一个地方。”

冯诡现在越来越多的介入到庄继华的核心事物中了,庄继华将与共产党打交道的事情也交给了他,而宫绣画现在将注意力转到内部,协助李之龙从各地抽调干部,组建大批工作队,光复东北后,每个县都要派驻工作队,因此要组建数百个工作队,工作异常繁重。

战区司令部另一个高参蓝江则在协助蓝运东整顿冀东,蓝运东出任冀东保安司令后,在全区推行预备役,事情同样繁杂。

庄继华现在还是感到人手不足,特别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手上有几个人,他却不敢放手使用。

“照这样说,他们还会在南满弄一块地方。”庄继华眉头皱起来了,脸上浮起阴云。

“我估计会,”冯诡将纸扇放下,将手绢拧了拧,然后摊开晾在旁边的树根上:“你忘记了,在华北会战期间,他们便派出了至少两支部队进入东北。出现在鸡西的应该是其中一支,另外一支呢?”

庄继华沉默不语,在心里,他承认冯诡说得不错,很早以前他便断定延安对战后的策略是立足于战。从这个角度看,如果在东北他们也是这个策略,仅有北满是不够的,否则一旦战事爆发,国民党军全力压向北满,他们在东北仅有的十来万兵力是挡不住的,必须在南满再占据一块地区,以牵制国民党军。

但这个举动在庄继华看来,是对他们达成协议的破坏,南满,无论是本溪鞍山还是通化临江,将来都是通往朝鲜的交通要道。

朝鲜在未来与东北的安全息息相关,中国必须要能影响朝鲜。

“无常兄,下次与黄明诚见面时,态度要坚决,告诉他们,他们必须遵守协议,否则,这会严重影响将来我们的协作,同时将这个问题通报邓先生,让他在重庆与周恩来交涉。”

冯诡点点头:“好,延安的问题不大,文革,熊式辉那边的问题才重要,黑龙江锦州光复,我们和熊式辉的冲突会加剧,我听说他已经发出不少委任状,好些县长都已经被任命了。”

庄继华有些惊讶,这个情况他还不了解,王小山已经开始着手渗透熊式辉的行辕,但还没能完全渗透进去,熊式辉也很警惕,核心部门只用他从重庆武汉带来的人。

“文革,我想了很久,熊式辉对我们始终是个麻烦,我看我们应该扳倒他。”冯诡看着庄继华,很认真的提议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一)

连续的胜利让大后方到处充满节日般的欢乐,高音喇叭播放着锦州光复,国军正乘胜追击的消息,往武汉的船票是一票难求,朝天门的售票处每天都排着长队,从北方逃难的难民们开始返回家乡。

为了让这些追随国民政府的国民顺利返家,政府宣布成立返乡委员会,返乡委员会成员由参政会的参政员组成,返乡委员会随即宣布对船票车票进行控制,严禁高价售卖,所有船票分成四个等级,第三四等舱是普通百姓的船票,票价被政府控制,一二等舱不管。

对政府而言,政府并不希望这几百万人现在就返乡,这些随政府撤到西南的难民中,很多是熟练工人和专家技术人员,是西南大批工厂的主力。

除了这些难民外,北方后撤的政府部门也开始着手返乡,石家庄高等师范学校是第一家宣布返乡的部门,随后西南联合大学宣布在结束这个学期后,西南联大将解散,各校将自行组织返回北平天津。

在整个大后方,物资紧张的状况并没有随着战争胜利有所松动,相反控制更加严格,物资管制从西南扩大到两广两湖,以及陕西,新光复的河南河北山东也在大力推行物资管制,原来管制稍松的安徽江苏江西也加紧了。

对蒋介石来说,现在战争已经不让他头痛了,胜利的旗帜已经快挂在天空正中,日本人通过各种途径向他挥舞和平的小旗,甚至不惜将台湾单做筹码。

让蒋介石头痛的问题是现在重庆的政局,邓演达成立了社会民主党后,重庆又新冒出来十几个政党,戴笠和徐恩增将这些党派的资料交到蒋介石的办公桌上,在这些党派中值得注意的只有那么几个,大部分只有那么几十个人或几百个人。

论力量这些几十几百人的小党很小,可论活动能力,这些小党的活动能力却很大,经常在大街上发传单,组织集会,提出一些激进的口号蛊惑人心,可蒋介石偏偏还只能忍着。

在所有这些党派中,邓演达的社会民主党是他最关注的,他一眼便看出社会民主党的党章党纲正是邓演达宣扬了几十年的,介于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的中间道路。

当初还不成熟的第三党声势极为浩大,中央军和地方实力中有不少中高层将领都参加了第三党,而这个党章党纲更加成熟,因而吸引力更大。

邓演达公开宣布,社会民主党将致力于对现行社会进行改革,使之平稳发展,而非剧烈变动,在经济上主张建立国家公司,以掌控关系国计民生的骨干工业,同时反对没收资本家财产,认为应该大力促进私人企业发展,同时建立起社会保障制度,以保证工人和农民的利益。

这个宣言让蒋介石稍稍松口气,社会民主党与共产党有明显的不同,他们不会走到一起,可随后戴笠报告,不少地方将领宣布加入社会民主党,比如原西北军将领赵寿山、东北军将领刘多荃等纷纷宣布退出国民党,加入第三党。

这些将领大部分是失去军权的将领,不过这依然让蒋介石产生警惕,刘多荃下属的东北军已经被整编,赵寿山的西北军三十八军依旧在老部下孔从洲的带领下,在卫立煌麾下作战,蒋介石立刻密令卫立煌准备整编三十八军,三十八军团以上军官必须离开三十八军,调孔从洲到甘肃担任甘肃保安司令部参谋长。

邓演达在宣布社会民主党成立后,并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举动,而是开始在西南各主要城市巡行,到各地成立办事机构,先是去昆明,然后到贵阳,昨天回到重庆,今天便迫不及待的拜访周恩来。

除了邓演达亲自在各地成立分部外,其他民主党人也纷纷行动,民主党干将谭平山、彭泽民从海外归国,在广州成立社会民主党广东分部;李士豪在福州,郭翘然在长沙,黄雍在武汉,一时之间,社会民主党声势浩大。

蒋介石看着眼前的情报摘要,禁不住轻轻叹口气,当年要是抓住邓演达就好了,要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麻烦。

“达令,又怎么啦?”宋美龄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蒋介石的叹息声了,今天居然又听到了,这禁不住让她有些好奇,她放下手上的报纸,抬头望着蒋介石。

“没什么,”蒋介石漫不经心的低声应了句,过了会才又低声说道:“这些人不知是怎么想的,我花了那么大力气,可他们还是要别树一帜,另起炉灶,还是反对我。”

宋美龄心里大致明白是什么事了,她眼珠转了转,放下报纸,倒了杯水,端到蒋介石面前,趁着蒋介石喝水的时节,顺手拿起份文件翻了翻。

“我看这没什么,只要不投靠共产党,便没什么,再说了,他们的理论主张跟共产党相差不多,势必分散共产党的支持者,减弱共产党的发展速度。”宋美龄微微笑道。

自从在美国大获成功后,宋美龄慢慢的开始主动干预一些事情,首先缓和了蒋介石和庄继华的关系,让庄继华重返前线,不久便取得鄂北会战大捷,光复武汉,一举扭转整个战争局面。

一场接一场的大规模会战,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一座又一座名城光复,政府的声望在一波又一波的欢呼中上升到一个空前的高度。

在大后方,宋美龄从美国化来的五亿美元,变成了上百家工厂,其中绝大部分已经开工,吸纳了数十万难逃难民,极大的减轻了政府压力,同时也增加了前线的物资供应,缓解了前线物资紧张压力。

“没有那么便宜,”蒋介石眼中包含着重重忧虑:“邓择生在黄埔影响便很大,庄文革、陈辞修、张文白,与他关系非浅,当年要不是及时破获他们的组织,他们恐怕就已经沉大患了。”

宋美龄的神情一下凝重了,她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是还有带兵将领秘密参加了他的政党,实际上,他们暴露出来的力量并非只有西北军一点?”

蒋介石点点头,宋美龄皱眉问道:“那这些人躲在那呢?现在手握重兵的也就这几个人,文革的东北战区,卢汉的远征军,胡宗南的陕甘部队,卫立煌的征蒙军,薛岳的江南战区,还有就是关麟征的江淮战区,他们躲在那?”

蒋介石沉默了很久,值得怀疑的人很多,可他心里最怀疑的……,宋美龄盯着他,微微皱眉:“你还是怀疑文革?上次我在北平,去看俞济时,他的确是生病了,是肺结核,不是文革暗害他。”

“文革本人可能没有加入邓演达的党,但东北战区中有没有将领加入呢?”蒋介石慢吞吞地说道:“文革与择生的关系一直不错,就是看在择生的面上也会为他们行事提供方便,你看,严重陈铭枢蒋光鼐黄琪翔等人一直在五战区江北战区,现在到了东北战区,为什么他们一直那里?严重的军官培训学校里面,有相当部分学员是帮择生培养的。”

“那,是不是让文革查一下。”宋美龄迟疑下提议道,蒋介石微微摇头,要是庄继华查得出那才有鬼了。

电话铃适时响起来,蒋介石抓起电话,电话是王宠惠打来的:“委员长,美国政府通报,三个月后,中美英苏四国首脑要在开罗举行新一轮会谈,美国方面问我们,委员长是不是要参加?”

蒋介石听后精神一阵,战争的胜利,让中国在外交上的发言权越来越重,外交胜利又反过来促使他本人和国民党声望的上涨。

“为什么要举行这个会议?”宋美龄问道,蒋介石稍稍迟疑便明白过来。

“从美国传来的备忘录称,由于亚欧战场的巨大进展,盟国之间必须对战后问题进行进一步协商,包括战后对德国和日本的处置,此外还有战后组建联合国,维护世界和平的问题。”王宠惠显然听见宋美龄的问题,他立刻将备忘录上的内容摘要介绍一下。

“王部长,你立刻到黄山来,我们详细谈谈,把备忘录和白斯同也一块叫来。”蒋介石感到电话里说得太简单,干脆让王宠惠过来。

“辞修不会有问题吧。”宋美龄待蒋介石放下电话后问道。

蒋介石微微摇头:“中央军中,敬之是没有问题的,辞修嘛,暂时应该没有问题,汤恩伯关麟征应该没有问题,一旦邓演达成事,就算胡宗南也不能保证。”

蒋介石忽然露出一丝笑容,轻轻拍了下宋美龄的手:“放心吧,他们掀不起风浪,现在的国家与以前完全不同了,我们有强大的工业能力,社会改革凝聚了人心,可以这样说,在军事上,我们比共产党强大二十倍,经济上强大百倍,人口多出五六倍,如果真的要打,他们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最好还是不要打,刚刚打了七年,”宋美龄回身坐回沙发上:“不过,达令,对文革一定要慎重,他与辞修和敬之都不一样。”

蒋介石沉默了,他知道他针对庄继华的部署已经被宋美龄察觉,可宋美龄没有插手,甚至还在有意无意的配合他,但他也知道,宋美龄是不赞成这样的。

东北,长期脱离中央管辖,也可以说从未纳入中央管辖范围内,中央对东北的情况实际也不清楚,也没有合适的人选,熊式辉并不是最佳人选,相反最佳人选,如果是公正选择的话,东北就应该交到军政双优的庄继华手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二)

宋美龄心里很担心,当初她刚回国时,杨永泰就上门为庄继华问题与她进行一番深谈。杨永泰到底是在重庆多年,近距离观察庄继华多年,对庄继华和他的团体了解非常深。

“……这十年里,文革经营西南,胸怀宽广,为中央赢得巨大支持,也在他身边聚集了一批追随者,这些人中有西南地方势力,有工商业者,有学者专家,他们感于其个人魅力,认同他的政治理念,所以这些人聚集在他身边,建设西南,推行社会改革。

这只是一个方面,在军队中,文革同样有很高的声望,在黄埔军校,他便是学生领袖之一,东征北伐,战功卓著,他主张国共合作,其实这种主张在黄埔同学中不少;

就说抗战开始,文革先后指挥过百万大军,这些军队在其指挥下,先后取得广德大捷,徐州大捷,虞城大捷,可他一旦离开,武汉保卫战,五战区便一败涂地,夫人,胜利会推高威望的,他通过这一系列胜利,推高了国民政府的威望,也推高了他个人的威望。

可能正是因为这些,有人在担心,所以他们认为应该削弱他的力量,可实际上,这些动作根本无法削弱他的力量,只能将他的声望推得更高。

庄文革从不向他的追随者许诺过官位或金钱,他的那些追随者之所以追随他,更多的是因为他的主张。委员长撤了他的职务,解散西南开发队,文革没有反应,这是因为,他也认为可以解散西南开发队,不过有两点他不能接受,那就是动摇他建立的体制,还有就是对付他的那些部下。

到现在为止,文革还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功高而受罚,这不但让黄埔同学寒心,也让地方将领和实业界人士离心,这会动摇委员长在黄埔同学心中的威信。

夫人,文革的影响不但在军中,也在政界,经济界;川籍将领在刘湘死后,有靠向他的倾向,他亲手创建了四十九集团军和远征军,他与多数黄埔同学交情甚好,……”

杨永泰向她解释足足两个小时,从军界到政界,再到经济界,最后是外交,在这些领域,庄继华有那些影响,如果他要进行反击,会产生那些不利影响,军队将领会有那些反应,等等。

宋美龄越听越心惊,她从来没见杨永泰如此担心,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杨永泰就没笑过,始终是忧心忡忡,而且反复解释,绝不是因为庄继华曾经救过他的原因。

除了这次谈话外,宋美龄还记得,在白宫作客时,罗斯福谈起庄继华时那种随意,仿佛就像谈到多年老朋友,杨永泰分析,罗斯福提出撤换庄继华,不过是为了给美国军方挣回一个面子,俩人之间的情分还在。

所以,宋美龄当即决定干预,她说服了蒋介石,将庄继华从西安召回,重新任命他为五战区司令。庄继华也没让她失望,不久便取得鄂北大捷,光复武汉。

在华北会战后,宋美龄就察觉到蒋介石又开始担忧庄继华了,陈果夫不断在蒋介石耳边讲尾大不掉,陈诚明面上好像担心庄继华的态度,实际上是妒忌庄继华在军中的威望和战功。在他们的反复诉说下,蒋介石的疑心病又起来了。

宋美龄还感觉到,这一次与上次不同,蒋介石的态度比较坚定,她私下里劝了两次,蒋介石依然坚持,她也只好暂时放弃。

“夫人,你就放心吧,”蒋介石故作轻松的说:“我对文革是了解的,我不会对他怎样,只不过让他暂时休息会,其实这也是对他的爱护,这些年他得罪的人太多,同志对他的意见不少,刘殷淑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受害的吗。”

提起刘殷淑,宋美龄忍不住叹口气,如果刘殷淑在世,蒋介石恐怕还不会这样快动手,刘殷淑母子在重庆,无疑是庄继华最好的牵挂。

“拿下文革,谁去东北呢?”宋美龄又问。

“辞修想去。”蒋介石说:“辞修不止一次说了,还是想去战区任职。”

“辞修恐怕不行吧,”宋美龄望着蒋介石说,蒋介石忍不住微微皱眉,而且也有些不解,宋美龄露出个笑容:“辞修这人才干是有的,可东北战区部队大都与文革关系颇深,辞修要去了,恐怕这些人不会听他的。”

蒋介石沉默半晌才点头承认宋美龄说得不错,如果庄继华被调走,东北战区将领势必反响强烈,陈诚肯定被当作罪魁祸首之一,陈诚要去了,抵触情绪将非常强烈。除此之外,熊式辉与陈诚关系也不好;在军政两方夹击下,陈诚在东北恐怕寸步难行。

就在蒋介石宋美龄在黄山别墅闲谈时,红岩村内的二楼小楼上,周恩来的办公室内,邓演达与周恩来也在进行一场谈话。

屋顶的吊扇在有力的转动,掀起阵阵热风,丝毫不能减少房间内的热度。窗外,阳光织烈的照射着大地,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除了门口站岗的士兵外,几乎所有人都躲在房间里,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酷热下,周恩来的军装也脱了,白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对面的邓演达几乎和他相同,俩人的脸上都带有淡淡的笑容,可房间内的气氛却表明,俩人的谈话并不顺利。

刚才的争论让邓演达有些口干舌燥,他喝了几口水后才对周恩来说:“恩来,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文革答应与我们合作,是下了很大决心,你们这样做,会让我们彼此的信任削弱。”

这大慨是周恩来经历过的最艰难的谈判,延安突然来电通知他,延安决定不放弃已经占领的鸡西牡丹江等地,而且八路军还将在南满占领一块根据地,具体可能是通化以南以西,如果可能要占领通化。

为了向邓演达解释,延安随后又发来一封长电,在这封电报中,延安详细分析了战后的东北局势,指出东北局势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便是庄继华,如果庄继华留在东北,则东北的和平有可能保住,可要是庄继华离开东北,东北爆发内战的可能性非常大,国民党在东北集结了百万大军,八路军新四军若全部集结在北满,势必被国民党集中力量消灭,唯有分散游击,互相配合,才有可能打破国民党的进攻。

鉴于与民主社会党和庄继华的协议,延安同意与他们作出交换,用冀东平原地区根据地来交换南满根据地。

延安没有提鸡西牡丹江,也没有提最近国民党部队在北满的行动,周恩来清楚,延安这是承认国民党军队的行动,用这些来交换鸡西和牡丹江地区。

黄明诚已经向中央和重庆报告了庄继华的反应,周恩来便料到邓演达会来,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刚回重庆便过来了,看来是真的着急了。

“择生,我很想知道你这样着急是因为文革,还是你们自己?”周恩来语气依旧那样温和。

邓演达一愣,周恩来望着他的目光温和,他皱眉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择生,我们三方联合维护战后国内和平,可说实话,我党非常担心,最近蒋介石动作频频,熊式辉出任东北行辕主任,显然蒋介石对战后的东北有所安排,文革那里是否稳妥还是个未知数,我党作这样的作,正是考虑到这些不确定因素。”

邓演达摇摇头:“恩来,这难免有托词之嫌,我们三方互通消息,你们完全可以提前打招呼嘛,为何要这样做了以后,造成既成事实,让我们来查问?”

这大慨是周恩来最难解释的问题,邓演达的问题很尖锐,甚至带有责怪,你们完全可以事前通知,为何却要让他们来追查。

到目前为止,双方的态度还比较温和,依旧停留在商榷的范围内,周恩来在心里叹口气,无论是邓演达还是庄继华都很难理解延安的委屈,东北这么大块地盘,就让他们两家分了,留给延安的不过是北满贫瘠狭窄之地,对他们来说,这个方案当然让他们满意。

“择生,事先没有通知你们,是我们的失误,”周恩来依旧保持温和:“可是,你不能不承认,我党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文革现在信心很足,可是他没想过,一旦事情出现意外,对我们两党的损害何其大,我们几乎就只能束手就擒。”

邓演达沉默了,他的脑海里在急速转动,如果庄继华被蒋介石成功拿掉,那么东北将出现什么局面呢?中央军自不待说,在东北的川军和其他地方势力势必分裂,属于社会民主党的军队还能保住,但实力很可能要缩减部分,一些现在加入社会民主党的地方将领很可能会出现变化。

“看来,必须对军队进行整编,走文革和中共走过的路。”邓演达在心里暗下决定,他抬头看着周恩来:“不管怎么说,这事贵方违背协议在先,我这边可以不追究,但你们必须给文革一个解释,他现在非常生气,我想你清楚,他对贵党并不完全相信,而在三方合作中,他是最重要的一环。”

说完之后,没等周恩来开口,邓演达便起身告辞,周恩来连忙将他拉住。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三)

“择生,先别忙,有些事情我们必须作出安排。”周恩来将邓演达拉回桌前,邓演达没好气的问:“有什么要作安排的?文革还等着我回信呢,说实话,你们这个态度,恐怕会让他很失望。”

“择生,”周恩来很诚恳的看着邓演达:“我们交往几十年,我党处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邓演达在心里直摇头,交往几十年不假,可除了北伐前几年双方交往愉快外,此后的十年间,双方交往谈不上愉快。

邓演达在莫斯科与共产国际闹翻后,从海外回来成立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曾经与中共联系,希望双方能协调一致,共同反蒋,可当时在上海的中央认为,临时行动委员会也是国民党中一员,甚至比国民党更坏,在各个根据地进行肃反,明确提出反对第三党;邓演达也毫不示弱,在纲领中公开宣称共产党是第三党的敌人,双方可以说是势同水火。

双方关系改善是在福建事变前后,蒋介石对双方的压力增强,双方都开始意识到要联合,这才逐渐开始联合行动。在卢沟桥事变后,双方的合作加强,到现在,双方形成同盟。

“恩来,你们在担心什么?文革?”邓演达似乎一点不担心庄继华:“十几年了,文革从未像现在这样让我充满信心。”

周恩来轻轻摇头,邓演达毫不客气的反问道:“你们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这毫无疑义,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蒋介石没能扳倒文革,这件事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阴影,会给将来的合作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还有,如果文革不接受,他会作出那些反应?这些你们都考虑过吗?”

看着邓演达有些涨红的脸,周恩来轻轻一笑,事实上延安已经考虑到了这些,但延安综合各种渠道获得的情报,认为庄继华在光复东北后非常危险,蒋介石正紧锣密鼓的准备对付他,延安分析了蒋介石可能采取的方法后,认为蒋介石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庄继华要么公开叛乱,要么只能放弃兵权回重庆,战后出掌东北的很可能是陈诚。

“择生兄,你说得不错,如果文革能保住东北,这件事可能会在他心里留下阴影,”周恩来还是那样坦诚,他给邓演达的杯子上添上水:“不过,择生,我党从多种途径获得情报,情报表明,蒋介石这次的准备很充分,中央估计,他成功的可能很大。”

邓演达一愣,这个消息让他很震惊,庄继华这些年无往不利,就算在远征军与美国闹翻,很快也顺利复出,战场上的胜利让他在军队和民间聚集巨大威望,他统帅着百万大军,亲手训练的部队就有四个军,愿意追随他的还有至少五个集团军,可以这样说,现在在东北的军事力量上,庄继华居第一,社会民主党居其次,中央军居第三,共产党最弱。有这样强大的实力,还会失败?

“恩来,你们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具体的情报?”邓演达稳定下心神问道,无数次事实证明,共产党的情报能力超群,情报机构很可能已经渗透了国民党的核心机构,想到这些他不敢将话说满。

周恩来摇摇头:“没有,要是知道他的具体计划,就有办法对付了,可是,如果我是蒋介石,光复东北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在光复东北后,将他调到江南战区,担任司令官,你说在这种情形下,文革会怎么办?”

邓演达一愣,他张嘴便想拒绝,可随即感到不妥,战争没有结束,调换战区将领很正常,而且政治气候也不允许庄继华拒绝。邓演达感到有些棘手了。

“这只是我们设想的一种情况,”周恩来说:“其他的还有担任总参谋长,让陈诚去东北战区。等等,蒋介石有多种方式,在合理合情的情况下,将他调离东北战区。”

邓演达沉默了,感到周恩来所言不虚,一旦蒋介石采取这个策略,庄继华不从也得从,三方共治东北的设想就落空了。

“所以,我们必须设法让蒋介石的目的落空,”周恩来说:“我党中央认为,你应该尽快去东北,贵党在东北的将领在光复东北应尽快公开政治面貌。”

邓演达的心有点乱,他想了想说:“贵党的建议我会考虑,不过是不是要立刻北上,我必须和我党同志商议。”

“关东军正在撤离东北,光复东北也就在这个月,”周恩来的神情有些担忧:“蒋介石很快便要采取行动了,择生兄,文革身边需要有人支持他。”

“如果我党采取这样的行动,蒋介石岂不是会更快将他调走。”邓演达有些混乱的思绪中,找出些问题,以他和庄继华关系,一旦他们公开身份,庄继华是绝不会采取军事行动的,蒋介石自然更不会容许,调走庄继华的动作会更快。

“嗯,有这种可能,”周恩来点点头承认邓演达的顾虑有道理:“但还有一种可能,蒋介石会通过庄继华的手来整编这些部队,这只能靠庄继华来完成,无论陈诚还是何应钦都不行。”

邓演达心里有些烦躁,他皱眉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他隐约感到某种东西在脑海中滑过,他想抓住却始终抓不住。可有一点他清楚,一旦采取这个动作,在全国将产生巨大震动,产生深远影响。

离开红岩村,坐在车内,邓演达思绪起伏,他很想与人商议,可随即又感到找不到可商议的人,社会民主党内知道与庄继华关系而且在重庆的只有他,另外一个是李济深,但他已经不在党内了。

考虑半天,邓演达让司机掉头,去李济深公馆。李济深搬离特园后便住进鹅岭山下的一个小公馆,这个公馆是杨森的别墅,杨森退出重庆后便一直空闲,李济深要找住处,杨森便借给他了。

邓演达的到来让李济深有点意外,自从他决定不参加社会民主党后,邓演达几乎要与他绝交,俩人虽没发展到恶言相向,也很少来往,邓演达更是从未上过他家。

看邓演达的神情,李济深便知道他碰上难事了,立刻将他带到二楼的小客厅,这个小客厅是他开辟出来,专门与人密谈的地方。

李济深离开邓演达后,也没有闲着,在着手成立国民党革命委员会,这是国民党内的一个小组织,这个委员会的发展也很快,宋庆龄冯玉祥龙云等人都加入进来了。

“择生,出什么事了”李济深待邓演达坐下后便问。

邓演达来不及喝水便将刚才在红岩村与周恩来的谈话以及来龙去脉全部如实告诉了他,然后才问:“任潮,你看我是不是该北上?”

李济深沉默不语,他端起茶壶给邓演达倒上杯茶,示意让他喝下去:“喝茶要喝明前茶,打铁要趁热;择生,不管延安打的什么目的,现在你也该北上了。”

邓演达迟疑下,有些含糊地问道:“延安打的什么目的?”

李济深没有回答,而是专心的端起茶壶给杯子添上水,他们喝的广东人常喝的功夫茶而不是重庆人喜欢的盖碗茶。小小的茶杯整齐的排在茶盘上,就如同一队士兵,紫色的陶瓷让茶水更添茶味。

“还记得文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吗?”李济深端起茶杯放在嘴边问道,邓演达不答,神情却有些迷惑,李济深淡淡的摇头:“择生,你们最近是不是太顺了,蒋介石没有动作,共产党公开支持,张澜罗隆基他们欢欣鼓舞,是不是将危险都忘记了。”

邓演达脸色微红,社会民主党成立后,发展迅速,原以为蒋介石会对付他们,可没想到蒋介石没有丝毫动作,各地分部相继成立,有些国民党地方党部还派人送来牌匾以示祝贺,这一切都让邓演达感到兴奋,认为只要与共产党同盟,有庄继华手上的兵力支持,蒋介石便绝不敢动他。

“文革曾说过,现在咱们上演的是三国演义,四国争霸,”李济深没有多加责备,径直说出他的想法:“我们发展起来,对延安也有影响,虽然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可我们的政治理念毕竟不同,我建议你即刻北上,先去北平,再去东北,然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这么说,你也赞成我北上。”

“对,你继续留在重庆对社会党的发展没有丝毫帮助,相反,如果到了东北,就可以立刻开始对党的内部进行整顿,对未来的根据地进行建设,”李济深慢慢的说:“至于,要不要让那些带兵将领公开身份,可以和文革商议。”

邓演达点点头,北上本是他预定计划,不过他想的不是现在,而是在战后,在日本投降后,在此之前,他要留在重庆,吸引蒋介石的注意力。李济深今天这番话提醒了他,蒋介石既然要对庄继华动手,那么他就应该北上,一旦庄继华被迫离开东北,东北也有他在主持,伤不了根本。

“既然这样,那我回去准备下,明天便去武汉。”邓演达说着便准备起身。

李济深点点头,可他的目光依旧在游移,邓演达迟疑下问:“任潮,你还在担心文革?”

李济深点点头,过了会,他轻轻叹口气:“文革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应该已经察觉蒋介石的小动作,应该有了应对之策,否则他不会如此安稳,你去了后,多与他谈谈,看看究竟是怎么想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四)

命令下达后,锦州周围的大军立刻展开行动,不过这个行动却没能立刻完成,杜聿明和宋希濂几乎同时发现,他们必须停下来,将分散在锦州周围的部队整顿归建后才能冲向辽南。

光复锦州,让整个部队士气高昂,从军官到士兵对胜利充满信心,天空中战机翱翔,地面上钢铁驰骋,数十万大军形成的洪流,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十三年后终于看到自己国家的军队,辽西民众并发出空前热情,十几万民众携带工具奋力抢修被破坏的铁路公路,排着长队的卡车昼夜不停的将物资从冀东的仓库里送来,囤积在锦州城的四周。

几辆吉普车在浮桥边停下,在浮桥几十米远处,日军撤离时炸毁的大桥还剩几根桥墩矗立在河道中。站在河岸这边远远的可以看到锦州高大的城墙,正在抢修大桥的民工们在忙碌的间歇悄悄偷看几眼这个车队。从光复锦州到现在,他们已经见过很多从这里经过的卡车吉普车轿车,可从未感到有这支车队这样严密护卫的车队。

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锦州,庄继华站在河岸上,心旷神怡的望着翻滚着浪花的女儿河,锦州近在咫尺。

“这女儿河在冬季会全部结冻,说不定坦克和装甲车都能从上面开过。”冯诡在他旁边慢悠悠的说道。

庄继华好像没听见,他只是贪婪的望着和对岸,望着四周的原野,以及还在工地上忙碌的民工们。

“是不是有很多感慨呀,”冯诡的语气加上了三分调侃:“奋斗十三年,终于能走进东北,看到那该死的小鬼子的末日了。”

庄继华将目光从对岸收回,扭头看着冯诡,微微摇头:“无常兄,我从未怀疑过我们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我刚才想的是,这块土地是如此肥沃,物产是如此富饶,我们究竟该怎样治理他。”

冯诡也微微摇头,似乎是在告诉庄继华,他不相信庄继华想的这些。他上前两步,与庄继华并排站立,同样望着河对岸。

“这块土地能不能属于我们还不知道,邓演达没能说服延安,说明延安已经下决心要与我们争夺这块土地,他们的力量虽然弱,可发展能力惊人,过不了几年他们便能与我们平起平坐了。”冯诡的语气包含着淡淡的担忧。

“这个时候你就不能说点让人高兴的话吗。”庄继华苦笑下不置可否的摇摇头,冯诡似乎永远都在担心,好像从来没真正放心过。

自从下达命令后,杜聿明和宋希濂开始转向辽南,可是很快,他们发现他们必须停下来,前期的追击让部队跑得有些散,军师长们掌控不了部队,他们不得不要求休整两天,庄继华当然没有拒绝,而且顺势让第五集团军也转入休整,并将休整时间由两天改为五天。

在去山海关的路上,何畏提醒庄继华,杜聿明和宋希濂两个集群现在一个方向上作战,等于设了两个指挥部,这会给指挥带来严重混乱,要避免这种情况,应该由他或在俩人中选择一人担任总指挥。

庄继华听后没有丝毫犹豫便决定将战区司令部迁移到锦州,他亲自指挥在东北的最后一战。为此,他没等战区司令部到齐,便带领部分人员前往锦州。

在启程之前,何柱国向他通报了邓演达与中共的谈判结果,延安拒绝让出鸡西牡丹江地区,而且在谋求南满的地盘。这个结果正好符合了当初他与冯诡的判断,为此他拒绝见前来联系的黄明诚,只是让宫绣画告诉他:“南满没有八路军或新四军。”

南满没有八路军或新四军,这句话强烈表达了他的决心,黄明诚失望而去。

冯诡对庄继华的态度感到高兴,可宫绣画却很平静,她私底下警告冯诡,不要认为庄继华这样讲就意味着与延安兵戎相见,他还是会谋求与延安和解。

这个警告又让冯诡有些失望,冯诡认为既然延安已经违背协议,那么庄继华也用不着遵守协议。如果他们坚持在南满发展,那就用武力驱逐之。

“那好吧,那就说点开心的,”冯诡有些无聊地说道:“郭勋祺和邱清泉在长春会师,杨森占领了沈阳,日军已经全线撤向朝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作?”

“日本人希望我追击。”庄继华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冈部直三郎一直停留在本溪以南地区,主力配置在海城鞍山到中朝边境地区,摆出了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走的姿态。

“现在兵力火力机动能力,我都比他强十倍,我就要跟他打堂堂正正之战,用钢铁淹死他。”庄继华的神情很平静。

这符合庄继华一贯风格,冯诡心里落下颗石头,他对作战不懂,但对局势的判断却精明,现在庄继华在各个方面都占绝对优势,只要他不犯错,东北光复便没有任何悬念。

锦州,进入东北的咽喉要地,被称为辽东门户,未经激烈战斗便全部落入中国军队手中,高大的城墙看不到硝烟的痕迹,城门楼上青天白日旗在骄阳下迎风飘扬,城墙上彩旗纷飞,一派喜庆之色。

还在河对岸,庄继华便发现城门口黑压压的聚集着不少人群,当他的车队在城门口停下时,杜聿明宋希濂等人便迎上来,早已经等候在周围的市民们发出一阵阵欢呼。

“准备得还挺热闹。”下车前,冯诡不紧不慢的调侃了一句,伍子牛瞪了他一眼,率先跳下车,站在车旁。

“光亭,萌国,辛苦了。”庄继华兴奋的对迎上来的杜聿明和宋希濂说道,杜聿明还是那样老成,平静的回答司令辛苦,宋希濂却开玩笑道:“文革,你这指挥可够靠前的,这下我和光亭就歇着了。”

庄继华一笑:“我来就是让你们歇歇的,一直都是你们冲锋在前,我也该来露一手了,不然我这司令可就不好当了,再说,冈部直三郎不是一直在南边等我吗,我不来岂不让他失望。”

说完之后,三人同时大笑,不过笑法不同,杜聿明相对要含蓄许多,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多,庄继华和宋希濂则是扬声大笑,没有丝毫顾忌。看到三个司令官如此兴奋,周围的民众也群起呼应,一时间“中华民国万岁”“国民革命军万岁”的欢呼声大起,其中还隐约听到“庄司令万岁”的叫声。

在城门口迎接的军官大都是集团军司令以上的,除了已经确定驻守锦州的新三军军长石观滔,庄继华挨个与这些司令军长们见面,走到石观滔面前时,庄继华意味深长的对他说:“石军长,锦州是东北的门户,联系着东北和华北,位置的重要性就不用我说,你一定要牢牢将其掌控在手中,”说着他又将黄伯韬叫过来:“黄司令,辽西安危牵连着东北根本,辽西若是失守,我们便被关在东北,黄司令,辽西一定要控制好。”

黄伯韬点头答应,庄继华却又加重语气说:“我说的是整个辽西。”

这下黄伯韬明白了,他眨巴下眼睛就准备开口,冯诡在旁给他使个眼色,黄伯韬明白的改口道:“请司令放心,卑职一定将辽西控制在手,卑职回去便制定防御计划,不管是谁,没有司令的同意,一兵一卒也不能越过长城。”

宋希濂闻言大为高兴,他一拍大腿:“就是,老子几十万大军进攻,妈的一个小小的游击队便敢与老子抢城,吃了他娘的豹子胆,要不是司令有令,老子直接灭了他。”

“嗯,你说的情况我知道,”庄继华说:“以前我一直以抗战大局为重,考虑他们也是一支抗战力量,现在看来不能就这样让步,焕然,之所以现在便让你们留在辽西,原因便在这里,辽西北一定要控制在手中。”

“是,卑职明白。”黄伯韬的回答毫不含糊。

宋希濂在进入东北后,便发现辽西北的群山中,八路军居然开辟了一小块根据地,在进攻凌源建平时,当地活跃的八路军便四下抢占镇子,除了县城外,其余地方都在抢,这让他大为恼火,有心派兵抢回来,可顾虑到庄继华的命令,又要追击南逃的日军,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心中那口气却是下不去。

“文革,”杜聿明有些担忧的低声问:“真的现在就要干吗?”

“有些事情现在就要做,不过暂时,最好还是不要动用武力,焕然,如果他们不开枪,你也别开枪,用武力保护我们的地方官上任,如果他们阻拦,就逮捕法办。”庄继华的语气同样很低,只有附近的几个人才能听见。

这是他在接到邓演达谈判失败的消息后便想出的对策,他要敲山震虎,告诉延安,别以为他会一直退让。

庄继华进入东北的同时,在遥远的,上万公里的缅甸仰光,东南亚战区司令部不远的一栋小竹楼里,两个美国军官也正面对面在谈话。

“这封命令的有效时间是半年,半年之后自动作废,你仔细看看。”

对面的少校从信封中抽出命令,迅速看完,有些惊讶的望着上校问:“这是为什么?”

“华盛顿认为,他已经成为战后美国影响中国的障碍,他应该消失,记住,这是来自华盛顿的命令,”上校冷静的说:“你只需要执行便是,你要记住,如果你失败了,华盛顿是不会承认有这个命令的,我也不会承认曾经给你下达过这个命令。”

上校说着点燃火柴,将信封连同里面的命令烧成灰烬。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五)

阳光照耀在广饶的大地上,成片的高粱绽放出樱红的穗,给大地披上一层由红色点缀的绿装;滚滚辽河翻滚着浪花,吐出白沫奔涌向南。

河床上,七八道浮桥横跨两岸,数十万大军从桥上通过,向远处冒着黑烟的地方开拔,炮声稀疏,日军没有坚强抵抗,即便辽河这样天然的地理条件,日军也只是抵抗了一天,然后便放弃。

第五集团军终于拿到前锋的任务,范汉杰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站在河岸上,看着正在渡河的钢铁洪流,心中禁不住产生出纵横天下舍我其谁的豪气。

“报告,日军放弃阵地,退往浑河对岸,甘军长询问是不是可以渡河?”

范汉杰那股豪气顿时消散,他不满嘟囔着:“丢他母的,这小鬼子怎么就草鸡了。”抬头看看正在渡河的机械化步兵师,然后对等待的参谋命令道:“命令甘军长,立刻开始渡河,命令后续部队加快行动!”

说完,范汉杰转身登上等候在旁的吉普车,吉普车掀起一股尘埃,向东飞驰而去。在它身后,一长串汽车装甲车越过田野,士兵坐在车上,轻松的说笑着,头上的钢盔反射着阳光。

天空中,十几架战机掠过天空,在碧蓝的天幕上留下十余道白色痕迹,发动机的轰鸣震彻天地。

中国军队全线突破辽河,逼近浑河,五个集团军齐刷刷压在浑河西岸,虎视东岸日军。

不过战场却呈现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在西边的中国军队进展迅速,可占领沈阳的二十四集团军却没有趁机南下,对盘踞在辽南的日军展开攻击,而是分兵攻掠四周,七十三军北上,抢占铁岭法库四平康平等地,二十军也同样分出两个师向东进攻,迅速抢占抚顺极其以东地区,沿途伪满洲国防军纷纷反正。

不过从黑龙江南下的中国军队行动却比较积极,孙震留在新六军占领长春,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新一军分三路南下,新一军空降兵第一师偏师走吉林,沿蛟河敦化向延吉进攻。

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分成左右两路向南攻击,四十九集团军从正面直下辽源,而后沿着通辽公路向南,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取磐石辉南,兵锋直指濛江江源。

到达锦州不久,庄继华便将留在冀东的战役预备队五十一集团军和五十二集团军112军全部调往关外,五十一军和五十七军却依旧留在秦皇岛附近。

五十一五十二两个集团军和112军进入东北后,直接开往沈阳,然后从抚顺向东南进发,切断吉林辽宁之间的联系。

从长春南下的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进展极其迅速,当西线部队逼近浑河西岸时,四十九集团军占领东丰,前锋逼近梅河口;邱清泉的行动更快,前锋装甲师已经越过辉南。

态势图上,代表中国军队的数七八个巨大箭头,犹如七八头秃鹫,凶狠的盯着辽南,好像随时都可能扑过来。

辽南集中了关东军最后的主力,总共十一个师团三个独立战车旅团集结在浑河东岸到凤城的广大地区,在这个地区以南,辽东半岛上,还有两个海军陆战大队守御着旅顺军港。

看着地图,冈部直三郎和秦彦三郎几乎同时叹口气,上百万中国军队,一步一步压过来,西线中国军队五个集团军五个军,不急不躁,协同动作,一步一步压过来;东线两个精锐集团军却行动迅速。

“二十四集团军为什么不南下?”秦彦三郎有些纳闷,在日军看来,二十四集团军的战斗力很强,整个集团军11万兵力,这样大一股力量从北面压下来,对日军的威胁更大。

“应该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中岛康健几乎立刻作出判断:“支那始终是这样,在外部压力大时,他们团结,外部压力减小,立刻四分五裂,二十四集团军新六军新八军以及大批投降的满洲国防军,留在沈阳新京黑龙江,不过就是为了抢地盘,和中共抢地盘,说来说去,还是他们之间的矛盾帮助了我们。”

冈部直三郎心里苦笑,当年不就是看到对岸的这个庞然大物,内部矛盾重重,贪官污吏遍地,军阀割据,内战连连,这才打进来。可一进来才发现,事情完全不像他们想象那样,军阀也可以放弃政争,土匪也会抗日,老百姓也不怕死,一切都变了。

“命令部队撤退吧,按原计划撤退。”秦彦三郎叹口气,中国军队摆出的阵势就是西线压迫,东线包抄,如果不退,一旦东线的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包抄过来,就算想走也走不成了。

冈部直三郎点点头正要下令,中岛康健却突然开口:“请等等。”冈部直三郎和秦彦三郎有些纳闷的看着他,中岛康健正若有所思的看着东线。

冈部直三郎在东线部署了三个师团,174师团、183师团和192师团,另外还有吉南守备队,总兵力大约六万人,没有坦克,没有装甲车。这支部队主要集结在通化一带,保护辽南部队的侧翼,在吉林东南地区延吉龙井安图这些地区,只有满洲国防军。

对满洲国防军,关东军是既不能信任又不能不用,从中国军队开始进攻到现在,中国军队所到之处,几十万满洲国防军纷纷倒戈,几乎没开一枪。

现在吉东南到中苏边境地区还有大约六万满洲国防军,这一带的满洲国防军比较多,原因是这一带是东北抗日联军活跃的地区,著名抗日民主联军杨靖宇就是在这一带的山区被击毙。在杨靖宇死后,日军对这一带持续搜剿,一直到1942年才将抗联全部消灭。为了防止抗联死灰复燃,这个地区一直驻扎着重兵。

“中岛君,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一齐考虑下。”秦彦三郎说道。

中岛康健苦笑下:“具体的还没有,我就是感觉,支那军在东线的进展是不是太快了,这一带的地形也有利于打伏击,司令官,能不能给我两个师团,我到东线去看看,寻找战机,如果可以的话,哪怕消灭一个旅的支那军,也是一场胜利。”

冈部直三郎沉默的看着地图,到目前为止,关东军也就是在山海关门前正式打了打,绝大多数地方,包括新京沈阳,都是一枪不放便放弃了,老实说,不但下面的官兵不满,就算他自己也感到憋屈。可是让中岛康健率领两个师团东进,固然可能找到战机,可这同样是个非常危险的举动。

中岛东进后,他这边必定放弃浑河,中国军队就会全面越过浑河,中岛康健将面临前后夹击的境地,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灭。

从能力上说,中岛康健是绝对正确人选,这家伙胆大心细,擅长捕捉战机,知进退,懂取舍。整个关东军将领中,如果谁能在东线找到战机,获得胜利,并最大程度的保存部队,舍中岛康健无他人。

“好,我给你两个师团,连夜东进,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会将西线支那军吸引在凤城以西,三天之后,我会率部南撤,那时候就看你自己了。”冈部直三郎决断道。

中岛康健非常感谢,冈部直三郎此举已经是最大限度提供帮助了,既不能让西线中国军队进展太快,又必须保证关东军主力不受损。

中岛康健率领271师团和270师团连夜东进,冈部直三郎下令西线部队必须坚守浑河两天。随着这道命令,浑河前线爆发大规模激战。

前线的战况迅速传到锦州战区司令部,日军的反常行动让庄继华精神一振,他在作战室内听取何畏的汇报。

“日军有些反常,浑河虽然有河防之利,但并不比辽西地形更有利,所以日军此举的目的还有待商榷。”何畏首次表现出迟疑的神情,显然不知道日军此举有什么目的。

庄继华看着地图,地图上,各支中国军队正向南迅猛前进,而日军正纷纷南逃。杜聿明看着地图微微皱眉,他交出集群指挥权后,就留在战区司令部,不过没有任何职务。相反宋希濂依旧兼任第二集团军司令,正率领第二集团军进攻浑河。

“日军是不是要在这里决战?”何柱国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自信。

“不是,绝对不是,”徐祖贻立刻摇头:“冈部直三郎在战前便撤出了十万兵力到朝鲜,他在东北全部兵力只有二十多万,再扣除东线部队,冈部直三郎手上兵力最多十六七万,决战?他拿什么决战?我军只需要三个集团军便能全歼了他。”

“对,”杜聿明插话道,他走到地图前:“日军的抵抗主要集中在高坨、温香、七里庙,日军最多投入了三-五个师团;要突破浑河非常容易,我军只需在上下游拓宽战场宽度,便可以成功突破浑河,所以,我认为冈部直三郎的不是想决战,只是想迟滞我军前进速度。”

“那他为什么要迟滞我军前进速度呢?”庄继华突然开口问道。

杜聿明迟疑下,他看着地图,有些迟疑的说:“冈部直三郎是不是想在东线有行动?”但随即他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对,不对,东线四十九集团军战斗力强大,有四个军,总兵力超过十八万,即便遇上关东军主力也丝毫不差,冈部直三郎要打他的主意,可是异想天开。”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六)

众人都赞同的点点头,庄继华也没有开口反对,四十九集团军在七年的战争中已经证明其顽强的战斗力,无论是艰苦的南京保卫战还是,扭转占据的鄂北会战,决定性的华北会战,都极其出色的完成了任务,消灭的日军是他自身兵力的三四倍。

现在四十九集团军是整个国军中兵力最强大的一个集团军,加入骑兵第二军后,整个集团军十八万兵力,除了骑兵军外,每个军都配有坦克团装甲车团,可以这样说,这个集团军要当作两个集团军来对付。

庄继华看着地图露出一丝笑容:“既然这样,那就他打他的,我打我的,电告孙震郭勋祺,让他们提高注意。”说完之后,庄继华转头对徐祖贻说:“我看可以开始执行天狼星行动。”

天狼星行动,这是庄继华秘密制定的行动计划,辽西山海关地区,群山起伏,地形利守不利攻,庄继华计划用正面吸引日军主力,而后以两个军在锦州东部登陆,突袭锦州,可惜冈部直三郎不配合,没有坚守辽西,迅速后撤到辽南。

中国军队从未进行过海上登陆,更为重要的是,中国在渤海海域没有制海权,为此,庄继华下令对旅顺进行持续轰炸,以彻底消灭日本海军,同时,为了诱使日军残余海军力量出击,也为了隐藏自己的企图,他下令从胶东半岛和天津地区海运物资到秦皇岛。

这几个月中,几乎每天都有大批船队在秦皇岛靠岸,卸下大批物资,日本在旅顺的巡逻艇曾经试图袭击船队,结果遭到中国空军的猛烈攻击,中国仅仅付出七八条木船的代价便彻底瘫痪了日本海军的海岸巡逻艇。

冈部直三郎放弃锦州后,徐祖贻曾建议放弃天狼星行动,毕竟这个行动实在冒险,庄继华却不愿意,他让上官竣秘密研究在营口或丹东登陆的可能性,上官竣研究后认为在丹东登陆不太现实,船队的航行距离过长,更重要的是要绕过旅顺口,很容易被发现。

不过,上官竣却狂热的支持在营口登陆,在营口西南的盖州登陆,而后直取岫岩,彻底打乱冈部直三郎的部署,为歼灭辽南关东军创造条件。

这个计划在暗地里受到徐祖贻的反对,不过却受到何畏的支持,庄继华决定看机会,冈部直三郎撤得很快,如果他一直这样撤到朝鲜,那自然只能放弃了,可现在冈部直三郎突然摆出个决战的姿态,这又给了他机会,这次他不打算放过。

月光洒在海面上,海面上海水温柔的拍打着船舷,几颗冰冷的海水溅到鲁瑞山的脸上,鲁瑞山站在船头,身上的披风随风飘起,他的身边是门九二步兵炮,炮口黑洞洞的指向前方不知道的黑暗。

这条船走在整个船队的最前面,当这个计划制定之时,鲁瑞山便决定他坐第一条船,东北战局发展很快,鲁瑞山和夏阳林心里都很焦急,可他们的下级更着急,这些原东北军官兵一再向他们请战,他们不得不在众人面前一再演戏,一再向战区司令部去电,要求参战,受到战区司令部申斥。

现在计划终于开始了,在他身后有上千条船在前进,在更远的后方副军长还率领着另外数千条船。

这个寂静的晚上,月光很好,四周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海面上的能见度很好,船上挤满士兵,每条船都装着三四十名士兵。这些船各式各样,多数是渔船,少数是货船和客轮。

这支庞大的船队没有武装护航,每条船被临时改装,船头装上一门步兵炮或战防炮,每条船都有几个火箭筒手,当黎明开始登陆前,从天津唐山胶东起飞的飞机将对滩头阵地进行轰炸,同时对周围海域进行十二小时不间断监控,以保证登陆船队的安全。

这个计划的冒险就在于,一旦被日军察觉,哪怕只有一条日本舰艇,即便只是一条驱逐舰或扫雷舰,也将对船队产生致命打击。

整整一个军漂浮在海上,向着预定目标驶去,白帆高悬,船夫和士兵并力划桨,满船人马没有声音。所以人都紧张的盯着四周的洋面,竖起耳朵听着黑暗中传来的异常声响。

鲁瑞山低声问几点了,身后的副官告诉他三点半,船首劈开一道浪头,溅起的浪花落在船上,鲁瑞山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感觉嘴里有些咸咸的还有点苦。

“到目前为止,运气还不错,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咱们没走错吧?”鲁瑞山问。

副官笑了笑,白色的牙齿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白,跟随鲁瑞山已经两年了,早清楚鲁瑞山的习惯:“军座放心吧,我刚问过船老大,航向没错。”

鲁瑞山看着船尾悬挂的红色指示灯,从这里望过去,一点点红色灯光在起伏不定的摇晃,每盏灯代表一条船,每条船上都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军长,咱们的运气不错,没起风,没下雨,这一路还算顺利。”副官的语气中有些兴奋,的确,到目前为止,他们非常幸运,比起诺曼底登陆前,英吉利海峡的狂风大雨,他们的运气已经算逆天了。

“小子,别得意,”鲁瑞山冷哼声:“待会打响,可别软蛋。”

“拉倒吧,军座,”副官好像一点也不怕鲁瑞山:“跟着您两年了,走南闯北,啥时候您见我软蛋过?军长,到东北后就让我下部队吧。”

“咋啦,在我身边憋屈你了?”鲁瑞山的语气有点不好。

“军长,您看,这小鬼子都快给赶走了,再不下部队,就没仗可打了。”副官有些着急了:“当初您可是答应过的。”

“三年时间还没到。”鲁瑞山没好气的答道,当初在庄继华身边时,他也是这样找着机会便要求下部队,后来庄继华放他下部队,可到了部队后,他也尝到身边副官要求下部队的滋味。

要说呢,这也怪他,他挑副官尽挑与他对脾气的,可这样的人三天听不到炮响便浑身发痒,这个算留得长的了,原来是部队的排长,在鄂北会战中立功后提升为连长,鲁瑞山下部队时,喜欢上这家伙,便将他提到身边当副官。

可让鲁瑞山意外的是,这家伙居然不干,鲁瑞山火了,坐上吉普车跑到他的连队,冲着他一顿大骂,可这家伙居然不怕,还振振有词的说在他身边不刺激,鲁瑞山最后许下承诺,给他当三年副官,然后让他回部队,这家伙才答应下来。

副官有些着急两手反复搓揉,却没办法,当初说好三年,现在三年不到,鲁瑞山也不算违约。

船队静静的航行着,忽然起了一阵风,波浪开始大起来,鲁瑞山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后面,船老大是个老渔民,即便在黑夜中也能看到他那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肌肤。

“长官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头很笃定,鲁瑞山甚至看到他嘴角露出的微微笑意,说实话,对老人来说,这点风浪根本不算什么,船根本没有多少摇晃。

鲁瑞山这下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好嗯了声,然后静静的站在老人身边,老人却笑道:“长官,休息下吧,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没事。”鲁瑞山被老人嘲笑,让他感到有些丢面子,心里有些不舒服。

“长官放心吧,我跑了四十年船,这条海路我已经跑过二十年了。”老人继续安慰鲁瑞山:“别说晚上,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开错。”

“老人家,”副官在旁边开口说道:“明天我们能不能到,能不能上岸杀小鬼子,就全看你了。”

“放心吧,长官。”老人非常有信心,鲁瑞山看着悬挂的红灯,在黑夜中,红灯非常醒目,鲁瑞山从这里望过去,依旧可以看到后面的红色灯光。

“晚上鬼子的巡逻艇会出来吗?”鲁瑞山问道。

“不会,”老人的语气非常肯定:“我跑了十多年,营口的鬼子巡逻艇晚上从来不出来,而且,这段时间根本看不到鬼子的巡逻艇,据说都跑到旅顺去了。”

鲁瑞山不太相信,陆上撤退可能要提前,但海上不同,上船就可以跑,日军只需将港口东西全部撤走,留下两三条巡逻艇守护海岸线便可以。空军虽然一再轰炸,但总能找到地方躲过去。

船队继续航行,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鲁瑞山担心的事依旧没有发生,天边渐渐露出一丝鱼肚白,风浪渐渐变小了,整个船队逐渐从黑暗出来,露出了他的整个面貌。

“妈拉巴子的,有一千条船吧?”旁边一个士兵突然开口,有些感慨的叫道。

上千条船密密麻麻布满海面,整个船队以鲁瑞山的船为先导,钢铁制造的货船轮船在外,木制的帆船在内,形成一个庞大的方阵,这个方阵以同样的速度向东航行。

没有人看到过这样的场景,即便是掌舵老人这样饱经风浪的老渔民,也从没见过这样令人震撼的场景。在这样的壮丽场景面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将这美景打碎。

不过,打碎这个美景的声音还是出现了,鲁瑞山看了看远处便下令道:“命令部队,战斗准备!”

随着这声命令,整个船队开始加速,所有士兵的子弹上膛,炮口对准远处的海面,士兵们爬上桅杆,向四下张望。

天空中隐隐传来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十几架战机出现在船队上空,鲁瑞山轻轻舒口气,至少现在遇到日军舰船,他们有还击的力量了。

“看!陆地!”

桅杆上的士兵忽然打声叫起来,鲁瑞山抓起望远镜,镜头内出现了一条黑线,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天空中,白色的海鸥在安详的飞翔着,一切是那样祥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七)

从两栖登陆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非常混乱的登陆行动,也是一次非常大胆的行动,诺曼底登陆,盟军分成了三路,在三个不同的海滩登陆,可这次登陆却只有一个海滩:鲅鱼圈海滩。

鲅鱼圈距离盖州三十多公里,距离营口五十多公里。根据情报,盖州城内只有伪满洲国防军没有日军,营口港只有一个中队的日军和两个团的伪满洲国防军,不过营口有日本海军所属海岸巡逻艇。

冈部直三郎完全没有想到没有海军的中国军队居然敢采取跨海登陆作战,不但他没想到,整个日军将领,从东京到南京,都没有想到,庄继华居然敢如此大胆。

登陆行动没有受到什么阻碍,第一波登陆的部队在116师307旅旅长关虎指挥下登陆,关虎是鲁瑞山的老部下,在腊戊会战时还只是营长,鄂北会战后被提升为团长,整编东北军时被鲁瑞山要到五十三军,担任307旅旅长。

鲁瑞山是在第二波登陆中上岸的,上岸后便接管了滩头阵地,让关虎率部向鲅鱼圈镇进攻,抢占鲅鱼圈镇,以便后续部队上岸;命令已经上岸的1471团团长沈明率部向正东搜索前进,另有一部向南展开,对南面实行警戒。

到现在为止,天色尚早,四下里静悄悄的,所有东西似乎还在安静的睡觉,天空中战机轰鸣,飞机在天空盘旋,却丝毫没有打搅地面的平静。

芦苇在风中摇曳,芦花被吹佛着飘向天空,伴着惊恐的海鸥在天空飞舞。部队以散兵线越过沙滩,穿过一遍灌木林,一遍宽阔的田地。

两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挎着藤筐,在水塘边捞水草,这种水草淹烂后是很好的肥料,忽然抬起头,十几个端着枪的士兵正默默的看着她们,两个姑娘心中发麻,慌忙靠在一起,惊恐不安的看着周围的士兵。

这些士兵不像是日本人,也不像是国兵,也不象原来的东北军,他们的军装从未见过。正在她们胡思乱想时,前面的一个军官冲她们吹声口哨。

“大妹子,知道小鬼子在那不?”

地地道道的,纯正的东北口音,“国兵。”几乎是第一反应,可随后又感到不对,国兵不敢称小鬼子,都是称呼太君。

“大妹子,别害怕,咱是国军,过来打鬼子的,你们小鬼子躲那去了吗?”军官看出两个姑娘心中的担心,连忙开口安慰道。

“你们真是国军?真的来打小鬼子?”姑娘大胆的问道,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两个姑娘随即发出欢呼。

没等士兵们作出反应,两个姑娘转身向镇内奔去,象两只小鹿,在小路上奔跑跳跃,留下这十几个愕然的士兵,两个士兵准备跑上去拦住她们。

“拉鸡巴倒吧,镇子里没鬼子?”

军官制止了士兵的行动,他根本不相信两个姑娘会出卖他们。果然,当他们走到镇口时,镇子里面已经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几个伪警察举着青天白日旗跑到镇口迎接他们。

从警察嘴里,关虎知道鲅鱼圈镇只是个小渔镇,平时这里没有鬼子驻扎,盖州城内的鬼子早已经撤到营口,城内只有一个营的国兵。

“大伙儿早就商量着投奔国军,就盼着国军早点到来。”

领头的警察所所长胖乎乎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关虎只是轻轻嗯了声,让士兵控制住电话,然后将盖州的情况报告鲁瑞山,这时所长提供了个情况引起他的注意。

“长官,弟兄们盼国军都盼急眼了,前几天有人来联系,咱还以为是国军呢,结果一问,是他妈的共产党,这老毛子的队伍也来了。”

这个情况让关虎警惕起来,他仔细询问所长,这里附近有没有八路军,所长的话匣子随即打开,来联系的人自报家门说是八路军游击队,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是最近才到营口附近的,他们到的时候,日本人正忙于撤退,根本没空管他们,这支游击队迅速占领了老青山,然后又占领雪帽山。

关虎的神情严肃起来,他立刻用报话机向鲁瑞山报告,同时建议由自己率领先头夺取盖州,鲁瑞山没做半点思考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关虎立刻将士兵从人群中叫出来,让警察们带路,部队以强行军方式向盖州急进。

这个情况也迅速报告到东北战区司令部,庄继华接电后脸色阴沉,他将蔡廷锴和何柱国叫到一边,把鲁瑞山的电报交给他们看,然后问:

“邓主任什么时候能到东北?请你们将这个情况通报他。”

蔡廷锴和何柱国既然被派到庄继华身边,自然清楚庄继华与社会民主党的关系,庄继华与他们谈话没有多少顾忌。

“司令,如果他们在这一带扎下根,将来就麻烦了?”蔡廷锴有些担心。盖州看上去不起眼,可实际上却非常重要,这块地区位于营口大连之间,锁住辽东半岛的咽喉。

八路军出现在这里,让庄继华非常警惕,也对那个协议能不能得到执行更加绝望,感情上他很想就这样硬干,以武力强行驱逐,可理智告诉他,这样做不行,这与他想维护的东西背道而驰。

“嗯,我们会向邓先生报告。”何柱国也很是无语,为了抢地盘,八路军和庄继华都投入了大量部队,新11军几乎全军撒开,占领鸡西牡丹江的八路军游击队有南下吉林的迹象,陈赓率部大模大样的进入鸡西和牡丹江,很显然,延安开始着手战后布局。

庄继华也不是省油的灯,二十四集团军和新八军整整三个军十五万兵力,和大量反正伪满洲国兵,全部投入到抢地盘的行动中。

蔡廷锴轻轻哼了声:“我看,部队南下过程中,顺手将他们收编,他们不客气我们也用不着客气。”

庄继华看了他一眼,从这句话就可以知道,蔡廷锴了解的东西更多,他皱眉想了想说:“让邓主任尽快到锦州来,还有让严老师和陈将军他们尽快将学校动冀东迁到东北,贵党的大本营要扎在东北,这段时间至关重要。”

新光复地区已经开始派驻行政长官,熊式辉现在还停留在唐山,不过庄继华得到消息,蒋介石已经严令他尽快进入东北,到沈阳建立东北行辕,开始战后重建工作。庄继华密令蓝运东,以车皮紧张为由,拖延熊式辉出关时间,至少要拖十天。

有这十天时间,庄继华签发了大量委任状,在辽宁吉林任命了一大批县长,包括锦州市市长和山海关县县长,将辽西掌控在手中。

不过,他也没完全没留给熊式辉一点东西,他打算在新光复的辽南给熊式辉留下几个县市,但大连旅顺,他却要牢牢掌控在手中。

回到作战室,何畏便向报告,第二梯队,夏阳林的五十一军已经出发,鲁瑞山来电,占领盖州城,正向营口发动进攻。

“营口没有多少鬼子,冈部直三郎就留了个壳,”庄继华不客气的说:“电告夏阳林,在上岸后,务必派出一个师的兵力抢占大连旅顺。”

何畏迟疑下便答应下来,庄继华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他想问什么,但现在他无法给他一个准确回答。

新出现的情况让战区司令部内有些沉闷,没有了以往胜利的喜悦,多出来的大多是愤懑和忧虑,在东北战区,由于庄继华的长期灌输对八路军的抵触并没有那么大,多数时候甚至还有些好感,可现在这些好感已经荡然无存。

“电告鲁瑞山,营口没有多少日军,只需要派出部分兵力即可,主力应该迅速东进,攻占岫岩。”

正说着,通讯参谋拿着张电报进来,上官竣接过来看了两眼便向庄继华报告:“前线报告,浑河东岸日军正向后撤退。”

庄继华冷冷一笑:“冈部直三郎的动作好快,不过,好像晚了点,告诉他们,五十三军在盖州登陆,正向岫岩展开进攻,前线各部立刻渡河,给我追!”

东北战区因为意外而失去了胜利的喜悦,关东军司令部则有些慌了,冈部直三郎在得到营口守备队报告,中国军队正盖州登陆,前锋已经进抵营口的消息后,顿时大惊失色。

“这不可能!他们没有海军,怎么可能进行登陆作战!”秦彦三郎惊怒交加,禁不住大叫起来,可来自海军的报告迅速证实这个情况的真实性。

关东军司令部陷入死一般的沉静,每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支那将军这个看上去不可能,实际极其冒险,极其大胆的举动,一举击溃了他们的信心,实在太可怕了!

还是冈部直三郎首先清醒过来,他立刻下达了一连串撤退命令,同时命令在凤城的独立坦克第二旅团立刻出发抢占岫岩,必须坚守岫岩,直到浑河前线部队全部撤出。

“电告中岛康健,支那军在盖州登陆,正向我侧翼迂回,我已下令放弃浑河,部队目前正在撤退,关东军司令部将迁往新义州。”

说完之后,冈部直三郎又盯着地图,轻轻叹口气:“电告旅顺,旅顺所有部队立刻从海路撤往朝鲜,我在新义州等他们。”

大撤退,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浑河前线的日军留下少部分兵力坚守阵地,其余部队迅速撤离阵地,向东逃跑。冈部直三郎心中充满懊悔,如果昨晚走就好了,现在,青天白日,天上有中国空军轰炸,地上有追兵,天知道有多少部队能逃出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八)

关东军司令部南撤了,可冈部直三郎却坚持不走,秦彦三郎也拒绝现在就走,在浑河东岸的七个师团正抓住一切机会撤退,独立战车第二旅团风驰电掣般的奔向岫岩。

在岫岩西部,山岭中,鲁瑞山率部正沿着山路急进,长长的队伍拖在山道上,士兵们汗流浃背,却一声不吭,埋头赶路。

海面上,千帆竞发,第二梯队的五十一军正离开秦皇岛向盖州驶来,夏阳林心中焦急的站在船首,不住要求加快速度。天空中,战机轰鸣,数十架银鹰在空中盘旋,保护着下方的船队。

营口港,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几条巡逻艇冒着炮火冲出港口,几架P51呼啸着从天空中扑下来,机关炮喷出雨点般的子弹,海面上冒出几团火光,几声爆炸先后响起,很快海面便恢复了平静。

更远处,上百架战机围绕旅顺展开轰炸,旅顺港火光冲天,仅有的几条巡逻艇全被炸毁在码头。整个日本海军被中国空军封锁在港口内。

浑河前线,中国军队发起新一轮进攻,数百门大炮喷射出复仇的火焰,东岸日军阵地被硝烟火光淹没,日军士兵在炮火下苦苦支撑。

宽阔的河面上,上百条小船冒着炮火驶向对岸,炮弹溅起的浪花纷纷洒洒落在士兵的身上,不时有士兵哀叫着掉进河里,剩下的士兵却依旧奋力划桨。

更东面的公路上,人影绰绰,马嘶人喊,大队日军正在南撤,从天边的云层中窜出三架飞机,飞机在天空中盘旋一圈,随后便向地面俯冲过来,正在行军的队伍迅速向两侧散开,躲进两边的树林中,地面上溅起一长串尘土,两部满载弹药的卡车爆炸。

十几分钟后,飞机摇摇晃晃的离开了,部队从树林中出来,公路上满地凄凉,卡车还在继续燃烧,伤员在大声呻呤,士兵们开始忙碌的收拾还能用的弹药,帮伤员包扎,一切停当后,又继续上路。

整个浑河,日军留下188师团为主的七个大队坚守东岸,掩护整个主力转移。七个大队,要防守数百里河岸,十几个可能的渡口,承受几十万中国军队的强攻,无论是通化的冈部直三郎还是前敌总指挥本乡义夫,都不认为他们能活着回来。

西线巨变,中岛康健接到战情通报后,整个指挥部顿时紧张起来,仅仅一天时间,战场便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指挥部内对部队下一步去向产生了巨大分歧。

中岛康健没有时间组建自己的指挥机构,而是就近将270师团师团部变成了他的指挥部,270师团师团长吉仓英健中将是陆军大学比他高两届的学长,俩人非常熟悉。

在经过短暂的激动后,270师团的参谋长中森首先提出放弃东线作战,全军退过鸭绿江,坚实鸭绿江南岸。

吉仓支持中森的提议:“中岛君,现在支那军还没进到通化,四十九集团军前锋才到柳河,右翼的支那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也只到了濛江,他们要走到通化,至少需要两天时间。两天时间过去,浑河肯定已经失守,西线已经开始撤退,如果我们依旧留在通化附近,很容易受到支那军的东西夹击。”

中岛康健没有开口,他仔细的研究着地图,地图上显示的态势对日本非常不利,正面的四十九集团军压低了速度,正面进攻的一零三军已经进到柳河,左翼策应的一零二军占领姜家店,骑兵第二军抢占圣水河子。

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占领濛江抚松后,顺着抚通公路向江源杀来,更远处,新一军横扫吉东南,这里的满洲国防军纷纷投降,空降兵第一师抢占延吉,兵临图们江。

更危险的是,从抚顺杀过来的支那军,这支支那军是几天前突然冒出来的,番号是第五十一集团军,这个集团军的攻击速度很快,在短短两天时间便前进了近百公里,现在可能正在穿越老秃顶山。

“好,我们撤退。”中岛康健扭头看着师团部内的军官们,军官们都松了口气,中岛康健现在可不是默默无闻,而是大名鼎鼎,他的一些事迹早已在日军中流传。在他开口前,所有军官都担心他不肯撤退,现在他松口了,所有人都放心了。

“不过,我们不能就这样撤退。”中岛康健扫大家一眼转身指着地图说:“诸君,你们看,支那四十九集团军在正面,他们放缓了进攻步伐,相反,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的进攻步伐却很快,他们从哈尔滨南下,沿途过来,已经走了上千里了;这说明什么?”

众人望着中岛康健,吉仓想了想试探着问:“是不是后勤?”

中岛康健点点头:“吉仓君说得不错,是后勤,坦克装甲车威力是大,可它需要油料,诸君清楚,不管是哈尔滨还是新京,物资已经全被被我们抢运南下,他们不可能从北满获得油料补充,只能是他们自己携带,我相信他们肯定获得过补充,但这种补充不可能完全满足他的需要;这个集团军的支那指挥官叫邱清泉,这个人很自信很狂傲,我想在他身上做点文章。”

东北这地方春天虽然冷点,可夏天挺舒服,孙震惬意的坐在庙内的葡萄架下喝茶,成熟的葡萄就这样吊在他的头上,他坐的位置很好,可以清楚的看见参谋们进进出出的身影。

“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方丈放下茶杯对孙震说道:“虽然比不上南方茶的清香,喝起来倒也纯正。”

孙震哈哈一笑:“大师,不瞒你说,我就是个大老粗,战场上喝人血到习惯,这喝茶嘛,不过是附庸风雅,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

老说不知道倒不是真的,好坏还是知道点,不过也就知道那么一丁点,孙震担心老和尚要跟他论茶经,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不如爽快点,自己承认。

孙震将他的指挥部设在辽源城外的清凉寺内,清凉寺不算大,只有十多个和尚,孙震占据了后院的几间厢房,除了几个主官外,大部分官兵住在寺外。

西线打得如火如荼,可东线却很逍遥,没有发生多大的战斗,日军在公主岭摆个了架势,孙震当时精神一阵,以为这下可以好好打一场了,可没等他的队伍集结到位,日军便跑了,把他的几十万大军给丢在那了。

在随后的追击中,日军的抵抗依旧不坚决,三路大军,没有发生一场激战,中国军队追,日本军队偶尔停下来打几个小时,然后又跑,然后再停下来打几个小时。

日军连续放弃了四平、辽源、磐石,不但孙震疑惑,下面的邱清泉、郭勋祺、孙立人都不知道日本是不是就这样一直退到朝鲜。

昨天,战区司令部传来消息,提醒他注意,日军很可能大举增援西线,在进攻时要注意两翼配合,警惕日军埋伏。

长期在庄继华指挥下作战,孙震很清楚,庄继华不会轻易这样说,从东线进攻开始,庄继华只来过两次电报,一次是命令他派新八军北上,抢占地盘;一次是警告他,一定要等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到齐后再南下。

这两次命令他都执行了,这次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命令郭勋祺和邱清泉放慢脚步,注意两个集团军之间的配合。

郭勋祺遵命照办,四十九集团军进攻速度慢下来了,邱清泉却是桀骜不驯,他很干脆的回电,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是钢铁铸的不是豆腐,小鬼子没有那么好的牙口;孙立人的回电更简单,送几个鬼子给我的士兵瞧瞧。

庄继华虽然一再强调不准有嫡杂之见,可这种偏见始终存在,只是比其他战区要好很多,可邱清泉和孙立人这俩人,整个战区也只有庄继华压得住。

俩人的电报很不客气,孙震也不以为意,特别是孙立人方向,这个方向几乎没有日本人,孙立人完全可以放手施展,如果不是庄继华有命令,他甚至可以一路杀到海参威。

可邱清泉这边不一样,吉南山峦起伏,地形复杂,坦克并不适宜在这种地形作战。可孙震也知道,邱清泉的性格,知道不管他怎么提醒,他要不遵守也没办法,即便最后嘴上答应,实际行动上,也不会照办。所以孙震干脆再发了封电报后,便不管了。

“将军戎马倥偬,救斯民于水火,岂能像我等这样,终日参禅礼佛,空有一身臭皮囊。”方丈非常谦逊,孙震虽然说得粗鲁,可据他观察,其实这人并不那么粗鲁,这样说大致是谦虚的缘故。

“我是四川人,以前在保定军校读过书,也算肚里有几分墨水,不过,这喝茶确实不懂。”孙震笑了笑,随即正色问道:“大师,东北光复,将来便是建设东北,我们部队中东北人比较少,如何建设东北,还请大师指点。”

方丈轻轻抿口茶,然后微微摇头:“将军过谦了,庄将军文物双全,老衲虽在世外,也闻听过大名,如何建设东北,自然已有方略,将军何必担心,”说到这里,方丈语气一转:“不过,将军既然垂询,老衲要是不说,将军又要见责,以为老衲自矜。”

孙震微微一笑,东北光复,拜托了亡国奴身份的东北民众,并发出极大的热情,国军所到之处,民众夹道欢迎,国军的支持度空前高,招兵处挤满了要求当兵的民众,各种慰问物资堆积军营,一些长期作战没有老婆的军官受到女青年的热烈追求。

他之所以有这一问,主要是他有种感觉,在光复东北后,庄继华很可能会让他杨森王陵基潘文华这样的老川军将领离开军队,到地方任职。

方丈接着说道:“依老衲看,治理地方不过两样,顺势而为,何谓顺势而为,招贤明,明民情,薄税负;东北地肥人稀,物产丰富,为政者只要谨记这九个字,地方自然大治。”

孙震频频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他正要回答,参谋长跑过来报告:“司令,庄司令急电。”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九)

孙震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腾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转身向方丈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事要处理,请大师原谅。”

方丈站起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军情为先,将军请便。”

孙震边走心里边想,庄继华的来电很简单,命令新一军和空降兵第一师立刻渡过图们江进入朝鲜,然后沿中朝边境南下。

作战的顺利让作战室内的气氛显得很轻松,参谋们有条不紊的最新情况标注在地图上,孙震一眼便看到,西线部队已经突破浑河,一零三军向五道沟进攻,一零二军占领凉水河子,骑兵第二军占领兴华,整个战线正平行推进,跟进的一零一军也已经到达孤山子。

整个四十九集团军聚成一团向前推进,四个军之间联系紧密,军与军之间间距不过两三公里,日军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将其分割。

更东边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则完全不同,在占领濛江(现靖宇县)抚松后,兵分三路,坦克第一师和装甲第二师沿着公路向江源扑去,坦克第二师和装甲第一师穿越长白山,包抄江源,装甲第三师则翻越长白山南麓,直奔临江。

“这个邱疯子。”孙震很无奈的骂了一句,邱清泉显然没有将他的命令放在心上,整个集团军五个师分成三部分,散布在长白山的崇山峻岭中,特别是装甲第三师,孤军深入。

“给邱清泉发电,部队不要分得太散,装甲第三师应该向北靠拢。”孙震立刻下了道命令,参谋随即起草命令发出去。

处理了这些事后,孙震问参谋长:“新一军和空降兵第一师现在在那里了?”

参谋长高松元指着地图说:“空降兵第一师比较分散,三个团分别占领图们,汪清,珲春,孙立人自己带着新一军主力进驻龙井和龙,部队停留在图们江北岸。”

孙震点点头:“朝鲜的情况呢?鬼子有多少部队?”

这下参谋长为难了,他摇摇头:“不知道,战区司令部没有通报朝鲜的情况,有多少鬼子,部署在那里,我们不清楚。”

孙震沉默的看着地图,想了想说:“高参谋长,给战区司令部去电,朝鲜敌情不清,新一军孤军渡江,是否妥当?”

在决定设立三个集群后,高松元便被免去战区作战处长的职务,被派到北线担任孙震的参谋长,协助孙震指挥北线作战。

孙震的谨慎很合高松元胃口,他也认为新一军单独过江不妥,要过江至少应该增加一个集团军,这样才有实力应付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可是战区司令部的回电很快便到,庄继华在电报中的语气很严厉:“西线日军受到我军打击,正在仓皇撤退,新一军过江可加大日军混乱,新一军过江只要不深入朝鲜,危险并不大,沿图们江西进,可与图们江北岸的邱清泉部形成配合,你们在北岸的行动应该谨慎,在南岸的行动则应该大胆,新一军全军五万兵力,完全可以应付任何突发情况。”

孙震看后沉默不语,在战前,战区司令部通报,关东军主力有十万左右已经撤退到朝鲜,新一军孤军过江,兵力不占优势,空中掩护很难,沿图们江西进,正符合背水列阵,出现意外,江北部队也很难增援,他们也难以渡江返回。

“再电战区司令,江南情况不清,存在诸多变化,倒不如让部队留在江北,与郭邱两集团军配合,光复整个东北后,再谋渡江。”孙震依旧坚持,西线日军到现在还没有进行过认真抵抗,完全还有一战之力,邱清泉现在分得很散,如果新一军的五万兵力靠过来,可以增加兵力密度,填补部队空隙。

“庄司令这是怎么啦?”高松元皱眉说道:“现在我们各方面都占优势,以正战以正胜,用不着冒险。”

孙震摇摇头:“司令可能有更多的想法。问问孙立人,他对渡江南下有什么意见?”

很快战区司令部和孙立人就回电了,庄继华在电报再次重申了他的理由,新一军南下可以调动东线日军,给日军造成混乱,“军以正应,以奇胜,渡江之举为奇,你们顾虑朝鲜日军动向,朝鲜日军虽有十万,可分布在朝鲜中部到北部的广大地区,仅仅集结便需要数天时间。

西线日军主力在我地面和空中力量打击下,损失极大,在短时间内无法进行大规模战斗。朝鲜日军要接应其主力,必不敢全力东进,攻击我渡江部队,故渡江部队不会面临朝鲜日军主力,只要不过于深入,当不会有危险。”

电报中语气没有上一封德王急促,反而很和缓,比较详细的分析了渡江的利弊,认为综合看,渡江危险不大,对敌人的威胁更大。

孙立人的电报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我已经将部队集结在北岸,随时可以渡江南下。”

“看来,他们都想渡江南下,既然这样,那就渡江吧。”孙震有些勉强的答应下来。

高松元想了想说:“是不是这样,让空降兵第一师留下一个团配以反正伪军,守住吉南,其余两个团立刻集结,随孙立人南下。”

孙震沉默了下,庄继华将新一军和空降兵第一师总共六万多人投入到吉南,目的很清楚,就是抢地盘,若只留下一个团,八路军一旦进入该地区,则将来又是个麻烦事。

“好吧,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孙震下决心了:“命令李汉萍立刻集结部队,所部两个团配属新一军,新一军立刻渡江南下,过江之后,沿图们江西进,不得深入朝鲜内陆。”

孙震再没有离开作战室,从各地传来的战报纷纷传来,傍晚时分,郭勋祺报告,正面日军的抵抗增强,一零三军在孤野岭与日军174师团激战,一零二军受到日军180师团的阻击,双方在老爷台一线激战。

孙震精神一阵,站起来几步就走到地图前,目光一下便盯住孤野岭和老爷台,看了一会才皱眉说道:“这里地形不是很妙呀。”

高松元早就注意到这点了,他苦笑下说:“是这样,这里的地形很复杂,老爷台高一千六百米,孤野岭高两千二百米,是到通化的必经之路。”

“命令郭勋祺强攻!”孙震有些兴奋,总算可以好好打一仗了。高松元却有些担忧:“司令,小鬼子不太对呀,西线已经后撤了,他却开始硬顶了,这不太对呀。”

孙震一愣,随即明白高松元所言,按照军事常识,现在日军应该放弃通化,迅速南下集安,退入朝鲜北部;至少应该退到集安,背靠图们江,这样既可吸引正面中国军队,掩护西线主力南撤,又可以有效保存自己。

“邱清泉到那了?”孙震立刻问道,高松元心里点头,孙震的反应很快,立刻明白他的担忧,日本人很可能在玩声北击东的把戏,真正的目标是邱清泉。

高松元摇摇头,意思是没有新消息,孙震浓眉深皱断然下令:“电告邱清泉,日军西线崩溃,东线坚守老爷台、孤野岭,有声北击东之可能,你部应谨慎小心,各部之间保持联系,不可冒进!!!立刻发出去,同时将我们的情况上报战区司令部。”

高松元起草命令后,孙震想了想还是不保险,又补充道:“立刻电令郭勋祺,将一零一军立刻西进,绕道金沟,插向孤野岭侧后,一零二军抽调一零六师立刻南下,直插白山!”

随着孙震的几道命令,作战室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电报滴滴答答的忙碌不停,参谋们小跑着进进出出。

孙震焦急的等着来自邱清泉的消息,夜色降临,作战室内灯火通明,孙震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整整凉风吹来,山区里的暑意消散很快,可孙震依旧很是烦躁。电报已经去了几个小时了,邱清泉毫无消息,这种平静让他尤其不安。

战区司令部的电报倒是很快到了,庄继华同意他的判断,邱清泉将部队散得太开,在这种复杂地形中,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不过庄继华不认为邱清泉非常危险,他认为只要孙立人南渡成功,东线日军必定被调动,再不敢滞留图们江北。

“山里夏露袭人,易染风寒,将军漏夜徘徊,是否心里不安。”

月亮门口出现方丈的身影,孙震看着他微微一怔,方丈平静的说:“老衲在禅房打坐,忽然心绪烦乱,思前想后,原来不安来自这里,故而特来为将军安心,也找这找禅心。”

“哦,禅也有心?”孙震顺口说道。

“当然有心,无心如何参禅。”方丈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孙震哈哈一笑,转身走到下午的石桌前坐下,与他相比方丈的脚步就慢了许多,不过他的脚步很稳,好像担心踩上地上的蝼蚁,僧袍下摆轻轻摆动,犹如杨柳的枝叶在波光中摇摆。

“佛家说不动如山,将军心不静,源于不知,老衲心不静,源于忧。”方丈款款而谈。

“这不奇怪,我是军人,军人在战场上最担心的不是恶战苦战,而是不知道,不知道敌人在那,不知道敌人会干什么。”孙震的声音比较大,在夜色中嗡嗡着响。

“佛家讲究因果报应,有因才有果,将军当日种因,今日自然收果,将军可知,不管知还是不知,其实都来源于因。”方丈徐徐说道。

孙震这次没有反驳了,他只是默默的听着,心却飞到几百公里外的地方,邱清泉这王八蛋,这次就算没出事老子也决不放过他!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十)

“这老家伙胆子还没老鼠大。”邱清泉的语气非常不屑,他坐在行军马扎上,手里拿着个罐头边吃边抱怨道。

四周的山野很安静,偶尔传来士兵们轻松的说笑声,十几辆装甲车和坦克整齐的排列山谷间的这块这块不大的平地上,在坦克的内围则是整齐的帐篷。

在邱清泉看来这次向吉南的进攻,说是进攻不如说是武装旅行,从蒙古一路杀到这里,几乎没有发生大的战斗,这让整个集团军将士非常不满,他们的坦克履带上至今还没沾上敌人的血肉。

参谋长赵震宇手里同样拿着罐罐头,勺子在罐头里捣了几下,发出几声叮当声,赵震宇将空罐头摆在桌上。

“司令,指挥部数次来电,小鬼子的动向确实很可疑,是不是命令李明骏放缓速度。”

“扯蛋,”邱清泉轻轻哼了声:“小鬼子用了两个师团阻击郭勋祺,他还有多少兵力?老子的坦克装甲车也不是喝稀饭的,是喝柴油的。”

邱清泉丝毫没将面前的日军放在眼里,日军缺少反坦克武器的弊端已经暴露无遗,从两年前的鄂北会战到现在,日军始终未能解决这个问题,他的坦克在这个战场上是无敌的。

“司令,我们的油料快用完了,得催催后面,尽快送上来。”赵震宇提醒道。

“这些事你办就行了,”邱清泉说到这里停顿下:“好吧,告诉李明骏打下临江后就地休整,妈的,这小鬼子搬得比老鼠都干净,老子的后勤远在冀东,要从冀东把东西送到这来,我看够庄司令喝一壶的了。”

月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撒下斑驳的光影,噼啪的脚步声打破了山岭的平静,树林间人影绰绰,不时有士兵摔倒,随后由迅速爬起来,追着队伍跑去,在队伍的最前面是中岛康健那张坚毅的面容,他的肩上扛着挺机关枪。

所有部队的部队长都跑在自己部队的最前面,所有士兵只要没断气,就必须跟上部队,所有人都必须自己坚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准停下来,哪怕前面有子弹迎面射来,也不准停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须跑到目的地。

孤野岭,炮声轰鸣,火光将夜空染成红色,血红血红的,炮弹在山梁山落下,爆炸成串响起。山坡上,中国士兵跟着自己的炮火向上爬。山梁上,火光中,身影闪过,子弹从火光中,从硝烟中飞出。

174师团师团长本间的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在阻击战之前,他对部队频频后撤有些不以为然,尽管面前的是被称为支那第一强军的四十九集团军,可他依然不认为大日本皇军会比他们弱,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支支那军非常顽强。

支那军的攻势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弱过,战斗从最开始的106高地一直蔓延到现在的整个孤野岭防御阵地,支那军的第一波攻击便攻克106高地,随后又连续攻克三个高地,一直打到主峰前。

本以为夜幕降临,支那军的攻势会放缓,可没想到支那依然在继续进攻,攻势丝毫不比白天弱。

这支支那军与他以前见过的支那军和苏俄军完全不同,本间曾经在江南的十三军服役过,后来又去了苏俄战场,与中苏军队都曾经交手过,可面前这支支那军给他的震撼最强。

106高地迅速失守让他非常震惊,仔细观察后,他不得不承认高地失守不是没有原因的,支那士兵居然敢跟着炸点冲锋,他在望远镜内亲眼目睹一个冲得过快的支那士兵被炸弹掀下山头,可后面的支那士兵似乎没有看见,依旧蜂拥而上。

发现这点以后,坚守阵地的日本士兵再不敢在炮击时离开阵地,只能留在阵地上,忍受一轮又一轮的炮击,部队伤亡直线上升。

机枪声持续不断,每一声射击似乎都在揪着他的心,到傍晚时,参谋长粗略统计下,整个师团已经伤亡三成,这次仅仅一天时间,按照命令,部队必须再坚持一天时间,才能撤出阵地,向朝鲜境内撤退。本间只能祈祷天照大神庇佑,到时候,174师团还有剩下的人。

本间在祈祷,张灵甫却在暴怒,接到部队再次被打下来的消息后,张灵甫毫不犹豫下令,立刻开始新一波攻势。

“告诉吴敏涛、蒋烈光,老子只要孤野岭,战后损失多少给他们补多少!继续进攻,老子就不信了,这孤野岭就算是块铁,老子也要把他融了!”

在张灵甫严令下,进攻再次开始,蒋烈光吴敏涛一人负责一个山头,俩人又不约而同的东西扩展,本间也不敢怠慢,同样向两翼扩展防线,于是战火越打越大,战线越打越长,在短短一天之内,战线便延长到以孤野岭为核心的周边七八公里范围。

本间现在有些力不从心,他的174师团是关东军机动师团,兵力算是雄厚的,有四个联队,总兵力有一万七千多人,可对面的一零三军,总兵力高达四万三千人,这还不说装备火力上优势。除此之外,一零三军后面还有个更可怕的一零一军,侧翼还有骑兵第二军在游移,随时可能从战线的空隙中插进来。

“师团长,竹枝大佐报告,主峰上只剩下三十多个士兵了,他请求战术指导。”参谋长放下电话便向本间报告。

竹枝联队一直承担正面阻击任务,三个大队长一死一伤,剩下这个正在主峰上苦战,本间心里哀叹,七年前,板垣率领两个师团的皇军从北平打到太原,现在两个师团对抗支那一个集团军便只能苦苦支撑。

一天下来,左右两翼的两个联队在苦撑,正面的竹枝联队在苦撑,他现在便要动用预备队了,留下的预备队本来是打算在撤退时用来打阻击的,现在他不得不调上去了。

“命令从北信联队抽调斋藤大队划归竹枝指挥,立刻执行。”

斋藤率部赶到主峰附近,还没踏入指挥部,便听到里面沙哑的叫声:“佐原君,你一定要坚持!记住你是武士!武士!绝不能输给东亚病夫!我已经给你派去了六十个人!你应该能守住阵地!”

竹枝放下电话抬头便看见已经进来的斋藤,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太好了!斋藤君,你来了,实在太好了!”

斋藤竖立报告:“斋藤大队全部士兵已经赶到,请联队长下达命令。”

“好,立刻抽调一个中队,上主峰,动作要快,支那人快疯了!”竹枝没有客气,立刻下达命令,观察口可以清楚看见主峰上火光冲天,枪声暴豆般响起。

得到增援的竹枝暂时稳住了阵地,到后半夜,中国军队的攻势终于缓下来,竹枝松了口气,坐在指挥所的弹药箱上便睡着了。

晨曦中,一团乳白色的薄雾在山间飘荡,李明骏早早的起床了,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他的装甲师昨晚便宿营在这小镇内,小镇并不大,只有两百多户人家,主要是附近林场的伐木工和猎户。

这里的居民并非汉人,不是满族便是朝鲜族人,可是装甲师官兵依旧受到热烈欢迎,镇上的居民们拿出了风干的猎物,珍藏的大米款待官兵们,驻守镇上的警察告诉他们,周围的日军早已经逃跑,临江只有日军一个后勤中队,这支日军之所以留在那,最主要的原因是,临江有大批物资要南运到朝鲜,另外还有从黑龙江和吉林逃来的难民。

这些情况与他了解的大致相同,看来这次到临江又是一次轻松的武装旅行,小鬼子现在吓破胆了,连打一仗的勇气都没有了。

部队在轻松的吃早餐,旁边传来一阵喧哗,李明骏微微皱眉,几个镇民装束的人被哨兵拦在外面,双方好像发生了争吵。

李明骏心里微惊,部队散布在附近,难道有士兵不遵军令,发生违纪事件,让人家找上门来,这可不行。

“长官!长官!”

看到李明骏过来,那几个镇民立刻冲到李明骏面前,李明骏这时才注意到,这几个人的装束是本地猎户,他们的手里甚至还拿着火药枪。

“等等,什么事慢慢说,慢慢说,说这样快,我听不懂。”李明骏举起双手示意,让让他们说慢点,这些人很少外出,他们说的汉语总是夹杂着本地的满语或朝鲜语,听起来非常费劲。

“长官,我们要当兵,要加入国军!”其中一个年青的猎户大声说道。

“加入国军?!”李明骏禁不住笑了,他的装甲师每个士兵都要经受严格训练,不是普通部队,能开枪便能行。

“长官,我枪法很好,不信可以试试。”青年猎户见李明骏的神情,焦急下立刻拿出自己最大的砝码。

“你会开装甲车吗?会操纵机枪吗?懂得如何利用装甲车作战吗?”李明骏故意调侃的问道。

青年猎户脸色顿时涨红,山里猎户别说开装甲车了,就算汽车见得也少,这时从他后面慢腾腾抛出句话:“长官,不是每个士兵都要开装甲车,操纵机枪吧。”

李明骏向后面看去,一个年岁稍大的猎户站在最后面,他的脸上有几道伤疤,目光有些沉默,偶尔看过来的眼光却让李明骏感到心寒。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十一)

“你叫什么?”李明骏问。

“乌都尔,满人。”年岁稍大的猎户答道。

“满人,汉人,都是中国人,你也是猎人?”

“是,长官,我六岁开始跟随爷爷在山林里打猎,这里的每道山梁,每道山沟,每棵树都认识我。”乌都尔的回答充满自信。

李明骏稍稍沉凝,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青年猎人紧张的望着他,乌都尔则依旧那么平静,其他人的目光各自不同,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小鬼子搞集家并屯,你们怎么还能在山上打猎?”李明骏开口问道。

“我们是并到屯子里了,可我们世世代代都是猎户,并进屯里也是打猎为生。”青年猎户满不在乎的答道,李明骏心中暗自点头,这与他了解的情况相差不多,日本人在这一带搞集家并屯,但这里山多地少,也山高皇帝远,这些人被并入屯后,也只是形式上入屯,原来干什么还干什么。

“长官,”在最后面的一个穿着警察服的警察开口说道:“长官要去临江,我们对这一带都熟,可以给长官带路。”

“带路?”李明骏看看通过镇子的公路,这条公路只是条简易公路,坑坑洼洼的,也不宽,两部装甲车都难以并行。

“拿把枪来。”李明骏扭头冲副官叫道,副官顺手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拿过一把伽兰德半自动步枪,李明骏摇摇头,让换支三九式半自动步枪。

装甲师的步兵武器是混装,一部分装备三九式半自动步枪,一部分装备伽兰德半自动步枪,这两种枪相比较,三九式半自动步枪操作容易,伽兰德步枪的抖动更小,但火力却稍弱,操作却更难。

“试试看。”李明骏将枪交给青年猎人,青年猎人兴奋的接过枪,李明骏伸手副官将一个罐头盒子递到他手上,他看也没看便扔到空中,青年猎人迅速抬枪,“砰”,罐头盒子没有丝毫动静,青年猎人黝黑的脸上闪过一抹红色,随即掂量下枪,不服气的说:“我第一次用这枪,再来!”

李明骏也答话随手又扔出个罐头,青年猎人这次慎重了许多,早早的端枪准备,罐头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罐头盒依旧没有动静,青年猎人这次更不服气了,他将枪交给旁边的人,取下自己的猎枪,这是条东北造的单打一。

“还是换一个吧。”副官笑道,青年猎人很不服气:“不算,不算,这是枪不顺手,是枪不顺手。”

副官哈哈一笑,顺手将罐头盒扔出去,这次青年猎人毫不犹豫,闪电般的开枪,随着枪声罐头盒的轨迹陡然改变,好像被惊了下,一下子拐了个弯。

青年猎人收枪,得意的看着副官,副官淡然一笑,这个水平并不能让他惊讶,装甲师内的狙击手也能轻易达到。

“还有谁愿意试试?”李明骏问道。乌都尔分开前面的人走出来,顺手拿过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先在手上掂量两下,拉开枪栓,试了试,开了一枪,然后抬头对副官说:“来吧。”

副官一言不发,顺手扔出个罐头盒,乌都尔抬手便是一枪,罐头盒随着枪声飞走,副官毫不迟疑又连续扔出三个罐头盒,乌都尔没有半点迟疑,连发三枪,枪枪命中。可乌都尔还不满意,对着还在天空乱飞的罐头盒,又连续射击,三个罐头盒在空中乱蹦。

乌都尔提枪奔跑,边跑看着天上的罐头盒,又是连续三枪,三个罐头盒又向上蹦出一截,乌都尔飞快窜上旁边的装甲车,举枪又是三枪,三颗子弹在电光火石间追上三个罐头盒,罐头盒就像受惊的小鸟,猛地往上一跳。

“好!”“好!”周围叫好声轰然响起,连李明骏都惊呆了,这已经不是在射击了,这样的枪技,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犹如庖丁解牛般,神乎其神。

李明骏走到乌都尔面前:“愿意当我的卫士吗?”

乌都尔不知道卫士是什么,不过能入伍当兵让他感到高兴,他咧着嘴笑起来,露出排洁白的牙齿。

听到乌都尔可以参军了,其他猎人们也一拥而上将李明骏围起来,李明骏举手示意让他们安静,然后对副官说:“都收下,先安排在警卫连,那个你,过来。”

李明骏伸手将那个警察叫到跟前,警察连忙跑过去:“报告长官,郎道宁前来报道,请长官下命令。”

“你的身份有些问题,根据战区司令部的命令,所有在伪满洲国担任过职务的官员和警察,都必须接受审查,只有没有人命的才能重新安排职务或参军入伍,所以我现在不能收你。”

这个命令是在战前便下达了,东北失陷已经十三年了,独立建国也十多年了,除了满洲国防军外,还有大批官员警察,这些人中有些是铁心为日本人效力,还有些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战区司令部下令对这些人要实行甄别,那些有血债的将被追究责任。

“长官,我是本溪警察学校毕业的,去年才毕业,除了当警察外,没有为日本人作过任何事,不信,您可以问问他们。”郎道宁急了,连忙为自己分辩。

李明骏沉默了下,他相信郎到宁的话不假,可是作为中国军人,他内心潜在对这种为敌卖命的行为反感,不管是不是为了生活。

“长官,我是朝鲜族人,东北沦陷时,我才九岁,我叔父曾经参加过义勇军,听说战死在凤城,我当警察的唯一原因便是想参加抗日,因为只有当上警察才知道那些地方有抗联。”郎道宁看出了李明骏的犹豫,他急切的为自己争取机会。

“好吧,我收下你,不过话说在前面,如果你说了假话,将来别怪我翻脸无情。”

“谢谢长官!”郎道宁高兴的举手向李明骏行了个军礼,转身向正在发服装的副官跑去,部队携带的军装不多,不过这几套还有。

李明骏看看时间不早了,便命令部队集合准备出发,很快参谋长跑来报告,先头团已经出发,李明骏告诉参谋长,让先头团不要太快,注意保持行军距离。

上午八点,李明骏率部离开小镇,向临江前进,他没有坐装甲车,而是坐在吉普车上,他把副官赶到后面的吉普车上,让乌都尔坐上他的吉普车。

山间清爽,李明骏将吉普车斗篷放下,自己带着个墨镜,头上顶着个美式钢盔,系带就这样掉着,沿途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乌都尔。

就在李明骏率部向临江出发前两个小时,孙立人率领新一军跨过了图们江,踏上朝鲜土地,吉普车一驶过浮桥,孙立人便让车在桥边停下,他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河岸上。

工兵团连夜搭起两座浮桥,正在赶架第三座浮桥,新一军全军五万四千人便要从这三座浮桥上进入朝鲜,在缅甸新一军进行整编后,扩编了一个团的坦克部队和一个装甲团,全部装备美式谢尔曼坦克和美式装甲车,全军还装备了两百辆美式道奇卡车,部队全部换装为美式军装,整个部队看上去非常洋气。

享受着徐徐江风,孙立人感到非常舒畅,即便在这个时候,他的军装依旧一丝不苟,这点上他与廖耀湘完全不同,这要是廖耀湘的话,军装肯定早已经解开了,脖子上的领带也解开了。

坦克团正陆续通过浮桥,每二十米一辆坦克,谢尔曼坦克与T34不同的是,后面冒出来的烟雾更大,而步兵走的是另一条浮桥。

与孙震的担心不同,孙立人对渡江没有丝毫怀疑,他非常相信他的第一军的战斗力,这支以新三十八师母系诞生的部队,完全继承了新三十八师的传统,无论是团队战术还是单兵战术都能完美执行,更重要的是作战意志也非常顽强,这是无数次血战胜利后的结果。

前方传来隐约的枪声,前卫团正在抢占前方的山头,建立起掩护阵地,孙震给他的命令是,渡河后深入朝鲜不得超过十公里。

对这道命令,孙立人没有违背的打算,现在进入朝鲜的部队只有他这一个军,仅仅依靠这个军是不可能占领整个朝鲜的,现在重要的是,迅速西进,赶到新义州或集安,堵住日军的退路。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孙立人有些兴奋也有些焦急,从这里赶到集安还要跑几百公里,到新义州就更远了,这还是没有阻击的情况下,一旦在朝鲜的日军发现了他们的企图,那他面临的麻烦更大。

配属给他的空降兵第一师两个团还在赶来江边的路上,他们要赶到这里要到下午了,孙立人决定在这里留下一个营,守卫渡桥,等候他们,主力部队则继续西进。

“报告,新三十八师已经占领,枯门岭,没有日军堵截。”参谋长跑来报告。

孙立人没有丝毫犹豫便下令:“命令新三十八师继续前进,已经过河的新五十四师立刻跟进,坦克团在新五十四师后面,装甲团跟在坦克团后面。”

孙立人对行军序列早有主意,到现在为止,他唯一感到奇怪的是,朝鲜的日军在干什么,他的五万多人已经闯进来了,他们却没了踪影,他们在那?难道他们不知道,他的部队早已兵临图们江北岸?难道他们已经准备放弃朝鲜北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十二)

让孙立人猜对了,日军没有放弃整个朝鲜的意图,但日军也同样没有坚守江边的打算,冈部直三郎设计的阻击线在内陆几十公里外,东线以黄草岭、赴战岭为核心,西线以云山为核心,同时为了接应西线冈部直三郎主力,在朝鲜的日军主力已经前出到新义州一线,东部只有少量日军。

新一军渡河的消息迅速传到冈部直三郎的指挥部,这个严重缩水的指挥部再度惊呆了,彻夜未眠的冈部直三郎瞪大通红的眼睛,死死顶着地图,脑子飞快转动。

战斗发展到现在,支那将军一招接一招,每一招都冲着他的死穴去,空降哈尔滨,登陆盖州,到现在的渡过图们江,进入朝鲜,每次都打在他的软肋,让他疲于应付。

“命令本乡义夫加速撤退,告诉他们只要过了鸭绿江就是胜利,其他的别管了。”冈部直三郎断然下令:“命令188师团必须坚守浑河东岸,就算打到一兵一卒也不准撤退。”

秦彦三郎默然起草命令,他很清楚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断后的188师团只能被几十万扑上来的支那军咬死,他们几乎没有丝毫机会。

“命令朝鲜集团,立即派出不少于两个师团东进,保证军主力转进朝鲜。”

冈部直三郎停顿下,好像又想起什么,又说:“把这个消息通知中岛康健。”冈部直三郎犹豫下,本来想让中岛康健立刻放弃东线作战,撤过图们江,可转念一想,中岛康健事前说过,东线由他自行决定。

“告诉中岛康健,两天内必须南撤朝鲜。就这样吧。”

冈部直三郎最终还是决定将东线交给中岛康健,让他自由发挥,不过也加了限制,两天内如果没有战机,就必须保全部队,撤入朝鲜。

公路坑坑洼洼,吉普车有些颠簸,才走了七八里,乌都尔就感到身子好像颠散架了,可他看不管李明骏还是旁边的卫士长,都若无其事,装甲师并不是全部都是装甲车,还有大量步兵,这些步兵有些乘坐卡车,有些还是步行,吉普车两边还有部分步兵在步行前进。

山路弯弯曲曲,这里的山是长白山支脉,山势雄奇,密林深深,似乎证明了前期得到的消息,道路两旁寂静无声,只有山道上装甲车卡车发动机发出的声音。

士兵们的情绪很高,装甲车的顶盖都打开着,士兵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其实很多装甲兵不愿坐进那又闷又热的装甲车内,他们非常羡慕坐卡车的兄弟,这些人既不用走路又能享受习习山风,为了让装甲车内的空气好点,多数士兵都将装甲车的后门打开,一个士兵作在那,双腿吊在车外。这种违反纪律的做法,即便后面的长官看见,也不会管。

“君不见,汉终军……”后面隐隐传来歌声,李明骏也轻轻哼起来,中国军队几乎人人会唱这首歌,乌都尔不会,他甚至听歌词都有些费劲,可这个旋律却让感到兴奋,他也学着李明骏,跟着节奏轻轻哼。

远处的山岭上飞起一群鸟,乌都尔心中咯噔一下,他眯眼瞧那群鸟,眉头微微皱起,李明骏没注意,他随意的看着前面的装甲车,车后面的门开着,两个士兵并排坐在门上,这两个士兵若无其事的抽着烟,似乎丝毫没看见他们的师长李明骏正在他们后面。

“怎么啦?”卫士长注意到乌都尔一直看着山岭上空的那群鸟,李明骏让乌都尔上这个车,卫士长是有些不满的,乌都尔是个新人,虽然枪法惊人,但毕竟是个新兵,而且还是个满人,要是鬼子或伪军的奸细,那就糟糕了,所以沿途卫士长都留心着乌都尔的举动,此刻见他一直瞧着山岭上空的鸟,便禁不住有些好奇。

“那边山岭里有人。”乌都尔简单的说道,卫士长一笑:“宿鸟惊飞,也有可能是我们惊动了他们。”

卫士长呵呵一笑,宿鸟惊飞,几乎每个军人都知道,如果是夜晚,必定有人偷袭,这已经算是军事常识了。乌都尔却摇摇头:“不是我们。”

卫士长一愣,随即反问:“不是谁?不会是小鬼子吧。”

卫士长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乌都尔的回答还是很简单:“不知道。”

卫士长心里有些不满了,他抬头看了看,指着另一边问道:“你看,这边什么声音也没有,该不是小鬼子正埋伏在两边,正准备伏击我们吧。”

乌都尔忽然用鼻子用力嗅嗅,然后非常认真的点点头:“这边山上也有人,而且人数不少。”

卫士长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调侃话居然被当真了:“鼻子都能闻出来,你这鼻子是不是比狗鼻子还灵。”

可没想到乌都尔却点点头,表示同意,李明骏在前面哈哈一笑:“他从小便生活在山林里,打猎为生,山林里的一点一滴,他都清楚。”

李明骏说着便扭头看着乌都尔:“我考你一下,既然你说山岭里面有人,那你说,那边山岭里有多少人?”

这下把乌都尔难住了,他的本事来自山岭里的生活,在山岭里追逐猎物,要用各种方式判断猎物的走向,数量,山岭里还可能闯入土匪或其他猎人采参人,你也必须通过各种点滴迹象判断来的人是好意还是有敌意。

仅仅从这群鸟上判断数量,乌都尔还是做不到,李明骏见状笑笑:“那么你说,他们在那是什么意思?”

李明骏说着拿起望远镜看着对面山岭,鸟群在树林上空已经盘旋了一阵,望远镜内除了树枝树叶,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们躲在树林里面的,没有离开的意思。”乌都尔忽然答道。

“命令部队停止前进。”李明骏忽然下令,卫士长冲后面的吉普车做个手势,通讯兵随即同报话机下令,不一会整个部队停在山路上。

“命令部队,准备战斗。”李明骏放下望远镜说道,然后他跳下吉普车,向后面走去,参谋长有些纳闷的迎上来,李明骏什么话也没说,上了他的指挥车,在闷热的车内将地图打开。

他研究了一会地图后下令:“命令前卫团,立刻抢占前面的蜈蚣岭,掩护师主力通过,22团担任前卫团。”

李明骏并不能确定小鬼子是不是要伏击他,但这里的地形对他很不利。装甲师无法完全展开,这里只有一条公路,装甲师运动无法离开公路,现在他的整个师都在这条公路上,前后长达二十多公里。

决定之后,李明骏从装甲车内出来,他看着对面山岭上的鸟群,正在想是不是应该派支小分队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些什么人,为什么要躲在那里?可迟疑下,他还是放弃了,他想可能是土匪或伐木工人,要是派支小分队去,没有二十分钟回不来,这太耽误时间了。

“师长,干嘛停下。”重炮团团长乌思军急匆匆跑来,见到李明骏劈头便问。李明骏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和邱清泉是同样的烂脾气,遇事便跳起来。

李明骏没理他,参谋长将他拦住:“小疯子,疯什么,师长这样下令自然是有道理的。”

邱清泉外号邱疯子,乌思军的外号小疯子。乌思军也不担心,大咧咧的说:“是不是发现小鬼子了,操TM的,现在小鬼子成了小兔子了,老子的大炮就没吃饱过,妈的!”

乌思军骂骂咧咧的,这次南下,他的大炮就没怎么发言,每次刚摆开架子,鬼子就跑了,他心里那个别扭,说实话,他真希望,鬼子在临江留下重兵,好让他的大炮好好发挥。

“瞎嚷嚷什么,”李明骏放下望远镜,有些不满的责备道:“回到你的位置上去,都像你这样跑师部老闹腾,部队不是全乱套了。”

乌思军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分辩转身便走,就在这时,乌都尔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惧,他扭头朝山岭上看,眼前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他大吼一声:“小心。”

声音还没有散开,乌都尔便扑到李明骏身上,将李明骏扑到在地,俩人的身体还没落地,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声,乌都尔的左臂上冒起一道血痕,装甲车发出声清脆的响声。

随着这声枪响,啸声尖锐响起,炮弹在公路上爆炸,装甲师顿时打乱,“敌袭!”“敌袭!”叫声不断。

“轰!”“轰!”

炮弹接二连三的爆炸,一辆卡车中弹起火,车上士兵残破的肢体飞上半空,乌思军被冲击波摔了两跟头,他从路边的石坑中爬起来,顾不得擦满脸的血,撒腿便向重炮团跑。

伴随炮击的是猛烈的枪声,整个山道上都充斥着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轻机枪三八式步枪的轰鸣,掷弹筒准确的落入公路上,弹片打在装甲车外壳怦怦直响。

装甲车上的反应很快,各个射击孔在短短两分钟内便迅速作出反应,子弹飞向山岭里。李明骏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问乌都尔是不是受伤,立刻窜进指挥车内,奔跑中他的眼角看到,参谋长已经倒在血泊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十三)

在李明骏前方三里左右的左侧山上,昨天夜里,他率领整个三个师团强行军一百二十里赶到这里,到达这里时,天色已经蒙蒙发白,整个部队没有休息立刻进入伏击阵地,三个师团前中后各负责一部分。

各部在进入伏击圈后不久,部队情况便纷纷报来,总共有大约两成的士兵掉队,这让中岛康健感到愤怒和悲哀,精锐的日本士兵大量消耗,补充进来的士兵多数不合要求,连堂堂关东军主力掉队的居然高达两成,这在七年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好在不久,陆续有掉队士兵赶来,到天色大明后,中岛康健不再让赶到的士兵进入伏击阵地了,这是因为最远的伏击点足有几公里远,这要是被某个中国人发现,整个伏击便有落空的可能。

真正让中岛康健意外的是,大部分进入伏击圈的中国军队突然停止前进,其前卫部队甚至开始抢占蜈蚣岭,中岛康健当机立断立刻下令发动。

望远镜内,支那军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开始组织起来,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那些步行的士兵躲进山石泥块中向山上射击。

对伏击部队威胁最大的还是装甲车上的重机枪,这种重机枪射程远威力大,子弹飞过来,碗口粗的树枝都能被打断。在装甲车火力的掩护下,支那军迅速散开,士兵向军官身边靠拢,但到目前为止,支那军还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

中岛微微调转镜头,望远镜内出现支那军的炮兵部队,支那重炮还拖在卡车上,几辆卡车翻到在路上,带着大炮歪倒一侧。

几个支那炮兵冒着弹雨将还完好的重炮从卡车上解下来,迅速摇动炮口,炮口高昂,两个士兵努力操纵大炮,一个士兵从卡车上抱起枚炮弹塞进炮膛,炮口喷出股火舌,炮弹呼啸着在山头爆炸;他们的行动鼓舞了躲在一旁的士兵,他们从隐蔽处跑出来,将歪倒的大炮拉起来,一群步兵跑过来,他们迅速冲上山坡,向山上射击,目的很明确,掩护炮兵架炮。

这个迹象表示,支那军的指挥开始发挥作用了,中岛康健放下望远镜,抓起电话:“石村君,立刻冲上公路,将支那军切断。”

191师团本来是负责关门,可支那军还有一部分部队没有进入,石村没有按照计划立刻冲出来,关上后门,现在中岛康健要他冲上公路,将后门关上,然后分兵阻击。

李明骏冲上装甲车后,顾不得关上车门,便抓起报话机,此刻指挥车内已经是叫声一遍,报话机内传来各部队指挥官的叫声。

“师部!师部!我们受到袭击!请求命令!请求命令!”

“我们已经开始反击!开始反击!请求命令!!!请求命令!!!”

“李旅长牺牲!李旅长牺牲!我接管部队!我接管部队!请求命令!!请求命令!”

这个消息让李明骏心中一惊,战斗刚刚开始便阵亡一个旅长,联想到刚才自己受到的袭击,看来小鬼子的计划就是首先攻击指挥官,自己还是太托大了。

“王副旅长,现在我提升你为旅长,全权负责指挥八旅,你们务必守住,立刻抢占燕翅岭和尖帽山。”李明骏边说边用目光在地图上搜寻,很快找到关系他们全师性命的至关重要的两个山头,这两个山头一左一右锁住了整个师团的退路。

“孙魁星!”李明骏的目光迅速转到前方,他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几分钟前下达的命令,让前卫团抢占蜈蚣岭,但愿他们对蜈蚣岭的进攻能产生些效果,至少能牵制前面的小鬼子。

“师长!师长!我是孙魁星!我是孙魁星!”

“孙旅长,对蜈蚣岭的进攻要继续,要继续!听清楚了吗?”李明骏叫道。

“前卫团损失很大!蜈蚣岭上,小鬼子守得挺严!”孙魁星的语气很焦急,话筒内传来爆炸和枪声。

“牺牲再大你也必须挺住!”李明骏叫道:“全师就看你们的了!”

“师长放心!我正在组织第二次进攻!”

“那就进攻吧!我让师炮兵团支援你们!不过,你别指望太多!”李明骏说完之后便将话筒转到第七旅旅长朱辉阳上。

“朱旅长!朱旅长!立刻派出不少于一个营的兵力向山头发起进攻!对右侧山头实行防御!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明白!明白!”朱辉阳带点陕西口音的语气从话筒内传来。

李明骏放下话筒,抓起一张纸在上面匆匆写道:“我部在檩木山区受到日军伏击,目前正在激战,日军兵力估计有三到四个师团,目前正在激战!请立即向我部靠拢,以免日军跑掉。”

写完之后,李明骏看了看,将最后以一句划掉,他不想留给别人自己在求援的印象,他并不认为无法打垮当面日军,他的装甲师还没发挥威力呢,小鬼子拿他的装甲车没有办法。

“立刻发给集团军司令部,北线指挥部和战区司令部。”

说完之后,李明骏从装甲车上出来,他的卫士长和副官带着他的卫士守在装甲车外面乌都尔左臂上裹着绷带,所有卫士散开在指挥车附近,紧张的注视着周围。

李明骏顺手抓起件士兵军装套在自己的少将军装上,然后躲在一辆歪倒的装甲车旁边,举起望远镜开始观察情况。

山路弯曲,只能听见激烈的枪炮声,前后的情况根本无法看清,附近的情况并不很妙,不少军官主动带领所部士兵向山梁发动进攻,但由于缺少协同组织,部队被压在山脚。

“轰!”李明骏忽然听到炮声,扭头向重炮团看去,炮口火舌刚好闪过,他心中暗骂一声,刚才自己还说给孙魁星提供火力支持,转眼便忘了,他又准备钻进指挥车,可随即改变主意,小疯子这会肯定不在指挥车上,更重要的是,刚才汇报情况的声音里,没有重炮团的叫声,他们的通讯器材可能损坏。

“立刻通知小疯子,向蜈蚣岭开炮!向蜈蚣岭开炮!”

一个参谋答应一声便带着两个士兵朝重炮团跑去,重炮团就在师部后面不远,在这样的乱战中,一个人去传达命令是很不妥当的,要被流弹击中,自己阵亡倒是小事更要命的是,命令无法传达下去,很可能会耽误大事。

几个士兵在李明骏不远的地方架起迫击炮,向山头轰击,整个部队依旧处于混乱中,到处都有军官在叫喊,士兵在各自为战,后面的枪声忽然激烈起来,李明骏迅速跑回指挥车内,抓起报话机便叫刚刚升任旅长王万春,话筒内传来急促的声音,是第八旅参谋长于小田的声音。

“报告师长,报告师长!鬼子正向我们进攻!我部后卫团还在伏击圈外!我部后卫团还在伏击圈外!王旅长正在组织反击!正在组织反击!”

“好!很好!”李明骏听到还有一个团在伏击圈外,心中禁不住有些兴奋,这将对整个作战产生重大影响:“把鬼子打下去!打下去!拿下燕翅岭尖帽山,掩护全师展开!”

正说着,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指挥车摇晃几下,旁边的参谋主任脑袋撞在车厢上,划开一道口子,参谋主任一声不吭,抓起绷带给自己额头裹上一圈。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宋戈心里默念着《秦风》中的一段话,此刻他站在装甲车旁边的小土丘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四周的情况。第一声炮声响起后,他便指挥部队展开,但他很快发现,他的部队不在伏击圈内,没有受到敌人攻击。

在他整顿部队时,几声爆炸响起,日军在山上实施爆破,十几块巨石滚下来,将隘口上的几辆装甲车砸坏,将整个道路堵塞,埋伏在山丘山的日军从树林中冲出,趁着中国军队混乱之际,抢上两个山丘,将部队切成两段。

从枪声的激烈程度,宋戈判断当前的日军至少一个师团,要伏击装甲旅,日军投入的兵力至少在三个师团以上。

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各级军官都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组建集团军时,团以上军官是蒋介石亲自挑选的,这些军官从原部队调入机械化集团军后全部降一级使用,象宋戈在原部队是旅长,到机械化集团军后降为团长。

部队没有进入伏击圈,受到的攻击稍弱,宋戈迅速整顿部队,除了他的团以外,还有友军两个连也在伏击圈外。

部队迅速展开,宋戈派出两个连抢占了左右两个山头,幸亏他的决定及时,他们刚刚占领山头,攻击的日军便赶到了,双方围绕山头展开激战。

宋戈并不担心两边山头的激战,在发现他的团在伏击圈外后,他本能感到自己的团在这次战斗将产生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十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宋戈非常喜欢这首诗,每当念起这首诗时,他便被诗内的那种悲壮,同仇敌忾,战士中的那种相互依赖所感染,眼前出现士兵们在厮杀中互相掩护,生死与共的场景,这时候他便感到自己不是军人而是诗人。

两个连开始撞击大门,日本守在山丘上,望远镜内,宋戈看到他的士兵攻击很英勇,但日本人的表现也同样顽强,每次中国士兵冲到半山腰时,山坡上的手榴弹便雨点般落下,他的士兵又被迫退下去。

“集中兵力首先拿下尖帽山,命令炮兵连,集中轰击尖帽山!”宋戈放下望远镜便下令道,他清楚要击破小鬼子的伏击,必须首先拿下尖帽山和燕翅岭,伏击圈内的师主力也一定会向这两座山发动进攻,只有攻克这两座山,才能击破日军的伏击圈,才能转守为攻。

装甲师的装备与普通陆军师不一样,普通的整编师大都仿照重庆编制,每个团有个炮兵连,装备120mm口径迫击炮和240mm迫击炮,三七这战防炮;但装甲师不同,装甲师的机动能力强,拖曳能力更强,所以取消了三七战防炮,装备了两门美制75mm轻型榴弹炮,反坦克武器主要是第二代火箭筒:Ⅱ型火箭筒。

炮兵连早已抢占阵地,接到命令后,立刻向尖帽山开炮,就在这时,尖帽山方向响起猛烈爆炸,一团团烟雾在山上升起。

“报告!师长在喊话!”通讯兵跑来,宋戈几步便走到通讯车前,拿起话筒便喊:“我是宋戈!我是宋戈!”

报话机里传来李明骏急促的叫声:“宋戈,你的部队在伏击圈外,你们的位置极其重要!小鬼子很顽强,你立刻派出一支部队迂回绕道,从后面捅小鬼子的屁股。”

“明白!明白!我让豹子桥去!”

“好,就是他,告诉豹子桥,我给他,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内,必须迂回到位!”

说完李明骏中断了无线电话,宋戈转身便将豹子桥叫来,豹子桥是广西人,与别的广西人不同,这小子个头虽小,但却非常强壮敦实,他的连队曾经两次获得全军优秀连队,是他的团中战斗力最强的连队,一般情况下,宋戈只要将这支连队投入战斗,便无往不利。

“豹子,”在豹子桥过来的时间里,宋戈已经找到一条迂回路线,他指着这条路对豹子桥说:“你们从这边绕过去,袭击这里,明白没有?”

豹子桥看了会地图,然后摇头:“团长,额不去那里,额去这里。”

豹子桥的口音带有明显的粤南口音,从黄埔军校毕业时,正好赶上组建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他便没有回桂军,而是加入了第一机械化集团军。

此刻他的手指点在等高线最高的老君台上,老君台是这附近最高的制高点,这里肯定是日军重点防御地区。

宋戈皱眉看了看:“你怎么过去?这要多走十多里,你怎么保证不会被鬼子发现?”

“不被鬼子发现恐怕很难,”豹子桥黑黝黝的脸上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整个战线到处在激战,小鬼子不可能那么周密,总有空子,我只要钻进去,便能靠近老君台。”

“你们一个连,能攻下老君台?”宋戈心里在琢磨,一旦攻下老君台,必然造成日军的极大混乱,动摇日军整个包围圈,可豹子桥毕竟只有一个连,老君台的守军绝不会少于一个中队,兵力对比上豹子桥并不占优势,他们就算攻下来,能不能守住也是个问题。

“放心吧,团长,小鬼子已经不行了。”豹子桥显得很有信心,宋戈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好吧,你立刻出发,记住动作要快。”

豹子桥什么话也没说,向宋戈敬了个礼转身边走。宋戈下令增调一个连,继续强攻尖帽山。此刻尖帽山上火光冲天,爆炸持续不断,硝烟将整个山头笼罩,忽然从右翼传来猛烈的枪声,宋戈抓起望远镜望去,一群日军士兵从山脚摸过来,被布置在外围的装甲车发现,双方随即展开激战。

在意识到自己部队在战斗中的地位后,宋戈便猜到鬼子一定不会对他放任不管,任凭他在外围活动,策应师主力突围,所以在占领两侧山头,还将他的装甲车布置在四周,将几个可能被日军渗透的要点监视起来。

这股日军显然注意到这些监视的装甲车,他们没有从那几个要点出来,而是从山脚处绕过来,可在他们靠近突前装甲车时,被后面的装甲车发现。

装甲车防御阵形是一辆顶在前面,在侧后七八米的地方,布置另外两辆,构成一个正三角防御阵形,不过在这个狭窄的山道上,无法构成标准的防御阵形,变成了两辆在前面,一辆在后面的倒三角形。

三辆装甲车的重机枪喷射出弹雨将偷袭日军死死压在地上,士兵从各个角落冲出来,在装甲车的掩护下向日军发动反击,在中国士兵的凶猛反击下,日军抵挡不住,纷纷后退,山头也传来激烈枪声,另一股日军对山头发动了袭击。

宋戈却像没听见这激烈的枪声,小鬼子这不过是偷袭骚扰,伏击圈内,师主力正进行凶猛反击,尖帽山的硝烟便是证明,小鬼子抽不出更多的兵力来对付他。

尖帽山的爆炸声稍弱,这边的炮兵连随即开炮,爆炸再度响起,灰色人群开始向山头涌去,山上的日军还击火力薄弱,灰色人群渐渐爬上山腰,炮火轰击依旧没有停。

右侧传来的枪声开始稀疏并渐渐远去,山头的枪声却变得更激烈了,爆炸连连,枪声不断。宋戈却依旧不担心,他的目光紧盯在尖帽山,灰色人潮已经冲上山头,山头的日军正拼命挣扎,从山后又涌上来一群日军,双方在山头展开一场激战。

经过半个小时的激战,李明骏总算稳住阵脚了。公路附近的山坡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几百名日军从山上冲下来,企图切断公路,此举受到中国士兵的顽强抵抗,在最危险的时候,防空营将他们的十二门高射炮和二十挺高射机枪实施平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一举切断了日军后续部队,公路上,包括炊事兵在内的所有士兵都操枪进行反击,最终将冲上公路的日军全部歼灭。

随后防空营将高射炮调转炮口向尖帽山轰击,师重炮团依旧为蜈蚣岭提供火力支持,蜈蚣岭上的战斗依旧非常激烈,在短短的时间内,前卫团已经发动两次进攻,可惜的是两次进攻都被打下来了,现在正在组织第三次进攻。

进攻不仅仅是在首尾两端,对公路两侧山头的进攻也在继续,打垮日军对公路的进攻后,李明骏趁机反攻,将靠近公路的两个小山丘夺下。工兵团的士兵协助炮兵团将几门歪倒的重炮扳起来,结果其中三门还能使用。

鱼,进了网里,在网里翻腾,要么是鱼死,要么是网破;中岛康健悲哀的发现,他织成的这张网好像不够牢靠,有破的可能。

他如同木雕般站在块岩石旁边,半个身子伸出岩石,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尖帽山,中国军队内外夹攻强攻尖帽山,尖帽山防御部队损失惨重,石村被迫放弃冲下公路的打算,将兵力用来支援尖帽山,同时对伏击圈外的中国军队展开袭击。

尽管已经想到了支那军队的顽强,可关东军的虚弱却超乎想象,整整三个师团,五万兵力,围攻不足两万的支那军,居然步步受挫,现在支那军居然隐隐有反守为攻之势,包围圈有被击破的可能。

“报告!石村师团长来电,尖帽山失守,支那军正在向燕翅山进攻,石村君请求战术指导。”

中岛康健转身抓起电话冲着话筒便叫开了:“石村师团长,尖帽山的重要性你不是不清楚,我没有多余的部队调给你!必须夺回尖帽山!听清楚!必须夺回尖帽山!夺回尖帽山!”

电话刚刚放下,通讯课长跑步送来张电报,中岛康健接过来一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电报是关东军司令部来的,冈部直三郎通报他,东线支那军新一军已经渡过图们江,正沿图们江西进,冈部直三郎给他两天时间,两天后必须南撤朝鲜。

中岛康健气得差点将电报撕碎,他不知道朝鲜方面军在做什么,冈部直三郎事先调了十万兵力进入朝鲜,为什么在支那军逼近图们江时,东线却依旧没有守军?就这样任凭支那军渡江?任凭支那军沿江西进,威胁整个关东军后路。

“命令174师团和183师团相机撤出战斗,尽快南下,过河。”中岛康健咬牙切齿,非常不甘心的下达了命令。这两个师团负责阻击支那军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主力,承受了极大压力,而且是最靠北的部队,必须尽快南下,否则就有可能被切断在江北。

中岛康健抬眼继续观察正在激战的战场,断然下令停止进攻转入防御,对部队进行调整,消耗支那军的火力。

随着这道命令,日军全线转入防御,李明骏稍稍松口气,他也下令除了蜈蚣岭和燕翅山外,其余方向转入防御,命令工兵清理道路,各级军官整顿部队。

无论是中岛康健还是李明骏都没有退出战斗或突围撤退的打算,双方都清楚,这只是喘口气,激战才刚刚开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三节 背后的博弈(十五)

“好!很好!看来我们没有猜错,冈部直三郎真把主意打在东线,李明骏有后续报告没有?”庄继华接到李明骏电报后并不担心,相反有些兴奋,自进攻发起来以来,战局进展实在太顺,每次他刚要发力,冈部直三郎便逃了,让他发火都找不到对象。

在他看来,东北最大的麻烦不是关东军,而是延安,八路军出现在盖州附近的山区,夏阳林登录后,不得不派出一个师南下,直趋大连旅顺,顺道扫除了八路军在当地建立的还不稳固的地方政权。

庄继华当然知道这会引起延安的强烈抗议,这是在冒险,但对方违反协议在先,他不担心对方会选择彻底破裂。

徐祖贻却有些担忧,李明骏虽然没有报告日军有多少兵力,从军事常识便可知,日军至少有三到四个师团,总兵力不会低于五万,两到三倍的兵力优势。

“没有,司令,还是让邱清泉立刻增援,他面前没有多少日军,可以抽调坦克第二师和装甲第一师南下增援;同时命令孙立人迅速西进,抢占惠山,威胁日军后路。”

庄继华想了想说:“小鬼子既然全出来了,那我们也别客气,告诉孙震,四十九集团军面前没有多少敌人,放手进攻;江源白山地区没有多少日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主力应即刻南下,向临江进攻,一零一军配属第一机械化集团军。”

“是。”徐祖贻开始起草电报,庄继华又补充道:“这份电报也转发李明骏,告诉他至少坚守三天,三天后,不管是邱清泉还是孙立人都到了。还有电告邱清泉,大兵团作战,协同最重要,切忌单打独斗。”

徐祖贻点头表示知道,他已经注意到庄继华的一个习惯,他很少越级指挥,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才对最核心的部队直接指挥。这次装甲第三师是整个西线战斗的核心,庄继华要直接指挥这支部队了。

最后这句话的实质并不是邱清泉不注意协同作战,而是警告他,要服从孙震的指挥,以邱清泉的狂傲,即便黄埔将领,能进他眼中的也不多,更何况孙震了。

“电令西线各集团军,加强攻势,告诉鲁瑞山,他拖得太久了,今天必须拿下岫岩,否则小鬼子就跑了!”庄继华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这说明他对鲁瑞山的表现有些不满。

“鲁瑞山已经尽力了,”徐祖贻却替他分辩起来:“他的行动已经很快了,五十三军是新整编部队,装备只更换了一部分。”

“这不是理由,还是他在上岸后犹豫,耽误了时间。”庄继华摇头说:“你的电报语气严厉点,这家伙就是要经常敲打!”

徐祖贻淡淡的笑了笑,整个战区司令部都知道鲁瑞山是庄继华的爱将,也是庄继华嫡系中的嫡系,作战风格勇猛顽强。他和夏阳林张灵甫是东北战区最能打硬仗的三个将领,张灵甫夏阳林有狼狗之称,鲁瑞山的外号则是虎——饿虎,是那种三天没听到枪声,便心里烦躁,将部队整得哭爹叫娘,所以他的部队战斗力上升得很快。

鲁瑞山上岸后,立刻攻克盖州,随后分兵攻击营口,后续登岸的主力两个师向岫岩发动进攻。但这毕竟耽误了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现在看起来非常致命,日军比他们快了二十分钟抢先进入岫岩。

这支日军的战斗精神十足,他们充分利用了这二十分钟时间,对五十三军先头部队进行逆袭,先头营措手不及,两个连被击溃,营长史泽波身负两创的情况下力战不退,稳住了全营,后续连队赶到展开反击,全营才没有溃散。

鲁瑞山到了后,什么话也没有说,溃逃的两个连连长一枪毙一撤职,随后组织部队展开进攻,在岫岩展开激战。

孙震接到李明骏电报时,刚刚在床上躺下不久,方丈和尚的讲经说法,让他平静了不少,没有多久,李明骏的电报便到了。

与庄继华相似,孙震彻底平静了,日本人将底牌亮出来了,所有的情况都清楚了。当他赶到作战室时,高松元已经在那了,正在地图前分析敌情。

“李明骏来电了吗?”孙震进门就问。

“没有。”高松元扭头答道,顺手递过来张电报:“这是庄司令电报。”

孙震心中一愣,庄继华的命令来得好快,他很快看完庄继华的电报,想了想说:“一零一军南下距离过长,可以命令一零二军扩展正面,骑兵第二军和一零一军共同南下,负责夺去江源,命令邱清泉,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全军南下,警告他们,小心日军的阻击或伏击。”

孙震说完之后,高松元却没有立刻起草命令,而是一直盯着地图,好半天才说:“司令,你看,从孙立人过河后的表现来看,日军没有料到我军会渡河。现在日军围攻李明骏,从另一方面来看,也是李明骏拖住了日军主力。我建议让李明骏放弃突围,转为吸引日军,将日军粘住,待后续部队赶到后,一举围歼这股日军。”

孙震想都没想便一口否决:“小鬼子不是傻瓜,西线已经开始跑了,孙立人这一过江,他们还不跑?你当现在是民国三十六年(1937年),两个师团便敢深入,三个师团便敢分兵远距离迂回!现在老子一个师可以干他一个师团,告诉邱清泉赶紧追,晚了小鬼子就跑了!”

高松元闻言苦笑下,孙震说得不客气,可却是实情,东线的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新一军,都是国军中身经百战的精锐,装备好训练强,每个军官都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每个师都有光荣的战斗履历,在七年的抗战中,获得无数荣誉,每个师都能独当一面。

东线也不是没有弱点的部队,骑兵第二军与其他部队相比,给人的印象便要弱点,但实际上这支部队战斗也很强,所有军官和士兵都有十年以上的作战经验,弓马娴熟,作战意志顽强,有东北绿林的凶悍。这次整编更换装备后,战斗力又上一个台阶,之所以感觉弱点,主要是与其他部队的比较,光芒完全被掩盖。

与中国军队战斗力步步上升相比,日军战斗力却一年一年下降,经过七年抗战,日军疲态尽显,无论是装备还是兵源素质,都远不如当年,这一升一降,中国军队中精锐师的战斗力已经超过日军师团。

“庄司令其实已经看到这点,”孙震看着地图又说:“司令让邱清泉主力南下,说明他不认为小鬼子会在那里留三天以上,参谋长,要不要打个赌,今天,……,明天,要是李明骏能坚持到明天,小鬼子肯定跑了。怎么样,敢不敢赌。”

“操!”高松元说了句粗话:“明知道是输,还赌的是傻瓜,我们调换下,你敢赌吗?”

孙震闻言禁不住哈哈大笑,高松元转身便去起草电报,孙震笑声一歇,便厉声补充道:“告诉邱清泉,全军南下,不要管江源和白山,一零一军和骑兵第二军划归他指挥,告诉他连夜赶路,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赶到战场!语气严厉点。”

李明骏受到伏击,孙震心里还是有些恼怒的,事前他三番五次告诉邱清泉,收缩部队,让部队靠得更紧,彼此空隙更小,可邱清泉根本不听,这才导致李明骏遭遇伏击,而距离他最近的部队居然几乎有百里。

庄继华和孙震的电报到之前,邱清泉已经作出反应,在接到李明骏电报之后,他立刻意识到江源和白山几乎可以算空城,所以他立刻改变作战计划,命令坦克第二师和装甲第一师立刻南下。

但第一坦克师和第二装甲师依旧继续向江源进攻,原因是他担心江源鬼子虽然不多,但肯定还是有鬼子,不能对他们放任不管;而在这种山地中,坦克师是不能单独行动的,必须有步兵共同行动。

与庄继华孙震相同,邱清泉并不担心李明骏。邱清泉认为即便日军多出一倍,李明骏也能顶上三四天,只要他的子弹没打完,便能顶下去,直到集团军主力赶到,围歼日军。

接到庄继华和孙震的电报后,邱清泉更加兴奋,一零一军和骑兵第二军划归他指挥,他立刻改变命令,命令第一坦克师和第二装甲师改道南下,命令一零一军以强行军南下,顺道占领江源,骑兵第二军即刻超越一零一军南下。

东线所有中国军队围绕着中岛康健的伏击展开行动,张灵甫再无顾忌,将他的三个师全部展开,正面强攻,侧后穿插,全面开花。

接到撤退命令的174师团发现他们很难撤下来了,对面一零三军突然变得又凶狠又狡诈,各种攻击方式层出不穷。

有同样感觉的还有183师团,一零二军的行动同样变得狂暴而凶狠,整个东线部队一扫原先的谨慎小心,各部队开始放手进攻。

中岛康健开始感到,在渔网里扑腾的不是李明骏,而是他中岛康健。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一)

在攻克尖帽山后,李明骏和中岛康健几乎同时选择了调整,经过短时间调整后,激战再度爆发。中岛康健一方面对尖帽山发起反击,企图夺回尖帽山;另一方面再度冲下山坡,试图切断中国军队。

李明骏毫不示弱,一面固守尖帽山,一面向燕翅山发动进攻,确保后路,在前面继续强攻蜈蚣岭,对老君台展开试探性进攻。

整个战场炮声不断,枪声不绝,两军士兵舍生忘死拼杀在一起,指挥官在紧张的观察战场,绞尽脑汁的搜寻对手的弱点。

乌都尔抱着支狙击步枪躲在一辆装甲车的残骸旁边,眼珠在不住滴溜溜直转,偶尔瞟一下不远处的李明骏。战斗打响到现在,他还一枪未放,战斗开始不久,卫士长交给他一把狙击步枪,让他负责警戒周围,保护李明骏。

周围枪声如织,爆炸不断,时不时还有子弹从头顶飞过。可乌都尔心里却一点不慌,山林里什么样的情况都能遇上,在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告诉,一个好猎手,不管面对老虎还是野狼,都要沉住气,绝对不能慌,哪怕有一点慌乱都可能会让自己丧命。

乌都尔当然不知道,他已经立下大功,他敏锐的嗅觉挽救了全师,让日军匆忙发动伏击,救下师长李明骏,保证了全师在受到袭击后,指挥不至于混乱。

整条公路都在激战,装甲师的反击,夺占了公路两侧的几个小山丘,日军占据着更外围的高地,居高临下向下射击,装甲师士兵向上仰射,情况很是不利。

乌都尔观察着山丘上的战斗,到目前为止,他入伍不过几个小时,甚至还没接受过真正的新兵训练,不懂什么战术什么队形,可他也看出来了,部队仰攻很不利,每当部队快接近山头时,山上总会扔出一连串手榴弹,猛烈的爆炸将中国士兵赶下山。

“嘘!”一声长哨,浑身硝烟的军官猫腰快步跑过去,边跑边吹着叫道:“67团三营跟我来!67团三营跟我来!”

军官的身后已经有一群士兵跟着,乌都尔心里一动,从隐蔽处跑出来,跟上了军官,卫士长和警卫连军官都没注意到他的行动。

乌都尔跟着军官跑到一处山凹,山凹处聚集了大约一百多士兵,军官也没清点人数,便对士兵们大声说道:“小鬼子在山上,我们要去夺下上面这座山,扩大我们控制的区域,团炮兵连将为我们提供火力支援!弟兄们,现在要么我们死,要么把那些狗娘养的撕成碎片!跟我上!”

说完之后,军官举起手中的三九式步枪便向山上冲去,士兵们跟他身后。山头传来爆炸声,一阵阵硝烟和火光在山头冒起,乌都尔心里有些担忧,这要是打在他们中间可怎么办。让他意外的是周围的士兵却很平静,他们端着武器目光盯着山上,脚下却很稳健。

这个发现让乌都尔感到羞愧,他为自己的担忧感到羞愧,队伍比较安静,没有谁开口,队伍中的一个低级军官,乌都尔还看不懂军衔,低声将士兵分成几个组,他看到乌都尔拿的狙击步枪便将乌都尔叫过去,将他编入一个小组,这个小组的士兵都拿着与他相同的步枪。

小组的组长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他看了一眼乌都尔便让乌都尔跟在他身边,然后让其他人分散。乌都尔跟在组长身后,距离山顶越来越近了,可炮击依旧没停,乌都尔禁不住又开始担心起来,可他望上去,那个军官依旧走在最前面,似乎丝毫不在意炮弹会落在他身边。

“嗒嗒!嗒嗒!嗒嗒!”山上终于传来枪声,子弹带着风声穿过空中,军官身边的几个士兵一下便栽倒在地,乌都尔急忙趴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爬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两个扛着迫击炮的士兵飞快的在他不远的地方架起迫击炮,组长跑到他身边大声叫他跟在他身边。乌都尔从地上爬起来,组长带着他跑到另一块岩石下面,然后架起枪,枪口对准上面,乌都尔跟着他的样子,向山上瞄准。

当枪举起来后,乌都尔完全平静下来,透过瞄准镜的十字,他看到正喷射弹雨的机枪,机枪后面那张狰狞的面孔,“啪!”,机枪手跟前冒起一缕尘土,旁边的组长低低咒骂声,乌都尔深吸口气,继续瞄准。

“啪!”随着枪声,机枪嘎然而止,机枪手仰天栽倒,乌都尔平静的给枪装上子弹,然后瞄准了刚端起机枪的副射手,枪声一响,副射手再度栽倒。

“好枪法!那边!”旁边传来组长的叫好声,乌都尔眼角一扫,枪口随即调转方向,乌都尔又看到一挺正在疯狂射击的机枪,乌都尔深吸口气,瞄准,开枪。

枪声嘎然而止,组长惊讶的看着乌都尔,他没想到这个不知道从那跑来的新兵居然有如此准确的枪法,连发三枪居然枪枪不空。

“那边!”组长自动将自己降低为乌都尔的观察员,为乌都尔寻找目标,乌都尔越打越有信心,就感到这与在密令中打山鸡狐狸没有丝毫区别,山鸡受到惊吓就要乱蹦,狐狸则是缩回草丛中,可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诱饵,还是要从草丛中出来,那时候机会就来了。

枪声织烈,队伍迅速涌上山头,组长跳起来向山上冲上去,乌都尔也爬起来向山上奔跑,快到山头时,他忽然看见那个军官,军官手里端着三九式步枪,枪口抵在地上,撑住了整个身体,胸口的血还在滴答滴答向下淌,将面前的土地染红。

根本来不及想,后面的人群又涌上来,乌都尔冲进阵地,阵地上到处都在混战,士兵们扭打在一起,乌都尔站在那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的枪上没有刺刀,以往与野兽近身搏斗都是用砍刀,可砍刀在入伍时丢在家了。

十几个士兵从他身边冲过去,其中有几个刚才还在他身边架迫击炮,此刻他们扔下迫击炮就这样赤手空拳冲进人群。乌都尔热血沸腾,大吼一声冲进人群中。

李明骏在山下看到部队冲上山头,兴奋的一挥拳头,大声命令后续部队立刻上去接应。山头的肉搏还在继续,到处响起沉重的呼吸,和短促的惨叫。

乌都尔抱着个日本士兵在地上翻滚,这个日本士兵足足比他矮了个头,可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小个子鬼子很灵活,手上力量不小,他几次将他压在身下都给他挣脱出来。

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脸上,湿轰轰的,这张脸并不年青,颌下稀疏的长着短短的胡子,眼中有种野兽临死前的恐惧和紧张。乌都尔再次挺腰将他压在下面,鬼子拼命挣扎,乌都尔挥拳猛击,小鬼子头一歪,拳头打在地上,拳头上传来剧痛,摁住小鬼子的手稍稍松劲,小鬼子猛地一翻身,将他掀倒一边。

然后猛地扑到他身上,双手死死卡住他的喉咙,乌都尔大急挥拳猛击他的肋部,可小鬼子丝毫不动,两眼死盯着他,脸上的狰狞越来越重,乌都尔感到呼吸越来越紧,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脑袋开始变得有些眩晕,小鬼子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慌乱中他伸手死死掐住鬼子的脸,另一支手则奋力去扳小鬼子的手,可这时候他就感到这双手就像钢铁,他的手却像松鼠的尾巴那样软弱。

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用力,肺部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乌都尔都快感到绝望了,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再也承受不起那股力量,就在这时,那双手突然软了,新鲜空气通过口腔鼻孔大量涌进快枯竭的肺部。

当神智渐渐恢复后,乌都尔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小鬼子的头就歪在他的肩膀上,头上冒出的鲜血浸进了他本就肮脏的军装,不知道是那个过路的同袍在他头上狠狠的来了一下,给他头上开了个大洞。

“进入阵地!进入阵地!”

乌都尔摇晃着还有些晕沉的脑袋,伸手去抓枪却抓了个空,他将身上的尸体掀开,爬起来,四下里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尸体,弹坑里,战壕里,树丛中,到处是倒卧的尸体。

尖锐的啸声从天而降,乌都尔却好像没听见,一道身影将他撞进弹坑里,爆炸就在不远处响起,强烈的气浪从头上刮过,乌都尔扭头看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却是组长。

“瞎嘀咕啥!”组长显然很生气,可没等他说下去,啸声接二连三响起,爆炸声此起彼伏,泥块从半空中落下。

组长拍拍他的肩头,示意让乌都尔紧跟着他,然后一跃而起,跳进刚刚炸出的弹坑中,乌都尔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同样跃进这个弹坑中。

“小子,枪打得不错,你在那接受的新兵训练,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组长抽空问道。

“刚当兵,还不到一天。”乌都尔大声答道。

组长对他的回答显然非常意外,随即又说:“难怪!难怪!除了那把枪,连把匕首也没有?你是那个部队的?”

“长官说是师部警卫连,对了,过来时,我和师长坐同一辆车。”乌都尔答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二)

组长一愣,没等他开口一声尖锐短促的啸声传来,组长将乌都尔的头摁下,猛烈的爆炸便在旁边响起,冲击波从他们身上刮过,泥土夹着碎石从半空落下,打在他们身上。待泥块雨落过后,组长率先翻进新炸出的弹坑中,乌都尔跟着翻进去。

“你在流血,受伤了。”乌都尔对组长叫到,组长从怀里掏出给急救包交给乌都尔,乌都尔给他包扎上,组长问道:“你是师长的卫士,怎么上这来了?是师长让你来的?”

乌都尔边包扎边大声说:“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组长闻言转过身来,乌都尔一下不觉手上的动作受到影响:“别动!”

“你疯了!”组长却像没听到他的叫声,声音却比他更大:“没有命令你怎么能擅自行动?你是师长卫士!有你应该作的事!怎么跑上来了,马上下去!待在你该待的地方!”

“轰!”又是一声爆炸,随后炮声好像消失,“进入阵地!”“进入阵地!”的叫声传来,组长推了下乌都尔:“赶紧回去!听到没有,赶紧回去!”

说完组长便向前沿跑去,从战壕里弹坑里,各个角落钻出来的身影扑向前沿阵地,山脚下已经出现大队黄色人潮,乌都尔迟疑下,依旧追着组长的背影。

鬼子没有在山的这边构筑阵地,士兵们只能躲在弹坑里和岩石后,军官们猫腰在阵地上跑动,边跑边喊:“注意隐蔽!听命令开枪!听命令开枪!”

乌都尔扑到一根被炸断的树桩后面,枪口对准下面,组长在他不远,扭头看到他,便跑过来:“你怎么还在这?还不快下去!”

“打完了再回去!”乌都尔瓮声瓮气的答道,目光紧盯着正向走上来的小鬼子,枪口悄悄移动,瞄准了走在前面那个举着太阳旗的鬼子兵。

鬼子小心翼翼的走到半山腰,乌都尔感到手心有些湿润,目光忍不住转向组长,就看见组长平静的举着枪,紧盯着半山腰上的鬼子。乌都尔赶紧收敛心神,继续瞄准那个打着旗帜的鬼子兵。

“开火!”

乌都尔轻轻扣动扳机,瞄准镜内的那个小鬼子身子一扬便仰天摔倒,手上的太阳旗抛到一边,望远镜的角落处,一个军官也同样栽倒在地,他不用猜便知道那是组长的杰作。

“轰!”“轰!”山腰处升起一串串烟雾,炮兵在山上架起迫击炮向上下进行轰击,日军开始向山上奔跑,子弹从头顶飞过。

占领这个制高点后,全师的处境进一步改善,李明骏的兴奋却只维持了一会,各级长官的电报先后到了,邱清泉告诉他整个集团军正向战场赶来,孙震告诉他已经命令邱清泉前来增援,庄继华的电报却让他了解到全局,新一军已经渡河进入朝鲜,正沿着图们江西进,伏击他们的日军的后路受到威胁,西线日军已经开始撤退,五十一五十二集团军正大举南下,以作为整个会战的后续。

电报中明确告诉他,他已经是整个战局的中心,他们的一举一动均影响到整个会战,为此,他的装甲师将受战区司令部直接指挥。

庄继华的电报让李明骏登时感到身上的担子加重了,三封电报的共同之处都是要求李明骏拖住当面日军,差别只是程度,庄继华没有明确提出,孙震要求他在保证部队安全的情况下实行,邱清泉的要求最强烈,要求他以攻为守,将日军牢牢吸引在他身边。

李明骏思索再三,他打内心里喜欢邱清泉的命令,机械化部队是用来进攻的,应该让日本人去防守,被他的炮火打成肉酱。

既然庄继华那里没有具体命令,他便按照邱清泉的命令,向围绕他四周的日军发动进攻。为此他下令恢复对蜈蚣岭的进攻。

卫士长非常愤怒,乌都尔一转眼便不见了,没有留在他的位置上,这严重违反战场上长官和指挥部安全条令,更让他生气的是,这家伙居然跑了,当上了逃兵。

“不可能,”李明骏对卫士长的汇报不以为然:“他不会跑,这家伙是天生的猎人,肯定是闻到了猎物的味道,放心吧,打完了就回来了。”

李明骏说完便挥手让卫士长出去,抓起报话筒叫通宋戈,命令他加强对燕翅山的进攻,务必拿下燕翅山:“宋团长,你要积极活动,从外围狠狠揍这些小鬼子!明白吗!”

“明白!”宋戈放下电话,他当然明白燕翅山的重要性,可是日军对尖帽山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反攻,牵制了他的行动,而且日军分成数个小分队不断骚扰他的防御圈,让他无法全力投入进攻。

宋戈将三营长叫来,让他率领剩下的两个连一同加入对燕翅山的进攻,然后命令团工兵排和后勤排,维修连,全部组织起来,承担对团部的警卫。

伏击圈内外的中国军队开始全面反击,在伏击圈中段连续拿下三个山头,为公路上的师部和炮兵阵地构筑起安全屏障。

中岛康健不甘心就这样退走,继续加强进攻,调整部署,加强对尖帽山的反攻,同时在蜈蚣岭方向进行反冲击,试图首先击溃伏击圈前面的第七旅。

激战再度掀起高潮,在战线前段,日军从侧翼对蜈蚣岭进攻部队发起反攻,日军以白刃冲阵,正在进攻的前卫团毫不示弱展开反冲击,希望能一举击溃日军趁机绕到蜈蚣岭侧后,毫不退让的双方在山脚处惨烈肉搏,山头上的日军趁机压下来,前卫团陷入苦战中。

中岛康健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出现,他立刻将一个整联队的兵力投入进去,绕过正在激战的战群,直扑公路。孙魁元手上只有一个营的预备队,其余部队不是在进攻便是被鬼子缠住。

孙魁元毫不退让,也不敢退让,他必须顶住,否则日军便会他必须顶住,否则日军便会沿着公路向纵深攻击。

“跟着老子上!”孙魁元操起把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带着他的卫士冲上前沿,装甲车一起开火,将攻来的鬼子压制在中途,几个小鬼子借着地形掩护,抱着炸药包扑到装甲车上,随着爆炸响起,几辆装甲车同时起火,匍匐在地的黄色人流一下便冒起来,向公路冲来。

情况忽然一下变得万分紧张,日军快要冲进阵地中,孙魁元心中大急,疯狂扣动手中的三九步枪,半自动步枪喷射火舌,将迎面冲来的几个日军士兵打到,然后更多的头上裹着红斑布条的刺刀,一张张疯狂狰狞而又年青的脸,悍不畏死的冲向弹雨。

孙魁元的副官带着几个卫士紧紧护着他,七八支枪对准冲来的敌群开火,“小心!”一个卫士大叫一声将孙魁元扑到在地,两声猛烈的爆炸在旁边响起。

“旅长!旅长!”卫士长急得大叫起来,边叫边猛烈射击,日军从左右冲过来,周围的枪声变得有些慌乱,士兵们开始向后退却。孙魁元摇晃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那个忠诚的卫士背部插着几块弹片,无声无息的躺在地上。

卫士长大喜,带着两个卫士冲到孙魁元身边,架起孙魁元便向后跑,没想到孙魁元却一脚将他踢开,厉声叫道:“有死无生!不准后退!弟兄们,冲上去,把小鬼子打回去!跟着我!冲啊!”

孙魁元转身便向日军冲去,卫士长一跺脚大吼一声便带着剩下的卫士跟着孙魁元,很快便超过孙魁元,几个人在孙魁元前面形成一道屏障,挡住可能射来的子弹。

“操他娘的!跟着我冲!”后面又传来一声怒吼,一个军官带着一群士兵从后面冲上来,“弟兄们!我们来了!杀!”

一群穿着白围巾的炊事兵迎着败兵冲上去,他们手中有各种各样的武器,有端着三九式半自动步枪的,有端着伽兰德步枪的,还有两个来不及找武器,他们显然是刚从锅边过来,手里举着还粘着菜丝的菜刀。

正在先后退的士兵们停下脚步,呆了几秒钟,忽然发出一声喊,转身便向日军冲去,双方在公路上展开一场混战。孙魁元和他的卫士形成一个小团体,冲在前面,后面是大群重新燃起勇气的士兵。

正率领部队在四周山丘上激战的指挥官们,看到旅部危急,纷纷抽调部队前来增援,剩下的拼死挡住日军,不让日军支援公路上的战斗。

天空中传来马达的轰鸣声,三架银鹰出现在战场上空,这是从山海关机场起飞的飞机。飞机在战场盘旋,李明骏抓起话筒向飞机喊话,告诉他们立刻支援孙魁元。

“地面情况混乱,有可能误炸我军!”

话筒内传来飞行员冷静的声音,地面上两军混战在一起,如果实行轰炸,很可能会炸到自己人。

李明骏极其平静地说道:“对鬼子的后续部队进行扫射,切断日军增援,不要担心自己人,如果让小鬼子就这样冲过来,全师都要完蛋,装甲师没有人会当俘虏!”

飞行员不再说什么,机翼一摆,战机向地面俯冲而来,飞机压得极低,几乎擦着树枝的顶端飞过,飞行员死死盯着地面,地面上枪声不断,两军互相冲杀,根本没有明显的战线,飞行员在心里咬咬牙,猛地摁下按钮。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三)

炸弹从天而降,公路上升起一连串黑色烟雾,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没想到来自天上的攻击居然是无差别攻击,激战中的士兵们顿时大乱,纷纷向两边躲避,可一扭头发现躲在身边可能正是刚才搏斗的敌人。

于是激战又在公路两侧的草丛,岩石下,树林中展开,可随后两架飞机先后俯冲下来,炸弹就在两侧的山岭草丛中爆炸。

“哈哈哈!哈哈哈!”孙魁元躲在一辆已经称为废墟的装甲车下面,拍地大笑,待飞机刚刚飞过,他便从装甲车下钻出来:“不怕死的跟我来!”

卫士长一瘸一拐的跟在他身边,现在孙魁元的卫士就剩他了,孙魁元的身上同样裹着绷带,肩头还在冒血。

两个士兵跌跌撞撞从硝烟中走出来,有些茫然的看着四下,孙魁元费了点劲才认出是自己的士兵,至少他们头上的钢盔是这样的。

“还行吗?”孙魁元走过去问道,两个士兵摇晃下脑袋,认出面前的人是他们的旅长,其中一个清醒过来:“报告长官,还行!”

“娘的!连自己人也炸!”另一个怒气冲冲的骂道,卫士长毫无表情的冷哼一声:“妈的!谁让我们让小鬼子冲上公路了。”

“少说废话!”孙魁元换上个弹夹,拉上枪栓:“把鬼子打出去!跟着我,上!”

孙魁元带着三人又向前冲去,没走多远便遇上一个呻呤着的日本士兵,日军士兵的双腿被炸断,正在血泊中痛苦的挣扎。

孙魁元看了他一眼,抬手给了他一枪算是结束了他的痛苦,随后继续向前冲去,沿途不断收拢躲在各个角落的中国士兵,杀掉还在惊恐不安的日本士兵。

从后面和两侧响起枪声,一群中国士兵冲过来,领头的是个中尉,孙魁元身上肮脏的沾满硝烟和血迹的军装上已经看不出军衔,看到这群士兵,孙魁元终于松口气,他疲倦的坐在一辆装甲车后面。

“谁有烟!”

卫士长摸了下口袋,香烟早已经被血浸湿,卫士长看了看将烟扔掉,两个士兵互相学着美国人的样子,耸耸肩摇头表示没有。

“孙瞎子!孙瞎子!还活着吗!还活着吗!”

孙魁元抬头看过去,一个挂着中校军衔军官从后面冲过来,孙魁元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嘟囔句:“他妈的!”然后才大声叫道:“老子命长着呢!瞎嚷嚷啥!”

军官跑到孙魁元的面前,上下打量下孙魁元,忽然露出笑容:“看上挺狼狈!”

“娘的!”孙魁元骂骂咧咧的:“师长瞎了眼,怎么把你个狗娘养的派来了!”

军官哈哈一笑,似乎没听见孙魁元的抱怨:“拉鸡巴倒吧!下面的事交给我了,你下去休息吧,看看老子怎么收拾小鬼子!”

“少他妈的废话!肖狗子,别忘了,现在你归老子指挥!”孙魁元不屑的站起来:“先拿支烟,老子再指挥你怎么打!”

军官哈哈一笑,一粒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军官急忙迈前一步,躲到装甲车后,孙魁元和他的副官忍不住大笑起来,两个士兵却有些莫名其妙,军官的副官和卫士似乎对他们之间的这种状况早已习惯,他们分散隐蔽在各处,对这里隐隐形成一种保护。

肖道林和孙魁元是同乡,俩人的家在当地都是大族,可交情却不怎么好,俩人从懂事开始便开始较劲,从小学一直到军校,出了军校俩人又进入同一支部队,在战争中,如同很多同袍一样,孙魁元不止一次救过肖道林,肖道林也不止一次救过孙魁元。

俩人就这样争着吵着进了装甲师,同时升为团长,他们之间的纠葛不但全师,就算全集团军都知道,可无论邱清泉还是李明骏都不管,孙魁元在华北会战后被提升为副旅长,这让肖道林非常不满,还到李明骏面前抱怨过,甚至要求升职,当然被李明骏坚决拒绝并臭骂一顿。肖道林失败后,便四处宣传副旅长是个屁,要当便当正;结果得罪了全师全集团军的副旅长们,又被李明骏叫去骂了一顿,并警告他,如果再这样便将他降为副团长,肖道林这才作罢。

不过争吵归争吵,嘲弄归嘲弄,可到了战场上,孙魁元要出现危险,肖道林肯定是第一个来救他的;同样,肖道林要出现危险,孙魁元肯定是第一个来救他的。也正是因为这样,邱清泉李明骏才根本不管他们之间的事。

肖道林掏出包烟抽出一支,剩下的便扔给孙魁元:“你就别硬撑了,还是看我的吧,你现在这样子就像当年在江西一样。”

孙魁元点上烟,将剩下又抛给自己的卫士长和士兵,他们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他手上,他将烟揣到自己的兜里。

“孙瞎子,你还是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指挥,你现在的样子就像当年在怀固山一样。”肖道林边拿起望远镜边观察前面的情况边说。

“少废话!”孙魁元非常不客气,他朝前面看了看:“小鬼子正在整顿部队,你要抓紧,少在这磨蹭!师长派你来做什么,老子能应付!对了,老子现在是旅长了。”

肖道林不屑的哼了声:“哟呵!打完这仗,就该将级军官了,是不是要老子满汉全席给你祝贺!做梦吧!咱们师长啥都好,就是眼力差,没有识人之明!”

“那是,”孙魁元点头表示赞同:“就不该提你为团长,你那点能耐我很清楚,干个营长还可以,团长太为难你了。”

“放屁!老子救过你六次,就你那熊样。”

“六次?!五次好不好!老子救你救了七次!”孙魁元开始反击。

“老子让你救了吗!”肖道林说道:“这次不算呀!老子要晚来几分钟,你狗日不回老家了。传令兵,命令九连长,动作快点,别让小鬼子这样舒服,前面的弟兄还等着的呢!”

俩人嘴里较着劲,望远镜却始终没有拿下来不时发出一道命令,调动部队。肖道林带来一个营,前面蜈蚣岭山脚处还在混战,情况很不利,中国军队渐渐被压成一团。

从侧翼传来一阵猛烈的枪声,俩人几乎同时掉头看过去,从侧翼山上赶来增援的一群中国士兵增援过来,正在整顿的日军措手不及,纷纷后退。

这时天上的发动机再度响起,飞机再次俯冲下来,俩人心中大惊,这时公路上中国士兵居多,这炸弹要下来,伤亡更大的是自己人。

激战中士兵同样惊慌,纷纷舍弃敌人,躲到两边,飞机俯冲的声音越来越大,但却没有炸弹丢下来,飞机掠过公路,机头的机关炮猛烈开火,在山岭上犁出一道弹痕。

孙魁元和肖道林几乎同时松口气,飞机的打击点不再是两军纠结处而是后面日军集结地。看清这点,俩人几乎同时下令吹号,冲锋。

趁着日军的混乱,肖道林率部冲破日军阻击,将被困在山脚处的残余部队接应出来,在准备进一步向蜈蚣岭进攻时,受到山上部队的顽强阻击。

日军功败垂成,中岛康健愤怒得差点将手中的望远镜砸烂,这是伏击打响以来,他得到的最好机会,中国军队以玉石俱焚之势,粉碎了他的进攻。

整个战场态势对他非常不利,伏击圈内的装甲师就像个刺猬,看着不错,却处处扎手,相反外围的中国军队正全力赶来,过河的支那军正快速西进,不用想便知道目的是什么。

“笨蛋!”看着因为被轰炸和攻击而产生的混乱,中岛康健忍不住咒骂起来,这个时候还整顿什么部队,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以乱对乱,乱着向里打,支那空军的无差别攻击,将对支那士气造成沉重打击,如果这时候再受到攻击,支那军很可能崩溃。

关东军缺少成熟的军官,中岛康健在心里下了个结论,这个军官要是在他的第五师团,一个兵也不会交给他。

“报告!燕翅岭告急,石村师团长请求战术指导!”

中岛康健连忙转头,将目光投注到燕翅岭方向,望远镜内,中国军队正潮水般的冲向山头,山上守军似乎已经无力将冲上来的支那军反击下去。

“八嘎!”中岛康健翻身抓起电话,叫通石村劈头便是一顿臭骂:“石村!你还是帝国武士吗!我告诉你,如果燕翅岭失守,整个作战便会全部失败!必须守住燕翅岭!”

话筒内传来石村的叫苦声:“中岛君,支那军的攻势太猛烈了!燕翅岭外的支那军非常活跃,我不得不分出很多兵力去对付他们!中岛君,我的师团正承受支那军的主要攻击力量!我的兵力不足!不,不仅仅是我的兵力不足!中岛君,整个伏击的兵力都不足!”

“我不想听废话!”中岛康健心头的火突突向上冒,非常不客气地吼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守住燕翅岭,拿下尖帽山!你给老子进攻吧!”

“我没有预备队了!”石村的语气充满焦虑和绝望:“我没有预备队了!你必须给我增援!否则我打不下去!”

“我会给你援兵的!你要像个武士那样战斗!”中岛康健将电话狠狠砸在座机上,胸口一起一伏,终于狂吼道:“大阪人怎么能当师团长!关东军没武士了吗!”

“阁下!”

中岛康健扭头看过去,却是参谋长中森和师团长吉仓,俩人显然交换过意见,此刻他们的神情严肃。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四)

吉仓向左右使个眼色,参谋们纷纷退下,吉仓上前两步走到中岛康健的身前,压低声音说道:“阁下,我们已经到了放弃这次作战的时候了。”

中岛康健一愣,中森又同样上前:“阁下,以这支支那军的战斗力看,要彻底消灭他们我们至少需要四到五天时间,如果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北面的支那军机械化集团军早已赶到战场,而且朝鲜境内的支那军也赶到。”

“174师团和183师团承受了极大压力,而且支那还有两个集团军正急速赶来,如果我们继续坚持原定计划,整个部队都会陷入危险中。”吉仓补充道。

中岛康健彻底愣住了,他好像不认识的看着俩人,吉仓中森互相看了两眼,俩人几乎同时低声叹口气,却没再说什么。中岛康健慢慢转过身,望着枪声大作的战场。

四周的山头上火光四起,恢复过来的中国军队重新恢复攻势,装甲车在山脚下,高射炮高射机枪迫击炮七五榴弹炮,马克芯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其中夹杂着九二步兵炮大正式机枪三八步枪的。

天空中,更多的飞机飞临,在俯冲轰炸,山头上坚守的士兵在中国军队的立体进攻下,苦苦支持。

从伏击打响到现在,大半天已经过去,除了在刚才,他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在蜈蚣岭方向进行反击,造成中国军队的混乱,在其余时候,其余方向,中国军队始终在进攻,而不是防守,利用他们优势的火力,训练有素的士兵,作战经验丰富的军官,在不断进攻,不断改善自己的处境。

相反,他统帅下的关东军呢?虽然有兵力优势,有地利优势,但却被迫采取守势,在中国军队的进攻下步步后退。

就在中岛康健呆呆的看着战场时,豹子桥带领他的连队正埋伏在距离老君台几里外的树林中。透过密密的树林,可以清楚看到前面山间平原上的炮兵阵地,十几门105重炮正急促射击,矮小的日本士兵象一个个工蚁正从卡车上搬着炮弹。

“妈的!总算到了!”豹子桥抹去把汗水,从领受任务后,他率领部队绕了个大圈,跑的路加起来有六七十公里,比宋戈预定时间足足晚了三个小时。

长白山的路很不好走,山高林密,而且还要避开日军的警戒部队,幸亏战斗比较紧张,日军的警戒比较松,可即便就这样,他们也悄悄干掉了三个警戒哨才走到这里。

大炮不停息的向远处发射炮弹,豹子桥将三个排长叫过来分配任务,他率领两个排去攻击远处守卫的大约两个小队的日军警卫部队,另一个排则攻击日军炮兵,在消灭日军炮兵后,立刻炸毁大炮。

五分钟后,豹子桥带着两个排在密林中向日军警戒部队运动过去,由于处在战场的大后方,日军的警戒很松,仅仅放了几个固定哨和流动哨,大多数士兵悠闲的在阵地上聊天,或者看着远处的硝烟。

几声清脆的枪声划破这里的平静,豹子桥率先冲出树林,边跑边扣动半自动步枪,大群士兵跟在他身后,几十条枪喷射着弹雨,将暴露在外的小鬼子打成筛子。

措手不及的日军顿时大乱,士兵们乱轰轰的向后退却,几个日军指挥官试图组织抵抗,可没等他们将士兵们聚合起来,便被埋伏在外的狙击手击毙。

豹子桥旋风般的冲过几十米的山道,眨眼间便冲进了防御圈。子弹疯狂的收割着生命,日军更加混乱,少数勇敢的士兵自发进行反击,他们的反冲锋被三九式子弹无情的撕成碎片。

短短几分钟内,一半的鬼子倒下枪口下,剩下的鬼子被赶进树林,豹子桥换了个弹夹,大声叫道:“动作快点,将炮炸掉!炸掉!”

炮兵阵地受到袭击,附近的小鬼子一定会来增援,他们这点人在敌人阵地中游走,寻找日军空隙进行打击,一担被敌人缠上,对日军的威胁就大为降低。

“轰!”“轰!”“轰!”

中岛康健呆呆的望着远处升起的巨大的蘑菇云,黑色的云团犹如一头怪兽,在天空中翻腾扩展,强烈的冲击波,将树林刮得嘎嘎直响。

被炸毁的不是全部重炮,但却是主要炮兵阵地之一,里面不但有十几门重炮,更重要的是还有大批炮弹。在战前,中岛康健强调了中国军队的后勤补给,可中岛清楚,他的后勤补给同样紧张,这种紧张主要表现在弹药上。后方不会给他送弹药,他只能依靠自己携带的弹药作战。

这批炮弹就这样被炸毁了,弹药变得更加紧张,作战将变得更加艰难。

蘑菇云还在翻腾上升,中岛康健却感到自己有些清醒了,七年战争,中日两国的情况已经完全颠倒。如果说七年以前,中国军队战斗力远低于日军,现在情况已经倒过来,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已经超越日军。

五年前,那些跟随他一同跨越黄河,冲杀数百里的皇军武士;四年以前,那些拼杀在黄淮平原的武士;三年前,那些在蒙古草原冲锋的武士们;这些身经百战的武士,大部分在残酷的战争中化为枯骨。

日本,狭小的日本,贫瘠的日本,已经被战争拖得筋疲力尽。工厂被烧成白地,田里没有农夫,到处都四穿着黑衣的寡妇。

强弱已经彻底转变了,七年前,一个师团可以力敌十余万中国军的局面再也不会出现;相反,一个师的中国军队却可以对抗数个日军师团。

这种转变是战争的自然转变,甚至连中国将领自己都没察觉,转变是如此之大,所以他们的布阵还是按照以前的方式,用一个军来对付日军两个师团。

中岛康健清醒了,彻底清醒了,这几年的战争就象一场梦,美丽的肥皂泡,这朵肥皂泡在几千万人狂热的鼓吹下,变得越来越大,阳光下反射着,散发着夺目的光芒,让几千万国民如痴如醉。

可肥皂泡在空气的压力下破灭了,几千万人却依旧沉醉不醒,幻想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大脑,让他们无法自拔,也不愿自拔。

血染群山的士兵们,不知道他们还在为一个已经注定失败的结局流血;东京的官僚们,他们大多数已经看到肥皂泡要破裂了,可没有人愿意或敢承担揭开这个事实的责任,他们更多考虑的是,如何保证他们在战后的权力地位。

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没有必要的流血。无论结果是什么,都无法改变日本的结局,盟国不会因为这场战斗的结局改变结束战争的条件。

日本的命运已经注定!

“告诉部队,准备撤出战斗!”中岛康健平静的下达命令,吉仓和中森闻言轻轻松口气,中森开始起草命令,吉仓轻轻叹口气,走到中岛康健的身边望着远处的硝烟低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阁下,士兵们表现出了真正的武士精神。”

中岛康健还是没有开口,此刻他已经明白,吉仓和中森实际上早已经明白过来,他们已经无法在伏击战中获胜,这支中国军队不愧是中国精锐,在伏击圈内顽强战斗,不但击碎了他们向公路的进攻,还趁势反攻上山,伏击圈将被击破。

中岛康健可以想象,四周的中国军队正飞速向这里奔来,从南下作战开始,他们便在寻找日军主力,伏击战一打响,整个中国军队便如同闻到臭味的苍蝇,向这边聚集过来。

“冈部将军电报。”刚才出去了的参谋匆忙进来交给中岛康健一份电报,他有些担心的看看中岛康健,可中岛康健的神情让他有些害怕,他居然露出了微笑,这可是伏击战打响以来的首次笑容。

“阁下,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此次作战,我们并没有失败。”吉仓显然注意到中岛康健不正常的地方,以为他是伤心,他非常清楚,为了这次作战,他花了多少心血。

“冈部将军担心我恋战,提醒我注意,周围的支那军都在往我们这里赶。”中岛康健的语气非常平静,似乎没有丝毫担心,只是在讲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回电,告诉冈部将军,支那军正在向我军赶来,我将放弃此次伏击,准备在今晚撤出战斗。”中岛康健说完扭头对中森说:“中森君,拟定个撤退计划吧,嗯,至少要留一个联队阻击,掩护全军撤退。”

“哦,还有,电告174师团和183师团,我军准备在今晚撤过鸭绿江,在我军撤退后,支那军很可能会占领临江逼近鸭绿江北岸,所以他们要想回到日本,必须在天明前渡过鸭绿江,否则他们就只能留在满洲打游击了。”

吉仓和参谋愣愣的望着中岛康健,参谋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吉仓好半天反应过来,冲他点下头,示意就这样办,参谋这才敬礼转身出去。

中岛康健望着天边,天边出现一丝霞光,不知不觉中,激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可中国军队依旧在进攻,炮声不绝于耳,冲杀声响彻山岭。

“吉村君,你看这晚霞,多美。”中岛康健语气平静。

吉仓想安慰中岛,顺着他的语气说:“是呀,真美,好像回到富士山下。”

“多看看吧,我们恐怕再也看不到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五)

整个吉南,或者说整个南满,都围绕着檩木山区的李明骏在高速运动,双方指挥部都将目光紧盯着这里。

冈部直三郎一边指挥部队撤退,一边关注着檩木山区的战斗。檩木山区打响后,西线的中国军队攻势凶猛,迅速突破浑河,188师团损失惨重,仅仅一天时间,兵力即损失一半,重炮几乎全部被毁。

檩木山区的战斗吸引了中国空军的目光,正在撤退的关东军主力受到的轰炸少多了,撤退速度因此加快了,188师残部在师团长山本指挥下且战且退,苦苦阻击着汹涌而来中国军队。

在盖州登陆的中国军队迅速扑向岫岩,第二独立战车旅团在初战获利后便陷入苦战中,半天时间里,城外所有阵地全部失守,战车旅团被迫退守城内。

进入朝鲜的中国军队正沿着图们江西进,朝鲜驻屯军和关东军匆忙组织的几道阻击线,被轻易粉碎,新一军的前锋已经靠近惠山。

更危险的却是东线,174和183两个师团被四十九集团军死死咬住,无法摆脱,也无法执行迅速南下,渡过鸭绿江的命令。

“中岛有电报吗?”冈部直三郎问道,此刻冈部直三郎的指挥部已经转移到丹东,丹东已经全城戒严,城内到处是巡逻队,中国人被禁止上街。

街面上,到处都是日本侨民,这些日本侨民带着不多的行李,跋涉上千里,好不容易才走到丹东,现在只要越过鸭绿江便能进入朝鲜。

秦彦三郎摇摇头,中岛康健在电报告知准备撤退战斗后,便再无消息,让人担心不已。

“报告,旅顺海军基地司令部来电。”

秦彦三郎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司令官,长谷将军拒绝撤退。”

冈部直三郎劈手抓过电报,电报是旅顺海军基地司令官长谷少将发来,长谷在电报中明确拒绝撤退:“……,旅顺乃帝国满洲要塞,重要军港,日俄战争中,数万大和武士曾经在次血战,开拓了帝国无上光荣,作为帝国的后辈武士,绝不能就这样不发一枪便交给支那人,这有辱前辈之荣光,我愿率海军将士坚守旅顺,血战到底,为帝国再添光荣,靖国神社见!”

冈部直三郎看完后禁不住一阵心烦,在日本,陆海军互不统属,即便是他这个关东军司令也管不住旅顺海军基地司令。根据他得到的情况报告,旅顺基地大部分军舰和装备都已经撤离,长谷手中最多还剩下一千多人,加上旅顺警备队也不过两千来人,这么点兵力是不可能守住旅顺这座天然良港的。

“再电长谷将军。”冈部直三郎无奈,长谷不归他指挥,完全可以不听他的命令,而且陆海军之间矛盾重重,如果一个海军将领能对抗陆军将领,不但不会受到惩处,还会受到海军高层的赞赏。

“关东军已经决定撤退到朝鲜,贵部若坚守旅顺,将是孤军奋战,帝国无法提供任何支持,最好的方式是,尽快撤退到朝鲜,保存力量,阻击支那军。”

长谷的电报很快便回来了,上面只有一行字:“靖国神社见,谢谢!”

冈部直三郎摇摇头,不打算再理会旅顺,现在他已经顾不上旅顺了,整个关东军都在抓紧时间撤退,中国军队正从四面赶来,如果在两天之内无法撤过鸭绿江,整个部队都会陷入危险中。

“电令各部加快速度,今天务必赶到丹东。”冈部直三郎面带忧虑,断后的188师团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他无法保证他们还能坚持到明天。

188师团师团长浅草正无比期望的望着通红的天空,期待着夜色的降临。整整一天,他充分理解了华北派遣军为什么失败得这么快,中国军队从天空到地面展开了立体进攻,短短半天时间,他的整个师团和配属部队就损失了一半兵力。

战线支离破碎,浅草不得不率部向后撤退了六公里,依托这里的地利继续阻击。中国军队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停留下来,花了两个小时巩固滩头阵地,并构筑浮桥,改善后勤交通,在完成这一切后,便开始向浅草那兵力薄弱的防线进攻。

这次进攻如同狂风暴雨,天上战机不断俯冲轰炸,地面上火箭炮齐射地动山摇,重炮轰鸣,狂轰滥炸后,步兵才发动潮水的般的进攻,第一波进攻一线阵地便全部失守。

浅草无力对失守阵地进行反击,只能一步一步的后退,尽可能的拖延中国军队强劲的步伐,短短一天时间,浅草就像渡过了一百年那样漫长,时间是如此缓慢,电话不断鸣叫,他根本不用接便知道内容是什么。

兵力,所有阵地都在要求兵力增援,七个大队长,已经阵亡了两个,重伤两个,剩下三个全部轻伤,师团内所有兵力都投入战斗,包括后勤大队,打完炮弹的炮兵大队,工兵大队,连他的师团部的警卫部队,已经全部增援到一线阵地中。

可兵力还是不足!

前面的山头上,一个小时前,他刚刚将师团警卫中队的最后一个小队增援上去。晚霞消失了,炮火将天空变得通红,硝烟又将红色掩盖,变成黑色。

“师团长!师团长!我需要增援!我需要增援!”

话筒内传来的声音果然是求援的,浅野恼怒的大声叫道:“不是刚刚给你一个小队吗!这才一个小时!不,四十分钟!鹿角君!你要坚持!天马上就要黑了,这是支那军的最后一次进攻,最后一次进攻!坚持!坚持!你要坚持!”

不等鹿角答话,浅野将话筒重重砸在座机上,兵力,兵力,到处都要兵力,他承受着中国四五个集团军的进攻,如果不是这里的地形,他这点兵力早就被中国军队包围歼灭了。

出现在正面的是中国第二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原来出现在河对岸的第五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浅野猜测这两个集团军正迂回绕道插向他的后面,可现在他管不了这么多,只要能将面前的中国军队挡住,他便要谢天谢地了。

四周枪声不绝于耳,炮弹爆炸的亮光不时闪过天际,照亮浅野忧心忡忡的脸,这是张典型日本人的脸,瘦瘦的军帽盖在脑袋上,两根绳子有气无力的耷拉在脑后。

虽然给鹿角打气,可浅野依旧没有把握鹿角能顶到天黑以后,他仇恨的望着前面的山头,一天时间里,这个山头已经让他损失了一个大队长,两个中队长,现在在山上指挥的鹿角是联队长,他已经不得不走上一线阵地了。

山头的枪声依旧激烈,浅野背在身后的手握紧又张开,张开又握紧,目光焦急又充满忧虑。

“参谋长,给冈部司令官去电,支那军攻势猛烈,我部已经无法维持宽阔防线,今晚之后,我部将后退到松果山,作最后一战。”

夜色渐渐降临,檩木山区的战斗渐渐平息,李明骏将他的师部搬上乌都尔他们攻占的山头,燕翅岭在傍晚时分成功被宋戈攻克,全师的处境进一步改善,李明骏感到他可以离开公路旁边的山凹了,到更好一点的地方指挥,至少可以平视四周的山头,而不是仰望。

随着夜色降临,四周群山间的枪声渐渐平息,拼杀一天的士兵们或坐或躺,卫生兵则抓紧时间给伤员换药,将负伤较重的士兵送到临时医院。

师部设在原来日军的一个观察哨,这个观察哨的大部分已经被炮火炸毁,两具日本军官的尸体躺在观察哨外面的战壕上,李明骏上来便让人将这两具尸体清理出去。

“你他娘的!……”李明骏扭头看却是卫士长在训斥乌都尔,乌都尔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听着。

李明骏轻轻摇头,他们在上山的路上遇上乌都尔,乌都尔正扶着个士兵下山去战地医院,卫士长看到乌都尔便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他拦下,劈头盖脸便是一番怒骂,那个伤员却在旁为乌都尔解释,李明骏倒是听出来了,伤员是乌都尔掩护小组的组长。

组长很费劲的告诉李明骏,乌都尔至少消灭了三十个鬼子,完全可以将功折罪,不要处罚他,李明骏让人将组长抬下去,然后将乌都尔交给卫士长。

听着卫士长的训斥声,李明骏轻轻摇头,他走过去,卫士长和乌都尔连忙向敬礼,卫士长的军礼标准干净,乌都尔的军礼却歪歪斜斜。

李明骏给乌都尔纠正下军礼的姿势,拍拍他身上的尘土,整理下军装,然后才看着他的眼睛说:“参加过一次战斗便是老兵了,乌都尔,现在你已经是老兵了。”

乌都尔咧嘴一笑,战斗过程中,组长已经向他介绍了些军中规矩,老兵,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模模糊糊的懂得了些。这两个字可不是说穿上军装,熬上一年,等到新兵入营,便自动升格为老兵,而是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与同袍共同经历生死搏杀,得到战友信任的人。

“不过,军队有军队的规矩,有些东西你还不懂,”李明骏说着扭头对卫士长说:“你也别训他,现在应该作的是教他,将军队纪律,传统,荣誉,这些才是军人之魂。明白吗?”

最后这三个字却是对乌都尔说的,乌都尔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李明骏也不再解释,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参谋的报告,电台已经连接好,他连忙钻进指挥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六)

李明骏向各部下令转入休整中,提醒各部警惕日军偷袭,然后就伏在地图上查看今天一天的战果,虽然向后攻克燕翅山和尖帽山,还占领中部的几个山头,全师的处境大为改善,但全师依旧没有摆脱被围攻的处境。

同时在一天的激战中,整个部队的损失也同样不小,由于受到伏击,他的参谋长在受到的第一波进攻中便阵亡,全师损失三分之一的装甲车,伤亡的士兵高达三成,其中阵亡的便有一千四百多人,特别前卫部队,旅长阵亡,战场提升的旅长孙魁元负伤。

李明骏计算伤亡数字,心里禁不住有些隐隐作痛,低级军官率队冲锋,伤亡显得尤其大,这些军官都是集团军的精华,受过严格训练,可这一仗便损失这么多,不能不让他心痛。

山风凉爽,从缝隙中灌进这个狭小的掩体,昏暗的灯光将李明骏的身影倒映在岩石上,对面的山坡上,冒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没有烧尽的树桩在黑暗中发出轻轻的响声。

除了这些声音,只有偶尔发出的零星枪声和角落电台发出的滴答声,电台指示灯不停的闪烁,将整个战场的消息通报过来。

西线的战区主力已经突破日军防线,日军阻击部队崩溃,被分割开来,一部沿着公路溃逃,一部还在固守,第二集团军和二十一军正穷追不舍,二十三军在围歼剩下的日军。第五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分路绕道,直扑丹东。

夏阳林正匆忙赶往战场,他的部队是在营口登陆,因此缩短了大约两个小时的登陆时间,夏阳林上岸后便毫不客气的征用了营口的所有交通工具,从公共汽车私人轿车卡车马车自行车,全军以强行军方式赶往岫岩。

与李明骏息息相关的是东线各部的行动,四十九集团军继续强攻,攻克孤野岭和老爷台,日军174师团和183师团正仓皇后退,骑兵第二军一部插入白山和通化之间,攻克光华;邱清泉指挥第一机械化集团军正沿着公路南下,但在距离战场十公里外,先头部队受到日军271师团的阻击。

邱清泉在电报告诉他,明天上午,坦克第一师一定能赶到战场,配属的一零一军和骑兵第二军一部在傍晚前攻克白山和江源,打开通往通化的道路。邱清泉感到一零一军和骑兵第二军距离李明骏太远,等他们赶到战场,他的四个师早已经将日军全部击溃。于是邱清泉更改了孙震的命令,转而命令一零一军和骑兵第二军直取通化。

邱清泉擅自更改作战命令让孙震暗恨不已,但他也没有办法只得追认,邱清泉的狂妄早已闻名全军,恐怕除了蒋介石就只有庄继华能压得住他。

明天主力部队便能赶到,那时他便可以转入全面反攻。自信,让李明骏忽略了一些其他东西,中岛康健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日军的撤退从傍晚便开始了,后勤物资和伤员开始悄悄撤出战场,到天色完全黑后,中岛康健密令前沿各部在阵地上留下小部分兵力,主力部队撤出战场,分路向鸭绿江撤退,他派吉仓率领一支精干部队,抢先向江北撤退,告诉他到江北后,立刻在江上架设浮桥,能架几座架几座。

疲倦让装甲师官兵放松了警惕,夜色掩盖了日军的活动,中岛康健的行动进行得很顺利,部队悄然无声的从各个阵地撤出,最后一批部队将在黎明前撤出,若中国军队发现撤退行动,他们立刻转为阻击。

中岛康健站在路边的高处,山路上是陆续经过的部队,看得出来,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都耷拉着脸,毫不掩饰他们的沮丧,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炮声,那是中国军队在向负责阻击的271师团发动进攻。

山风拂面,月光冷冷的照在中岛康健的脸上,这张脸再无战前的坚毅和灵性,相反显得平和,一行行人流从他面前穿过,士兵身上的军装肮脏,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步履沉重的随着部队前进。

“阁下,这次伏击沉重打击了支那军的锐气,让他们明白了,皇军还能对他们进行打击。”伏击半途而废,中森可以感到中岛心中的沮丧,他故作振奋的宽慰中岛。

月光下,中森忽然看到中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中森在心里打个寒战,他连忙进一步劝道:“阁下,我们这次虽然没能全歼支那军,但这次伏击的战果巨大,我们至少击毁了一百辆装甲,消灭了至少五千支那军。”

中岛康健在心里微微摇头,倒不是为中森略微夸大的战果,而是为自己的损失,这次伏击战,他们占据地利,占得先机,可阵亡官兵丝毫不比中国军队少,仅大队长便阵亡三人,石村师团长被中国空军击伤,阵亡官兵便达到四千多人,这还没算上174师团和183师团的伤亡,总的来说,这次伏击失大于得。

“中森君,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主动出击。”中岛康健说道:“满洲作战结束后,支那军主力可能南下,板垣将军将面临更大的困难。”

中森默然无语,他听懂了中岛没说出来的东西,日本已经战败,现在所有努力不过是让死亡来得慢一点,关东军退守朝鲜,可中国军队却不一定会追进朝鲜,或者仅仅深入一部分,只要能确保满洲边境安全便不会继续进攻了。

将来作战,整个日本的重兵集团分部在朝鲜江南本土,南洋地域广阔,兵力相对分散;中国军队主力势必南下,攻击板垣征四郎。中国派遣军迭遭失败,板垣手中的军队现在也就剩下二十多万,面对中国江淮和江南两大战区的上百万兵力本就已经非常吃力,再加上东北南下的中国军队,这些军队比其江南战区和江淮战区的部队,无论在装备训练战术能力,都要强上一等,板垣征四郎的命运不问可知。

俩人忽然都不再说话了,山林中只剩下脚步声,刺刀将淡淡的月光反射,在黝黑的树林中闪出微弱的光,队伍默默的走过中岛面前,沮丧和失败,笼罩着长长的队伍。

同样的星空下,锦州城内灯火通明,城外的工地上更是火光冲天,工程部队正加紧修复被炸断的铁路,各大工厂全部被军方接管,重建工作已经加班加点展开。

战区司令部内同样灯火通明,军官们各司其职,人来人往却并不紧张,庄继华和徐祖贻两个主官甚至没有出现在作战室内,出现在作战室内最多的是参谋处长何谓和战区副司令何柱国,似乎这场鸭绿江北的追击是他们在指挥。

林月影和梅悠兰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旁边的军官将后座上的两个手提箱交给她们,然后吉普车一溜烟便开走了。

“呵,”梅悠兰用鼻子猛嗅了下,然后笑着冲林月影做个鬼脸:“看来没错过什么好消息,咱们的运气还不错。”

林月影望着司令部的大门迟疑下才低低的嗯了声,然后便向司令部内走去,到了哨兵跟前,将证件交给哨兵看,梅悠兰也同样拿出特别通行证递给哨兵。

哨兵正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美女,正琢磨着两个女人的身份,没想到一个是司令秘书,另一个居然拿出特别通行证,连忙将她们放进去。

梅悠兰的脚步轻快,边走嘴里还轻轻哼着歌,林月影看上去要疲惫得多,落在梅悠兰后面,梅悠兰很快察觉身边没人,扭头看了林月影一眼。

“怎么磨磨蹭蹭的,是不是近亲情怯了。”梅悠兰调笑道,林月影和施少先的关系总算可以公之于众了,俩人郎才女貌,林月影现在是秘书处科长,施少先更是特种部队分队长,战功卓著,前程远大。

林月影疲惫的摇摇头,用两只手去提小皮箱,梅悠兰微微摇头,那只小皮箱并不重,还没有她手中的重,她的皮箱里有一半装着书。

“林大科长,施分队长可能还没回来呢,你的春思还得憋着。”梅悠兰继续调笑道。

“梅大记者,”林月影有气无力地答道:“你要在乡下连续工作几个月,又连夜从唐山赶过来,路上奔波十几个小时,恐怕你也没什么好精神。”

梅悠兰呵呵笑着摇头,当初她在太行山曾经连续赶路几天,却从未像林月影这样疲惫,不过她没点出来,相反伸手去接林月影的皮箱,林月影向后退了一步,摇头说:“拿好你自己的就行了,我们还是快点吧,我现在就想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几个军官从旁边经过,看到梅悠兰和林月影便纷纷打招呼,却没人过来帮她们提行李,司令部的老人都知道,这两个女人不简单,无事献殷勤,后果难料。

俩人向后面走去,很快到了中庭,梅悠兰去找伍子牛,她早给伍子牛来电让他帮忙在锦州找个住处,梅悠兰很有把握,伍子牛一定会在司令部内给她留个房间。

林月影则是去找宫绣画报道,她不担心没有住处,秘书处有统一的住处,这个规则七年来没有例外。

林月影有些意外的是,她找遍了办公室和宿舍,都没有找到宫绣画的身影,好在她的房间还是留下了的,就在宫绣画房间的旁边。林月影将行李箱刚放下,梅悠兰便在外敲门。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七)

“伍子牛这东西也不知道到那去了。”梅悠兰将箱子放在地上,随意的坐在藤椅上,两腿叠在一起,神情却没多少担忧,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林月影铺床,夏季的床很简单,将席子铺上去便行了。

“你慢慢休息,水瓶里是我刚打的水,要喝自己倒,我去洗澡。”林月影说着端起了盆子,左手还拿了套换洗的军装。

“My god!我浑身散发着臭味!就像发霉的鸡蛋!”梅悠兰忽然感到身上的旗袍充满一股汗味,禁不住叫起来。

林月影噗嗤一笑,顺手关上门。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左右看看,便向洗澡间走去,拐过屋角,正好遇上两个女兵,她们笑着向林月影招呼,林月影的回答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她是怎么啦?”一个短头发女兵有些纳闷的问同伴,同伴摇摇头,眼睛眨了两下,诡异的一笑:“不知道,唉,你有多长时间没见你那位了?”

“好几周了,他去……”短头发叹口气,可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施队长……,哦,我明白了。”随即又摇摇头:“我看不像,林姐可不像你,那样饥渴,两眼都冒绿光了!”

“那是,等战后,我们就结婚,生一堆孩子,”女兵夸张的做个比划,短头发噗嗤一笑:“那不成猪了,还以大堆!”

俩人女兵说笑着过去,她们都没注意到,屋角的另一侧林月影正靠在墙上,呆呆的望着天上的月光,良久才重重叹口气。

林月影在战前被派到秦皇岛兵站去调查贪污问题,这次调查让兵站的十几个人被捕,最高军衔上校,这让她名声大振。可调查完成之后,庄继华又让她在秦皇岛为鲁瑞山和夏阳林的渡海作战进行保密工作,直到今天鲁瑞山和夏阳林登上东北土地,她才被召回。

梅悠兰则一直在平津地区采访战后重建,最近还跑了趟江淮战区,在进攻东北开始后,她依然没有回来,而是去了热河,那里发现几个日本人屠杀的万人坑。

林月影在山海关遇上梅悠兰的,梅悠兰当时正四处找车,从山海关到锦州的铁路被败退的日军炸毁,铁路不通车,只能等待过路的轿车,林月影便很自然的邀请她搭自己的车。

铁路不通,公路也不好走,前线需要的巨量物资都只能通过公路运输,公路上拥挤不堪,几千辆卡车,几千辆马车,数万辆手推车都在这条公路上,冀东地区总共组织了几十万民众支前。

沿途上到处塞车,几乎每走十来公里便要发生一次大塞车,卡车和马车争路,卡车和卡车争路,满载物资东去的卡车和已经卸载西返的卡车,司机不断抱怨后勤部的家伙,梅悠兰则兴趣盎然的四下拍照,甚至还跑去疏通交通,那精神让所有人都羡慕。

很快,林月影便洗完,当她回到房间时,梅悠兰正坐在书桌后伏案疾书,让林月影有些奇怪的是,房间里多出了台电扇,正对着她呼呼转动。

锦州距离海边不远,一到晚上便能享受习习海风,其实并不热,对她们这些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人来说,这里的夏天还是很凉爽的。

“风扇那来的?”林月影将脸盆放在地上,然后将盆内的湿湿衣服抖开,梅悠兰显然没听见她的话,林月影也不急,将衣服晾在院子里早已经牵好的绳子上,来回几次,才将衣服晾完。

“要咖啡吗?”

梅悠兰抬头看看她,目光一下落到她手上的咖啡盒上,点点头然后又低头继续写,林月影泡好咖啡后,给梅悠兰端去过放在她面前,然后自己端着一杯坐在她对面。

过了好一会,梅悠兰才放下笔,两手十指交叉,作了几个伸展运动,才端起咖啡,闻了闻并不很浓郁的香味,露出了笑容:“真是难得,你居然还有这种好东西。”

“秦皇岛的物资多了,这可是真正的美国货。”林月影淡淡一笑,秦皇岛的物资堆积如山,这些咖啡都是从美国运来的。

“好啊,监守自盗,这可算是证据了。”梅悠兰呵呵一笑端起杯子冲林月影摇晃了下。

“这算什么证据,这玩意又不是什么战略物资,”林月影摇头说,她的目光落在电风扇上:“这是哪来的?你怎么弄到的?”

梅悠兰轻轻哦了声,然后耸耸肩:“这是你老情人给的。”

“老情人?你说是少先?他在那?”林月影的身子一下坐直了,目光中充满期待。

“他没来,是放在宣传处的李民哪的,刚才李民送来的。”梅悠兰看着林月影笑道:“怎么样,有些失望吧。”

林月影苦笑下,心里既甜蜜又失望,施少先就算在战斗任务如此紧张的情况也还记挂着自己,怎么能不让她感到,可现在他在那里呢?

“他们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梅悠兰有些奇怪,伏击731部队的任务早已经完成,特种部队主力早已经回到热河,对东北的进攻开始后,特种部队并没有作战任务,相反庄继华将他们派到哈尔滨去了,在中俄边境地区进行训练。

“谁知道呢。”林月影有气无力的说,她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你也知道,特种部队的行动向来是绝密,除了宫姐,恐怕就只有制定作战计划的人知道。”

林月影小心的避开庄继华,在庄继华身边的人都知道,与梅悠兰在一起时,要尽量少提庄继华,这俩人之间的事情很难解开。

“恐怕不是这样,大哥这人做事就爱故弄玄虚。”梅悠兰摇头说,提起庄继华,梅悠兰心中便是爱恨交加,爱,自不待说;恨,是因为这家伙不解风情;刘殷淑已经故去一年多了,可他始终未对自己的深情作出反应。

林月影一愣,梅悠兰的随口一句却钻进她心里了,司令部里中人,要论对庄继华的了解,首推宫绣画,其次就是梅悠兰,再次就是李之龙;伍子牛虽然在庄继华身边二十年,可这个家伙实在太粗心;林月影没有将宋云飞小秀计算在内,在她看来,他们距离庄继华还是远了点,如果换成宫绣画来排的话,这个名单和次序就要变了。

“黑龙江?黑龙江还会有什么事?该不是剿匪吧。”林月影的语气明显很犹豫,目光游移不定。之所以这样判断,庄继华以前干过这样的事,郭药师赵汉杰在贵州,宋云飞在滇西四川,都干过这样的活。东北的匪患比起这两地来说要严重得多,无论是张学良还是日本人都没剿清过,当然这还是有区别的,日本人是不想清,只要不和他们找麻烦就行,张学良则是力所不及。

梅悠兰捧着杯子蛮有把握的点点头:“很有可能,另外,我估计与共产党有关。”

林月影楞了下有些怀疑:“新11军?不会吧,司令不是和陈赓关系挺好吗。”

“两回事,”梅悠兰学着庄继华的口气神态笑道:“和陈赓的关系是私人关系,打鬼子上,他可以支持他们,其他方面嘛,……”

梅悠兰意味深长的笑笑,林月影却皱眉思索,不时看看梅悠兰,梅悠兰却一直盯着她笑,这笑容让她有些毛骨悚然,脊背嗖嗖发凉。

“你知道吗,前年我去过一次太行山,”林月影点点头,梅悠兰接着说:“我在那遇见了你的老同学,曾佩芹,她现在已经是共产党的区长了。”

林月影点点头:“我猜到了,当年她们去了延安,最终也只能跟共产党走了,唉,可惜。”

梅悠兰竖起根白生生的手指左右摇晃:“我倒不觉得可惜,最近我看了一些历史书,我倒认为,到越发认为,大哥说得不错,共产党也没那么可怕,都是中国人,有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来谈谈。”

“你可能太乐观了,”林月影明显不赞同:“我们和共产党很难达成一致,七年抗战就证明了这点,他们对我们始终抱着敌意,日本人的威胁在侧,他们依然在向政府挑衅,赶走了日本人,两党冲突必然加剧,梅姐,我看你太乐观了。”

“我看你是觉得我大哥太乐观了吧。”梅悠兰笑盈盈的看着林月影,问题却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直刺林月影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一粒汗珠顺着脊背滑下,林月影迟疑半晌才点点头,梅悠兰悠悠一笑,端起咖啡小抿一口,却再没开口。

此刻在锦州城的另一侧,原锦州城宪兵队驻地内,一间同样风扇在鼓鼓转动,灯光同样昏暗的房间内,王小山正翻看着一份卷宗,卷宗上面清楚的标着绝密两字。

王小山看得很仔细,似乎每看一个字便要想一会,他的办公桌前面坐着一个相貌普通的年青人,年青人显得有些紧张。

良久,王小山才说:“好了,你先回去吧,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年青人这才如蒙大赦的站起来,向王小山敬个礼才转身离开房间,王小山将卷宗合起来,手指在宗面上轻轻敲击,似乎有什么决定难以作出,过了好一会,才微微叹口气,将卷宗合上,小心的贴上封条,然后才起身离开房间,到了保密室,亲手将卷宗锁进保险柜中。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八)

不知什么时候,梅悠兰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睁开眼看却是宫绣画站在面前,她揉揉眼睛稍微清醒一点,她有些慵懒的伸伸腰,然后看到庄继华和伍子牛。

“你什么时候的回来的?”梅悠兰的精神一下便回来了,目光却只盯着庄继华。

庄继华淡淡笑笑:“刚回来,我们还以为你明天才能到,这一路不好走吧。”

梅悠兰点点头,林月影在旁边插话:“她一到便四处找你们,没找到便在我这里歇下了。”

宫绣画看了林月影一眼,庄继华却爽声说道:“我邀请的西南实业团今天到了,我去给他们接风去了,小林,东北可是个富饶的地方,战争结束后,我们要对东北进行全面开发,只要能给我十年时间,东北将是全中国最富裕的地方。”

林月影清楚,所谓西南实业团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西南开发队以及下属川军军阀,现在已经扩大到外省迁入四川的实业团体,包括北平天津山东江浙上海的实业家。这些实业家在迁厂入川中,损失巨大,庄继华通过梅云天向他们提供了大量贷款,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在这七年中,在梅云天主导下,入川实业界逐渐与四川实业界结合,形成一个更加巨大的实业团体,这个团体的少数领袖,比如卢作孚范旭东等人还进入参政会,卢作孚更是成为国民政府交通部司长。

在华北会战结束后,庄继华便邀请了西南实业界参加华北重建工作,不过由于战后最重要的是粮食问题,西南实业界考察团始终未能成行,直到东北战区成立,对东北的进攻准备开始后,西南实业团的主要成员才成行。

东北会战进展实在太快,转眼间便攻克哈尔滨,关东军随即实行大撤退,东北全境眨眼间便光复一大半,仅剩下靠近中朝边境地区小部分地区。

在攻克山海关的同时,庄继华便向西南实业团发出到东北考察的邀请,这时西南实业界团还在平津地区考察,梅云天的工商银行北平天津分行开业。

“东北土地肥沃,矿藏丰富,”庄继华似乎还沉浸在刚在会谈中,向众人描述着他心目中的宏图:“东北有铁矿,有除了西南以外的最大钢铁厂,炼铜厂,铝厂,东北的教育水平不低,每个县都有高级中学,整个地区有数所高等院校,这保证了有高素质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

另外,我看过李四光先生的地质理论,东北很可能有石油,而且很可能是个巨大的油田,足以满足全中国的工业需要。

简单一句话,东北将成为继西南之后的,中国另一个重工业中心。”

林月影注意到当庄继华在那慷慨激昂的发表演说时,梅悠兰那有些迷醉的眼神,虽然她对庄继华的判断将信将疑,可宫绣画和梅悠兰却坚信不疑。

在过去十多年里,她们和他一同进入四川,当时他们几乎赤手空拳,心中唯一所有的是庄继华给他们描述的蓝图,可十三年过去了,这个蓝图成为现实,甚至比当初描绘的更加美妙,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小妹,你的房间在那边。”宫绣画将梅悠兰拉起来,伍子牛提起她的皮箱,梅悠兰站起来后便挽住庄继华,庄继华轻轻挣了下没有挣脱,梅悠兰毫不客气的用力挽住他,脸侧扬起来,好像调皮的妹妹在挑战大哥的权威。

庄继华苦笑下摇摇头就这样挽着梅悠兰出门了,伍子牛提着梅悠兰的箱子跟在后面,宫绣画转身对林月影说:“好好休息,司令对你前段时间的工作很满意,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我们谈谈你的新工作。”

“新工作?”林月影有些纳闷望着宫绣画,好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试探着问:“宫姐,是不是我要离开秘书处了?”

宫绣画点点头:“司令对你的工作另作了安排,明天我们再详谈吧,时候不早了,晚安。”

说完宫绣画转身出门,林月影呆呆的看着关上的门,忽然拉开门追出去,可宫绣画的身影早已经不见,她叹口气,垂头丧气的转身,立刻又回头,四下看看,确定没什么动静后,才进屋关上门,很快将灯关上。

宫绣画陪着梅悠兰到了她的房间,伍子牛替她留的房间就在庄继华房间不远的地方,由一间杂物间整理出来,屋里还有固霉味。梅悠兰进屋便用力嗅嗅,大为不满的摇头:“怎么没通通风,这味太重了。”

“将就一下吧,人多房少。”庄继华伸手从伍子牛手中接过箱子,宫绣画也皱皱眉感到房间里味道太重,便将窗户全部打开:“通通风就行了,我房间里有熏香,我去拿点来,伍子牛,你跟我去拿被子和床垫。”

伍子牛瓮声瓮气的答应声便与宫绣画一块走了,庄继华对梅悠兰说:“我们到院子里待会。”

庄继华转身要走,梅悠兰却忽然从背后抱住他,庄继华身体僵了下,微微叹口气,梅悠兰感到自己的眼圈微微发红:“你到底想我怎样?你想怎样安排我?”

梅悠兰紧靠庄继华,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闻着那浓浓的汗味和酒味,她有些醉了。

感受到身后娇躯的颤抖,似乎是被困的洪水,已经漫堤而出,汩汩流淌却始终未决。庄继华轻轻叹口气,他没有去挣扎。他一直在回避,甚至可以说是逃避,可那股爱始终浓烈热情,虽经岁月变幻,却没有丝毫动摇。

上苍待我何其厚也,庄继华在心里叫道,先有刘殷淑,后有宫绣画,现在又有梅悠兰,三个痴情女子始终如一的爱着他,等着他,照顾他,帮助他,扶持他,让他没有担忧的走在这变幻莫测的世间,跟随他去寻找那场梦。

“小妹,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爱,一直都知道,只是,只是有些事情还要处理。阿淑已经给了我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我不希望我爱的人,再出现什么危险,那样我会崩溃的,你知道吗?我无法再承担一次那样的痛苦。”

梅悠兰心中一喜,禁不住流下眼泪,他爱我,他爱我,感谢上帝,他爱我。庄继华轻轻挣开她,转身捧起她的脸,轻轻擦干脸上的泪痕。

“小妹,再给我点时间,最多再有一年,我便将一切梳理好,那时我就可以娶你了。”

此刻梅悠兰再不是那个干练的记者,挥动手枪向敌人挑战的穆桂英,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女人,泪水不可遏止。

“一年?还要一年,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梅悠兰仰起泪眼问道。

庄继华苦涩的摇摇头,梅悠兰仔细的盯着他,忽然松开手,胡乱的擦擦自己的脸,然后认真的看着庄继华。

“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是这样吗?”梅悠兰问道,神情中有些焦虑。

庄继华微微一笑,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望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的说:“不是的,战争还没结束,我们没有时间来举行婚礼,而且一旦成为我的妻子,你就再也无法四处采访了。”

“那有什么,大不了我把丫丫和沫沫接到这里来,就留在你身边。”梅悠兰毫不在意的放弃了她的报社,开始构想婚后生活:“我们可以在沈阳买套大点的房子,丫丫可以在沈阳上学,我就在家带沫沫,等他们大点了,我们再生几个孩子。”

庄继华笑着看着她,梅悠兰兴致勃勃的在屋内转个圈:“房子后面可以修个花园,喜欢薰衣草,你喜欢什么?再种上几株树,那种银杏,这种树非常好看……怎么啦?”

梅悠兰疑惑的看着庄继华,庄继华的笑容是如此僵硬,以致显得有些怪异,梅悠兰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错漏?要那点不好,你告诉我好吗,我好改。”

庄继华微微一笑摇头说:“很好,很好,这正是我向往的生活,小妹,你先休息,我要去作战室看看,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再商量,好吗?”

梅悠兰犹豫下点点头,她很了解眼前的爱人,如果他打定主意不告诉你,不管什么办法都无法从他嘴里掏出半个字。

庄继华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转身走了,梅悠兰呆呆的站在房间内,眼睛一直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宫绣画出现在门前,右手提着台电风扇,左手提着水瓶,进门后将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出去,一会又拿来床毛巾被和席子。

“好了,别傻站着了,趁还有热水,赶紧去洗洗,晚了,等作战室换班,这帮家伙可是再多热水也能用光。”

“我洗过了,刚才等你们时洗的。”梅悠兰回过神,连忙过去帮忙。夏天的床很好铺,俩人很快将床铺好,宫绣画又出去打来开水,由于有作战任务,水房二十四小时提供开水。

宫绣画将电扇接上电源,风扇呼呼的转起来,房间内顿时有了凉意,那股味道好像也没那么浓了。

“宫姐,……”梅悠兰试探着开口,宫绣画摇摇头,轻轻拍拍她的脑袋,手指从他头发上滑过:“别说了,我们都听见了,至少听后半部分,小妹,你还太年青,文革是好意,他不想你担心。”

“我不明白?有什么可担心的?”梅悠兰皱眉问道:“是不是有日本人的特务?还是……”

宫绣画站起来:“小妹,你是个优秀的记者,可毕竟不是……,要是你不相信,你试试看,能不能将丫丫和沫沫带出重庆。”

梅悠兰傻傻的看着宫绣画,宫绣画苦笑下摇摇头,转身离去,好半天,梅悠兰才反应过来,她站起来冲着门外漆黑的夜空叫道:“你说什么!!!”

叫声中包含着巨大的震惊,恐惧和愤怒!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九)

中朝边境的战斗刚刚开始便走向落幕,此举不但让冈部直三郎失望,也让东京感到非常沮丧,东京方面迫不及待发表胜利捷报,宣布在临江外围山区大捷,歼灭支那军一万兵力,击毁坦克装甲车两百辆。

“……,关东军不愧为天下第一精锐,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依然抓住战机,发扬武士精神,一举歼灭冒进的支那军精锐,狠狠的教训了卑劣猖狂的支那人!……”

“噗嗤!”立高之助忍不住笑了,田边也叹口气摇摇头,院子里没有灯光,天空中只有满天繁星在眨眼,从日本海吹来的风在院子上空刮过,留下淡淡的腥味。

方桌上摆着茶具,小收音机放在另一边,音量调得不大,不过在安静的夜晚依旧传得很远,周围的田里传来青蛙的叫声。

石川太太在旁边不远的地方与中村太太和中村夫人边做活边闲聊,目光不时向这边瞟上一眼。由于大量工厂被毁,政府将一些军需品分包给家庭,她们现在作的便是分包出来的急救包,手工缝制,每加工一个可以得到0.5日元,她们一天可以做成六七个,这对困难中的家庭来说,是笔不小的收入。

“满洲丢了,铁矿和煤矿便没有了,物资就更困难了。”田边摇头说:“立高君,你的判断看来是对的,战争最多还能打一年。”

立高之助摇摇纸扇,神情有些逍遥,他望着黝黑的夜空:“支那空军可有好几天没来了。”

“福岛仙台被炸毁了,”田边叹口气:“几个主要工业城市已经大部分被炸,后勤上恐怕更困难了,有些新兵据说连枪都没有,只能拿木枪训练。”

“田边君,你操心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秋天能收获粮食,希望天照大神保佑,支那空军看不上咱们这间房,那块地。”立高之助说完又扭头喊道:“石川太太,没水了,麻烦添点。”

“唉,这就来。”石川太太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到厨房去提开水,田边看着石川太太的背影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还是就这样过下去?”

“先就这样吧。”立高之助答道,田边有点意外的哦了声,立高之助与石川太太实际已经同居了,田边以为他们很快便要结婚。立高之助轻轻叹口气:“她已经当过一次寡妇了,不能再当第二次了,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再结婚。”

田边更加意外:“我们已经退伍了,不会再参加战斗了。”

“是……吗?”这个是字拖得老长,田边更加意外了,按照日本军队的惯例,他们这种犯下严重错误的军官,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不可能被召回部队的。

这时石川太太提着热水瓶过来,就着月光给他们倒上水,然后将水瓶放在一边,立高之助也不回避她,便径直说道:“田边君,不可否认,你我指挥一个小队或一个义勇队的能力还是有的。”

“那又怎么样?”田边还是不解,立高之助摇摇头:“从缅北会战到现在,军队损失了大量有作战经验的军官,现在毕业的军官都是速成,原来要三年才完成的学业,现在却只有五个月,田边君,与他们相比,我们担任个小队长绰绰有余,至少可以率领国民义勇队发起肉弹冲锋。”

田边愣住了,好半天才倒吸口凉气,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根据最近发布的总力战命令,整个日本都在组建国民义勇队,城市里的每个街区,农村的每个村庄,都要组建国民义勇队,将所有十岁以上的孩子和七十岁以下的老头老太太,都编入义勇队。

义勇队的训练很简单,主要是匍匐前进,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然后扑到模拟的坦克上,石川太太就曾经参加过这种训练,立高之助看到后告诉她,战场上已经证明,这种人肉炸弹对坦克没有丝毫用处,这样去炸坦克不过作无谓牺牲。

石川太太非常惊讶,因为这是作战手册上说的,教官也是按照这个手册教的。田边看过她们的手册后,暴躁的将手册撕得粉碎,然后对着军部破口大骂。

深夜,石川太太躺在立高之助的怀里,赤裸的娇躯在黑暗中白得令人夺目,立高之助抚摸着软软的肌肤,白皙的肌肤滑不留手。石川太太轻轻吻了他的脖子下,紧靠在他耳边说:“如果敌人在东京登陆,立高君,答应我,你来指挥我们这支义勇队,好吗?”

“小傻瓜。”立高之助爱怜的吻了下她光滑的额头,明白她的意思,他看着窗外的夜空,喃喃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去炸坦克的,我们一定能活到和平来临。”

今晚,中国空军没有来轰炸,黑夜保护着东京城,同样也遮盖了那些断瓦残壁,这时的东京没有荧红灯,没有艺妓的歌声,大街上也没有喝得醉醺醺的行人。

让很多东京市民感到奇怪的是,皇宫在数次偷袭中几乎毫发无损,就连靠近皇宫的建筑也多数保存完好,于是乎东京市民每隔数天便要去皇宫门外朝拜一次,以求取平安。

疯狂的轰炸一直在持续,中国空军光临了每个日本城市,军部判断,几个月后,塞班岛上的美军机场完工后,轰炸的频率将更高,不过,中国空军已经消灭了日本大部分工业能力,美国空军再来也没多少活可干。

让日本领导人更加揪心的是满洲失守在即,虽然从战略战术来看,冈部直三郎指挥的满洲作战还算成功,可满洲失守的严重性依旧难以想象。

美军占领塞班岛后,又攻占关岛,美国潜艇的出击道路缩短了上千海里,这意味着美国潜艇可以在南洋到日本本土漫长运输线上潜伏更长时间,而且巡游范围更大。

马里亚纳海战失败后,联合舰队损失了几乎全部作战飞机,整个舰队几乎丧失作战能力,即便现在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列舰:大和号和武藏号战列舰,联合舰队依旧不能离开日本海岸太远,脱离陆基空中掩护范围。

这样的后果便是,漫长的运输线便如裸露的女人走在大街上,任由美国人肆虐。当然,日本人还有一条运输线,便是通过台湾海峡,沿着中国海岸线航行,不过这要祈祷没有被中国空军发现。

工厂被烧毁,原材料近乎断绝,陆军缺少机枪坦克,新部队甚至连三八步枪都装备不全;海军缺少飞机,缺少军舰,缺少汽油;国内缺少粮食,缺少布匹,缺……,缺……,唯一不缺的是寡妇和饥民。

整个军队被分割成三个部分,关东军困守朝鲜,中国派遣军困守江南,南方军困守印支半岛;彼此之间无法合作,无法协同作战。

中国军队正在追逐冈部直三郎,光复失去十多年的东北领土;美国舰队正加紧休整,刀锋下一步指向菲律宾、台湾还是硫黄岛;苏俄人正风驰电掣奔向海参威,准备夺回这个远东的天然良港。

中岛康健的“胜利”可以鼓舞普通国民的信心,但却无法鼓舞日本领导人的信心。

隐藏在山岭里的首相别院,灯光时隐时现,院子巡查的警卫们不断打着哈欠,表明这个会议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警卫从窗户向内望去,室内烟雾萦绕,以至于不得不将窗帘拉开让新鲜空气进去,让灯光照到院子里。

好在今晚支那空军没有来,警卫朝天上看了一眼,夜空中万里无云,星光灿烂。可能他们也累了,警卫轻轻嘀咕一句,准备离开会议室窗外,这时房间内又有人开始说话了。

“丰田君,按照你的估计,生产会下降到那种程度?”铃木贯太郎揉揉太阳穴,这次会议实际是应天皇的要求召开的。裕仁现在越来越多的干预战事,虽然没有具体指挥,但他的关注让整个内阁和军部都感到紧张。

满洲实际已经失守,梅津美治郎认为在未来两天之内,关东军将全部撤到朝鲜,否则就会被歼灭。而且撤到朝鲜还不够,还必须进一步后撤到山区,在预设阵地阻击支那军。

在会议期间,争论最严重的是,要不要撤退江南的中国派遣军,内阁主要官员都赞成撤退,可东乡和梅津美治郎坚决反对,东乡认为南京上海是手中的砝码,可以用这块地区和蒋介石讨价还价;梅津美治郎认为,中国派遣军可以牵制大批支那军,如果放弃该地区,不但会解放大批支那军,而且这个地区会发挥不列颠岛在诺曼底登陆的作用。

僵持之下,西尾寿造的态度便至关重要,让铃木贯太郎失望的是,西尾寿造支持了梅津美治郎的意见,于是,内阁多数人的意见便被这三人给否决了。

“情况非常糟糕,”丰田贞次郎的神情极其严肃:“根据我们的调查,由于支那空军的轰炸,钢铁产量已经下降到历史最低点,只有去年的四成;满洲失守后,国内储存的原材料只够三个月,最紧张的是油料,最近一个月,运输省损失了七条油轮,上个月运回国内的油料,仅够联合舰队半个舰队使用,我们估计,两个月后,油料将全部中断,一滴也运不进来。另外,还是石黑君来报告吧,调查是以他们为主。”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农业商业大臣石黑忠笃,石黑奉命组织了个调查小组,调查全国工业和农业生产能力;石黑抽调了大批人手,对全国的工厂和农村进行调查,拿到了最详尽的资料,撰写的报告便近百页。

石黑在今晚的会上一直都很沉默,几乎没发表什么意见。他的态度让参加会议的内阁成员都有些奇怪,只有丰田知道为什么。

石黑将眼睛取下来擦了擦,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他这一开口便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十)

“诸君,已经到了结束战争的时候了,不要再幻想了,日本已经打不下去了。”石黑的眼中含泪,看得出来,他非常痛苦。参加会议的阁员们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出言安慰,大家都在等待他作出解释。

石黑稳定下情绪,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打开,拿出份厚厚的文件:“调研小组,花了三个月时间,调查了全国的工业农业和商业,由于支那空军的轰炸,调查不得不反复进行数次,力争拿到最准确的数据。”

石黑首先介绍了调查小组的工作,以说明他们的慎重和数据的权威。三个月时间里,他的小组走遍了全国各地,调查了三菱浦项制铁等主要企业,还调查了数百家小工厂,走遍了本州北海道的乡村,调查了春耕和夏种。

“今年夏收,粮食比去年又下降三成,夏种的情况也很不理想,估计要比去年下降三到四成,粮食定额不得不再度下调,估计要下调到六百毫升,厚生省计算过,这样会导致严重的营养不足。”

在谈了至关重要的粮食问题后,石黑又翻到工业数据:“钢铁产量继续下降,预计今年钢铁产量只有去年的五成,满洲完全丢失后,由于失去满洲的铁矿石,钢铁产量将继续下降,随着储备的消耗,预计明年钢铁产量将下降到去年的半成到一成,也就是15万吨左右;除此之外,煤炭、铝、铜的产量也将降到历史最低点,煤炭大约一百万吨,铝大约3万到5万吨;铜甚至更低;这些数据还没有考虑,如果支那军进入朝鲜后的情况。”

失去满洲后,朝鲜成为日本主要原材料提供地,如果中国向朝鲜发动进攻,势必影响朝鲜矿山的开采,产量将进一步下降。石黑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了,他干脆站起来,将文件递给身边的丰田。

会议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丰田翻看了几页,然后将文件递给西尾寿造,内阁成员们依次翻看这个目前最详细的日本经济生产资料,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非常凝重。

“看来我们面临着非常艰难的局面,”铃木贯太郎轻声说道,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下,思索片刻后,铃木决定试探下:“诸君,我们是不是要向陛下报告,我们决定接受德黑兰宣言的条件?每个人都必须表态,赞成还是反对,请诸位表态吧。”

“我同意。”石黑立刻表态,随后其他阁员也先后表态表示赞成,轮到海军大臣米内光政时,米内光政叹口气正要开口,梅津美治郎却抢在他前面站起来:“我反对,如果无条件接受德黑兰宣言,帝国之根本将动摇,皇军还有力量作战,联合舰队还有上百条作战军舰,国民花费巨大代价建造的大和号和武藏号,还一炮未发,他的460mm重炮可以击穿任何军舰,是这样吧,米内大臣!”

严格的说,梅津美治郎不是内阁成员,他是参谋总长,内阁决议对他没有约束力,除非加盖了天皇玉玺。随着战和问题到了关键处,陆军的态度变得越来越重要,内阁召开会议时,经常请他列席,甚至请他表态。

米内光正听出了梅津美治郎话里的威胁,海军与陆军相同,同样有大批狂热的青年军官,只是海军军官大都在海上,威胁性没有那么大。

“即便战败,日本的精神和传统不能变,”米内光政斟酌着说:“结束战争不能以毁掉日本的根基为前提,换句话说,国体必须保证。”

“西尾君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与以前相比,这已经算是进了一大步,铃木贯太郎抓住机会逼问西尾寿造。

西尾寿造迟疑下点点头,铃木贯太郎立刻再次进逼:“也就是说,只要能保留天皇制,陆军和海军便赞成接受德黑兰宣言?”

米内光政立刻表示同意:“是的,如果是这样,海军再没有反对的理由。”

“陆军也同意。”西尾寿造也立刻表态。

铃木贯太郎顿感轻松,好像卸下一个巨大的包袱,他站起来说:“既然这样,天亮后,我便向陛下汇报,东乡君,立刻通知瑞士,要想尽一切办法恢复与美国人的谈判,看看美国人的态度。”

自从731事件被揭露后,美国人中断双方在瑞士的秘密谈判,日本方面数次通过中间人给杜勒斯去信,希望能恢复谈判,但杜勒斯都置之不理。

天色大亮后,东京街头出现了久违的庆祝人群,市民们挥动太阳旗在街道上游行欢庆,大声唱着君之代,高呼天皇万岁皇军万岁,立高之助和田边也都参加了游行庆祝活动,早晨刚起床,附近村子的邻里会会长和义勇队队长便上门了,要他们参加胜利游行,俩人不敢拒绝只得参加。此刻俩人一人手里拿着面小旗,边走边摇晃,随着大家叫着口号。

“皇军还是天下无敌!中岛将军真是帝国军人的楷模,要是华北会战让他指挥,支那人一定失败!”旁边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头感慨的说道。

“您说得对,”另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穿着国民服的老头赞同的点点头:“早就该让中岛将军出阵了,他一定能扭转局势。”

“帝国必胜!”梳着盘子头的矮胖老太冲过来叫道,老太年华早去的皮肤就像榆树皮,刻满道道皱纹,此刻榆树皮正散发着与她年纪不衬的红光,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跳动。

“帝国必胜!”“帝国必胜!”几个小孩挥动国旗互相追逐着,在街头嬉戏打闹,孩子们还没发育成熟的声带,给庆祝队伍平添几分欢乐。

“是呀,帝国必胜!”田边看着四周的废墟不无讽刺的小声嘀咕道。

立高之助闻言一笑,目光向周围转转:“现在帝国全靠他们了,要没有他们,帝国武士恐怕连枪都断不起来。”

田边楞了下然后便放声大笑,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向他们看来,国民服是义勇队队长,对立高之助和田边的情况了解稍多。他微微皱眉问道:“田边君,立高君,有什么高兴的事,让我们也高兴一下。”

“哦,没什么,”立高之助露出个微笑:“正是有这么多国民的支持,皇军才能获得如此多的胜利。”说着立高之助振臂高呼:“帝国万岁!皇军武运长久!”

随着立高之助的欢呼,国民服等人也高举双臂欢呼,人群又掀起一阵高潮。立高之助连忙拉拉田边,让他注意,这可是在大街上,要是他们的真实想法被周围的国民察觉,恐怕他们就再也不能留在这个地区了。

田边稍稍收敛,俩人随着游行队伍继续前进,道路两边都是废墟,废墟间有搭建的窝棚,今天窝棚上也飘扬着国旗,一些穿着旧和服的女人也聚在一起庆祝欢呼。

这些女人们看到立高之助他们,便一齐涌过来,加入他们的队伍,喧闹着向市中心走去,就这样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走越大,等到了市中心后,整个队伍已经有数千人之多。

在市中心狂欢一阵,人们又涌向皇宫,在宫前的广场上继续庆祝欢呼。快到宫前广场时,立高之助和田边悄悄溜出游行队伍,俩人站在道边,四下看看,却不知道该去那里。现在已经没有酒馆了,整个东京的酒馆好像都关门了。商业区也被焚毁,只有几家靠近皇宫的商店还在继续经营,立高之助去看过,里面的商品少得可怜。

“干脆回去吧,还有些东西要整理,过两天我打算种些地瓜。”立高之助提议道。

“你先回去吧,我去坂田商社办点事。”田边有点意外的拒绝了,立高之助点点头说:“好吧,那我先回去了,办完事早点回来。”

立高之助说完之后便走了,见他没有询问到底什么事,田边稍稍楞了下,然后才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整个东京都陷入欢乐中,立高之助沿途都不断遇上赶往皇宫的人群,这些人穿着大都相同,要么和服要么国民服,无论男女手里都拿着面小国旗,边走边欢呼。

“这大慨是最后的疯狂了。”立高之助在心里冷笑,人群中鲜见年青人,道路两边的高音喇叭不断播放关东军军歌,人群也时不时高声应和。

“立高君,立高君。”

耳边传来熟悉的叫声,立高之助扭头看却是武藤章推着自行车站在旁边,他轻轻哦了声,武藤章将自行车一拉,让过人流,与立高之助站在一齐,这时一个少女跑过来将手中的国旗插在自行车上,然后又迅速跑开。

“真热闹啊,东京已经好久没这样热闹了。”武藤章似乎有些感慨。

立高之助默然一笑,自从中岛康健走后,武藤章经常跑到他的小院来,带来很不容易搞到的清酒,与他和田边一边喝酒一边唱歌,偶尔抱怨下时局,咒骂那些顽固分子。

“是呀,上次是什么时候?”立高之助问道:“袭击珍珠港?还是占领新加坡?”

“谁知道,那时我不在东京。”武藤章随意地答道:“那时我正在南方军,作为军部的代表,协调南方海陆军作战。”

人流过完,俩人并排而行,没走多远,一部黑色轿车从身边经过,轿车的窗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的什么人,不过对于熟悉政府的俩人来说,这辆轿车的牌照很熟悉。

“铃木首相也去皇宫?向陛下表示祝贺?”立高之助有些诧异。

武藤章靠近立高之助的耳边低声说道:“别傻了,你当真以为取得一场大胜?内阁昨天连夜开会,已经决定了,只要盟国同意保留天皇制,帝国便同意接受德黑兰宣言。”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四节 鱼非鱼,网非网(十一)

武藤章说完之后便紧盯立高之助的表情,可惜让他失望了,立高之助脸上没有丝毫惊讶,而是略微皱眉,然后却点点头。

“早就应该迈出这一步了,武藤君,要是在华北会战结束时便作出这样的决策,日本大部分城市便能得到保存,战后帝国的重建便要快得多。”

武藤章压下心里的失望,他赞同的点点头,立高之助又说:“武藤君,现在至关重要的不是朝鲜,也不是江南,而是太平洋,支那人没有海军,无法跨过日本海。”

“是呀,”武藤章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美国人的下一步举动在大本营引起很大的分歧,有人认为是菲律宾,有人认为是台湾,还有人认为是硫黄岛,可要加强三地的兵力,我们又力不能及,实在令人为难呀。”

立高之助的房间里挂着张日本极其走遍地图,他和田边每天都听NHK的广播,倒不是为了他们那伪造的战绩,主要是听战争进展,知道盟国已经打到那里了。

所以他对战争进展非常清楚!而武藤章也很清楚这点。

又是一群市民涌过来,欢呼着向皇宫走去。俩人连忙避在道旁,目送这群人过去后,俩人不约而同的转向旁边的小巷,小巷两侧搭建着简易窝棚,窝棚的材料各种各样,有木材的,有油毡的,还有稻草的。

走进小巷便闻到一股怪味,俩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想到返回公路上便要遇上那些欢庆的人群,俩人又继续沿着小巷走。

没走多远,俩人便清楚小巷的怪味从那里来的了,道路两边的水沟里漂着一些粪便,水沟有些堵塞,导致粪便堆积在一起。水管处还有个女人正在洗漱马桶,女人看到他们有些惊慌,慌忙拿起马桶便便跑。

“不知道她是怕你还是怕我。”立高之助看在眼里随口调笑道,看来日本普通民众中已经有些人对战争不感兴趣了,生活已经逼他们为生存寻找出路。

武藤章尴尬的笑笑,立高之助一身平民装束,女人不可能会怕他,女人没有参加胜利游行,这种行为会受到邻里会和周围邻居的斥责。

巷子里的味道难闻,俩人都加快了步伐,小巷并不长,窝棚也断断续续,中间还有不少空地,有些市民在家被烧毁,便离开了东京;还一些全家被烧死,自然再没人来搭建窝棚。东京市政府对这些重建的窝棚非常宽容,而且凡是在原地重建的,都重发土地证。

好容易出了小巷,俩人不约而同的深吸口气,将肺里那股难闻的味道排出去。武藤章松口气:“立高君,要不要到我那里去坐坐?”

立高之助摇摇头:“家里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武藤章也没继续邀请,只是哦了声便推着车告辞,他走了几步,立高之助在后面叫住他,武藤章扭头看着他,目光中有种期待,可立高之助沉默下才说:“硫黄岛和菲律宾,请多关注下。”

说完之后,立高之助也不等武藤章回话便转身就走,武藤章呆呆站在那,直到立高之助的背影消失,才惋惜的推着车离去。

铃木贯太郎的轿车驶进皇宫,木户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铃木从车上下来,木户迎上去:“东京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快乐了。”

“陛下今天好吗?”铃木贯太郎苦涩的叹口气,他可以欺骗外面的民众却不能欺骗宫内的这尊神,可现在这个情况却不是他预料到的,民众居然自发举行胜利游行。

“还不错,”木户似乎知道铃木贯太郎的为难,很是理解的笑笑:“有些事情就那样吧,陛下今天的情绪很不错,刚才还与良子皇后一同喝茶。”

听得出来,裕仁已经好长时间没与皇后一块喝茶了,铃木听出了木户的意思,不用将真相告诉裕仁,骗骗这尊神也没什么。

裕仁的精神的确与往常不一样,两眼有神,面上散发着有些苍白的光,看到铃木进来时,他居然站起来了,这让铃木更加诚惶诚恐。

“陛下,首相要向您汇报昨天的内阁会议决定。”木户抢在铃木之前向裕仁报告,同时示意裕仁还是坐下,听一听铃木的汇报后再作表示。

裕仁一愣,这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便缓缓坐下:“昨天会议的形成了什么决策吗?”

“是的,陛下,”铃木先恭敬的向裕仁行礼然后才答道,他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送到裕仁的案头:“这是石黑君带人对全国工业农业金融进行的调查结果,陛下,臣,”说到这里,铃木的声音有些哽咽,两行老泪从眼眶中滑下:“臣,臣,不得不向陛下报告,帝国,帝国,已经打不下去了,内阁决定,只要盟国同意保留国体,就接受德黑兰宣言,臣,臣有负陛下所托。”

说着铃木跪下了,伏低无声抽泣。裕仁脸上的光芒霎时便暗淡下去,木户也完全没有料到,铃木今天带来的居然是这样的消息。尽管,裕仁在各次会见中都暗示向盟国求和,可让内阁真作出这样的决定后,依旧感到深受打击。

裕仁呆了半晌示意木户将铃木扶起来,自己开始仔细翻看文件,裕仁没看几页脸色便变得更加苍白,文件上的数字让他触目惊心。他的帝国受到敌人的无数次轰炸,中国空军几乎每天都来,一个个城市在烈火中化成灰烬,可当数据摆在他面前时,他依旧还是难以承受。

“满洲失守对帝国的影响巨大,首相,中岛将军在南满取得的胜利还是不足以让帝国保住南满吗?”裕仁合上文件,他已经看明白了,对帝国影响最大的还是满洲失守,如果能守住满洲,情况会有一定程度的改观。

“西尾大臣和梅津大将一致认为,中岛将军的胜利只是局部胜利,并不能扭转帝国在满洲的被动,陛下,实际上,冈部直三郎大将已经撤到丹东,关东军主力正陆续撤入朝鲜,此外,有一支支那军精锐已经突入朝鲜境内,战局并没有得到根本改观。”

裕仁的神情一下变得有些沮丧了,木户轻轻叹口气,铃木对天皇的忠诚无容置疑,可这就有点迂了。木户上前一步:“陛下早就希望能尽快结束流血,恢复世界和平,如果能达成这点,就没有辜负陛下的期望。”

木户明面上是在劝解铃木,实际上却是以日本人惯用的腹语在告诉裕仁,战争前景不妙,不必计较前线的胜败得失,只要能得到一个体面的和平,便可以接受。

裕仁将文件合上,微微闭上眼睛稳定下情绪,然后看着铃木:“内阁的决定很好,必要时朕可以出面安抚军队,首相,如何将内阁决定通知盟国呢?还有盟国若不同意呢?”说到这里,裕仁将目光转向木户:“重臣们的判断是什么?”

昨晚内阁在召开紧急会议,木户和这重臣也没闲着,昨晚也在开会,木户他们没有石黑的数据,可得出的结论与内阁相同,日本已经打不下去了。

“臣等也同样认为应该尽快取得和平,避免平民的伤亡,尽可能保住城市。”木户答道,昨天的重臣会议避开了东条英机,所有重臣都不愿与这家伙打交道,认为他缺少理性,仅剩下狂热。也正是因为没有东条的出席,重臣们才能畅所欲言。

铃木上前一步神态坚决的表示:“臣认为,这是帝国的最后底线,再无退让之余地,如果盟国依然拒绝,臣等愿意决一死战,宁可全体玉碎,也绝不退让!”

裕仁心中有些感动,他很清楚所谓保留国体,不过是保证他的皇位,现在数千万日本国民要为他的皇位而战了。

七年以前,日本举国狂欢,认为中国会在几个月之内屈服,日本从此踏上了大陆,获得了无垠的发展空间,可七年过去了,日本的战争目的仅仅剩下他的皇位。

历史,无情的玩弄了他!

铃木走后,裕仁一直呆坐在御座上,窗外依旧传来整整欢呼声,民众的热情历久不熄,声浪一遍又一遍的传来。这股声浪曾经让他欢欣鼓舞,可现在只感到一阵阵嘲讽,令他心烦意乱。

“陛下,只要国体还在,日本国民的精神便在,日本可以在战争的废墟中重建。支那人有句话,十年修养,十年生息;二十年后,日本将重新屹立于世界强国之列,陛下,日本还没到绝望之时。”

裕仁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木户也忍不住低声抽泣,君臣二人相对而泣。

立高之助的脚步越来越快,心中却更加清楚,土肥原确实没有忘记他,这样重要的决定绝不可能泄露出来,武藤章要是知道了,军部的多数军官都已经知道,这样军部早已经大乱,少壮军官们肯定会策划倒阁;所以武藤章的行动肯定受人指使,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土肥原。

立高之助从来不相信巧合,也从来不低估对手,更不敢低估土肥原这样的对手,回到日本后,他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丝毫妄动,一直在猜想土肥原究竟要通过什么方式来捕捉自己,现在土肥原终于露出了马脚。

“那么好吧,土肥原君,帝国谍报大师,咱们就好好斗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一)

乳白色的薄雾笼罩在阵地上,士兵们警惕的注视着雾中的情况,军官在阵地上四处巡查,将熟睡的士兵推醒,这种天气最适宜偷袭,每个人都必须保持高度戒备。

山岭里却没有丝毫动静,四周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山雀的鸣叫。李明骏手里抓着半个馒头,嘴里在缓慢的咀嚼着,耳朵却是竖起的,四周的安静让他有些不安,昨天晚上全师加强警戒,日本人却没有发动预料中的进攻,只是在四周不停调动。

可现在日本人的调整已经到位,进攻却迟迟没有来到,这让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妙。现在时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日本人的进攻来得越晚对他越有利,日本人也很清楚这点。

“妈的,这小鬼子在做什么,让孙魁元派部队对蜈蚣岭发起试探性进攻,看看小鬼子在打什么算盘。”

李明骏下了决定,心里的石头似乎就放下了,三两下将手里的馒头吃光,然后抓起水壶喝了几口水。抬眼看到乌都尔和卫士长正站在一边,俩人都没说话,乌都尔手里还是握着他的那支狙击步枪,目光却很平静。

李明骏心中一动,招手将乌都尔叫过来:“这次你立了大功,战后的勋章少不了你的,你有什么要求,说吧。”

乌都尔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却没有答话,李明骏反复询问几次,他依旧只是嘿嘿傻笑,最终李明骏只得无奈的微微摇头:“好了,你先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安排你了。”

李明骏决定在战后将乌都尔先送到新兵营去,先进行军人养成训练,然后送到军校去读书,这小子战场是把好手,却不是当卫士的料。

“报告!报告!”报话机里传来宋戈急促的呼叫,李明骏拿起话筒:“我是李明骏,说吧,什么事?”

“鬼子跑了!鬼子跑了!”宋戈显得有些焦急:“我向两侧山头派出搜索队,山上根本没有日军部队,师长,小鬼子跑了!”

李明骏脑袋翁的一下便大了,就在这时,蜈蚣岭方向传来激烈的枪炮声,李明骏却根本不理会,在报话机上呼叫各旅:“各部立刻向周围进行搜索!一直要到与小鬼子开枪为止。”

整个指挥部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枪声并不能说明什么,就算逃跑也会留下断后掩护部队,蜈蚣岭是这附近的制高点,是日本掩护部队的最佳位置。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李明骏显得愈发烦躁,他心里已经断定小鬼子已经跑了,所以他正陷入深深的懊悔中,不该如此疏忽大意,整个集团军会在今天赶到,新一军会在今天越过惠山,切断日军南逃退路,在大空间上,形成对日军的合围。日军若要南逃,就必须走通化丹东,如此从通化南下的四十九集团军就能将他们截住。

很显然,日本人也清楚这点,所以他们趁黑夜跑了,骗过了他。昨晚他们在周围制造了很多动静,让他误以为他们是在调整部署,让沉浸在白日成功的自满中,然后就悄悄逃走了,逃出了他们的枪口。

“报告!没有发现小鬼子!”

“报告!报告!我们没有发现鬼子踪迹,我部已经占领203高地。”

203高地是右翼阵地的制高点,日军在这上面驻有重兵,昨天第七旅对这个阵地发动了七次进攻,均遭到失败,损失了两百多兵力,可现在,他们一枪不放便走上了山头。

“向上面报告,小鬼子跑了!”李明骏有些沮丧,又有些愤怒的抓起话筒:“孙魁元!小鬼子主力已经跑了!蜈蚣岭上只有小股鬼子!立刻加强进攻!拿下蜈蚣岭!打开通道!全师将为你提供火力支持!”

蜈蚣岭扼住整条公路的咽喉,装甲师前进离不开公路,他必须拿下蜈蚣岭!

激战迅速在蜈蚣岭爆发,整个山头被爆炸硝烟,李明骏带着几个卫士便跑到孙魁元的旅部,还没到便听到孙魁元沙哑的声音:“老子毙了你!给老子冲!要再拿不下来,老子就毙了你!”

李明骏举起望远镜,青天白日旗正乱纷纷的向下退却,李明骏气得差点将望远镜扔掉,几步便冲过去,边冲还边叫:“孙魁元!孙魁元!你狗日的!怎么!熊包了!”

孙魁元抬头看连忙立正敬礼:“师长,师长,小鬼子的火力很强,我正在组织第二次进攻,师长,这次一定能冲上去。”

李明骏还没说话,肖道林在旁边摩拳擦掌:“师长,师长,让我们上吧,这孙瞎子有眼无珠瞎指挥,让我们上的话,肯定已经拿下来了。”

“肖道林,给老子闭嘴!你再敢把你们两家的恩怨拿到战场上来,老子毙了你!”李明骏大怒,对着肖道林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肖道林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炮声再度响起,工兵已经开始清理道路,将被炸毁的装甲车和卡车推到路沟,炮兵持续开炮,炮口喷出火焰,炮弹离膛而出,在远处的山头爆炸。

山头上硝烟弥漫山石崩裂,整整两天,这个山头一直是中国军队的攻击重点,各种炮弹落下上千发,整个山头的泥土已经被炸松了,战壕已经全部被炸断。

与李明骏的预料相反,蜈蚣岭上的守军并不少,中岛康健在岭上留下了足足一个大队的兵力,大队长矢村亲自守在主峰,九百多人分布在主峰极其四周的四个山头。

矢村躲在反斜面的一块岩石下,中国军队没有理会其他三个山头,而是直取主峰,这个举动表明了中国指挥官要尽快拿下主峰,打开通路的决心。

时间好像突然停止了,耳中除了爆炸还是爆炸,硝烟将外界的一切切断,将这里变成孤立世界,除了钢铁火焰,剩下的便是死亡。

矢村有些奇怪,支那人的装甲师只有一个炮兵团,怎么能打出炮兵师的效果,根据爆炸频率判断至少有上百门炮在向他轰击。

没容他细想,忽然之间爆炸停止了,山那边隐隐传来一阵呐喊,埋伏在反斜面的士兵一跃而起,向山头爬去,矢村正要起身,忽然之间感到不对,立刻冲部队大声叫道:“不要上去!不要上去!停下!停下!”

少数几个离他很近的士兵听到他的叫声,疑惑的扭头望着,多数士兵的耳朵还在嗡嗡发响,他们只是依照本能冲上阵地,增援还在山头上不知死活的士兵。

矢村急了,从隐蔽处冲出来,疯狂的将几个正在向上爬的士兵拉下来:“停下!不准上去!不准上去!”

更多的士兵停下了脚步,迷惑不解的望着他,矢村鼓起全身力气叫道:“停下!停下!不准上去!不准上去!立刻隐蔽!隐蔽!”

尖锐的啸声遮盖了他的声音,炮弹再度从天而降,“轰!”几个刚踏上山头士兵腾空飞起,一阵血雨混杂着泥块石子落下。正在迟疑的士兵乱纷纷跑下来,躲进岩隙或山凹,矢村心里大骂支那人狡猾。大约三分之二的士兵已经登上山头阵地,这顿炮火急袭必定造成惨重伤亡,这对本来就兵力紧张的他来说更加困难。

主力部队已经撤走,他的大队留下来了,中岛给他的命令是坚守一天,掩护主力南下,然后自行寻找出路,如果那时他们还有出路的话。

自从接到命令,矢村便没有存下活着离开的想法,坚守一天,有这一天时间,北面的支那主力便已经赶到战场,他这小小的,不满千人的部队还不够他们塞牙缝。

硝烟再次将他们赶入黑夜,七五榴弹炮,山炮,迫击炮,各种口径的炮弹,雨点般落在山头,本已经松软的泥土变得更加松软,黑色的土地染上了红色的血液,变得腥臭难闻。

炮击一直在持续,不时有炮弹越过山巅落到反斜面,留下几具士兵的尸体或深深的弹坑。矢村感到时间过得如此之慢,每一秒钟都象一年那么久,他有些不明白,支那指挥官怎么会有这么多炮弹,好像整个支那的炮弹都交给了他,用来炸平这个山头。

“轰!”“轰!”“轰!”

又是一阵急促的炮弹落下,一直警惕的竖着耳朵的矢村心中一抖,接着又是一阵炮弹落下,矢村伸手抓过身边的军曹,在他耳边大声叫道:“带你的人上去!要快!”

让矢村意外的是,军曹很坚决的摇头,还贴在他耳边叫道:“长官!支那人还在轰炸!等一会!再等一会!”

“八嘎!立刻上去!”矢村将手中武士刀横在军曹的脖子上,两眼凶光毕露。

军曹无奈下只好冲他的部队一挥手:“跟着我上!”

从远近不同地方爬出来七八个士兵,他们小心翼翼的向山头爬上去,矢村又冲一名躲在附近的小队长命令他跟上,小队长不敢迟疑大声叫着他的士兵,跟在军曹身后向山头爬去。

“轰!”“轰!”“轰!”

炮弹再次落下,两名爬得较快的士兵被爆炸掀下山梁,矢村却再没有迟疑,从隐蔽处站起来大声叫道:“跟着我!上!”

矢村率先向山头奔去,士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向山头冲去,前面的士兵也勇敢的站起来,趁着炮击间歇跑上山头。

刚刚趴在弹坑中,矢村朝下面一看不由倒吸口凉气,穿着土灰色军装的中国士兵已经快接近山头了,矢村立刻大叫:“手榴弹!手榴弹!”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二)

吼叫着,矢村率先扔出手榴弹,爆炸声中,正在上冲的几个中国士兵骨碌碌的滚下山去,后面的中国士兵却依旧在向上冲,接连几颗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几条人影穿过硝烟,冲上山头,伽兰德半自动步枪发出清脆的叫声,两个端着明晃晃刺刀的士兵刚站直身体,便倒在血泊中。

紧跟着从两侧冒起来一群人影,迎着中国士兵便冲上去。矢村心中大急,要是让中国士兵冲入阵地,整个阵地便危险了。

“机枪!机枪!”矢村大叫,两个机枪手刚手忙脚乱的将机枪架好,立刻向山下射击。

越来越多的中国士兵靠近山头,阵地内的激战还在进行,两挺机枪交叉射击,封死了中国军队后续部队的道路,可这又削弱了对其他方向的支援。

“轰!”“轰!”连续几发炮弹在山上爆炸,机枪的射击声顿时小了,三个士兵扛着弹药箱,就在山脊上架起掷弹筒便向下轰。

短短几分钟之内,山头阵地便危机四起,冲进阵地的几个中国士兵被消灭了,可山下的进攻依旧狂猛,几次靠近山上阵地,又几次被手榴弹砸下去。

李明骏不时看看手表,刚才冲上山头打开一道缝隙,让他兴奋无比,可转眼间小鬼子便将这道缝隙堵上了,双方围绕山头展开激战。小鬼子的抵抗十分顽强,望远镜内数次出现抱着手榴弹滚下山的身影,这种肉弹反击会在攻击方造成极大心里震撼。

“报告,邱司令电报!”

李明骏转身接过电报,邱清泉并没有责备他没有及时察觉,只是严令他尽快打开道路,抢占临江;电报刚刚看完,战区司令部的电报又到了,庄继华在电报中对他提出批评,批评他没有及时根据战局变化察觉日军的变化,同样要求他尽快占领临江,然后尽快南下,与朝鲜境内的新一军会合,最后,庄继华在电报告诉他,从现在开始,装甲师将受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司令部指挥。

战区司令部的电报让李明骏心中产生一丝失落,这道命令说明,他的装甲师不再是整个战局的中心,由此他心中更加懊悔,也更加急切。

失望的不仅仅是李明骏,庄继华也同样失望,他也没想到日军将领反应如此之快,走得如此坚决,在他看来,日本人至少应该再打一天。

“我要回重庆。”梅悠兰忽然跑来告诉他,同时让他问问有没有便机可搭,这让庄继华感到非常突然,他不明白梅悠兰为何突然想起要回重庆了。

“我要去把丫丫和沫沫带出来。”梅悠兰蛮有把握的握紧拳头,在知道丫丫和沫沫成为变相的人质后,从昨晚到现在她便在想如何将他们从危险中救出来,天光大亮后,她终于想出个办法,便兴冲冲的跑来找庄继华,准备施行。

宫绣画在旁边叹口气,这大小姐走遍了大半个中国,采访过各个社会阶层的人,原以为她已经磨练得沉稳了,可一道重大事情上,大小姐脾气便暴露无遗。

就算是宋美龄的侄女,那又怎样?在政治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小妹,这还不到时候,而且,除了丫丫沫沫,你能把潘慧琴和她的孩子们也带出来吗?还有宋希濂的夫人,蓝运东的夫人和孩子?还有王小山、李安国,他们的夫人和孩子?”

梅悠兰一下傻了,这些人都是庄继华的好友,长期与庄继华共事,现在在东北战区也掌控重兵,杜聿明是西南开发队中掌握军权的人,李之龙是西南开发队中掌握行政权的,王小山掌控情报系统,另外还有其他很多人。

庄继华系统的主要干部,他们的家属都在重庆,这也是蒋介石在怀疑他之后又用他的一大原因。

扣留人质,在中国漫长而古老的政治权术中,屡见不鲜,从几千年前有记载的殷商到近代的军阀混战,从高层的政治较量,到市井帮派打斗,都是常用手段。

由此可见,市井争斗与党派斗争相差无几。

“小妹,不用太担心,我已经有几个预案了,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安全离开重庆。”庄继华说着给宫绣画使个眼色,让她将梅悠兰劝走。

宫绣画微微摇头过来亲昵的揉揉梅悠兰的脑袋:“小妹,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等这一仗打完后,文革再慢慢告诉你,事情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啊。”梅悠兰瞪圆美丽的大眼睛,随即目光暗淡下去,她也知道庄继华有些事情还瞒着她,毕竟她的身份是记者。

“看来大哥是在谋划件大事。”梅悠兰在心里嘀咕,她可以肯定大哥梅云天肯定知道,爷爷是否知道还不清楚,不过张静江肯定清楚。

宫绣画拉着梅悠兰向外走,俩人刚刚走到司令部门口便遇见韦伯和白修德,这两人背着行礼,看得出来是刚刚从山海关过来的。

“My god!”白修德见到宫绣画便开始抱怨:“熊将他的整个东北行辕都搬到城里来了,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宫绣画不由哑然失笑,熊式辉是今天到赶到锦州的,在此之前,庄继华发布命令,任命杨森为辽宁保安司令,王陵基为副司令,任命蔡廷锴代理黑龙江保安司令,抽调108军北上哈尔滨。

这一系列命令,虽然只涉及军事人事,依旧刺激了熊式辉,让他立刻赶来锦州,由于交通工具的限制,熊式辉带来的人并不多,除了他的秘书卫队外,另外还有一些东北行辕工作人员,主要人员还山海关等着。

锦州的旅馆并不多,主要旅馆被早到的战区司令部成员和第一集团军后勤处给占了,熊式辉的人一到便将剩下的旅馆给占了,现在整个锦州的旅馆都满了,韦伯白修德他们自然找到不旅馆。

“我知道个地方,小了点,不过还可以住下。”宫绣画变得稍稍热情了些,韦伯是庄继华计划中的一环,必须将他揽住。

梅悠兰无精打采的出去闲逛去了,宫绣画带着韦伯和白修德到司令部外面的一户市民家中,这户人家正好有一间房要出租。

作战室内,何畏在推演日军未来数天的行动,电报不断将前线最新情况传来。东线变化最大,一夜之间,日军撤围而去,仅留下少数部队阻击,主力正迅速南下。

日军在撤退中破坏了公路,邱清泉正边走边架桥修路,以蜗牛爬的速度赶往鸭绿江。一零三军和一零二军正向通化进攻,日军174师团和183师团且战且退,已经退到通化城内。一零一军和骑兵第二军占领江源白山,骑兵第二军前锋占领鸭园,准备翻越果岭,插向关鸟山城,切断通化日军退路。

在失去檩木山区的日军后,何畏将注意力集中到通化的两个师团上,打算用这两个师团解气。

西线战场变化最大,夏阳林率领前锋部队在凌晨赶到岫岩,会同鲁瑞山对岫岩发起强攻,在天明时,攻入岫岩,日军独立战车第二旅团仓皇后撤,鲁瑞山和夏阳林乘胜追击,日军的撤退迅速变成溃逃。

日军在正面的阻击已经彻底崩溃,正面各军都在追击,给他们造成最大困难的不是日军,而是公路。几十万军队拥挤在公路上,谁都想抢在前面,各部之间争吵不休。电报甚至打到战区司令部来了,何畏以庄继华的名义命令宋希濂全权负责指挥第二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才算将这件事压下去。

绕道迂回的第五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正风驰电掣的奔向凤城,他们同样受限于公路。第五集团军同样是机械化部队,运动离不开公路。

“我有个想法,”何畏从地图上抬头,看着徐祖贻说:“现在各部都有些混乱,说到底是道路交通状况很差,我看是不是让一些部队停下来,比如第五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现在沈阳长春地区空虚,让二十三集团军北上,占领长春及其周围地区;第五集团军原地不动。”

庄继华很少出现在作战室,徐祖贻现在主持作战。听到何畏的话,他稍稍思索,感到言之有理,日军已经南下,第五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的迂回目的已经落空,等他们赶到,日军主力早已经退到鸭绿江以南。

“妈拉巴子!这小鬼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怎成了这副德性!”上官竣忍不住骂起来,他们绞尽脑汁好容易瞄准了,冈部直三郎一跳便跳出了他的准星,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沮丧。

“骂娘没用,冈部直三郎要是敢决战,便不会离开山海关了。”

庄继华的声音传来,作战室内的军官们停下手中的工作,齐齐向庄继华敬礼,庄继华却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地图前。

“我们的动作太慢,小鬼子跑得太快,我们怎么也追不上,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以稳为主。”庄继华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看着地图说道:“第五集团军停止南下,立刻掉头北上,进驻长春,电告孙震,制定一个长春防御计划,告诉他特别要确保长春和哈尔滨的联系。”

“告诉,孙立人,占领德惠后便停止西进,守住德惠便行,要警告他,鬼子在朝鲜的兵力不少,他现在是孤军深入,就算昨天冈部直三郎没反应过来,今天应该反应过来了。”

“告诉邱清泉,尽快赶到临江,占领长白山,对德惠形成支持。邱疯子可能又要骂娘了。”

徐祖贻一下便笑了,庄继华将邱清泉的机械化部队赶到山里去,邱清泉那火爆脾气,不骂娘是不可能的。

“司令,我看,让邱清泉停下来,占领临江后便停止前进,他们是机械化部队,不时单纯的步兵,”何畏建议道:“让四十九集团军南下到长白,支援孙立人。”

徐祖贻摇摇头:“四十九集团军运动路线过远,赶过去至少要三四天时间,不如让孙立人退守长白,在德惠仅留小部分兵力。”

庄继华又摇头:“新一军也有不少重装备,我看就让他们在德惠构筑阵地,新一军全军五万人,还有两个团的空降兵,总兵力算起来有五万多,就算日军全军来攻,至少可以坚守一周,有这一周时间,我的五十万大军都赶到了。”

“我要是冈部直三郎的话,只要孙立人停下,我便不理会他,”何畏说道:“冈部的战略是守住朝鲜,事先他一概在朝鲜建立预设阵地,现在他要做的是将我军吸引到他的预设阵地,所以在德惠与我们决战,他应该不会。我赞同司令的意见,让孙立人停在德惠。”

“好,就这样决定了。”庄继华作出最后决定,然后一甩手又离开了作战室。

徐祖贻连忙给何畏吩咐一句,让他按照庄继华的意图起草命令,自己却追出来,在院子里追上庄继华。

“司令,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徐祖贻面带忧虑,有些忐忑不安的看着庄继华。

与庄继华合作久了,也了解庄继华的一些习惯。新六军在长春,长春附近的兵力并不空虚,他依然将第五集团军北调,远离朝鲜战场,庄继华肯定是在担心什么。

徐祖贻不知道庄继华是在担心共产党还是苏俄,苏俄远东部队的进展极快,满洲国防军主力部队被歼后,剩下的部队土崩瓦解,正纷纷逃向国内,戴安澜报告,他已经在边界接收了大约十万满洲国防军,共产党控制的地段更长,也接收了更多。

庄继华沉默一会,抬头看着北方,然后微微点头:“只是预防,希望不要发生。”

徐祖贻心里微微发寒,他还是不清楚庄继华在预防什么,是共产党还是苏俄人。他估计前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中苏之间刚刚达成协议,墨迹未干,斯大林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便撕毁协定。

“就这样吧,通知后勤处,运到东北的物资,有三分之一要送到长春,三分之一送沈阳,还有,告诉喻培隶高志航,尽快恢复沈阳和长春机场,空军要尽快进驻东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三)

徐祖贻默然点头,他感到自从进入东北,庄继华就有些变了,在以前,只要中央各派不妨碍他推行社会改革,便不会去争抢人事。可现在,刚刚进入东北便签发了几十张委任状,辽宁吉林黑龙江委任了数十个县长和县党部主任,逼得熊式辉不等战事结束便跑到锦州。

“让上官竣带人去沈阳,战区司令部十天后迁沈阳。”庄继华最后又补充说道。

“是,文革,战争要结束了,”徐祖贻犹豫下,左右看看,突然压低声音:“将来你打算做什么?”

庄继华迟疑下扭头看看徐祖贻,沉凝片刻问道:“不管作什么,燕谋兄,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徐祖贻微微一笑,很郑重的点点头:“当然,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司令官,我都愿意和你站在一起。”

庄继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他们彼此都知道此话意味着什么。

“谢谢,非常感谢。”

庄继华虽然还是没有说将来他要做什么,可徐祖贻知道,自己的表示已经被接纳。如果,几年前,庄继华还是借社会改革掩饰他的目的,现在庄继华的行动越来越大胆了,作战战区参谋长,徐祖贻不可能没有察觉。

其实从当初调兵南下开始,徐祖贻便有些察觉,庄继华调走的部队大都是中央军精锐,留下的部队要么是从西南出来的,要么是与他关系极深的,简单的说,庄继华借调兵南下进行了一次不动声色的清洗,将忠于蒋介石的部队赶出了东北战区。

当然,这种清洗并不彻底,第五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依旧可以算作忠于蒋介石的部队,但这两支部队严重受限于战区后勤系统,而且兵力也只有十万左右,还不到整个东北战区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最为关键的是,庄继华拿得住范汉杰和邱清泉,范汉杰就不说了,算是西南开发队出身,主要是第五集团军的中级将领,这些人忠于蒋介石的居多。邱清泉桀骜不驯,国民党军内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也只有蒋介石和庄继华;以徐祖贻对庄继华的了解,留下他们,肯定已经有对付他们的手段。

庄继华走了几步又返身回来:“燕谋兄,我有个想法,部队将进入朝鲜作战,我不会亲自去朝鲜,我想设立个前线指挥部,让光亭担任总指挥,让萌国担任黑龙江保安司令,你的意见是什么?”

徐祖贻沉凝下问道:“前线指挥部下辖那些部队呢?指挥部的主要成员是那些呢?”

“我想让龚楚或何畏担任参谋长,潘文华担任副总指挥,朝鲜作战的目的不是进攻,只是为南满边境设立一道屏障,所以兵力不会很多,机械化第一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新一军,总兵力二十五万左右,将来看情况再增加。

这是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设在中朝边境,由战区司令部直辖,由五十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五十一军、五十三军,暂编十九军,总兵力三十三万;四十九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将调回沈阳,第五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北上长春,驻守三江平原,新六军进驻哈尔滨;112军和一零八军进驻吉林东部,中苏边境地区。”

庄继华说完便看着徐祖贻,很明显在征求他的意见。徐祖贻也平静的看着他,想从他的眼中看出点什么,可庄继华的目光却一直很平静,清澈得没有一丝浑浊。

徐祖贻忍不住微微皱眉,从这个安排中,他看出庄继华对杜聿明有些担心,所以将他调到朝鲜,却又将他的嫡系五十集团军划走。

“光亭是个好人,”庄继华看出了徐祖贻的疑惑,他淡淡的笑了,便解释道:“指挥能力,战术能力都首屈一指,有他在朝鲜,我很放心,邱清泉会服从他的指挥。”

徐祖贻明白过来,庄继华可能不怀疑杜聿明,但他需要有人能控制邱清泉,在他自己无法分身的情况下,杜聿明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样好,我们没必要为朝鲜牺牲我们的战士。”徐祖贻点头表示赞成:“朝鲜作战的范围可以规定为进入朝鲜十公里左右即可,另外还要加强道路建设,鸭绿江和图们江上要多修几座桥,另外还有公路。”

庄继华摇摇头:“看来,咱们又要过紧日子了。燕谋兄,这里就交给你了,制定一个全面计划,待会熊主任要来,有些事情要说清,还有些事情要落实。”

说着庄继华便向外走去,徐祖贻笑了笑,转身回到作战室。熊式辉到锦州的目的便是与庄继华见面,落实他们在唐山达成的协议。

庄继华不打算在指挥中心附近接待熊式辉,他刚出了院子的月亮门,冯诡便摇摇晃晃的过来。冯诡是东北行辕副主任,可依旧担任东北战区高参,可以随便进出司令部。

俩人见面随意交谈两句便一块走进东边的小院,小院内只有两间房,中间有个水塘假山,房前还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角落处还有两株山楂树,整个院子被深深的绿掩盖,走进来便有一股凉意袭来,在夏日里显得异常舒爽。

“咱也别进屋了,搬几把椅子,咱们就在院子聊吧。”冯诡对这个院子异常满意,站在小池塘旁边不愿离开。

“行啊,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庄继华笑着吩咐伍子牛,从屋内搬出几把椅子,又抬出张桌子摆在院子里。

几分钟时间,伍子牛与卫士们便将桌子茶都布置好,冯诡径直坐下开始泡茶,熟练的温壶淋眉洗茶,庄继华安静的坐在那抽烟。

“来,看看我泡得怎样。”冯诡将一套程序走完后,给庄继华倒上一杯。

庄继华淡淡的说:“无常兄,这是东北黑茶,这功夫茶还是要岭南的茶叶才好。”

“这你就俗了吧,”冯诡摇头说道:“这喝茶不在于是什么地方的茶叶,主要是意境,是境界。中国茶道讲究七义一心,七义是,艺、德、礼、理、情、学、气;这一心便是和;七义为表,和为里;儒家以礼义,和,则体现中和之美,进而提升道德品性。”

庄继华噗嗤一乐:“拉倒吧,无常兄,你我就别去想天堂了,我们都是满手沾满血腥的人,咱们还是去阎罗殿吧,只要不到最底下的十八层地狱就知足了。”

冯诡端着杯子凝视着他,然后才摇摇头:“为国以忠,为民以仁,为亲以慈,文革,你太悲观了,咱们所谋之事若能成功,将功德无量,仅次一件,我们不去天堂,谁去?!”

庄继华放声大笑,差点笑弯了腰:“无常兄,无常兄,地狱有那么可怕,把你吓成这样。”

“那是,那可是十八层地狱,谁爱去,谁去,别拉上我,我是要去西方极乐世界的。”冯诡的神情非常郑重,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庄继华收敛笑容郑重的看着冯诡:“无常兄,可别怪我没告诉你,这天堂可没意思了,还是地狱舒服些。”

“何以见得,难道你去过?”冯诡嘲讽问道。

“天堂说得好,要什么有什么,用不着你再奋斗了,可也没什么动力了,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就算想上上妓院也不行,这样的日子有意思吗?”

冯诡很认真的想了想,点头承认:“没意思,幸好,我是去不了了,我这辈子癫狂无形,后来又以笔杀人,这是骗不过菩萨的,去不了罗,看来只能和你一块去地狱了。”

说完之后,俩人相对大笑,笑声未歇,伍子牛将熊式辉引进来,熊式辉对冯诡在这里丝毫不觉得奇怪,反而含笑问:“哦,什么事让两位这样高兴,说来听听,让我也高兴高兴。”

冯诡便笑着将天堂地狱之辩告诉了他,熊式辉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连声说是。

“还是文革聪明,这样的日子没有意思,生活就是波折,有高潮有低谷,这样的生活才有意思,文革,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哲学家。”

庄继华给熊式辉倒上茶:“我算什么哲学家,在我眼里,哲学家都是一帮神人,思考的问题都是咱们不懂的问题。”

熊式辉闻了闻茶香,忍不住皱起眉头,从随身带的公文包中拿出一包茶叶:“文革,还是喝这个吧,朋友给我带的大红袍,你这什么茶叶。”

冯诡伸手接过来,凑在鼻尖下闻了闻,点头赞道:“好茶呀,好茶!文革,你这茶叶简直就是垃圾。”

说完后,冯诡也不客气,将茶倒掉,换上熊式辉的大红袍,然后不客气的将茶叶收到自己的包内。

“哲学家都是神人?”熊式辉玩笑着说:“说得不错,在我看来,哲学家理想主义太多,比如马克思,还有德国的尼采黑格尔,老实说,他们的书我真看不懂,马克思说的共产主义不就象天堂,要什么有什么。”

庄继华没有说话,轻轻抿口茶,熊式辉这是在劝谏,他在国民党有中亲共之名,这次进军东北,庄继华将新11军派到北满,导致新11军独占黑龙江西北和东部,熊式辉认为这是庄继华故意为之,也是他亲共的一大证据。

“文革,我看战争最多也就一年了,经过这场战争,我们不但没有被削弱,相反借战争之机,我们建立起重工业,国家工业实力更加强大,委员长大力推行统一军令政令,中央直接管辖的地区更加广泛,文革,不能不承认,现在是我们北伐以来的最好时候。”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四)

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国民党现在正处在自建立以来的巅峰,而且还看不出衰落的迹象,靠着西南开发和美国借债,国民党建立起足以支撑战争的工业体系,再不需要从海外进口弹药物资。

社会改革和胜利,让国民党收到更多民众的拥护,中央政府的威望越来越高。在军力上则更加强大,美国提供上几十个师的装备,加上中国自己生产的武器装备,中央军全部整编换装,附属中央军的部分地方部队也整编换装,总共整编换装的部队超过三百万。

除了陆军,国民党军还建立起强大的空军部队,空军司令部下设八个指挥部,江南、江淮、西安、东北、华北、缅甸和战略空军指挥部,总共装备各种飞机一千六百架,这还不算中美联合空军的六百架轰炸机和战斗机。

如此强大的军事和工业力量,是国民党从未有过的,而这一起的肇机都起源于西南开发,都来自眼前这个人。

“一人兴邦,古人诚不欺我。”熊式辉看着庄继华在心中非常感慨,难怪当年一得到他回国,蒋介石便不管不顾委以重任。

可就这样一个人,却偏偏与委员长走得越来越远,如果他能稍稍收敛一些,这对师生的组合将是国民党内最强组合。

冯诡默默的看着俩人,在他看来,熊式辉其实搞错了对象,庄继华现在是退无可退,蒋介石并不是因为政治分歧才要对付庄继华,国民党内与蒋介石在政治上有分歧,与庄继华观点相似的多了,比如张治中邵力子张冲;可蒋介石没有对付他们的想法。

真正的原因是,随着这些年社会改革的成功推行和战场上的不断胜利,庄继华在党内军内民间的威望空前高涨。民间就不说了,蒋介石可以容忍,可党内军内,特别是后者,这会动摇蒋介石的统治基础,这才是蒋介石下决心要拿下庄继华的根本原因,至于政治分歧倒不是不可以接受。

在庄继华这一边,则更多的是政治理念,庄继华认为在经历了长期战争后,国家应该和平,国内的各种问题可以通过政治协商解决,坚决反对使用武力。而蒋介石则不愿如此,特别是对共产党,随着国民党实力空前高涨,蒋介石用武力解决国内问题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这一切注定双方要做个了断,俩人都是意志坚定的人,都不会在根本问题上作出让步。

“我们的情况好吗?”庄继华反问道,不等熊式辉回答,他便接着说:“熊公错了,从军事上说,我军战斗力提高得很快,可决定战争胜败的不仅仅是军事,更多的是政治和经济。

在政治上,国内民众要求实行政治改革的要求越来越强烈,我们国民党内部呢?用四分五裂来说或许过分,可派系众多,桂系、阎锡山、西北马家军、广东粤军,等等,就算我们中央军内部,也分成数派,土木系、何老师,或许,我也算一派;军队分派,党内分派。事情不以对错,只看派系,我这派的,错的也对,别人派系的,对的也错。”

庄继华摊开双手,作出个无奈的姿势:“再说经济,经过七年抗战,用国疲民弱来形容丝毫不为过。我曾经给校长说过,我们的经济之所以没有崩溃,是因为美国给以了大力支持,我们的数次财政危机,都是在美国支持下渡过的。可战争一结束,美国还会这样无偿提供物资和资金吗?”

“华北会战,产生了数百万难民,整个天津被摧毁;大后方有数百万人要返回家乡,数万个政府机构学校和工厂企业要回迁,这笔资金从何而来。

物资管制实际是让国民蒙受损失,国民为了支持抗战,始终在忍耐,可这种忍耐能持续多久呢?这就好比一根弦,断了话,反作用将异常强大。

熊公,抗战是要胜利了,可被抗战掩盖的诸多问题也将浮现出来,我们国民党看上去非常强大,可一旦这些矛盾集中爆炸,可以烧毁我们辛苦建立的整座大厦。”

熊式辉默然无语,他必须承认庄继华说的事实,在抗战的前提下掩盖了国民党的很多弱点,战争一结束,再无遮掩下,这些矛盾便会逐渐显露。

“文革,你认为什么会引爆这些矛盾呢?”熊式辉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比如,内战。”庄继华的回答非常简单肯定。

三人再度陷入沉寂,冯诡非常轻松的喝着茶,心里却在磋磨熊式辉的目的,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蒋介石的意思,能不能将这个人拉过来,如果能行那就太理想了,要不行,那该怎么搬倒他,准备的那些手段是不是充足。

熊式辉则沉浸在庄继华带来的震惊中,他终于意识到蒋介石与庄继华的根本分歧。现在没有人怀疑胜利,所有政治团体也都目光落到战后中国该往何处去。几乎所有团体都注意到中国该往何处,要由国共两党来决定,所以重庆的一些政治团体呼吁两党尽快进行谈判,解决边区政府和军队问题,实现国内和平。

两党也顺应民心,在重庆开始新一轮谈判,蒋介石的条件很简单,共产党交出军队和政权,国民党承认共产党为合法政党,毛泽东周恩来等共产党领袖可以在政府任职。

这个条件理所当然遭到周恩来拒绝,延安方面提出,首先建立联合政府,聚集全国各阶层民众代表,制定出一部真正代表民意的宪法,然后依据宪法实行大选,新政府成立后,国共两党均将军队交给政府,实现军队国家化。

两党互不让步,谈判数度中断;从军统获得的情报看,共产党正在加紧备战,占领山西北部和绥远大部察哈尔地区的八路军新四军正在积极整编扩军,共产党方面已经秘密派出一个代表团去苏俄。

“文革,对东北你有那些想法?”熊式辉决定放弃,不再劝说,转而开始今天的真正目的,他在秦皇岛得知,庄继华已经签署了数十张委任状,委任了数十名县长。

庄继华点点头,略微思索道:“当初我们谈好,黑龙江分成三个省,黑龙江、三江、滨江省,吉林北部和辽宁北部,还有热河一部,组成一个新省,兴安省;如此,原东北三省变成六省;”

说到这里,庄继华停顿下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可事情总不是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鉴于目前的情况,为了避免将来的冲突,我认为可以将共产党控制的地区单独划出来,成立黑河省,另外,鸡西地区可以成立特别地区。

至于省主席,黑河省可以让延安提名,其他的嘛,我提个意见,校长统一军令政令,有些地方将领要离开军队,必须给他们安排好出路,这才可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东北战区有很多地方将领,象杨森王陵基孙震潘文华,还有高树勋马法五,周福成,唉。”

庄继华有些为难的挠挠后脑勺,苦恼地说道:“老天,哪有这么多位置。”

熊式辉有些傻了,按照这个名单,不光省主席,恐怕主要的市都没他什么事了,他口袋里的名单根本不用拿出来了。

可要反对的话,熊式辉还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除地方将领军权是蒋介石的既定方针,杨森王陵基孙震潘文华这些人都是要解除军权的,可这些人都是战功卓著,他们的军衔都是上将,杨森孙震还得过数次青天白日勋章,连余汉谋都给了省主席,他们怎么也应该给个省主席。

“委员长队他们没有具体想法吗?”熊式辉试探着问道:“比如军事参议院。”

庄继华苦笑下:“我问过了,他们是这样说的,这几十万川军将士是他们带出川的,战争结束后,他们还要带他们回川,然后就解甲归田,人家对军事参议院根本不感兴趣。”

熊式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蒋介石是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四川现在是国家的重工业基地,让几十万川军返回四川,无疑是让狼群守在一堆肥肉旁边。

“如果是这样,可以让杨森和孙震担任省主席。”熊式辉隐隐感到头痛,只好先让一步。

“熊公,您对这些川军将领的了解还不多呀,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更麻烦了,”冯诡放下茶杯笑道:“川军中以刘湘的二十一军为主,刘湘死后,原二十一军系由唐式遵潘文华王陵基统带,如果你给了杨森孙震省主席,不给二十一系一个,那么闹事的一定是二十一系将领,他们的部队比孙震杨森加起来还多。”

熊式辉闻言不由呆住了,他长期主政江西,在四川的时间很少,可也知道川军派系众多,但没想到居然这样复杂。

“如果是这样,那再给潘文华一个省主席?”熊式辉很不死心,他隐约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中。

庄继华叹口气揉揉太阳穴:“真麻烦呀,让人伤脑筋,熊公,您不知道,除了川军将领,还有蔡廷锴,萧振瀛,这些人,都是要离开军队的,怎么安插他们呢?”

熊式辉差点跳起来,庄继华的胃口好大,要把整个东北吞进去,他拿走了大部分县,现在又要一口吞下五个省主席,他这个东北行辕主任就成了空架子。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五)

“文革,既然安置不下,不如我们草拟个名单,上交中央,让委员长定。”熊式辉忍口气,抛出自己的杀手锏。

“可我们也要有个态度,不能让校长来当这个恶人,”庄继华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熊式辉的杀手锏卸下:“熊公,我看这样,省政府很大,我看这样,王陵基潘文华杨森三人中选俩人为省主席,孙震继续在军队中发挥作用,高树勋的战功不足,而且资历较低,可以担任保安司令,五个省,每个省划分三到四个警备司令部,抽调原西北军将领和川军将领担任警备区司令,原东北军将领部分可以出任参谋长或文官,在东北建立黄埔分校,调部分军官到军校任职,东北战区在战后可以转为东北军区司令部。”

熊式辉默默思索着,庄继华的意图渐渐明朗,他是用西南将领和西北军将领取代东北军将领,来实现自己控制东北的野心。

“无常兄怎么看呢?”熊式辉有口无心的问道,冯诡是庄继华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没有理由反对庄继华的计划。

“不妥,”冯诡让熊式辉稍稍吃惊:“文革,熊公,按照这个方式,整个东北的重要职位都被我们这些外省人占据,这会引起东北籍人士的不满,对战后迅速稳定东北不利。我的意见是原东北军将领,比如何柱国可以担任一省的省主席,东北行辕可以再设一个副主任,让东北籍人士担任,比如阎宝航或张作相;

至于川军将领和西北军将领,一部分可以转到警备司令部,还有部分可以出任警察宪兵等职务,文革,川军将领不能全部离开军队,这会授人以柄。”

熊式辉边听边看庄继华,他有些怀疑这是俩人演的双簧,可庄继华正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冯诡坦然的看着他。

“文革,事情不能太急,杨森孙震战功卓著,现在便让他们离开军队,对稳定军心不利,潘文华在二十一军系威望很高,最好暂时不要离开军队。”

冯诡心里清楚,庄继华想尽快将这些川军抓在手里,虽然川军将领表示愿意追随他,可他们太善变,利益得不到满足时,他们会倒向何方,谁也没把握,庄继华不敢冒这个险。

在与邓演达达成的协议中,哈尔滨以北分给共产党,剩下地盘中,庄继华占辽宁,邓演达占吉林和哈尔滨以南,由于熊式辉的插入,庄继华不得不进行变通,将三省变成六省,他计划让出一个省给熊式辉,一个省给共产党,其余四个省由他和邓演达瓜分。

庄继华对王陵基和唐式遵并不放心,甚至对杨森也不是很放心。唐式遵掌控二十三集团军,所有最先被拿下;第二个要拿下的是王陵基,他必须为王陵基找到合适的位置,否则会让川军将领产生怀疑,进而动摇对他的信心。

这场谈话,或者说,东北光复后的人事安排注定很困难,冯诡的意见他不是没考虑到,迅速稳定东北,需要一些东北籍人士的加入,但这样人事安排便变得紧张。

“东北人,”庄继华沉凝片刻后说:“大都是从山东河北移民过来的,原籍东北的很少,这个地区可以说是移民地区,既然是移民地区,便没有关内那样复杂的社会关系,归属感比起关内来说要低得多,我想让何柱国出任战区副司令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停顿下又补充说道:“张作相可以考虑,但阎宝航不行,他有共产党嫌疑。”

熊式辉倒没有反应,冯诡愣住了。阎宝航是东北抗敌救亡会理事长,在西安事变中支持宋美龄,得到宋美龄的好感,与宋美龄交情莫逆,没想到他居然有共产党嫌疑。在冯诡心中,阎宝航是最合适担任行辕副主任的人选。

“文革,没错吧?阎宝航有共产党嫌疑?”冯诡不相信的问道。

“不会错,戴笠已经向校长报告过了,”庄继华的语气很肯定:“校长没动他,不过是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而且他的名声和与夫人的关系保护了他,但这个人绝不能用。”

阎宝航的身份早已被察觉,但察觉归察觉,阎宝航做得很聪明,戴笠一直拿不到直接证据,不过王小山拿到了,王小山秘密窃听了阎宝航交通员的谈话,拿到这个证据后交给庄继华,庄继华却将证据销毁,把它作为秘密藏起来。

熊式辉却没有惊讶,在重庆这段时间,他与阎宝航有过接触,感到这是个很聪明很睿智的人,他曾经想邀请他出任行辕副主任,可被蒋介石坚决否决了,这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庄继华刚才所言属实。

可庄继华的话让熊式辉又有些迷惑不解了,看得出来,庄继华对共产党是保有戒心的,可他却共产党步步退让,给人的印象是他非常亲共。

“看来传言也有误。”熊式辉略感欣慰的在心里说,他又想了想说:“无常兄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言,对川军将领不能操之过急,先安排一个,象杨森孙震他们可以继续留在军队。我看可以先从二十一军系动手,让潘文华或王陵基首先离开军队。”

“至于原何柱国张作相,我们可以把名单上报委员长,让委员长决定。”熊式辉又解释道:“县长可以由咱们任命,可省主席却必须要委员长批准。”

这个庄继华自然清楚,熊式辉解释的原因是告诉庄继华,他不想在这上面作手脚。庄继华点点头表示明白。

“好,就这样说定了,”庄继华说:“熊公,我们商量一个名单吧,然后和他们谈谈,同时将分省方案上报委员长。”

接下来,三人低头商议如何划分省份,确定各省省主席人选,最终决定上报,辽宁省省主席李之龙,兴安省省主席王陵基,吉林省省主席贾乃儒,黑龙江省省主席何柱国,滨江省省主席萧振瀛,黑河省省主席由共产党方面报。

吉林省主席贾乃儒是熊式辉新政学系成员,曾长期担任江西省政府秘书长,是熊式辉的左膀右臂。

庄继华总算达成目的,可熊式辉并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其他几个省的控制权,又在省政府下属机构上展开激烈争夺。

庄继华对东北的省政府设置与重庆不同,重庆的市政府显得精干小巧,东北各省的省政府机构却很齐全,省政府设省主席,秘书长,财政厅,警察厅,民政厅,教育厅,交通厅,工业厅,农林厅,商业厅,宣传部,卫生厅,高等检察院,总共十来个机构;在政府机构之外,还设有省参议会,省众议会;实行司法独立,省高等法院独立于省政府之外。

在这些机构中,最关键的有三个:财政厅,警察厅,民政厅,此外就是秘书长。

面对熊式辉的顽强,庄继华也不得不作出让步,他先后让出了辽宁省秘书长,兴安省的财政厅长和宣传部长,黑河省的民政厅长和农林厅厅长,不过庄继华也夺去了吉林省的警察厅长和工业厅长。

双方讨价还价,直到肚子咕咕直叫才发觉中午饭时间到了,伍子牛早就等在旁边了,见他们争得激烈,一直没有端上来,此刻才拿上来。

韦伯和白修德对租下的房子还是比较满意,俩人住一间房,稍微挤了点,不过此时的锦州能租下房子便已经不错了。

“挤一下,也就这几天了,过几天战区司令部就迁到沈阳。”宫绣画也感到房间挤了点,便安慰俩人,透露了一点战区司令部的安排。

“哦,这么说,东北会战就要结束了?”韦伯反应很敏捷,立刻意识到这话的含义。

宫绣画点点头,这次东北会战出乎意料的顺利,在光复哈尔滨后,日军便开始大撤退,好容易在浑河前线展开战斗,可没想到盖州登陆,又让日军开始另一场大撤退。整个东北会战,中国军队刚摆开阵势进攻,日军便立刻撤退。

庄继华准备的手段都用不上,盖州登陆最多也就用了半套,新一军突入朝鲜,迫使东线日军放弃伏击,仓皇南逃。

这样的顺利让宫绣画比较省心,可战区司令部内气氛却不是很正常,他们费尽心力策划的各种行动,却打在了空气上,让他们集体感到难受,因而集体愤怒。参谋们甚至策划了另一个作战,派出两个军在平壤附近登陆,袭占平壤,切断关东军退路。这个作战计划理所当然被庄继华否决了。

“这样快!那我们这是在做什么?”白修德惊讶的叫起来,他看看刚刚收拾好的房间,感到有些失落,既然几天之后便要到沈阳,何不现在便去沈阳。

“沈阳有的是房子,你们可以跟着司令部一块走。”宫绣画笑了笑。

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白修德这才满意的笑了。韦伯坐在椅子上抽着烟有些感慨的说:“真快!七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感到自己还在南京,或者是徐州。”

韦伯从南京危城中便开始跟在庄继华身边,向外界报道中国的抗战,并由此获得了庄继华的信任,在长达七年时间里,韦伯坚持不懈的呼吁美国采取行动支持中国,告诉美国政府和人民现在帮助中国,就是帮助美国自己。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许多判断最后都一一应验,这让他在美国新闻界获得极高声誉,美国政府制定中国政策时,常常参考他的报道。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宫绣画也点点头:“从南京到缅甸再到东北,这条路走了整整七年,不过,好在我们终于走过来了。”

“七年前,在南京城,我曾经采访过庄将军,这次我还想采访一次庄将军,宫女士,可以安排一次专访吗?”韦伯期望的看着宫绣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六)

战争,在今年发生巨大转变,盟国在各个战场取得巨大胜利,就在中国光复东北的过程中,欧洲战场也是捷报频传。

七月初,盟军终于杀出诺曼底沼泽地区,攻克诺曼底地区交通枢纽圣洛,将德军防线切为两段,英军同时攻占卡昂,至此,有一百多万盟军在法国登陆,登陆场扩大到150公里,纵深约35公里,牢牢的站稳脚跟,为下一步解放法国打下基础。

相比西线,东线的胜利更大。

为了配合盟军的登陆行动,苏军发起巴格拉季昂战役,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会战。苏军总共投入140多万兵力,5000多辆坦克和自行火炮,5000多架作战飞机。

到六月底,苏军在维捷布斯克合围了德军五个师,随后右翼部队又在博布鲁伊斯克合围德军六个师,七月初,苏军全歼被围德军,一举收复白俄罗斯首府明斯克,德国最强大的兵力集群——中央集团军被彻底击溃,士兵们一股股分散向后撤退,在苏军坦克的冲击下,消失在白俄罗斯广饶的原野上。

现在没有人再怀疑轴心国的失败,从大洋彼岸的白色宫殿到不列颠那充满中世纪风格的街道,再到巍峨高大的克里姆林宫,没有人怀疑战争的结局。

红场上人迹稀少,一部黑色伏尔加轿车穿过红场驶进克里姆林宫大门,身材高大的华西列夫斯基元帅从车上下来,随后被早已等候在那的军官领进大殿内。

顺着华丽的大厅上了二楼,在二楼一角的办公室外,斯大林的副官看到华西列夫斯基过来便立刻推开门,这个举动让华西列夫斯基感到突然,以往不管是谁,到了斯大林的办公室外,都要首先通报,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去,可今天没有。

果然,斯大林正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似乎根本没看到华西列夫斯基进来,华西列夫斯基只好首先开口:“斯大林同志,总参谋部,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奉命赶到。”

“嗯。”斯大林从鼻孔中轻轻哼了声,他来回转了几个圈,似乎拿定了主意,才站住脚:“华西列夫斯基同志,总参谋部在远东都有那些作战计划?”

华西列夫斯基稍稍楞了下,他原以为斯大林急急忙忙将他叫来,是为了询问白俄罗斯前线的消息,要不然就是乌克兰前线的消息。

德国中央集团军崩溃之势已显,苏军在德军战线上打开了一个宽达400公里的巨大缺口,德军统帅部不得不从乌克兰战线抽调部队来堵住这个缺口,苏军趁机在乌克兰战线发动进攻。这次进攻的目标是收复乌克兰全境,并趁机打出国门,向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国进攻。

华西列夫斯基万万没想到,斯大林的问题居然是远东。

“由于日军在中国境内的失败,远东方面军获得巨大进展,远东方面军的主要作战是收复符拉迪沃斯托克,目前我军已经逼近中俄边界,俘获大批敌军,方面军主力正在向符拉迪沃斯托克进军。”

远东战场在苏联最高统帅部将领心中只是次要战场,甚至有些微不足道。在整个战争期间,远东战场获得的物质只有对德战场的千分之一,兵力更是薄弱,直到斯大林在新疆事变中受到重挫后,才增加了远东的兵力和物质,不过比起苏德战场来说,还是微不足道。

“日本人在逃跑,”斯大林慢慢的说:“华西列夫斯基同志,我们可不可以乘胜追击,一直追入东北?”

华西列夫斯基心里大吃一惊,斯大林居然还在打东北的主意,经过了新疆失败,蒙古对峙,重庆协议墨迹未干,他居然还是没有放弃。

“斯大林同志,”华西列夫斯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缓委婉:“远东方面军总兵力只有三十四万,坦克大约八百辆,火炮一千三百门;而中国在满洲的兵力主要是东北战区,根据情报,东北战区的主力大约一百二十到四十万,坦克近两千辆,飞机上千架,火炮上万门,斯大林同志,力量对比差距太大。”

他说的这些情况,斯大林不是不清楚,克格勃每隔三天便要向斯大林递交来自远东的情报汇总,他了解一切。

华西列夫斯基很明显不赞成进入东北,此举很可能引发中苏之间的军事冲突,苏军在兵力火力上都有巨大差距。

“我们不能仅仅从战争本身上考虑,”斯大林缓缓开口道:“我们的目光应该长远一些,保持对东北的压力,对将来解决蒙古问题将产生至关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如果我军能占领北满部分地区,那对我们就更有利了。”

华西列夫斯基沉默片刻,他已经明白斯大林的想法了,斯大林并没有想一直打到大连旅顺,他的目的就是创造条件,在将来解决蒙古问题时占得有利地位。

但是,华西列夫斯基认为,中国绝不会容许苏军进入东北,他们在东北有上百万兵力,东北战区司令官是中国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

“斯大林同志,”华西列夫斯基继续劝道:“根据情报,中国人在哈尔滨极其以北地区,保持有两个军,大约十万兵力,在更南面的长春地区,还有大约五万装备精良的部队,而在沈阳地区,还有十万兵力;斯大林同志,我们能投入进攻的兵力,也只有大约十万,主力部队还要南下解放符拉迪沃斯托克。”

“符拉迪沃斯托克不是重点,”斯大林挥手叫道,华西列夫斯基注意到他手上的烟斗已经熄灭,斯大林继续说道:“等日本战败,我们完全可以拿回来,我们用五十万兵力追击日军,进入东北。这次追击可能要引起中国方面的误会,导致产生一些不愉快的冲突。但我相信,我们能在北满地区站住脚。”

华西列夫斯基倒吸口冷气,他连忙劝阻:“斯大林同志,远东方面军只有三十多万,没有五十万。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我建议在蒙古。中国人最近从蒙古抽调了一个机械化集团军加入东北作战,蒙古兵力薄弱。”

“不能在蒙古,”斯大林断然拒绝:“重庆协议已经规定,蒙古问题在战后解决,我们不能违反协定。”

华西列夫斯基一愣,斯大林继续说道:“根据德黑兰协议和重庆协议,战后,蒙古将实行民族自决,由蒙古人民自己投票,我们是赞成这个协议的。”

这下华西列夫斯基有些明白了,德黑兰协议和重庆协议有美国在其中作保,如果斯大林在这上面作手脚,势必引起美国的反应,那么将来在处理欧洲,比如波兰罗马尼亚南斯拉夫等国问题上,美国就会采取强硬对策。

苏德战争虽然胜利在望,可战争给苏俄造成巨大破坏,整个苏俄西部几乎全部沦为废墟,明斯克基辅斯大林格勒列宁格勒,全部被摧毁,城市工厂变成废墟,苏俄国力严重下降。而美国躲在战争之外,更由于战争的刺激,国力迅速增强,美国的生产能力超过苏俄数倍,甚至超过了苏德日三国的总和。

“远东方面军没有五十万,可蒙古方面军还有大约二十万部队,蒙古人民共和国也可以提供十万部队;蒋介石不敢在蒙古发动进攻,蒙古方面军主力和蒙古人民军主力可以东进,加入远东方面军对日军残余力量的追击。”

斯大林显得有些武断,他站在华西列夫斯基面前,目光冰冷的看着他。华西列夫斯基心中叹口气,军人的职责促使他作最后的努力。

“斯大林同志,我们在物质上的准备也不足,您知道,远东方面军的物质储备非常有限,日军在撤退时,炸毁了西伯利亚铁路东段,物质无法直接运到前线,再说,将蒙古方面军和人民军集结在中苏边境,至少需要十天左右,斯大林同志,有了这十天时间,中国人已经收复整个东北,战争已经进入朝鲜境内。他们有力量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军。”

华西列夫斯基感到汗水顺着脊背向下流,衬衣已经被汗水浸湿。斯大林终于露出一丝迟疑,华西列夫斯基的意思很明白,一旦战争进入朝鲜境内,斯大林的理由便不成立,政治上丢分极多,美英也不会承认苏俄举动的正当性;更主要的是,中国方面已经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越境的苏军。

斯大林又开始在房间内踱步,手中的烟斗始终没有点燃,这时副官敲敲门,斯大林有点不耐烦的叫了声请进,副官推门进来报告,贝利亚和莫洛托夫前来。

听到贝利亚的名字,斯大林忍不住皱皱眉头,贝利亚亲自指挥的新疆叛乱受到惨重失败,中国政府趁机将苏俄在新疆的势力连根拔起,斯大林在这次较量中惨败,连带苏俄在国际上的威望也受到影响。

副官见斯大林没有表示,便要退出去,门还没关上,便听到斯大林说:“请他们进来吧。”

莫洛托夫在前,贝利亚在后,俩人进来。斯大林没有表示,华西列夫斯基也不能走,只好站在那里。

“斯大林同志,中国同志已经到莫斯科一周了,他们要求见您。”莫洛托夫首先报告。

延安的代表团规格比较高,由中央书记处书记张闻天率领,成员包括刘少奇、项英和杨尚昆,这个规格前所未有。

但斯大林却并不认为有什么,延安的实际掌权者是毛泽东,张闻天的总书记不过是过渡,没有多大意义。

“他们有什么要求?”斯大林的语气比较冷,甚至有点不屑。他还记得当初数次向延安求援,对方均置之不理,到最后还是蒋介石采取了行动,他们才作出了一点行动,而且还是在他“慷慨”支援了两个军的装备后才行动的。

“中国同志希望加强与我们的合作,希望我们能向他们提供武器装备,”莫洛托夫停顿下又补充道:“规模比较大。”

说完后,莫洛托夫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包,拿出份整理后的会议记录,准备交给斯大林。斯大林没等他过来便说:“你大致说说吧。”

莫洛托夫只得翻开文件简单的捡关键的内容说:“中国同志主要要求有几点,首先,希望我们援助他们武器装备,他们提出了一个庞大的武器清单,希望能装备至少五十万人;其次,希望能帮助他们成立装甲部队,提供八百到一千辆坦克,一千辆装甲车;第三,帮助他们成立空军,为他们提供不低于五百架作战飞机;第四,希望我们为他们提供两千万卢布的资金援助;第五,希望我们能为他们提供成套工厂设备,包括钢铁厂军工厂。”

斯大林听后冷笑数声,他非常清楚延安这样做的原因,这是来自国民党的威胁。七年抗战,国民党从军事到政治再到经济,都得到长足发展,特别是在军事力量上,空前强大。

战争还没有结束,延安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战后的问题。

延安的共产党人,对蒋介石的了解,远远超过斯大林,手上没有实力,蒋介石是不会理会你的感受的。

“坦克装甲车飞机,先不说,我们现在有没有多余的,就算有,给他们,他们会用吗?用得起吗?没有炮弹,没有汽油柴油,都是一堆废铁。”斯大林皮笑肉不笑的嘲讽道。

“我记得有几个中国同志曾经在伏龙芝军事院校学习过。”华西列夫斯基回忆道。

“几个人就能建立起机械化部队吗?”斯大林尖锐反问道。

无论坦克装甲车,还是飞机,都属于技术兵器,延安严重缺少使用这些武器的技术兵员,只有几个八路军将领曾在伏龙芝军事学院受过正规培训,大部分八路军将领都没有上过军校,更没接受过正规培训,靠几个人是无法建立起机械化部队的。

华西列夫斯基赞同的点点头,他对莫洛托夫说:“我们应该告诉他们,目前我们无法提供这么多武器弹药,更无法提供坦克装甲车和飞机。”

贝利亚小心翼翼的看了斯大林一眼,他很清楚由于新疆的失败,斯大林对他很是不满,他必须要找机会来挽回斯大林的信任。

“斯大林同志,中国同志的担心主要在战后,增强他们的实力,可以拖住蒋介石,国民党在蒙古有几十万部队,后勤都是从国内运来,八路军新四军根据地正好卡在他们的后勤运输线上。”贝利亚边说边看斯大林的脸色,随着他的话,斯大林的脸色渐渐和缓,他的信心也渐渐增强:

“我们在蒙古战役和远东战役中缴获了大量日制武器弹药,另外也缴获了不少德制武器,这些东西红军用不上,处理起来也挺麻烦,不如将这些武器交给他们。”

说完之后,贝利亚看着斯大林,斯大林开始没有任何表示,渐渐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个提议好,很聪明,”贝利亚刚刚松口气,斯大林却又补充了句,让他立刻又紧张起来:“比在新疆要聪明多了。”

敲打了下贝利亚后,斯大林才扭头对莫洛托夫说:“我就不见他们了,告诉他们,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坦克装甲车飞机,可以提供给他们一批德制和日制武器,至于数量,……”

斯大林忽然停住了,莫洛托夫和华西列夫斯基都看着他,斯大林皱眉思索着,显然他有个想法正在慢慢成型。

三人安静的站在那里,不敢打搅斯大林的思路,过了一会,斯大林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问贝利亚:“在北满,八路军占领了相当大一块地区,如果我们追击日军残余进入这块地区,延安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莫洛托夫一愣,他看看华西列夫斯基,华西列夫斯基微微闭了下眼睛,莫洛托夫心下明白了,斯大林想在东北挽回颜面。

可莫洛托夫随即想到,中国政府肯定会作出反应,相比中国在东北的兵力,远东方面军居于劣势。这又是一场冒险,莫洛托夫迅速作出判断。

但斯大林早已经在党内军队形成绝对权力,无论多少人反对,只要斯大林一句话便能决定一切事。

夏日的阳光照在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塔尖刺破光线,细碎的光线四散,照在窗户上,形成点点光斑。

莫洛托夫看着窗户上的亮点,心里开始默默算计,该怎样才能挽回斯大林的决心。

华西列夫斯基同样在思考,通过八路军新四军的防区进入东北,这未尝不是个好办法,但,然后呢?中国军队如果不接受政治解决,坚持进行反击,就像在新疆那样,又该如何解决呢?

“延安不会反对,”贝利亚应和道:“他们和我们有相同的信仰,而且,他们对我们的要求更多,红军进入东北,可以更直接为他们提供帮助。”

斯大林满意的笑笑,华西列夫斯基心中大骂,贝利亚完全不顾事实,如果同为共产党人便是理由,那么当初毛泽东便不会拒绝斯大林的要求。

“莫洛托夫同志,在与中国同志会谈时,将我们的意见告诉他们,并取得他们的谅解。”斯大林根本没有征求莫洛托夫和华西列夫斯基的意见便作出了决定。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七)

“夏日骄阳让整个锦州的温度烤得烫人,前线传来的消息让这个城市的温度变得更高。

今天,战区司令部新闻发言人宣布,东北作战胜利结束,这个作战历时二十六天,消灭日军六万八千人,击毙日军中将师团长山本健一,少将旅团长神田正三,光复全部东北领土,东北三千万人民从此摆脱亡国奴之命运,他们在日本统治期间,渡过了艰难的十三年。

毫无疑问,东北会战,在歼灭日军数量上远不如华北会战,甚至不如自1942年以来的历次会战,然而从胜利来看,这次胜利却更加辉煌,光复的领土远远超过历次会战。

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主要原因还是,战争形势已经转变,以往是日本军队寻求决战,中国军队力避决战;现在的情形正好相反,中国军队要求决战,日军力避决战。

从进攻山海关开始,关东军便步步后退,空降哈尔滨后,关东军便开始大踏步后退,连续放弃锦州,沈阳,长春,鞍山,等重要城市,一直撤退到中朝边境的山区,才组织了一次像样的抵抗。

这次抵抗很快被粉碎,日军主力侥幸逃入朝鲜,中国军队随即进入朝鲜。

吉普车有些颠,日军败退之时,炸毁了辽西的几乎所有桥梁铁路,中国政府正抓紧一切时间修复道路,沿途可以看到,有十多万民众在铁路公路沿线加紧工作。

这是一幅怎样的场景啊,十多万民众用肩扛臂挑,将铁轨枕木抬到工地上,由于中央政府财政紧张,工人们只能拿象征性薪水,但即便这样,也无法阻止人们涌向工地的步伐。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七年,我看到过很多次。

淞沪抗战时,上海民众踊跃支前,组织了上千支支前队,奔赴各个战场。

南京会战,南京市民在南京周围的群山上构筑阵地。

此后的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鄂北会战,河南赈灾,山东会战,华北会战。

这一路走来,中国人在艰苦中战斗,珍珠港事件以前,中国只有西南有薄弱的工业基础,连前线士兵枪膛的子弹都无法保证。为了从西方购买子弹,这个贫穷的国家贫穷的人民奋起捐款,从富豪到城市平民再到山村农夫,纷纷解囊。

这样的情况在七年中数次发生,为了支援前线,农民将的粮食贱价卖给政府,工人无偿在工厂加班。激烈的战场上,到处闪动支前队的身影。

中国人的坚韧,顽强,忍耐,在这次战争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有的西方记者认为,是西方的帮助,才使中国获得胜利,可是,我认为这是错误的!绝对错误!

帮助中国打赢这场战争的是,五千年的闻名,也是五千年的沉淀。

1938年,出了南京后,我采访庄继华将军时,他曾经告诉我,这个民族或许有很多缺点,但这个民族绝不会屈服于外来民族的统治,无论他是来自东方还是西方。

或许有人说,在最近百年,西方无数次击败这个衰落的帝国,他们从这个国家掠夺了无数财富,但回过头来看,他们真的胜利过吗?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想起了,七年前的南京大撤退,几十万南京市民和军队,在日军进逼下,撤出南京。

市民们背着行囊,带着他们仅有的财物,在寒冬中离开家园;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满身硝烟,离开他们曾经奋战的城市。

难民队伍有数十里长,他们衣衫褴褛,他们沉默无语,他们茫然无助,但你绝不会从他们的眼中看到绝望。

绝望!是的,绝望!在七年战争中,中国人从未绝望。无论是沦陷区的国民还是大后方的国民,他们默默的忍耐着各种痛苦,直到今天,他们看到了光明。

现在,已经无人怀疑,中国会取得最后的胜利,这是近百年来,中国在抵抗外来侵略中取得的首次胜利。

从吉普车的车窗向外看,在公路沿线的民众们正欢快的喊着号子,抬着长条石块,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洋溢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可是,未来真的美好吗?

在同盟国各个国家中,只有中国未来的情况不明朗。

经过了七年艰苦卓绝的战争,中国人民希望能结束自1911年以来的混乱。在那场以推翻帝制建立共和的革命,最终结果却是造成整个国家的混乱,国家始终无法形成权威的,受各方拥戴的中央政府,军人们征战不休,人民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七年战争,政治力量在分分合合,可最终能决定未来的,毫无疑问只有两个:国民党和共产党,蒋介石和毛泽东。

应该承认,国民政府在政治改革中已经走出坚实一步,在去年,重庆十六县进行了民主选举,这是在中国推行的首次全民选举,这次选举获得了极大成功。

可延安在抱怨。

延安认为,这次选举是不公正的,国民政府认为共产党采取秘密党员制,隐瞒了他们的政治观点,所以将他们排除在选举之外。

这引起了延安的愤怒!他们发出了威胁,没有共产党人参与决定的任何法令命令都是非法的。

抗战就要胜利了,可中国上空的战争阴云依旧……”

韦伯正写着,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一辆吉普车违反规定,从他的吉普车旁边驰过,尘土飞进车窗,韦伯禁不住连声咳嗽,他有些厌恶的瞪了眼这辆打断他思路的吉普车。

吉普车没有理会沿途的骂声,依旧高速驶过,喇叭急促鸣叫,两边的民众纷纷躲闪,几个脾气火爆的司机跳下吉普车便破口大骂。

吉普车在庄继华的车旁停下,王小山从车上跳下来,几步便跑到庄继华的车窗前,庄继华心里咯噔一下,能让王小山如此失态的情报肯定非同小可,他推开车门跳下车。随着他跳下车,整个车队都停下了。

“司令,紧急报告。”王小山向庄继华敬礼后,却没有从公文包内拿出任何东西,而是上前一步:“中共通报,苏军有意以追击日军残余的借口,侵入黑龙江北部,新11军控制区。”

王小山说完之后便看着庄继华,庄继华的神情有些奇怪,既有愤怒又有欣慰,两种表情不断在脸上变幻。

“你详细说说他们是怎样说的。”庄继华将王小山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这份情报是在冀东的李安国传来,中共冀东地区领导人黄明诚紧急拜访他,传递出这份情报,李安国启用紧急通讯方式,将情报传到锦州。

“他们不肯用书面的方式,只愿口头通报,”王小山说:“这个情况还没有证实,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会是假的,”庄继华很肯定的摇摇头:“他们用不着制造这样的假情报,这肯定是真的。他们之所以这样,不过是因为他们正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王小山露出疑惑的神情,庄继华又解释道:“他们和苏俄的关系纠缠不清,而且,在战后,他们很需要苏俄的支援;但如果任由苏军进入他们控制的区域,后果同样严重,这将导致他们在国内威信下降,别忘了,当年张学良东北军的事,所以,这次他们是真碰上难题了。”

“那,他们通报我们,是不是希望我们出兵?”王小山问道。

“应该有这种想法。”庄继华想了想说:“电报李安国,继续与黄明诚保持联系,另外,电告新11军,请林彪将军和陈赓在最短时间内赶到长春,我有要事和他们商量。”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王小山,忍不住摇头,王小山依旧一脸迷惑,而且他的这道命令也下错对象了,应该给徐祖贻或何畏。

“司令,我有个想法,”王小山左右看看低声道:“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沉重打击他们,我们按兵不动,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取舍。”

庄继华露出一丝笑容,什么话也没说便返身上车,王小山呆了阵,正要转身上车,背后传来庄继华的声音:“不能那样作。”

庄继华说完后便不再管王小山了,他扭头对宫绣画说:“立刻起草命令,让林彪陈赓赶到长春,我有事和他们商议。另外把徐参谋长请来。”

宫绣画什么也没说便下车,到后面的车上将徐祖贻请来。

“燕谋兄,我们的担心可能要变成现实了,”庄继华当头便说:“立刻电告杜聿明,所有进入朝鲜的部队停止前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和新一军立刻掉头北上哈尔滨。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三个集团军也全数北上,嗯,再把鲁瑞山夏阳林加上,这样有五十万部队了,苏军可不同日军,必须重兵对待。

命令新六军立刻北上哈尔滨,二十四集团军立刻在长春集结,暂编十九军,一零八军,即刻渡江进入朝鲜,电告黄伯韬,第一集团军即刻集结,而后南下部署在中朝边界,哦,对了,让黄伯韬派出一师兵力,去接替五十一军,继续包围大连旅顺,告诉他不用进攻,围着就行了。

四十九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庄继华迟疑下说:“将骑兵第二军留下,其余部队即刻赶往长春集结。”

庄继华自顾自的下令,却没有注意到,徐祖贻已经神色大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八)

徐祖贻心中无比震惊,刚才看见王小山匆匆而来,就知道有大事发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事。

斯大林窥视东北,这不是什么秘密。自从德黑兰会议后,便不断挑起事端,在新疆策动叛乱,在内蒙古武力相胁,均受到国民政府的强硬拒绝,双方关系濒于破裂;在美国调停下,才在重庆达成协议,维持住这个脆弱的和平。可任人都没想到,协议墨迹未干,斯大林便再度挑起事端。

庄继华这样部署显然是以强硬对待,可苏俄不是日本,比日本强大十倍。更何况,经过东北会战,部队十分疲劳,消耗的物质还没有补充,邱清泉从北到南,再从南到北,行走上万里,坦克装甲车的磨损和战损,消耗的油料炮弹,都没有补充,就这样匆忙北上,十分危险。

“怎么啦?燕谋兄,有什么为难的吗?”庄继华终于注意到徐祖贻的神情不正常。

“司令,我不太清楚这个情报的来源,可要调这样多的兵力北上,朝鲜怎么办?还有部队连续作战,十分疲惫,不少士兵出现水土不服的状况,部队需要休整。”徐祖贻说得十分委婉,眼中的焦虑却丝毫未加掩饰:“两线作战乃兵家大忌,苏军来犯兵力有多少,装备如何,这些情况,我们都不清楚,司令,我们应该慎重。”

庄继华嘴唇紧闭,苏军的兵力有多少还不知道,部队连续作战十分疲劳,两线作战极为不利,南线主力北调后,日军可能趁机反攻;物质紧张,后勤压力极大,这些情况都很不利。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事情又是另一回事。

东北会战,作战强度不大,真正进行了激战的只有正面进攻山海关的第一集团军,郭勋祺和邱清泉不过牛刀小试,五十一五十二两个集团军根本没打,第五集团军、新八军等部队同样如此,可以这样说,他的主力依旧完好无损。

其次,苏俄对德作战尚未结束,主力还在西线,东线兵力并未增加多少,他依然占有兵力火力优势。南线日军,冈部直三郎在东北会战中损失不小,即便反攻,强度也不大,更何况,南线还有二十三集团军,二十二集团军,第二集团军,暂编十九军,一零八军,现在又增加第一集团军,兵力并不少,总兵力超过四十万,至少可以阻挡日军反扑。

最让庄继华满意的是延安的态度,延安此次能及时通报苏军的计划,这说明延安的最终选择。

“司令,这个情况还必须向委员长报告,最好能不动刀兵,在外交层面解决。”徐祖贻再次提醒道。

这个提醒也是有理由的,即便是在战区内,这样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也必须得到蒋介石的批准,另外也是向中央政府报告,让中央政府有时间作出反应。

“我不作张学良第二。”庄继华轻声说,却如同霹雳在徐祖贻脑海炸响,他立刻意识到庄继华的处境不妙。苏军进攻,如果他没有作出反应,不抵抗将军的罪名立刻落到头上;可一旦抵抗,打败了,蒋介石可以顺势解除他的职务;可如果打胜了,后果也不一定好,蒋介石同样可以外国压力,解除他的职务,就像在缅甸那样。

“把这个情况向委员长报告,特别说明,情报来自中共。”庄继华说,宫绣画立刻插话:“司令,暂时不要,中共现在还不希望这样。”

宫绣画将徐祖贻请来后,伍子牛便下车将为之让给了她,同时,司机也一块下车,车上就剩下徐祖贻和宫绣画了。

徐祖贻丝毫不奇怪宫绣画有这样的举动,战区司令部成员都知道,宫绣画是少数几个可以让庄继华在发火时平静下来的人。但宫绣画平时很低调,在人多时,从未这样干预庄继华的决定。

庄继华明白宫绣画的意思,延安既然是直接通知他,那就说明,延安不希望将这个情况公之于众,目的很简单,他们依旧想保持与苏俄的关系,同时避免带来党内军内的思想波动。

“好吧,可以这样说,我们得到情报,苏军有可能以追击日军残余之借口进攻我北满三省北部,我已经开始着手调兵北上,请校长定夺。另外将我们刚才的兵力调动部署,上报参谋总部和军事委员会。”

这次没人反对,徐祖贻就在吉普车上起草电报,车队停留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何畏从后面也过来,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朝鲜担任杜聿明的参谋长,而是让高松元担任了这个职务。

战争进入朝鲜之后,北线指挥部便撤销了,孙震留在长春,兼任长春市长和警备司令,同时还兼任战区副司令。

何畏在得知苏军将进入东北后,心情很是复杂,作为前共产党人,苏俄曾经是他心目中的圣地,他也曾经在五角红星下流血战斗,可时移势易,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他曾经想极力避开的事情。

“何处长,你立刻带人去长春,会同孙副司令,建立前进指挥部,我在沈阳要耽误几天,北上所有部队,归前进指挥部指挥。”

庄继华说话始终紧盯着何畏,何畏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回到他的车上,随后吉普车超越队列疾驰而去。

“他行吗?”宫绣画有些担心的问。

“有些坎只能自己迈。”庄继华的语气不容置疑,徐祖贻很快起草好电报,庄继华在电报上签好字:“出发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大不了的,斯大林,哼,看来,他受到的教训还不够,这一仗打好了,可以给东北带来三十年和平。”

车队再度启程,可没开多远,便停下了。两边的民众早就注意到这队车队的不同,警卫比其他车队要森严得多,车上的军官金星闪烁,将星璀璨。在车队停留时,便悄悄向士兵们打听,结果还真被他们打听出来。

“是庄司令,庄司令来了!”

消息不翼而飞,整个工地轰动了,民众将车队拦下,叫声欢呼声响彻原野。

庄继华苦笑下摇头,准备下车安抚,宫绣画再度将他拦下,伍子牛也不赞成:“司令,场面太乱,还是小心点,他妈的,是谁走漏消息的,警卫团应该好好整顿下。”

警卫团是庄继华的嫡系,前后数任团长都是庄继华亲自选定;警卫团的各级军官也都要报庄继华批准才能任职,士兵全部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多数都曾经获得过勋章。

庄继华的行踪是绝密,非相关人员根本不知道他在那里,要去那里,行进路线是什么。现在居然被民众给围起来了,这不能不说是有人严重泄密。

“没什么大不了的。”庄继华推开车门下车,伍子牛急忙从另一边下来,下来便发现,吉普车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根本无法从这边挤到另一边,急中生智下,他从车头翻过来,还在车头上,便看见警卫团长叶文化带着几十个士兵在人群中挣扎。

伍子牛看到禁不住大骂混蛋,现在才过来,这里面要混进去几个心怀不轨的家伙,司令早出事了。

他迅速挤到庄继华身边,从后面的车上也挤过来几个卫士,伍子牛连忙指挥他们在庄继华吉普车的外面构起一道防护线,将激动的民众拦在外面。过了一会,叶文化也带人赶到,将整个吉普车保护起来。

庄继华这才推开车门站在门边向民众挥手致意,庄继华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可人群看着他出现了,情绪越发高涨,更多的人向这边涌来,呼唤声不绝于耳。

伍子牛有些急了,把叶文化抓过来,在他耳边大声咆哮:“赶紧将你的人叫过来!疏通道路!让司令的车走!记住!不准开枪!用人推!明白吗!”

叶文化连忙挤出人群,刚出来便看到副团长封从带了一个连的士兵在外围,正准备向里挤,他连忙将他们叫过来,让封从再去调一个营过来,然后带着这个连便挤进人群。

“同胞们!乡亲们!司令还要赶往沈阳!指挥战斗!请大家让条路!请大家让让!”

徐祖贻何畏一左一右站在庄继华的车前冲人群大声叫着,何国柱也过来了,努力在向民众解释。而庄继华这时却已经坐回车内,通过车窗向外挥手示意。

叶文化带着人挤进来,伍子牛立刻指挥他们开路。毕竟士兵的力量要强得多,很快将民众挤到一边,开出一条通道,司机立刻发动吉普车,顺着通道缓缓前进。宫绣画悄没声的松口气,这要是在外面埋伏两个枪手,刚才庄继华就交代了。

庄继华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可吉普车刚刚驶出人群,他的笑容立刻消失,神情显得有些严肃。

“怎么啦?还不满意,要不我们停下,让你再享受一次。”宫绣画揶揄道。

庄继华微微摇头没有答话,良久才慢慢的说:“好险!好险!看来这样的事得少做。”

“知道危险你还出去。”宫绣画责备道。

“不是的。”庄继华答道,就在刚才,民众欢呼着冲过来时,他们脸上的那种神情让他有种莫大的满足,骄傲从心里升起,恍惚中,他有种自己飘然于云端,仿佛光芒万丈的神明,正俯看着地面的蝼蚁,他们是这样渺小,就像一粒尘埃,在空气中飘荡;他们是这样不起眼,只要自己愿意,可以随时改变他们的命运。

我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那一瞬间,庄继华的自信膨胀到极点!

“他们把我当神了,刚才我也差点以为自己是神了,这太危险了。”庄继华叹道。

宫绣画这才明白庄继华说的危险是什么,联想以前庄继华的一些言论,她明白了庄继华此刻的感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九)

神,无所不能,骄傲而强大,让一切苦难烟消云散,让春雨降落,让细风吹佛,让孩子们欢笑,让歌声在人间飘荡。

可,这是神展现的美好一面,当它展现暴虐一面时,制造的灾难,比魔鬼更可怕。

最大的问题是,连神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美好,什么时候可怕。

人间,没有神,老百姓便制造神,于是,人便登上神坛,在万众的欢呼声中飘飘然,于是灾难便在欢呼声中降临。

庄继华在那瞬间得到的满足,让他感到恐惧,那是一种,俯览众生,藐视一切的感觉;不是这种感觉带来的恐惧,而是那些激动的脸,带给他的恐惧。

那是信任!那是期待!那是渴望!

没有什么救世主,可这些普通的,晒得黝黑的脸上,分明写着,你就是我们的救世主!你就是我们的神!

“好危险!”

这是从心底发出的叹息,谁能拒绝这样的拥戴呢?当人们要把你推上神坛时,古往今来,有几人有拒绝的理智呢?

“当年第一次东征收复潮汕,农民集会上,彭湃上台演讲,底下的民众便高呼,让彭湃当皇帝。皇帝是什么?是天子,是上天之子,不是人,是神,可人怎么能当神呢?”

“很多人在说民主,说自由,可民主自由究竟是什么呢?有多少人懂得呢?是不是多党制便是民主自由呢?我看不见得。”

良久,庄继华才自言自语道,宫绣画和伍子牛默默的听着,没有插话打断。

“民众有些时候很盲目,也很轻信,他们的判断很简单,却往往容易给出结论,这其实非常危险。”

庄继华一直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充满担忧,宫绣画微微叹口气,终于开口打断他:“文革,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要慢慢来,你不是说过,重要的是教育。”

庄继华沉默一会,才叹口气:“这比抗战还难,需要持续数十年时间。”

“我看不一定,”宫绣画淡淡的摇头:“我和韦伯聊过,美国在推行普选时,好多人也一样是文盲,好些人也不懂得如何行使手中的选票,可只要坚持不懈的推行下去,总会有进步,迟早会懂得。”

庄继华沉默后点点头,任何事情只有做过之后才知道,如果永远不做,仅仅停留在嘴上,那么便永远不会有进步。

车队在天黑之后到达沈阳,这免去了很多麻烦。前来迎接的只有杨森和上官竣等寥寥数人,杨森明显变瘦了,原来有些胖的两腮已经凹下去,占领沈阳后,杨森便兼任沈阳警备司令,二十四集团军分布在辽北地区,今天接到庄继华的电报后,王陵基正从辽北赶回沈阳途中。

“文革,全军正在集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这样走了,地盘怎么办?”杨森见面便着急的问道,二十四集团军没有参加南满的战斗,但任务却不轻。

八路军先遣队在挺进东北的过程中,在辽北留下不少游击队,这些游击队的规模不大,东北会战开始后,日军全面收缩,辽北空虚,游击队趁机发展壮大,在很多地区建立了根据地,杨森与他们冲突不断,杨森强行收编了数支游击队,驱散了两支游击队,他担心一旦集团军主力离开,当地的共产党组织便会死灰复燃。

“这事我们过会再聊,”庄继华说:“上官参谋,司令部安排好没有?”

“报告司令,准备好了。”上官竣心中一紧,庄继华下车便问司令,说明情况很紧急,战区司令部选在原张作霖的大帅府,杨森知道战区司令部随时会迁到沈阳,早就将原张作霖的大帅府整理出来,司令部搬来便可住进去。

庄继华得知在原大帅府不由楞了下,皱眉想了想说:“不行,不能进大帅府,按照民国法律,这房子还是张学良的,将来还得归还张学良,另外再找地方。”

说到后面,庄继华的语气中已经有些不满了,上官竣心里一沉,大帅府是沈阳城内最好的建筑,有六栋三层高房屋,地下还有一层,整个帅府不但宽敞还很坚固,是荷兰建筑公司修建的。

“文革,这黑灯瞎火的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先将就吧,明天再另找地方,要不然,我把我的司令腾给你,先将就两天。”杨森在旁打圆场,选择大帅府其实也是他的主意,在他看来,张学良已经不可能返回东北了,这大帅府空着也是空着,先拿来用了再说。

庄继华看看天色,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所有人都很疲惫,再作出调整也不妥,于是便点点头:“东西就不要卸车了,直接拉北大营,子惠兄,让你的弟兄帮忙看着。以后,司令部就设在北大营。”

庄继华说完之后让杨森随他上车,留下一脸沮丧的上官竣站在原地。

杨森上了庄继华的车,此刻他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在辽北与八路军发生数次冲突,庄继华有一向以亲共著称,担心受到他的责备。

“子惠兄,辽北的事干得漂亮。”让杨森有些意外的是,庄继华对此居然很赞赏:“有些时候强硬点也有好处。”

杨森精神一振,一张脸笑得像开花一样:“就是,就是,老子又不是耙豆腐,轮得到他们捏,不发点威,不晓得马王爷有三只眼。”

“斯大林要来了。”

杨森一愣,有些糊涂的看着庄继华,庄继华又重复了一句,杨森这才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X他妈的!这老狗X的,正好老子的两个军闲得无聊,揍他狗娘养的!”

骂了几句后,杨森忽然望着庄继华皱眉问道:“文革,你说会不会是TMD他们引来的。”

杨森虽没说明这个他们是谁,可车内的人都明白说的是谁。庄继华郑重的摇摇头:“事实上,这次的情报是他们提供的。”

杨森霎时便愣住了,好半天才说:“这TMD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这是为什么?”

“具体什么还不清楚,我在沈阳还要待两天,两天后,我就要去长春和哈尔滨,战区主力将陆续北移,赶往黑龙江。”庄继华的神情阴冷,嘴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对能教训下斯大林非常满意。

吉普车驶过沈阳街头,夏日的沈阳街头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接上行人很多,很多店铺门前都挂着国旗,武装巡逻队在街上巡逻,治安显得很好。不过,庄继华也注意到,有几个街区没有亮灯。

“小鬼子逃跑前炸毁了发电厂,现在只修复了部分车间,”杨森注意到庄继华的神情,便解释道。可话匣子一打开,他便有些刹不住:“沈阳的工厂被破坏很严重,兵工厂被破坏得最严重,几乎被全部炸毁,专家组认为,要恢复到以前,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庄继华轻轻点头,沈阳能这样夺回来已经是幸运了,天津几乎全城被毁。东北会战最幸运的是没有产生多少难民,日军撤退极快,真正的战斗主要发生在山海关地区和南满,锦州沈阳长春哈尔滨,这些人口集中的大城市几乎都是不战而下,城市损害极小。

“城内有多少失业工人?”庄继华又问,日军炸毁了诸多工厂,势必造成大量工人失业,这同样非常严重。

“还在统计,”杨森说:“至少上万,不过,好些民用工厂并没有受到多大破坏。”

庄继华调整了下坐姿:“子惠兄,王方舟要离开军队,出任拟议中的兴安省省主席,二十四集团军我就全交给你了,你要制定个混编计划,待战事结束后实行。”

庄继华说完之后却没听到杨森的回答,他扭头看着杨森,杨森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服气,庄继华禁不住有些纳闷的问:“怎么啦?”

“怎么是他!”杨森叫起来:“王灵官怎么能当省主席?!”

庄继华完全惊讶了,连伍子牛都转过头来看了杨森一眼。杨森和王陵基合作了近两年,俩人同在江南战区时,还互相扶持,按照庄继华的想法,俩人至少不会互相拆台,没想到王陵基出任省主席,第一个出来反对的居然是杨森。

庄继华沉默一会,心里暗骂自己糊涂,别看这些川军将领在抗战中经常互相帮助,那是为了自保,一方面是在战争中自保,另一方面也是对抗中央。当外在压力消失后,他们之间的矛盾便冒出来了。

“子惠兄,我以为你希望留在军中,其实,我也希望你能留在军中,继续率领二十四集团军,东北将分成六个省,共产党一个,原东北军两个,在田出任辽宁,熊主任提名一个,剩下的就是兴安省,我左思右想才决定决定给王方舟,你和德操兄,继续留在军中,为国家效力。说实话,兴安省贫困,我还在担心王方舟不肯。”

杨森迟疑下,然后嘿嘿笑起来,庄继华的一番解释,表明在他心目中,他杨森和孙震比王陵基重要多了,这让他在心里很是满足。

“文革,你是民国二十一年入川的吧,到今天,我们已经相交十二年了,”杨森语气缓慢郑重,停顿下,他看着庄继华说:“简单一句话,我们相信你,十二年前,你对我们说的话,现在都兑现了。说实话,我们不太相信委员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

最后这句话,杨森加重了语气。这几年,杨森只有在庄继华指挥下作战时感到爽快,在江南作战时,后勤物资,补充兵员,都被削减,好几次部队差点被缩编,直到重新回到庄继华麾下,才完全摆脱这种局面。

其次,川中群豪被庄继华牢牢绑在四川开发公司这辆战车上,整个战争期间,蒋介石无数次在打这个公司的主意,与川中群豪产生众多矛盾,这也是川军群豪决定支持庄继华的一个重要原因。

看破庄继华与蒋介石之间有严重矛盾的当然不是杨森孙震这些前线将领,而是留在四川的邓锡侯。

在此之前,川中群豪依靠庄继华,只是希望在中央各派系中,选择对他们最有利的一派。可邓锡侯回到四川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国民党内各派关系,经过一年观察后,他得出结论,蒋介石与庄继华的关系并不像外界表现的那样融洽,俩人之间矛盾不小,川中群豪要自保,最好全力支持庄继华。

这个结论在后来得到证实,蒋介石解除了庄继华远征军司令的职务,庄继华随即远走西北,在西安待了近半年才回来。

邓锡侯的判断得到留川的川中群豪支持,属于二十一军系的邓汉祥乔毅夫等人也赞同选择庄继华。

庄继华的紧急报告在重庆引起巨大震惊,陈诚收到电报后便与白崇禧一块急赴黄山别墅,等他到黄山别墅时,蒋介石已经得到军事委员会的报告。

“雨浓,你们有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蒋介石不敢相信,重庆协议刚刚签署,斯大林便又要挑起事端,更何况,罗斯福正在策划在开罗召开一次四大国首脑会议,在这个紧要时候,斯大林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陈诚白崇禧同样表示怀疑,从军事上看,中国在东北集中了上百万大军,日军败退到朝鲜,对东北威胁大减。况且,东北战区即便分出部分兵力对付日军,也有足够的兵力对付越境而来的苏军。

“没有,”戴笠答道:“我们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情报。”说到这里,他停顿下看看蒋介石的神色,然后又补充道:“不过,苏军正逼近黑龙江边境。”

“这是自然,但不能说明他们便要侵入我国东北。”蒋介石打断戴笠的话,他有些气恼的盯着戴笠厉声道:“你们情报部门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国家财政如此困难,每年依然给你们拨那么多钱,可你们的表现呢?情报居然要从前线来!这要你们来做什么?”

戴笠头上立时冒出层细汗,这不是最近第一次被骂,上次是因为民主人士在精神堡垒集会,事先他们居然不知道周恩来会出席这个集会。再之前是因为山西阎锡山在暗中与共产党达成协议,共产党让出了晋西南两个县,换取阎锡山和平共处的承诺。

戴笠用眼角悄悄瞟了陈诚一眼,后者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

现在的军统可不是七年前的军统,七年前军统刚刚由特务处改为军统时,力量并不强大,主要力量集中在江南地区,其他地区实力薄弱;经过七年发展,现在实力空前强大,整个军统成员多达十几万人,加上外围成员,总人数多达百万以上。

戴笠在军统内部有绝对权威,这七年中他以厚赏重罚,将整个军统牢牢掌控在手中。随着军统力量增强,军统的业务范围也随之扩大,警察缉私海关宪兵,戴笠都在插手,甚至还将手伸进军队,准备以军统骨干成立一支军队。

此举遭到军方的强烈警惕和抵制,陈诚白崇禧坚决反对,何应钦态度圆滑,却始终扣着番号不给,中统则大加诋毁,通过陈果夫不断向蒋介石打小报告,陈果夫也数次提醒蒋介石,现在已经有个庄继华尾大不掉,再出一个戴笠,就更难收拾,如果俩人联手,党国江山便危险了。

蒋介石当然还记得,戴笠是庄继华引见给他的,庄继华回国后,与戴笠的关系也很不错,在重出掌控五战区后,在所控制区域大力支持军统,打压中统,如果在开始还没引起蒋介石的注意,现在已经引起蒋介石的警觉,开始有意识打压戴笠的势力。

面对蒋介石的斥责,戴笠无言以对,十几年来,他自认对蒋介石的思想变化比较清楚,也察觉到蒋介石与庄继华关系变化,数次向蒋介石暗示,自己与庄继华的关系只是普通关系,可蒋介石是否接受这种解释,他也不清楚。

“我记得军统已经设立东北站,难道他们也没消息?”

场面有些尴尬,陈诚稳坐钓鱼台不为所动,白崇禧只好出面圆场,戴笠急忙接过话头:“东北刚刚光复,东北站在战争期间收到很大损失,力量还不强,还没有关于苏军的情报。”

“我倒倾向于情报是真的,”陈诚这时才开口:“庄文革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他已经抽调了包括第五集团军、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新一军等东北战区主力北上。如果不能确定这个情报的真假,以他的谨慎,是不会这样做的。只是,我不太明白,他的情报来源。”

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庄继华在报告中没有提到情报来源。蒋介石皱眉想了想:“是不是王小山搞到的情报?”

白崇禧自觉的闭上嘴,李宗仁和他谈过,告诉他与庄继华达成合作默契,双方互相支持;戴笠也沉默不作声,此时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王小山长期在侍从室负责情报工作,对军统了解很多,出掌战区情报处后,戴笠很快便发现,王小山对情报处内人员控制极严,凡有军统或中统背景的人,都被他以各种理由调出情报处。

随后他又发现,王小山早就建立起了一个情报系统,这个情报系统并不只有狼眼和毒蛇两个情报员,整个情报系统的人员不多却很精干,奉行长期潜伏的策略,部分人员已经潜入晋察冀八路军的中层,成就已经远远超过军统或中统。

陈诚也不清楚,他也很自觉的闭上嘴,当然这不代表他没有想法。

蒋介石看看三人,然后直接问戴笠:“你说?!”

戴笠犹豫了,他也一直在猜测庄继华的情报来源,安置在东北战区内的情报员有报告,庄继华与中共有秘密交往,他曾经让情报员查证,可始终没有查到证据。

庄继华背着蒋介石与中共秘密交换情报,这犯了大忌,戴笠不知道如果他说出来会产生什么结果。

“怎么?这也不知道。”

蒋介石的目光变得阴森且寒冷,戴笠心里竟不住打个寒战,他连忙解释:“我猜测,庄学长是不是从中共那里得到的情报。”

蒋介石目光一凝,微微皱眉,停顿一会后问道:“有没有证据?”

戴笠心中暗叹口气,现在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求将目前的局面应付过去:“没有证据,不过有些迹象可以判断,庄学长的秘书宫绣画经常与宣侠父见面,后来改为王小山,他们谈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中共传来的消息?”白崇禧纳闷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戴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陈诚却替他解释道:“这有可能,文革报告说,苏军准备入侵的地区是黑龙江西北部,这块地区是新11军控制的地区;这让他们非常难受,无论抵抗还是不抵抗,结果对他们都非常不利。所以通报我们,想让我们出兵。”

陈诚说到这里迟疑下,又补充道:“可能还有另一个目的,借苏军之手削弱我军,我军在东北有百万大军,超过他们十倍,而且最近这段时间,杨森戴安澜鲁瑞山在辽北黑龙江和南满,与他们发生数次冲突,他们吃了大亏。”

国共双方在东北争夺地盘,冲突之多,范围之大,远超关内,从北满到南满都发生冲突,国军主力在南满,冲突最激烈的地区是辽北和黑龙江,杨森戴安澜几乎是用武力驱散当地的共产党政权,双方进行了几次小规模冲突。这些冲突曾经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蒋介石对庄继华与中共勾结的怀疑。

任何事情都有其规律,有规律便有痕迹,世间没有任何事情是没有规律或痕迹的,也不存在能完全保住的秘密。

星辰变幻,冬去春来,水从雪山融化,变成涓涓细流,汇集成大江大河;大雁自空中飞过,南来北往,冬去春来,周而不息。

自然界的规律与政治规律相似,只要肯耐心等候,小心寻找,总能发现其中的规律。

庄继华在东北大动干戈,周恩来却少有抗议,即便有,态度也远没有以前激烈,到有点象例行公事。

蒋介石的脸色更加阴沉了,白崇禧目光一亮,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是在他们的控制区,那么我们可以让他们先与苏军对抗,我军暂时不动。”

“对呀!”陈诚也反应过来,他有些兴奋的击掌道:“委员长,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我们可以调集部队到哈尔滨地区,但不准向黑龙江西北部出动,命令新11军加强警戒。”

“如果他们要我们出兵增援,我们可以谈谈条件。”白崇禧又补充道。

蒋介石微微点头,可他的神情依旧阴云密布,过了会,他对白崇禧和戴笠说:“你们先走吧,辞修留下,戴笠,立刻查证这个消息来自何处,另外马上通知王宠惠过来。”

等两人离开后,蒋介石才示意让陈诚坐下,然后才问:“你想到过另一种可能没有?”

陈诚楞了下,显然他不知道,蒋介石冷冷的说:“没有了日本的威胁,东北战区便不会集结如此多兵力,可如果苏俄的威胁又出现了,国家势必在东北集结重兵。”

蒋介石话还没说完,陈诚神色已经大变,蒋介石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陈诚是蒋介石指定解决庄继华的操作人,蒋介石向他透露了部分解决庄继华的步骤。

以解决江南日军和增强华北力量为借口,调走庄继华的嫡系精锐,比如四十九集团军,五十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等部队,将这些部队调到江南,然后对部队进行大换血,将主要军官调走,由陈诚从土木系调人接替,陈诚已经在着手准备人选。

在调走庄继华嫡系后,再以明升暗降的方式,将庄继华调离东北战区,由陈诚接任,如果庄继华不从,由邱清泉范汉杰等黄埔将领负责将其解决。

可现在苏俄出现了,东北威胁大增,庄继华完全有理由拒绝蒋介石的调兵命令,如此,蒋介石的第一步便走不动,第二步便自然胎死腹中。

“可情报要是真的呢?斯大林对东北和蒙古一直不死心。”陈诚沉凝片刻后问道。

蒋介石摇摇头:“那问题可能就更大了,他怎么弄到苏军情报的?而且,连苏军侵入方向都一清二楚?戴笠猜得不错,很可能来自中共。”

这个结论更令陈诚震惊,庄继华虽然一直有亲共的嫌疑,从广东时便有,4.12后还擅自离开军队,在国外一待便是数年,其根本原因还是不赞成分共。

回国后,庄继华明言不参加剿共,抗战中,国共数次纠纷都是在他协调下解决的,可以这样说,国共联合抗战之所以没破裂,全是他在全力维护。

国民党高层中,包括蒋介石在内,都不认为,庄继华会投入延安的怀抱,尽管他处处维护他们,但没有人认为他会这样做。

可如果蒋介石的推断成立,这个结论便被推翻。

蒋介石陈诚都清楚庄继华极其身后的庞大势力,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庄继华已经形成庞大的集团,这个集团横跨军政商学,遍布西南华中华北山东,以至于让蒋介石都深为忌惮。

“如果是这样那就真麻烦了。”陈诚喃喃自语,不说其他的,庄继华亲手训练的军队便高达三十万以上,这些部队装备精良,骁勇善战,远不是那些杂牌部队或八路军新四军相比。

庄继华如果投入延安,势必造成战后,国共力量发生巨大转变,国民党由压倒性优势,变成势均力敌。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一)

俩人正束手无策之时,萧赞育进来报告,杨永泰求见,蒋介石略微迟疑下便让他进来。

杨永泰名义上是国民政府主席,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大小事情都按蒋介石意图办,暗地里还兼任蒋经国的老师,在政务党务上对他进行指导。

不过,最近一年多,蒋介石逐渐疏远了他,杨永泰似乎没有察觉,依旧时不时到黄山别墅来,有些时候是来见蒋介石,更多的时候却是见宋美龄。

“畅卿先生,请坐!请坐!”

杨永泰进来,蒋介石还是比较热情,连声请坐,从萧赞育手中接过茶,亲自给杨永泰端来。蒋介石的这番表现,让杨永泰有点意外。

“委员长,我此来是想谈谈关于东北的人事安排。”杨永泰将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心里琢磨着蒋介石这样做的目的,目光在陈诚脸上转过,想着刚才在院子里碰上的白崇禧和戴笠,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蒋介石略微沉凝下含笑点头:“我看了熊式辉报来的名单,兴安省吉林黑龙江的主席人选是妥当的,萧振瀛和李之龙都不是东北人,李之龙长期在西南开发队中任职,对民政还是比较熟悉,不过他更擅长的政工工作,他还是继续担任东北战区政治处主任为好。萧振瀛虽然是东北人,可出身西北军,最好还是回中央任职,或者到华北任职,我想将唐式遵调到东北,担任滨江省主席,要不然让杨森担任,辽宁省主席,我看让吴铁城担任,畅卿先生,这样可好?”

杨永泰默不作声,蒋介石和庄继华关系的变化,他心中了如指掌,熊式辉报上来的名单他仔细想过,已经想透了其中的关节。

东北六省,以辽宁吉林最为重要,尤其是辽宁,乃东北核心,庄继华要在东北有所作为,必定要将辽宁拿在手中,何柱国萧振瀛王陵基,这三人不过是妥协的产物,北满地区,气候苦寒,工业薄弱,兴安省更是贫瘠,人口稀少,拿在手中不过一鸡肋,所以重要的是辽宁和吉林,这两个省,中央和庄继华各拿一个,应该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蒋介石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想将辽宁一块拿下,这样的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委员长,我认为可以接受这个名单,特别是李之龙,不能动。”杨永泰斟酌着措辞缓缓地说道:“动了李之龙,将来东北会有很多麻烦。”

杨永泰没有说明会有什么麻烦,蒋介石和陈诚却听懂了,如果动了李之龙,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如果能调走庄继华倒也罢了,可要调不走,庄继华势必会想方设法将吴铁城赶走,地方上纠纷就会没完没了。

“那好吧,就让李在田出任辽宁省主席,”蒋介石很快想清其中关节,没在这上面作过多纠缠:“中共方面提名的是谁?”

“高岗,原陕甘宁边区政府参议会议长。”杨永泰答道,这个人没什么名气,蒋介石稍稍有点意外,想了想说:“由他们去吧。”

“政令军令统一,这个目标我们还没有实现,我们还要努力。”蒋介石轻轻叹口气,语气中有些萧瑟。

杨永泰淡淡一笑给他打气道:“委员长现在已经比七年前好多了,中央已经成功掌控江南,华中,华东,华北,西南三省,除小部分地区外,其余都在中央直接控制下,现在也就只剩下广西青海山西,中央权力从未如此之盛,前景非常好。”

“难啊,畅卿先生,文革刚刚报告个情况,辞修,你给畅卿先生介绍下。”蒋介石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

陈诚连忙将刚收到的报告向杨永泰介绍了下,当然他没有告诉他蒋介石的顾虑。杨永泰听后同样感到震惊,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不过他毕竟久经风雨,很快平静下来。

杨永泰心里升起团疑云,东北有庄继华统帅的百万精锐大军,苏军就算过来三五十万,他们也能挡住;那么,蒋介石和陈诚为难的是什么呢?杨永泰眯着眼睛看看陈诚又看看蒋介石,他心里有些明白了。

“情报虽然未经证实,文革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了,”杨永泰慢慢地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说明他相信情报是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委员长,我们得赶紧公布东六省的人事任命,苏军一旦侵入黑河省,新11军便有守土之责,否则他们便要担上不抵抗罪名,这在政治上对他们极其不利;若新11军与苏军发生冲突,我军可以从容调度,择有利时机参战。

其次,在政治上,延安将极其被动,中央将掌握全面主动。中共一向宣称,苏俄是社会主义天堂,现在天堂在侵略我们,国民势必反苏反共,中共那些笼络人心的口号将破产,那些被蒙蔽的国民将认清他们的真面目,各党派将进一步靠拢中央。”

“委员长,这可是个大机会!”

杨永泰说到最后有些兴奋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蒋介石的办公桌前,唾沫四溅,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总而言之,一旦苏军入侵,无论是军事还是政治,都对我们极其有利,如果中共挡不住苏军,或任由苏军进入黑河,中央可顺势光复黑河,而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这样整个东北都在中央控制下。”

蒋介石的神情渐渐明亮起来,刚才他们只看到庄继华的动态,却忽略了对两党关系造成的影响。杨永泰说得没错,只要到时候国民党军停留在黑河省外,新11军便不得不承担起独立对抗苏军的责任;如果新11军不抵抗放弃黑河,政治上将极其不利。

能登上一个时代顶峰的,没有弱智,即便有所疏漏也是暂时的,或者即便一两个人有所疏漏,也不会全部成为失明。

陈诚就没那么兴奋,他很快意识到杨永泰的所有考虑中,忽略了庄继华这个变数。庄继华掌控东北战区,现在已经命令部队向哈尔滨地区集结,如果他不听命令,在苏军一进入东北便对新11军进行增援,新11军再趁机摆脱战斗,杨永泰的所有图谋都可能落空。

“辞修,你怎么看?”蒋介石注意到陈诚的神情,略思索便知道他的顾虑在那里,故而故意问道。

陈诚略一迟疑便说:“我有点担心,文革的情报如果来自中共,说明他和中共有私下联系,如果中共向他提出要求,文革会怎么作?”

蒋介石脸上的亮光一下便消失了,杨永泰则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心里明白了,蒋介石现在焦虑的是庄继华,自从上次解职事件后,俩人的关系一直没有修复,表明上看还挺好,可实际上,俩人的裂痕在扩大。随着庄继华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消灭的日军越来越多,光复的国土越来越多,威望越来越盛,蒋介石的猜忌也成几何倍数上涨。

杨永泰轻轻叹口气,房间内很安静,这声叹息显得异常响。陈诚看了眼杨永泰,不知道他这是为庄继华叹息呢,还是为蒋介石。

杨永泰是真的非常惋惜,这对师生本是国民党内的最佳组合,可他们之间却始终不能达到那种完美,尽管他们曾经有过蜜月期,即便在这期间,他们之间依旧存在矛盾。

“委员长,文革到底想些什么呢?”杨永泰很突兀的问道,没等蒋介石回答,他便接着说:“我记得当初文革曾经说过,他与您有约,在战后便辞去一切职务,是这样吗?”

蒋介石缓缓点头,陈诚却直摇头:“畅卿先生,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庄文革可不是当初刚回来时的庄文革。”

杨永泰再次叹口气,他感到很为难,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才能化解目前的危机,房间内暂时陷入沉默。

“我看你们哪。”宋美龄从旁边的小书房出来,她一直沉默的坐在里面,此时她才出来,蒋介石有些愠怒的瞪了她一眼,宋美龄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径直走到杨永泰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文革这些年作了不少事,但,据我看他却很少揽权。”宋美龄说道,杨永泰频频点头,庄继华主持西南开发,还有另外的贵州开发,建设云南,从未揽权,蒋介石给他什么人,只要这个人有才干,能执行他的政策,便大胆放手使用。

他创建了很多组织,三青团,西南开发队,实行物资管理,都是将局面打开后便交出来了。三青团,交给了蒋经国;西南开发队现在是俞大维在掌握。他数次可以登上重庆市长,四川省主席,西南绥靖公署主任,中央委员,可他都放弃了,中央委员还是蒋介石强行让他担任的。

庄继华唯一留在手上的是四川开发公司,但产品也交出来了;现在的四川开发公司已经是个巨无霸,旗下拥有上百家工矿企业,职工有上百万之多。

“夫人,人都是会变的。”陈诚很委婉却也很坚定。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二)

人,是会变的,特别是品尝过权力的美味后。

华盛顿的伟大便在于,他能走出权力的诱惑。拿破仑的悲哀便在于,他完全被权力迷惑了,所以他从共和国英雄,变成了帝国皇帝。

其实不只是拿破仑,翻翻五千年历史,多少英雄枭雄追逐权力,能够抗拒权力诱惑的人有几人。

世间腐蚀人心的最大武器不是金钱,更不是美色,也不是名声,而是权力。

庄继华,当年孑然一身,可以说走便走,说回便回,现在还能这样吗?答案显而易见。宋美龄冲陈诚略微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可是,辞修想过没有,不说现在,就算战后,庄继华请辞,能放他走吗?”宋美龄话锋一转,突兀的问道。

不但陈诚连蒋介石都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是,庄继华当年与蒋介石有约,战后辞去一切职务,归隐林泉,可他真要这样做了,又会出现什么事呢?

蒋介石将收到朝野的汹涌指责,不但民间舆论,恐怕就连黄埔系内部都会不稳,黄埔同学都会离心离德。

陈诚脸色煞白,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庄继华就像个缩成团的刺猬,让人无法下手。

“辞修,文革不会加入共产党,但他与共产党可能有私下联系,绝不是会背弃国家。”宋美龄看着他再度摇头,她始终记得当年在最黑暗时候,庄继华在憩庐咬牙切齿的要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也要将蒋介石从西安救回来,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宋美龄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蒋介石一眼:“大令,东北失陷已逾十三年,今全部领土光复,你和杨主席应该亲临祝贺,与东北民众共同庆祝,同时也与文革好好谈谈。”

宋美龄的意思很明显,让蒋介石与庄继华当面敞开心扉,弥合彼此的分歧,继续合作;或者说让庄继华重新回到蒋介石的麾下。

蒋介石听后颇为意动,陈诚心叫不妙刚要开口阻止,蒋介石却已经先开口了:“夫人说得不错,东北沦陷十三年,今日光复,我们也应该去看看,向东北民众展示中央的关怀。畅卿先生,辞修,再加上白健生,我们几个一块去吧。”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来,蒋介石伸手抓起电话,只听了几句便忍不住皱起眉头来,神情变得异常阴霾,嗯了几声后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放下电话。

宋美龄杨永泰和陈诚都望着蒋介石,蒋介石默默的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丝笑容:“张淮南刚才报告,周恩来紧急约见他,撤回黑河省省主席提名,要求换成兴安省,如果不行,宁可不提名,周恩来还通报新11军正在撤离黑河省,请中央派军队接防。”

宋美龄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傻了,壮士断腕,延安的反应异常迅速,为了保证内部的稳定,宁可将打下来的地盘拱手相让,十多万大军滚滚南下,分成两路,一路返回关内,一路挺进鸡西,与已经在这里的陈赓部会合。

“看来这个情报是真的。”陈诚喃喃道,他看着蒋介石欲言又止,庄文革与中共有联系也就得到证明。

“好一招金蝉脱壳。”杨永泰也苦笑道,延安这一手立刻将他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他设想的几个后手威力大减。

“这样也好,东北就剩下鸡西一小块地方,”蒋介石故作轻松的笑笑:“斯大林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小忙。”

说到这里,他有看着陈诚说:“辞修,告诉庄继华,我们明天便到沈阳。另外,随行人员中,加上魏德迈将军。”

陈诚答应声便站起来告辞,杨永泰也随即告辞,宋美龄将萧赞育叫进来,让他告诉仆人,立刻准备东西明天去沈阳。

“大令,到了沈阳,要不要我先和文革谈谈。”宋美龄关上门后,返身问蒋介石。

蒋介石站起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夺目的阳光,黄山别墅苍翠的银杏,在夏日里显得有气无力,再无春天那种勃勃生机,银杉树下几株木槿盛开,粉红的花瓣上还有刚浇上不久的水滴,院子里响着蝉的欢叫,他们正在享受一生中最好的时节。

蒋介石要到沈阳,庄继华被迫将去长春的计划延后,但苏军入侵在即指挥部必须尽快前移,新11军通报要撤离黑河省,这让庄继华有些着慌。

夜幕下,大帅府灯火通明,会议室内正在召开紧急会议,1:500万的黑龙江地形图铺在桌上,庄继华徐祖贻何柱国杨森何畏等人伏在桌边,研究对策。新11军突然后撤让庄继华措手不及,整个黑河省成为力量空白区。

何柱国的情绪有些激动,从会议一开始便骂骂咧咧的:“妈拉巴子!当年骂我们,怎么着,现在成兔子了,老毛子还没现身呢,就要跑!妈拉巴子!”

何畏有些不耐烦地叫道:“何副司令,现在不是发火骂人的时候,现在必须拿出办法,我们在黑龙江就一个新八军,那里去找部队接替!”

“新八军不能动,”徐祖贻打断何畏:“新八军应该立刻加强哈尔滨城防,在边境至少要展开一个师。”

杨森摸着唇上的胡须,现在他明白情况有多严重了,可另一个问题也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司令,中共报来的新11军南下方案,他们的主力要南下兴安省,如果我军北上,他们势必趁机占领兴安省,并能向辽宁和吉林扩张,将来又是一大麻烦。”

原有的平衡被打破,必须寻找新的平衡。东北的划分是三方商定的,现在中共要放弃黑河,必然要寻找新的地盘来替补。

“不行,这绝对不行!”庄继华神情严肃,徐祖贻何畏与他合作世间比较长,可以感受到他在极力压抑怒气:“这世界上没那么便宜的事,想要那便要那,凭什么!”

“如果是这样,二十四集团军便不能动,而且整个集团军要前出到兴安省。”徐祖贻在地图上比划着。

“好,就这样,”庄继华语气很冷:“子惠兄,命令二十四集团军各部立刻返回,全部进入兴安省,何副司令,立刻与中共代表联络,告诉他们,兴安省辽宁吉林,没有他们的地盘,新11军要通过可以,但绝不能在当地建立地方政权,也绝不能在当地驻扎,他们可以一直退入关内。”

庄继华心中怒气难平:“电告廖耀湘,新六军的行动必须加快,连夜出发,限明天日落之前赶到哈尔滨,电告宋希濂,连夜飞往哈尔滨,黑龙江地区所有部队归他指挥。”

“电告范汉杰,加快速度北上,不要在长春停留了,立刻赶往哈尔滨。”

徐祖贻试图平息庄继华的愤怒:“司令,我们对南线的调整刚刚开始,各部正在北上路上,而且,南线作战后,各部都没有休整,已经非常疲劳了。”

庄继华出口浊气,稳定下心情,延安能通报苏军情报,这曾经让他非常兴奋,延安此举证明了他一向判断,国共双方是可以合作的;可没想到一转眼,新11军便撤离了,这让他在感情上难以接受。

徐祖贻的提醒让庄继华冷静了些,整个战区的部队都在按照新部署行动,南满各部正在陆续北上,杜聿明在朝鲜正拼命调整,好在日军也刚退入朝鲜,兵疲气低,物资紧张,也没有实力进行反攻,否则会更乱。

“三天之内能赶到哈尔滨的就是新六军了。”何畏的目光一直盯着地图。

“可两个军的兵力也不够,入侵苏军至少三十万,新六军一个军根本挡不住。”徐祖贻摇头,神情充满担忧:“更重要的是,他们退得如此迅速,说明苏军入侵在即,几天之内,他们便会越过边境。新六军千里赴援,犯了兵家大忌。”

这里的人都久经战阵,当然清楚其中的危险,新六军很可能会在仓促中与苏军遭遇,在极其不利的情况下打一场遭遇战。

“不能这样,”庄继华眉头深皱,断然否决了新六军孤军挺进黑河的设想,旁边的杨森何国柱等人也频频点头:“我们和苏军是第一次交手,这一仗我们必须取胜,只有胜利才能彻底打消斯大林的野心,也只有胜利才人确保东北地区和平二十年。”

“二十四集团军不能北上的话便没有部队了。”何畏很是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作战计划也要部队去执行,否则便是一纸空文。

庄继华在房间内来回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何畏咬咬牙把心一横开口道:“司令,要不然这样,我去见林彪,说服他在黑河停留一周,一周之后,我军主力便能赶到黑河。”

庄继华摇摇头:“我想过这个问题,没有用,这不是林彪能决定的。”

徐祖贻赞同的点点头,这是延安决定的,没有延安的指令,林彪也不能在黑河停留。更何况,何畏是四方面军,张国焘的嫡系;林彪是一方面军,毛泽东的嫡系;俩人分属不同派别,甚至可以说是政敌,何畏根本无法说服林彪。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命令林彪停止南下,在任何情况必须坚守黑河一周。”庄继华停下脚步望着他们断然下令:“否则我就上报军事委员会,撤销新11军番号。”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三)

“他们到东北来做什么?这里没有日本军队。”白修德睁大眼睛惊讶的盯着宫绣画一脸不信,韦伯则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俩人搭乘司令部的车到了沈阳后,宫绣画安排他们住进了大帅府,以俩人的嗅觉,很快发现司令部的气氛不太正常,正当俩人想法打听时,宫绣画和梅悠兰便过来了,白修德略微试探,宫绣画便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宫绣画淡淡一笑,拢了拢鬓边的发丝:“从上世纪沙皇时代开始,俄国便一直在向东扩张,晚清时通过一系列条约强占我国数十万平方公里土地,沙皇的目的其实很明确,在东方获得不冻港;斯大林不过继承这个想法,他在新疆策动叛乱,其实真实目的是为了东北,为了旅顺大连,还有蒙古。”

“蒙古没有港口。”白修德立刻提出质疑,他打内心不愿相信,苏俄会在这个时候对同属盟国战线的盟友动手,更何况苏军主力还在德国战场,在远东的兵力并不强大。

“但蒙古却控制着西伯利亚铁路。”宫绣画一针见血点出苏俄为什么一定要将蒙古从中国分离出去的原因,西伯利亚铁路是联系苏俄东西部的大动脉,若切断这条动脉,整个远东地区在战略便被孤立起来。

白修德一时语塞,他看看韦伯,又看看梅悠兰。梅悠兰显得很沉默,没有以往的活跃和灵动。

“作为新闻记者,我们反应的是事实,”白修德摇摇头显得非常惋惜:“如果斯大林真要这样,那就是对整个盟国阵线的背叛,是在盟友背后插上一刀。”

“宫女士,”韦伯忽然插话道:“我很想知道这个消息的来源是那里?另外据我所知,黑龙江西北部的诸军是新11军,这是一支共产党军队,他们会进行抵抗吗?”

宫绣画摇摇头苦笑下:“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就在刚才,新11军向战区司令部报告,黑河地区缺粮,补给困难,所以新11军决定南下寻找粮食,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南下了。”

韦伯先是一愣,随即神色一暗,才缓缓说道:“如此看来,苏军入侵在即,这将是战争中的重大事件,对战后的远东局势和国际局势将产生深远影响。”

韦伯已经明白宫绣画此来的目的,就是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并通过他们的笔告诉美国人和全世界。如此看来,中国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在黑河地区再给斯大林一个教训,现在他们需要的是时间。

即便是新闻记者,韦伯和白修德都清楚,东北战区的主力在南满,一部分已经进入朝鲜,要抵御来自苏俄的进攻,就必须将部队从朝鲜调回来。

宫绣画将消息透露出来,任务也算完成了,让她有些担心的是梅悠兰,梅悠兰这段时间的情绪都不高,很多时候都一个人坐在那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帅府占地宽敞,三重院落,院落之间铺有方砖小径,小径旁花团锦簇,假山怪石掩映在绿树丛中,整个环境显得清雅幽静。

宫绣画四下打量大帅府的景致,夜色深重,那些精美的雕塑看不清,周围小楼灯影闪烁,空气中飘着阵阵花香,俩人沿着小径向红楼走去。

“小妹,你最近怎么啦?”

梅悠兰手里玩着刚摘下来的树枝,有口无心的嗯了声,过了会才说:“我在这里没什么用,宫姐,我想回重庆。”

“回重庆?”宫绣画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有些惊讶地问道:“干嘛要回重庆!”

“回去看看,”梅悠兰抬头看着天空,笑了笑:“好长时间没见爷爷了,算算时间,我出来也两年了,他一个人在重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梅悠兰从上太行山后便没回过重庆,已经在外面跑了两年,要是真想回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可宫绣画却不这样认为,梅悠兰在外面跑也不是一两次,更何况,她与庄继华的关系刚刚明确,正应该是热恋时刻,这个却想起回重庆了,便不是很正常了。

“如果真是想老爷子了,回去看看也无妨,不过,”宫绣画若有所思的看着梅悠兰:“小妹,有些事情不要太着急,丫丫和沫沫暂时留在重庆也无妨。”

“我知道,大哥肯定已经有办法了。”梅悠兰很肯定的点点头:“宫姐,我不会擅自行动的,我只是有些疲倦。”

宫绣画认真的看着梅悠兰,想看清她是不是说的真话,梅悠兰的心情她很理解,心愿达成,心里绷紧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轻松之余便会有种疲惫,当年她也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回去一下也好,特殊时期这段时间会非常忙,恐怕没有时间照顾你,等过了这段时间便好了。”

“跟了他十多年了,这点我还不知道,宫姐,我正是想抓住这点时间,回去看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省得他一天到晚老催我。”梅悠兰扭头看着这宫绣画,露出个小女孩似的鬼脸。

梅家家大业大,子嗣众多,可老爷子最疼爱的还是梅悠兰这个小孙女,最担心的也是这个小孙女;梅悠兰已经是三十岁的老姑娘了,终身大事让他担心不已,现在终于有着落了,可以让他放心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宫绣画问道。

“明天天一亮便走,宫姐,你就别告诉大哥了,别让他分心。”梅悠兰拉住宫绣画的手臂恳求道。

“唉,”宫绣画略微想了想问:“明天你姑夫姑母要来,你不打算见过他们之后再走?”

梅悠兰冷冷的摇摇头,宫绣画微微叹口气也不相劝,俩人沉默的走着,穿过一个月亮门,刚要迈步进去,梅悠兰忽然伸手将宫绣画拦住,宫绣画有点意外的抬头,却见梅悠兰正示意前面。

宫绣画见前面回廊的灯光下,俩个人正在回廊内,其中一人身形窈窕,宫绣画非常熟悉,旁边的男人看上去也很熟悉,宫绣画只是想不起是谁了。

宫绣画想了想冲梅悠兰摇摇头,又笑了笑,然后抬脚便走进去,边走还边说:“小妹,委员长要来,你却要回重庆,可就错过了大新闻。”

梅悠兰早就练出来,立刻知道宫绣画的目的,她淡淡的说:“我就是要避开姑夫姑母,谁知道他们带没带爷爷的吩咐,我还是先避开,报社还有记者在沈阳,也不会错过什么新闻。”

俩人声音都不大,可在寂静的院子里却传得很远,回廊内的两个人转身看过来,宫绣画的目光只是紧盯着那个男人。

“宫姐,你来得正好,花处长正和我打擂台呢。”林月影笑着招呼道。

花春略有些尴尬的看着宫绣画和梅悠兰,清清嗓子才说:“宫秘书,明天委员长要来,查尔斯他们不知道从那得到消息,向我要采访证,可林科长只批了十二张采访证,宫秘书,这么多记者,十二张采访证,就算那些洋鬼子也不够呀。”

宫绣画闻言一笑:“这没办法,十二张,这还包括白修德和韦伯的。”

花春一下叫起来,到战区采访的记者有上百名,欧美记者便有三四十人,无论如何也不够,难怪花春要来打擂台。

“东北沦陷时间很长,汉奸潜伏特务不少,委员长又一向注重秩序,这十二张其实是我研究过后决定的,每张都定了名字的,花处长,你别管那些人,让他们抱怨吧,骂阵子也就过了。”

“我说宫大小姐,”花春苦笑连连:“敢情他们不骂你,大公报的记者就堵在我门口,我现在是连家都回不去。宫大小姐,咱们都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你就算可怜可怜老朋友,再批十张,就十张。”

宫绣画噗嗤一笑:“我说花处长,你都处长了,怎么还这样痞赖,这样吧,你报个名单给小林,再批五张,记住,不能给大公报记者,这帮家伙要教训下。对了,给新华日报记者一张。”

“五张?”花春苦着脸望着宫绣画,宫绣画神情坚定,花春只好嘀嘀咕咕的走了。

宫绣画特意点明不能给大公报记者,原因就在前段时间大公报在报上连续刊登文章,指责四川开发公司,认为四川开发公司是权势和财势的结合,借权力大发战争财,应该对这家公司进行清查。

这个连续报道让川内的邓锡侯田颂尧等人恼怒不已,庄继华也非常生气,邓锡侯等人密查文章作者,却没能查出,好在四川省内大公报无法发行,但在平津等地造成不小影响。

庄继华抛出了杀手锏,可参加会议的人却没有谁认为有效,但这已经是最严厉的方式了,大家也就无奈接受了这个决定。

二十四集团军不再北上,而是驻守原地,新六军连夜北上,在哈尔滨与新八军会合,立刻开始动手构筑哈尔滨城防工事,疏散哈尔滨市民。

可让庄继华意外的是,他刚出作战室便看到冯诡一脸怒气的等着他,看到他出来便一样不发的转身就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四)

庄继华连忙追上去,冯诡沿途一言不发,庄继华也不问,俩人就这样沉默着,气氛变得有些异样,庄继华不知道冯诡为何生气,沉不住气问了一句,冯诡也没答话,庄继华便不再开口。

刚刚踏进庄继华的房间,冯诡劈头便骂:“你晕头了!糊涂!愚蠢!狂妄自大!你把别人当傻子!这世界就你聪明!”

庄继华有些摸不着头脑,冯诡鼻息抽搐,毫不掩饰他的愤怒,语气尖刻的嘲讽道:“这两年你是不是太顺了!所以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了!东北已经拿到手了!高兴了!屁股该翘上天了!你是东北战区司令!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无常兄,无常兄!到底怎么啦?”

冯诡一见面便劈头盖脑的怒骂,庄继华心里有些不痛快,尽力压抑自己的怒火。苏军入侵在即,战区主力还在中朝边境,新11军南撤牵制了二十四集团军,北边兵力对比悬殊,情况极其危急。

“怎么啦!怎么啦!”冯诡怒极,双目圆睁,标点符号直接飞到庄继华脸上:“你为什么要把苏军的情况上报重庆?你情报是从哪来的?人家为什么要给你?你就没想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连串的炸弹在庄继华脑海炸响,初闻可能没什么,可要细细思索,里面的东西便值得玩味了。

延安将情报告诉庄继华,在之前庄继华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他是东北战区司令官,双方还有合作默契,他们应该告诉他。

但事情也有另一个方面,延安完全可以秘密通报重庆,延安有多种方式将情报通报重庆,正式的非正式的,都可以,但他们没有这样做,这是为什么呢?可以用延安希望不触怒斯大林来解释,可庄继华一旦调动部队,斯大林一样可以知道是延安出卖了他,这与通报重庆没有丝毫差别。

庄继华向重庆报告,重庆势必追问情报真实性,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不管庄继华承不承认,蒋介石都会察觉到,他与延安有秘密联系,对他的猜忌势必更深,必然加快针对他的行动,这会对他控制东北的目的增加更多障碍。

庄继华低呼一声,知道自己太草率了,匆忙中上了别人的当,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困惑,有些不解。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冯诡冷笑一声:“你一直在说现在是三国四方,既然是三国四方就要防着各方,这事对你当然没好处,对他们却不然。首先,老蒋对你猜忌更深,势必加快针对你的部署;你为了自保,必然加强与他们的关系;老蒋势必更加猜忌,如此循环往复,结果是什么,还不清楚?!”

庄继华傻傻的坐着,可他随即又争辩道:“可要不报告,便无法解释为什么要调兵北上!”

“这本来就是一箭双雕,我问你苏军入侵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战区司令官,但你的部队正在与日军作战,”冯诡尖刻反问:“黑河已经给了他们,守不住黑河是他们的责任,这下倒好他们金蝉脱壳,倒成了你的事了,要是老蒋再命令邱清泉范汉杰停止北上,剩下的事你就等着哭吧。”

庄继华呆若木鸡,冯诡只点了邱清泉范汉杰,东北战区内的中央军将领还有不少,集团军将领还有宋希濂陈明仁戴安澜李天霞刘玉章等人,这些人都有可能接受蒋介石的命令而按兵不动,而庄继华要解除他们的职务必须得到蒋介石的同意。

中央军将领控制了东北战区部队三分之一强,到目前为止,庄继华只对余程万和陈明仁有完全把握,原远征军部队有大量他培养的干部,可主官戴安澜李天霞却拿不准,至于邱清泉范汉杰,则完全没有把握,如果蒋介石有命令,他相信这俩人会执行。

就在这时,宫绣画敲门进来,进门后,宫绣画看着庄继华有些惨白的脸,禁不住楞了下,连忙问发生什么事,庄继华叹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宫绣画的脸色也变了,到目前为止,他们发展很顺利,蒋介石虽然猜忌庄继华,可他没有理由说服黄埔同学,可要有共产党的影子,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国共两党十年仇杀,即便有七年合作,这影子也难以消去。

让庄继华宫绣画担忧的是,庄继华还没有真正整合好他的力量,他们都清楚,庄继华费心策划了数次整编,扩张了他的势力,但他的底蕴还是太薄,特别是黄埔同学,东北战区这些掌握兵权出身黄埔的同学,那些会跟他走,那些不会,庄继华需要花时间去甄别。

“是不是要提前公布我们的目的。”庄继华喃喃的自言自语,他也制定了个计划,将忠于他的四十九集团军等部队调到沈阳附近,封锁山海关,然后宣布支持国内和平,要求国民政府实行政治改革,这样做无疑将他推上风口浪尖,非常危险。

“不行,绝对不行。”宫绣画断然反对:“时机还不到,特殊时期,即便老蒋怀疑你,想对付你,可现在他也拿你没多少办法,我们还有机会,可如果仓促进行,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庄继华抬起头来,目光微微发亮,冯诡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宫绣画的判断很对,庄继华的政治态度在黄埔同学中不是秘密,蒋介石用这个理由解除他的职务,必定让很多黄埔同学不满,也会让舆论震动。

庄继华将身子缩在沙发上,一手支着头,一手夹着烟,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宫绣画坐在他对面,秀眉紧锁,也在苦苦思索,冯诡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如水的月色。

今晚月色很美,可房间内的人心情沉重,明天蒋介石就要来,到时候便要面对。

“特殊时期,明天见蒋介石,这段时间绝对不要轻易去第五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甚至不要去哈尔滨,密电长春孙震,在新六军离开长春后,立刻将长春控制起来。”

冯诡开始朝最坏情况考虑,哈尔滨在新八军和新六军控制下,戴安澜和廖耀湘态度不定,庄继华如果到了哈尔滨,蒋介石要是让戴安澜廖耀湘扣押庄继华,是完全有这个可能的。

庄继华处于危险中,整个团体处于危险中,一旦这个核心消失,整个团体便可能分崩离析。

庄继华还是一动不动,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似乎呆住了。香烟萦绕,烟头上已经堆积了长长的灰烬。庄继华忽然一振,手指被烟头烫了下。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无常兄,这次我失算了,绣画说得对,我们还有机会,校长还没能看透我的想法,他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明天我们就随机应变。无常兄,你怎么看?”

冯诡点头表示同意,他思索下问:“如果他问情报是从那来的,你怎么回答?”

“如实相告,来自共产党。”庄继华已经想清楚了,毫不迟疑的答道。

“你什么时候与他们联系上的,为什么要与他们联系?”冯诡进一步追问。

“民国二十七年与他们联系上的,离开五战区后便中断了,鄂北会战后又恢复起来,”庄继华答道:“与他们交换情报,主要是为了获得华北日军情报。”

“有狼眼,为什么还要他们提供情报?”宫绣画也逼问道。

“情报类型不同,共产党在敌后有完整的情报网,他们可以提供更具体的情报。”庄继华也不含糊。

这几个问题是蒋介石肯定要问的,庄继华已经想到了,冯诡略微沉凝后摇头:“不是二十七年,而是民国三十一年,光复河南后。”

庄继华略微思索便露出笑容,竖起大拇指:“无常兄,不愧是鬼才。”

冯诡冷笑两声:“雕虫小技罢了,你一定要小心,让杨森将沈阳严密控制起来,机场由战区警卫团派人接管,不能出丝毫意外。”

说完后,冯诡重重叹口气:“还有,老蒋不会这样轻易瞒过,特殊时期,你要作出种姿态,让他认为,你不过是为了争权,就像陈诚胡宗南那样。另外,如果可以,还可能要损失点四川开发公司的利益。”

还牵扯到四川开发公司,庄继华稍稍迟疑,蒋介石不会这样容易放过他,至少要敲点竹杠,目标肯定就是四川开发公司。

第二天庄继华率领战区司令部主要成员在沈阳机场迎接蒋介石,机场上戒备森严,战区警卫团和二十四集团军警卫团昨晚接管机场保卫,将整个机场封锁起来,机场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飞机在天空盘旋两圈后缓缓降落,蒋介石很快在机舱门口出现,他首先看了眼等在飞机下的军政大员们,然后才走下飞机。

机场上除了军人外没有其他人,没有欢迎的人群,记者被宪兵阻挡在警戒线外,只有少数几个记者可以在庄继华他们的身后。

蒋介石一下飞机,庄继华和熊式辉便迎上去,庄继华毫不客气的走在了熊式辉的前面。

“欢迎校长和夫人来沈阳视察,本战区全体官兵深感荣幸!”庄继华一本正经的向蒋介石行礼,露出欣慰的神情。

熊式辉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身中山装,他的意思很明显,无论是在军衔上还是在职务上,他都低庄继华一级穿上军装便只能走在庄继华身后。可庄继华的动作太快,一下便抢在了他前头,让他吃了个哑巴亏。

“特殊时期,辛苦你了!这一仗消灭的敌人虽然少,可光复的领土却非常大,超过了华北会战,看看,你又瘦了。”蒋介石的神情亲昵,给外人的印象非常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对师生的关系很好。

庄继华恰到好处的感激道:“谢谢校长关心,校长,学生也是刚到沈阳,还没来得及对沈阳进行清查,小鬼子的潜伏特务和伪政府人员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没有组织民众迎接。”

“那是自然,你们的情况我了解。”蒋介石笑了笑,很大度的摆摆手,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几句话寒暄已毕,熊式辉又上来了,庄继华便向宋美龄问候。

宋美龄今天穿了件丝质旗袍,显得既高贵又华丽,她轻轻握了下庄继华的手,眼睛却向他身后望去:“怎么没见悠兰那孩子?”

庄继华一愣也扭头看看,是没看见梅悠兰:“奇怪,这丫头跑哪去了,昨天还在司令部呢?待会我问问宫秘书。”

“出来几年也没想回去看看,老爷子都问了好几次了。”宋美龄笑着摇头,庄继华也禁不住苦笑下,这世界好像就老爷子管得住梅悠兰。

说话之间,后面的飞机也降落了,陈诚白崇禧杨永泰等人从飞机上下来,庄继华又过去一一见礼,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居然看到杨永泰了,这可是少有的。

杨永泰自从当上主席后,便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连平津光复后都没有去,平时除了接见大使这种非参加不可的国事活动,其他时候根本看不到他,被新闻记者称为民国最低调的主席。

“畅卿先生,没想到您也来了。”庄继华含笑问候。

“有些时候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身不由己,身不由己。”杨永泰的语气淡淡的,目光却大有深意的盯了庄继华一眼。

庄继华心里明白了点,不由苦笑下:“是这样,我也经常这样身不由己,事情做完又后悔不已,好在胜利在望,这种日子快到头了。”

杨永泰一愣,陈诚白崇禧也同样听到,白崇禧皱皱眉,心里猜想庄继华这是什么意思,陈诚暗叫厉害,庄继华摆出副委屈的样子,可实际玩的以退为进的把戏。

“畅卿先生可能不知道,当年我和校长有约,抗战胜利后,我便解甲归田,再也不理这些烂事,现在小鬼子撑不了多久了,顶破天再有一年。”

当年庄继华是有这么个约定,可现在谁会把它当回事,可庄继华偏偏又提出来了,他这什么意思,难道还真要践约?

杨永泰呵呵一笑:“特殊时期呀,我们想到一块去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日子悠闲潇洒,谁不愿意呢?可没办法,既然以身许国,国家未安定便要继续努力,特殊时期,国家需要你的地方还多。”

陈诚心里暗暗鄙视,这种拙劣的试探手法没什么稀奇,冯玉祥阎锡山都用过,可从未见谁真的退了,除非在战场上将他们击败。

白崇禧嘴角露出丝笑容,看来庄继华已经意识到问题严重,所以见面便开始试探,这样也好,省得待会还要自己提醒他。昨天晚上他与李宗仁商议苏军入侵的事,李宗仁断定情报是真的,可庄继华危险了,让他想法提醒庄继华,现在看来,已经不用他操这个心了。

车队从机场出来,统治中国十多年了,蒋介石这还是第一次踏上东北的土地,第一次进入这个东北的核心城市,他很贪婪的注视着外面,甚至将车窗帘拉开一半向外观看。透过车窗,蒋介石注意到沈阳保全比较完好,街道上人很多,商店大都开着门,市面上很平静,市民脸上时时都能看到笑容。

街道两旁种满高大的白杨树,树干笔直,枝叶茂密,充满北地的粗旷直爽。建筑与上海南京不同,带有明显的俄式风格,楼房高大,楼顶都有雕塑,或是奔马,或是高扬的剑。

公路两旁站满士兵和警察,警惕的观察着街边的行人,市民见状知道有大人物要来,便纷纷站在街边观望,很快沿街道便聚集了数万人。

萧赞育看到蒋介石将车窗帘拉开,心里有些紧张,便回头提醒,让蒋介石将窗帘关上,蒋介石却不以为意。庄继华却没那么多顾忌,他依旧坐着他的那辆吉普车,不过没有将帆布放下,依旧立着,但可以从侧面清楚的看到他。

几个眼尖的市民很快发现车队的不凡之处,没等他们叫出来,蒋介石和庄继华的车便相继驶过,“是庄司令!”“委员长!”消息如风一般吹过街道,吹到沈阳的大街小巷。

街边的市民开始有了动静,向公路上涌来,两边的士兵和警察奋力将市民们拦住,保证车队顺利通过。

“委员长!”“庄司令!”

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庄司令的声音压倒了委员长,市民开始追着车队跑,一直追到大帅府。

不一会,大帅府外便聚集了数万民众,叫声,山呼海啸般传来,士兵荷枪实弹将大帅府大门封锁。

听着窗外传来的欢呼声,蒋介石将窗户打开,探出半个身子向外面的市民挥手示意,庄继华吓了一头冷汗,连忙劝阻,陈诚白崇禧也旁相劝,蒋介石这才将窗户关上。

“东北民众很热情呀。”蒋介石乐呵呵的笑道,他迅速离开窗户,坐到沙发上。

“当了十三年亡国奴,如今光复了,自然感到兴奋。”庄继华也含笑答道,他故意淡化了市民欢呼的内容。

蒋介石示意让他坐下,庄继华还是那样不客气,很随意的坐到蒋介石对面,众人也随意找位置坐下。

“部队的情况怎样?”蒋介石问道。

“小鬼子撤得很快,部队伤亡不大。”庄继华说:“只是连续赶路,有些疲劳,如果有两到三个月的休整,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两到三个月。”蒋介石重复两句而后叹口气:“是呀,真是不巧,特殊时期,苏军入侵的情报是从那来的?军统和中统都没有这方面的情报,你证实过吗?”

“没有,这个情报是八路军通报的,斯大林向他们提出苏军要进入东北,让新11军不要阻拦。接到情报后,我便立刻作出调整,并向校长报告。”庄继华神情平静,就像诉说件很普通的事一样,始终迎着蒋介石的目光。

蒋介石的神色渐渐冷下来:“你和他们有合作?”

“是,主要是情报交换。”庄继华很诚实地答道:“在策划进攻徐州时,我缺少情报,所以找到中共,希望他们能提供情报,就这样就形成了合作。”

蒋介石的神情更加阴霾,他冷冷的哼了声,庄继华身体一缩,讨巧的笑笑:“校长,共产党情报能力很强,与他们有好处。”

“为什么不报告?”蒋介石神情冷峻,目光冷冷的扎在他身上:“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我这个老师,军事委员会主席,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是不是没在你眼里!?”

庄继华屁股上象装了弹簧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来,笔直的站在蒋介石面前。蒋介石依旧端坐,面无表情的数落着:“我知道你赞成国共合作,我没有强行让你改变观点,但我也曾告诉过你,不准私下与他们联络,可你却始终不听,共产党是什么东西?当年北伐形势有多好,是怎么坏掉的?你在武汉不是不清楚……”

蒋介石从广州开始讲起,将历年来,共产党破坏革命,颠覆政府的种种作为一一回顾,庄继华嘴唇紧闭,破天荒的一句反驳或分辩都没有。

白崇禧有些紧张,几次想插话打断,可总感到机会不好,他偷眼看杨永泰,发现杨永泰气定神闲,神情比较轻松,相反陈诚却有些失望,尽管他表面上还保持着平静。白崇禧心里有些纳闷,略微想想后便暗骂自己糊涂。

别看蒋介石正在怒骂,可实际上,他给了庄继华分辩的机会,也同意他为自己分辩,他愿意听听他的分辩;如果蒋介石根本不提情报来源,只是来商议部队北上事宜,那才是真的危险了。

“日本人是我们的肘腋之患,共产党却是我们的心腹之患,现在肘腋之患已去,心腹之患依旧,国家要想强大,必须解决这个心腹之患。”

“校长,”庄继华诺诺的低声说,蒋介石停住了,看着他:“有什么话便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校长。”庄继华挺胸答道:“学生以为对共产党,有多种方法,并非一定要用武力,怀柔也可以达到削弱他们的目的。”

“怀柔?”蒋介石呵呵干笑两声,神情随即一板:“要是怀柔能解决共产党,我还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校长,学生心里有话不吐不快。”庄继华神情严肃双目平视前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蒋介石也站起来了怒斥道:“不就是继续国共合作嘛,我倒想继续与他们合作,可他们干吗?这些年,我们做了多少让步,抗战刚开始,他们只有四五万人,现在多少,上百万,还让出了察哈尔绥远两个省,他们还强占了半个山西山东和太行山,威胁华北平原和平津。”

“他们在他们控制的地区,擅自委任官员,中央政府根本无法收税,他们甚至还自己发行货币。”蒋介石将他的种种不满都倒出来:“他们挑起两党冲突,两军冲突,别人都以为是我党在欺负他们,可实际上呢?却是他们在不断挑战政府底线,你说说看,古往今来,东西方各国政府,谁能容忍这些举动?!可我们为了抗战大局,都忍下来了。”

共产党在边区设立地方政权,发行边区票,有些边区票已经流入国统区,蒋介石数次要求共产党停止发行边区票,可共产党却要求中央政府首先提供资金,以缓解边区财政压力;于是这事像很多事一样,双方在谈判桌上无休止扯皮,谁也不让步,就这样拖下来了。

税收问题也是个大问题,边区政府的税收全部留用,国民政府拿不到一分钱,相反,由于边区贫困,共产党要求国民政府提供财政支持,这理所当然被国民政府拒绝。

此外,国民政府想向边区派驻人员设立党部,可这些党部无一例外的,要么被消灭,要么彻底倒向共产党,国民党在边区的党务工作陷入停顿中。

凡此种种,都是蒋介石不能容忍的,也是他下决心必须消灭共产党的原因。

庄继华沉默下依旧倔强的反对道:“怀柔,有些时候看上去比较慢,可实际上很快。三民主义,民族、民生、民权;要消灭共产党,必须发展民生主义,推行民权主义;当这两者充分发展后,共产主义自然没有了市场;否则就算我们在军事上取得成功,却依旧无法消灭共产党,只会带来长期动乱。”

庄继华深吸口气:“在重庆,我们进行了社会改革,大幅度减轻了民众的负担,让民众过上了好日子,民众的回报是什么?相信校长已经看见了,共产党说不让他们参加选举,其实让他们参加选举,他们也赢不了。在重庆,共产党的力量为什么始终发展缓慢,原因就在于我们给了民众更好的生活,民众看到了希望,所以他们支持我们。

在党内,军内,我庄继华有亲共的名声,可是在我控制的地区,共产党的力量却很薄弱,在坚持革命的地区,他们的力量却要强很多,这是因为和平手段有时比战争更有效。”

“列宁有句明言,贫穷是革命的天然盟友,如果我们不能改善民众的生活,他们就会选择另外的党来帮助他们。

校长,我一直主张与共产党接触,甚至主张将他们团结到政府中来,这是因为,和平其实对我们有利。”

庄继华尽力开脱自己,不得不给自己私下里与延安接触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可他没料到,这件外衣过于漂亮,杨永泰白崇禧频频点头,陈诚脸色阴沉,蒋介石默不作声。

“现在由于推行社会改革,我党获得极高的声望,只要我们继续坚持社会改革,我党便会立于不败之地。”

白崇禧以为庄继华已经说完了,可庄继华只是换了口气便接着说:“所以我们需要时间,和平的时间,校长,我曾经告诉过校长,我们是执政党,是国民政府,我们要对所有国民负责,七年战争的破坏,让我们背上沉重的财政负担,同时民众也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民众看在抵御外辱上,没有反对,可在战争胜利后,他们还能承受吗?

与他们接触并不可怕,至少我们可以了解他们的想法,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五)

庄继华边说边观察蒋介石的神情,他不敢寄希望于就此说服他,毕竟战争就要结束了,没有这个巨大压力,很多问题便要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很多人的命运也会因此发生转变,古今中外,不少战时骁勇善战的将领,在和平来临后,好点的功成身退;差点的,默默无声;最差的,身首异处。

所有这些的目的就是冯诡所言,给蒋介石留下悬念,让他迟疑,来达到拖时间的目的。冯诡分析,蒋介石现在有解决庄继华的设想,但却还没最后下决心,还有机会,至少可以拖一段时间,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在东北打下基础。

“委员长没有说过不与共产党接触,政府也始终在与他们谈判,文革,你是不是上了他们统战的当。”陈诚有点沉不住气了,半是质疑,半是提醒。

庄继华毫不怠慢立刻答道:“他们对我们统战,我们也可以对他们统战嘛,我党上下应该有这样的信心,他们看上去很强大,可实际上他们也有很多弱点,只要抓住这些弱点,我们一样可以统战他们。”

“哦,”陈诚立刻追问:“他们有什么弱点?”

庄继华露出一丝笑容:“陈总长,他们对内控制极严,严酷到缺少人情味的地步,在他们控制的所谓边区内,民众的负担也极其沉重,生活并不好;他们对新闻的控制比我们严多了,简单的说,他们在指责我们专制的同时,他们推行的是同样的专制。

我党践行三民主义,民主自由是我党追求的目标,只要我党坚持实践三民主义,让民主自由思想深入人心,就可以瓦解他们的控制。

历年来,有不少共产党人投入我党,可以让他们将共产党内部发生的事情揭露出来,让他们多参加公众活动,让他们将共产党内部的事情揭露出来,把那层漂亮的外衣脱下来,让民众知道真相。”

“他们本来就有叛徒之名,他们的话,民众会相信一个叛徒的话?”白崇禧表示怀疑。

“希特勒有句名言,就算谎话说上三遍,也就变成了真的。”庄继华答道。

“曾母算贤母了,人家说三次,她也相信儿子杀人,何况普通民众。”杨永泰笑了笑。

这是个著名典故曾参杀人,曾参是春秋时期著名贤人,别人告诉他母亲,他在外杀人了,前两个曾母都不相信,可第三个人也这样说后,曾母相信了,便逃跑了。

“可,这……”陈诚迟疑下,看看蒋介石,没有继续说下去。

庄继华立刻接过来:“这与私下里与他们联系无关,是这样吗?陈总长?”

陈诚犹豫下点点头,庄继华淡淡一笑,那丝笑容带上了几分嘲讽:“两党厮杀十年,暗斗七年,裂痕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弥合,他们不相信我们,我们也不相信他们,可我们需要缓和,要想缓和,便需要尽力弥合裂痕,重建基本信任,至少最低限度的信任。如何建立信任呢?只有通过频繁的接触,在普通的交往中建立信任。”

杨永泰又补充道:“其实还有个作用,可以发现他们的弱点。在剿匪时期,我们对匪区一无所知,可自从我们在延安派驻了人员后,我们对延安的情况便了解多了。从匪区传出来的情况让民众了解了延安的真相,对削弱他们的影响产生了很大作用。”

陈诚心里苦笑,杨永泰今天摆明是要帮庄继华解脱,白崇禧高座璧上,任凭事态发展,而他自己却由于种种原因还不能正大光明站出来。庄继华在东北战区威信极高,如果让战区将领知道是他赶走了庄继华,对将来执掌东北战区极其不利,就像当初史迪威将庄继华从远征军赶走一样,引起远征军将领集体愤怒,直接导致史迪威再也指挥不动远征军。

蒋介石的心思也在急剧变化,庄继华解释了他为何与延安进行情报交换,在他看来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与共产党重建信任,应该是双方高层交往,底下的交往并不能改变这种状况,相反更可能会成为延安的统战目标。

不过,考虑到庄继华面对的现实,他指挥大军从鄂北出发,一路打到东北,行程数万里,歼敌上百万,他首要保证目的是保证取得胜利,为此与中共进行情报交换倒也说得过去;而且,庄继华也没有投共,以他现在的威信,若投共产生的爆炸性影响将超过张学良,对他本人和国民党将产生致命打击。

想想昨天宋美龄和他谈的话,宋美龄认为庄继华是胆大妄为,他和蒋介石在政治上有分歧,所以他在用他的方法推行他的政治理想,与中共的交往不过是手段,也有可能是自保。

蒋介石清楚,宋美龄实际是不赞成拿掉庄继华的,庄继华的功劳是很大,但以他的为人是不会与蒋介石争夺最高权力的,相反倒可以成为蒋介石的有力助手。

“大令,你和文革有二十年的交往时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从头到尾,他就是个理想主义者,对他不能同普通的方法。”

从昨天到现在,蒋介石都在考虑该如何处置庄继华,现在就解除他的职务,显然是不合适的,苏军入侵在即,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而且目前的形势很不利,物资军队都没到位,如果不是庄继华,而是其他人,战事稍有挫折便会引起舆论大哗,对他本人非常不利。

“文革留下,你们都出去吧。”蒋介石平静的说。

杨永泰稍稍松口气,白崇禧嘴角瞬间滑过一丝笑意,随即消失不见,陈诚则在心里叹口气,三人相继离开办公室。

“你的确胆大妄为,”蒋介石冷冷的盯着庄继华:“我从未说过不能和共产党交往,你以前也和共产党交往过,宣侠父、陈赓,你要给他们武器装备,我反对过吗?你给陈赓粮食,我反对过吗?”

“建立信任,是双方的,不是我们单方面的,”蒋介石的声音渐渐严厉:“这些不过是借口!有想法,可以告诉我,我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吗?在你眼里,我这个老师!这个领袖!是什么样的!还是你的老师!领袖吗!?”

蒋介石的咆哮传到屋外,等候在外面的将领们顿时紧张起来,目光纷纷投向刚出来的杨永泰三人身上,可三人出来后便分散了,陈诚和总参谋部的刘斐和郭汝槐站在一块,杨永泰白崇禧与徐祖贻等人在一起。

很快宋美龄在宫绣画陪同下出现在院子里,宋美龄一进来听到房间内传来的咆哮声,她稍稍楞了下便无奈的笑笑,宫绣画则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看来他们又闹起来了,绣画,我们还是去转转吧,汉卿的这所房子还真不错。”

看着宋美龄转身走了,杨森心里有些着急,他悄悄靠近冯诡低声问要不要做点什么,冯诡平静的摇摇头,告诉他没事。

宋美龄和宫绣画在帅府内四下闲逛,俩人都好像漫不经心,宫绣画小心翼翼的落后宋美龄半个肩膀。宋美龄沿途称赞帅府的建筑,大帅府是比利时公司负责建造,前后历经数年,直到九一八也没完工。

九一八之后,张学良拒绝付款,比利时公司将张学良告上欧洲法庭,张学良称他的一切都被日本军队夺去,现在帅府在日本人控制下,所以他不再为帅府付钱,应该日本人付钱,法庭最后宣判工程应该继续进行下去,直到完成合同,日本人应该为工程付款,日本人没有办法,只得乖乖付款。

帅府是按照中国传统方式建造,三进四院,每个建筑都带有明显欧洲风格,外墙和廊柱上都有精美的雕塑,沿途花坛经过精心修剪,绿树丛中树立着各种雕像。

“是的,的确非常漂亮,”宫绣画赞同道:“昨天晚上我们才到,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说实话,这是我见过的最精美的房舍,要说比它强的,可能也就是克里姆林宫了。”

“你去过克里姆林宫?”宋美龄略感吃惊的侧头看了宫绣画一眼。

“没能进去,只在外面看了看。”宫绣画平静的说:“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不提也罢。”

宋美龄当然直到宫绣画的经历,她轻轻叹口气,宫绣画见前面的绿荫中冒出个黄色亭顶,便请宋美龄到小亭休息下。

小亭并不靠湖,躲在绿荫中,四周花香浸人,夏日的暑气穿过层层绿荫,再经过花香渲染,那层暑气蜕去了狂暴,变得温柔可人。

“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好地方,汉卿还能享受。”宋美龄四下打量,手中的绸扇轻轻摇晃。

“可能张将军还住过吧。”宫绣画笑道。

宋美龄有些惋惜地叹道:“汉卿嘛,要想住进来,十年之内不可能。”

宫绣画也很惋惜:“文革曾说,其实,东北行辕,最好还是张将军来主持,这对中央顺利统治东北有很大帮助。”

“为什么?文革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熊主任不行吗?”宋美龄问道。

“熊主任乃党国元老,当然不会差,”宫绣画认真的说:“可文革说,东北民众普遍保守,张家父子两代统治东北,还有余恩在,这对政府管理东北有利。”

宋美龄默默点头,这时有人送来茶,俩人边聊天边喝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喝着茶,品味着美景,经过短暂的交锋,俩人都感到可以进入正题了。

“文革,对东北有那些打算?”宋美龄将茶杯放下,含笑望着宫绣画,那神情似乎只是俩人在闲聊。

“还是老办法,社会改革,整编军队,这次俘虏了大批满洲国防军,这些人不能这样放到社会上去,先把他们整编进军队,然后再逐步淘汰。”宫绣画答道。

宋美龄靠在椅背上,向四周看了看:“辞修他们认为汉贼不两立,这些人为日本人效劳,罪大恶极,况且战争就要结束了,国家本来就裁军,这些人到军队,将来也是麻烦,不如现在就不要。”

宫绣画不敢这样靠在椅背上,依旧保持端坐:“陈总长只考虑到一方面,这些人受过日本人的严格训练,在苏俄战场参加过作战,是熟练士兵,如果我们不要,他们便会去共产党那里。根据情报,新11军进入黑河之后,接受了从苏俄战场逃回来的大批满洲国兵,总数大约十万人,部队一下便扩张到二十万。

夫人,还必须考虑到,苏俄俘虏了大约二十到三十万满洲国兵,如果苏军将这些俘虏转交给他们,他们的兵力便凭空增加三十万。现在东北各地还有满洲国兵五六十万,如果我们不要他们,他们便会跑到共产党那边,就算只过去一半,也有二三十万,如此算下来,新11军进入东北,便会增加五六十万的兵力。夫人,这对东北将来的局势产生巨大影响。”

听着宫绣画算数,宋美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新11军进入东北不到一个月便扩军十万,而且还有可能扩军二十万,更关键的是,这些人与关内迅速扩充的农民不同,都是拿着武器,有战斗经验的士兵。想到这些,她不由倒吸口凉气。

良久,宋美龄才喃喃道:“如此看来辞修失算了,这些人不能就这样放到社会上去。”

“东北的地域宽广,很多地方都没开发,文革以为,即便将来裁军,也不能就这样简单裁掉,可以组成农垦兵团,在东北开荒,放下武器是农民,拿起武器是士兵。”

显然宫绣画与庄继华讨论过这个事情,所以回答比较详细。宋美龄想了想笑道:“这样好,这样好,还是文革想得周详。除了军队外,他打算怎么在东北推行社会改革呢?我听说,东北地方富裕,多数民众都有土地。”

“这是熊主任的事,文革只是想打下基础,将来他是要走的。”宫绣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下,将上面的飘着碎末吹开,然后才轻轻抿了口。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六)

宋美龄正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茶水少许外溢,顺着茶杯流下浸到手指上,她连忙端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偷眼看了宫绣画一眼,宫绣画似乎没注意,放下茶杯接着说:

“文革就是为抗战回国的,抗战胜利,目的也就达到,他也就放心了,其他的事,也不想管,管也管不了。”

宋美龄将茶杯放下平静地问道:“这是文革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当然是他的,我怎么可能当他的家。”宫绣画很自然,语气中却带有丝迷惑,似乎是对宋美龄有这种想法感到奇怪。

“他不在东北推行社会改革了?”宋美龄当然不会解释,丹凤眼眨了下,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能什么事都由他来做,再说,不是有些人希望他离开吗。”宫绣画淡淡一笑。

“哦,是这样吗?”宋美龄问。

“夫人,有些事情是明摆着的,他这样聪明的人,还能瞒得过?”宫绣画露出丝淡淡的笑意。

宋美龄没有继续追问,她在心里暗暗叹息,看来庄继华早就有准备了,幸亏昨天自己劝住了蒋介石,让庄继华和陈诚位置互换的设想行不通,庄继华不会接受这个安排,他会当即辞职,整个事情便被动了。

短暂的沉默,宋美龄又问:“绣画,你说说看,为什么这次他们要这么干?文革和他们交往有多长时间了?”

宋美龄没有说这个他们是谁,可俩人都知道指的是谁,现在这可是敏感问题。

宫绣画沉默了,宋美龄依旧保持微笑,目光却始终留在她身上。过了会,宫绣画才说:“其实这事也不长,鄂北会战后,光复河南的战斗中,狼眼发来情报,日本人要炸毁黄河大堤,文革得知后,紧急联络他们,希望他们出动在晋冀鲁豫的部队,威胁平汉线,迫使日军放弃郑州,就这样建立起联系,后来山东会战,我们需要山东日军部署的具体情报,军统中统都无法提供,也是向他们要的。

从那以后,文革便与他们建立起接触,这事是我在负责,所以我很清楚其中过程。后来,交给了王小山,这次苏军情报便是他们提供的。”

宫绣画的解释很长,也很清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宋美龄默默的听着,在心里对比已知的情报,感到宫绣画没有说谎,但有隐瞒。

“如此说来也不算什么坏事,为什么不向委员长报告呢?”宋美龄问道。

宫绣画苦笑下叹口气:“这就是文革小心的地方了,委员长曾经告诉他,不准他私下里与他们接触,而且他们给情报也不是无偿的,必须是交换,另外,甚至还有物资装备。”

“如此说来,当初收编陈赓部队也是为了要给他装备,是这样吗?”宋美龄很敏锐,突兀的提出个要害问题。

宫绣画心里暗呼厉害,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很难答好,你不能简单答是或不是,这样都会给宋美龄受骗的感觉。

“有一部分原因,当时我们的物资也很紧张,不会随便给人。当时司令部内有很多人反对,不过文革有个想法,他想试试能不能指挥八路军,我曾经劝过他,可他不听,他想通过与八路军共同作战,建立起一种基本信任,两党之间杀了十年,他们对我们充满警惕,我们也不是很信任他们,在共同作战中,互相配合下,可以建立起信任,对保证战后国内和平有帮助。”

宋美龄听后没有任何表示,两只手优雅的交叉在一起,宫绣画小心的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宋美龄很清楚,宫绣画是庄继华的嫡系,他的很多秘密都由她在掌握。

想了一会,宋美龄渐渐露出笑容,她隐隐感到自己抓住了庄继华。谨慎的宫绣画还是露出了口风,保证战后国内和平,这有可能是他的目的。

“说实话,文革和他们有联系,我一点不奇怪,”宋美龄挺了下腰杆,调整了下坐姿:“介石以前便说,他这人胆大,能力强,能成事,也能闯祸。”

宫绣画赞同的点点头:“呵呵,委员长对文革知之甚深。”

“他们这对师生呀,”宋美龄叹口气摇摇头,笑了笑说:“彼此了解都深,好起来,互相支持,配合默契,恨不得把心掏给对方;可要固执起来,谁也不肯让谁;可以说是一对冤家。”

宫绣画却不敢接这个话题,可在心里认为宋美龄的话大部分是真的,庄继华与蒋介石之间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在她追随庄继华入川进行西南开发和参加抗战过程中,应该说,从最初开始,蒋介石对庄继华还是很信任的,在庄继华推行发展工业,推行社会改革过程中,蒋介石均大力支持,给庄继华充当起坚强后盾。

庄继华也为蒋介石立下汗马功劳,破家为国,只手建立起西南工业基地,降服西南军阀,为蒋介石拿下西南。

但庄继华也始终提防着蒋介石,在西南开发过程中便设下陷阱,让蒋介石不知不觉中掉进去,直到现在也没能爬出来。

“走吧,我们去看看,估计他们也吵完了。”宋美龄站起来整整衣服说。

“是,夫人。”宫绣画随着她站起来,随即又叹口气:“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通报个情报,便发生这样大的事,早知道,就不管了。”

宋美龄刚迈出两步,闻言稍稍一顿,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问道:“绣画,你这是话里有话呀,有什么事直说,别绕圈子。”

宫绣画很诚实的点点头:“是,夫人,原来没有这么想,可见委员长发这么大火,我才感到其中有不对的地方,比如,两党在重庆谈判,他们完全可以将情报直接通报委员长,为什么却要私下里告诉文革;在通报文革后,却又在重庆通报新11军南下,文革还是接到重庆通知才知道。这不太正常,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美龄悚然一惊,禁不住停下脚步,宫绣画的话如同重雷在她心里炸响,从重庆到沈阳,他们所想所思都是庄继华秘密与延安联系,有背叛嫌疑。

可现在一个疑问在宋美龄脑海升起,如果庄继华只是与延安交换情报,并没有背叛蒋介石,延安此举便有离间嫌疑。

庄继华若与蒋介石斗起来,得利的是谁?除了共产党外,没有其他人。

宋美龄背心冒出层细汗,真毒!心里禁不住阵阵后怕,能想出这个计策的人绝非平常之辈。这个计策最关键的是,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能得利。

成了,蒋介石一怒之下免去庄继华职务,东北便会顿时大乱,进而西南也会大乱,这会打乱蒋介石的部署,为他们赢得时间。

若不成,庄继华依旧担任东北战区司令官,但蒋介石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庄继华若要自保,便只能与蒋介石斗下去,双方的裂痕会越来越大,直到最终完全破裂。

想清楚这一层,宋美龄加快了脚步,她很想立刻知道蒋介石与庄继华谈得怎样了,心里在暗暗期望他们别谈崩了。

正如宋美龄希望的那样,面对蒋介石急风暴雨的训斥,庄继华始终一言不发,不做任何分辩,蒋介石训斥了半天后,感到有些疲惫便坐下来。

庄继华机敏的给他倒上水,然后唾着脸小声问:“校长,是不是训完了。”

蒋介石心中一阵无奈,这模样与二十年前简直一模一样,他气极反笑:“没有!这次你休想蒙混过关!”

“是,是,”庄继华身子又挺得笔直:“请校长继续训斥,学生一定铭记在心。”

“铭记在心?!”蒋介石冷笑道:“从黄埔到现在,我说的你有多少铭记在心了?你倒给我说说!”

“是!校长训示!黄埔同学要亲爱精诚,互相关怀;黄埔同学要坚持革命,绝不半途而废;黄埔同学要不怕牺牲,敢于牺牲,勇于牺牲;黄埔同学要艰苦朴素,不为声色迷乱……”

庄继华说到这里便背不下去了,蒋介石冷笑两声:“就记住这些?还有呢?”

“学生愚钝,请校长提示。”

“提示给你有用吗?”蒋介石冷冷嘲讽道,语气却已经大为和缓。

庄继华背着训词,让蒋介石禁不住想起当年,学校内数百名黄埔同学排成的整齐方阵,那一张张年青昂扬的面孔从他跟前走过。经过近二十年战争,这些年青面容的绝大多数已经化为尘土,剩下的也不再年青。

“坐下吧。”蒋介石冲庄继华挥挥手,庄继华入门大赦般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两眼平视前方。

蒋介石看着他的样子气又不打一处出来:“你就别装了,在我面前,你什么时候这样规矩过?”

庄继华嘿嘿一笑:“现在不同以往,学生不是闯祸了吗。”

蒋介石又气又好笑:“跟二十年前一个样,一点没变。”

一丝亲昵在俩人之间油然升起,庄继华在心里暗自吐口气,看来蒋介石的态度已经松动了,这一关快要过去了。

蒋介石在心里也暗自叹口气,这个事件来得太突然,时机不成熟,昨天晚上宋美龄说得对,现在对庄继华还只能进行安抚,他心中有事,只是碍于俩人之间的分歧,所以没说出来,应该与他好好谈谈。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七)

“二十年了,始终那样顽固,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们要与共产党和解,他们肯么?他们愿意吗?抗战打了七年,重庆谈判了七年,有多少实质性进展?军队,始终独立,政府根本无法指挥;政权,也同样独立,政府同样无法指挥;无论是陕甘宁、晋察冀还是晋冀鲁豫,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毛泽东的想法就是在战后和我党争天下;抗战保存实力,抢地盘却冲在前面。从湖北打到东北,我们牺牲了多少人,消灭了多少倭寇,你心里是有数的,可他们呢?

光复河南,他们抢地盘,与国军在商丘冲突;光复山东,他们抢地盘,策动叛乱;光复山西,他们强占大同,与国军争夺太原;光复华北,他们抢冀中;

政府不想与他们和解吗?这些年,政府作了多少让步,你不是不知道。

绥远,给他们了;察哈尔,给他们了;军队,扩编了;政府财政紧张,每年依旧依旧给他们数百万法币,帮助他们缓解财政压力;

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你亲身经历,亲自与他们谈判下来的;

可他们呢,都作了些什么?可以说没有丝毫诚意,两党协议从不遵守,在边区和根据地内,大肆抓捕我党人员,破坏我党组织;

新华日报在重庆出版,可我党的中央日报却很难在晋察冀出版,即便陕甘宁地区,也只能在延安附近出版;

国军大举北进,可后方却并不安稳;在山西,两党频繁冲突;在察哈尔,河北,山东,小规模冲突不断;王耀武到山东没多久吧,七十四军便与他们的胶东部队冲突几次。

当初我听了你的,我党有优势,让一点没什么,可他们得寸进尺;各地长官将领不断抱怨,要求严惩的报告我那里都堆了快一抽屉了。

文革,合作是双方的,单方面是不可能成功的。”

蒋介石可谓语重心长,这段长篇大论破天荒的没有口号和教训,实质性内容极多。

庄继华抿下嘴,蒋介石说的话部分是事实,另一部分却不是事实;无论在山东会战还是华北会战,八路军新四军都以主力参战,伤亡也有数万人;当然,他们抢地盘也挺凶。

“校长,两党问题纠缠二十年,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经过七年抗战,人民牺牲巨大,人民的承受力几乎达到极限。

可我党上下却盲目乐观,认为我们现在处于历史上最好状态,完全可以一举荡平他们,可他们没有看到,共产党也处在历史最好水平。

我们在战争中发展了,他们也在战争中发展了,到现在,他们有数省地盘,军队一百多万,特别是他们组织内部,毛泽东充分利用了这七年时间,对整个党组织进行了改造,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团体,整个组织的战斗力增强数倍。

相反,我们呢?我党组织较之以前稍有好转,可党内依旧派系林立,即便我们中央,也是这样。派系众多的结果便是内耗不断。

七年战争,牺牲巨大,满目疮痍,无论军队民力还有财力都到了极限,作为中央政府,对国家发生的一切都要负责,安置难民,恢复生产,重建家园,这一切都是中央政府的责任。

幸好,我们没有对江南用兵,如果江南打烂了,中央财政是背不起的。

校长,战后国家财政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处于紧张状态,相反,共产党呢,由于他们采取的体制,他们的财政压力要小得多,由于长期物资匮乏,他们习惯在艰苦的环境下作战,并有一整套这样的理论和经验。

七年战争,两党之间隔阂依旧,其根本原因还在双方互不信任,他们对我们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校长,我们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来休养生息,整合内部。校长提出抗战建国,现在可以说完成一半,抗战即将胜利,建国却还任重道远。”

这些话庄继华以前也断断续续讲过,可算老生常谈,蒋介石以前不过将它当作庄继华一贯主张的延续,可今天听来却有另一番滋味。

蒋介石始终注视着庄继华,此刻看上去,他的脸上有种焦虑,虽然极力掩饰,可依旧能感觉到;这张脸已经不再年青,下巴上还有些没刮干净的胡子苒,稀稀疏疏的,军帽下冒出的头上,已经有几根白色。

“和他们和解,我倒愿意,不过,他们必须交出军队和政权,文革,这两条是底线,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政府两支军队。”蒋介石在心里叹口气,语气依旧很固执,可神情却已经大为缓和。

庄继华同样在心里叹口气,知道自己又白费唇舌了。他有些丧气又带有几分赌气的说:“这个条件他们是肯定不干的,杀了十年,没有信任基础,谁敢答应交出军队和政权。”

“你!”蒋介石差点又忍不住,庄继华连忙解释:“校长,这话虽然不好听,可却是实情,他们也要考虑,要是交出军队和政权,过两年,我党一翻脸,他们怎么办,您说是吧。”

蒋介石勉强压下心里的火气:“好吧,就算你说得有道理,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我党的诚意呢?”

庄继华眼珠转了转,思考片刻:“校长,我说了您可别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不生气。”蒋介石竭力保持平静。

“那我就说了。”庄继华迟疑下看看蒋介石的脸色然后才压低嗓门道:“在恰当的时机释放张学良和杨虎城。”

蒋介石原以为庄继华要提出什么政治改革之类的话,没想到却是这个,他楞了片刻,张学良已经被软禁七年,杨虎城也被扣押五年。释放这两个人与共产党有什么关系。

“校长,你听我分析,”庄继华看着蒋介石渐渐疑惑的神情:“在战争结束后,校长适时宣布民族和解,邀请全国各党派到南京或重庆,召开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商议国家战后重建和政治改革问题。

各党派肯定会参加,在这个会上,共产党肯定要提出建立联合政府,这是他们的一贯主张,校长一直没有答应,在这个会议上,校长可以答应下来,不过,只答应在中央建立联合政府,各省市则要过渡,过渡时间为三年到五年;在过渡期间,选择几个省市进行改革;这一条我想反对的人不会太多,如此,我们便有了回旋余地,也得到民主党派的支持。

然后校长要提出制定宪法,选举法,等法律,在宪法制定完成后,根据宪法进行中央政府的选举,在中央选举完成后,再进行已经改革了的省市选举。如此,过渡时间最长可以达到八年。

在此期间,校长再宣布释放张学良杨虎城,虽然释放了他们,但不能让他们再重返军界,命令他们退役。其实,无论是东北军还是西北军,都已经被我们削弱了,东北军九成以上的军队已经被整编,他们对军队的影响力已经微乎其微,对国家的威胁也大为降低。

释放这两个人,就向共产党和各党派传递出一个强烈信号,让各界明白校长的决心,同时也展示了校长的魄力。

总而言之,放了这俩人,对我们有利,不放,对我们有害。”

蒋介石皱起眉头,这次他听出来了,庄继华是真为他着想,东北军整编后,大部分东北军将领已经调离原东北军,庄继华有严格规定,凡是调离将领,不管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将领,都只能带两个卫士走,如此,地方部队将领的派系关系降到最低。

东北军解体后,张学良的危害也大为降低,扣住张学良最多也就不让他在东北发挥影响力,如果不让他回东北,那么他的影响力也就无从发挥。

蒋介石沉默不语让庄继华产生误解,庄继华便又解释道:“东北民众对张学良不战放弃东北,心中没有恨意?他们在这十三年中吃尽亡国奴的苦,算算东北死了多少人就知道了。过去东北民众向往张学良,不过是因为我们无力北上光复东北,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和东北军身上。

而现在不同了,中央光复东北,接下来只要在东北推行社会改革,恢复生产,便能迅速获得民众支持。

看看中央进入东北后,民众对中央的欢迎,这是发自内心的欢迎,他们已经渴望了十三年。”

庄继华有些紧张的盯着蒋介石,释放张学良杨虎城是一个重要步骤,或者是重要试金石;如果蒋介石答应,那么就代表他有可能接受他的建议,战后和平便有希望。

“现在我还不能答应你什么,”蒋介石终于开口了,这个回答却没有让庄继华高兴起来,也没有完全失望:“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全面考虑,再说,战争结束还有段时间,就算要释放,也要等东北完全控制下来后再释放。”

“那是自然。”庄继华笑了笑,蒋介石忽然感到自己好像有被糊弄的嫌疑,本来是想好好教训下庄继华的,现在好像离题了。

正当蒋介石又要拉下脸来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庄继华心中一喜,蒋介石微微叹口气,不用问便知道外面的人是谁,这个时候敢来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宋美龄进屋后看到俩人神情,心里稍稍松口气,看来俩人没有闹翻。她冲俩人轻轻一笑:“看上去雨过天晴了,你们关起门来谈,结果怎么样?”

说着宋美龄便坐在俩人之间的位置,蒋介石有些不满的轻轻哼了声,庄继华却显得略微尴尬,宋美龄笑了笑,给俩人添上水。

“我看了你们十二年,这十二年,你们不止一次争吵,为共产党,为社会改革,为整军,吵吵也好,有什么问题都拿出吵,摆在桌面上,彼此坦诚,这样不好吗?你说呢,文革。”

庄继华嘴唇紧闭下才点点头:“夫人说得对,我和校长是在一些事情上产生分歧,不过,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一致的。”

“最终目的?什么最终目的?”宋美龄依旧含笑的问道。

“实现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庄继华心里知道,宋美龄一定是在宫绣画那里嗅到什么了,她能及时过来,说明宫绣画已经完成任务,但在不经意间也被宋美龄察觉到一些东西。

“这话有点空。”宋美龄笑了笑,顺手端起茶杯,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

庄继华在心里暗叫不妙,宋美龄摆出的这个态度让他非常为难。到目前为止,宋美龄一直是支持他的,即便在与她大姐夫孔祥熙争斗中,宋美龄也没有明显偏帮孔祥熙。这一切都是在八年前西安事变中种下的善因,所以宋美龄才一次次帮助他。

如果他的回答让宋美龄察觉是在撒谎,势必会让她非常失望,或者转而成为他的反对派,那他就失去了一强援。

“我和校长的分歧主要在对中共的方式上,校长偏向武力,我偏向和平方法;其实这也是我和校长持续了二十年的分歧。”庄继华这下老老实实的回答。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二十年来,你们不都是这样吗?分歧归分歧,说开了便好,总有解决办法。”宋美龄心里明白,这次之所以这样严重,并不是因为这个分歧。不过,这个就不能摆在桌面上谈了。

“其实,委员长也没有说一定要用战争方式,若和平方式也能达到目的,为什么不呢。”

宋美龄看着蒋介石,蒋介石平静的点点头:“文革,你们刚才说的挺好,我必须要全面衡量,不管是释放张学良杨虎城,还是将共产党纳入国民政府中,都需要全面考虑,这需要时间。”

“释放汉卿。”宋美龄惊讶之极,张学良虽然发动了西安事变,可宋美龄并不恨他,相反还数次替他求情,希望能释放他,可蒋介石在很多问题都听她的,唯独这件事,坚决不松口,最后还发怒了,警告她不准再掺和这事。

宋美龄万万没想到庄继华居然说动了蒋介石,这可是意外之喜。蒋介石瞟了宋美龄一眼:“放不放还要看事情进展。”说完这句后,蒋介石转向庄继华:“文革,关于苏军入侵,你是怎么想的?”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五节 曙光(十八)

从上飞机后,魏德迈的神情便十分严肃,此刻他与史迪威和布雷恩在院子的一角,三人正低声商议着。魏德迈是在飞机上才知道苏军要“进入”东北的,这个消息让他顿时紧张起来,中苏关系因为新疆叛乱受到严重影响,关系正处于低谷中,苏军要“进入”东北,势必引起中国方面的高度警惕,双方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极大。

不,不是极大,而是肯定。

史迪威刚刚向他报告,庄继华已经从朝鲜战场调兵北上,大约六十万大军正连夜向北满开进。

中苏冲突,美国怎么办?美国顾问团怎么办?

史迪威也有些焦虑,在国内,他的声誉上升很快,这得益于到江北战区后,中国军队捷报频传,特别是华北会战,全歼日华北派遣军四十万,取得空前大捷,随后的东北会战,降低虽不多,一战光复整个东北;他的光芒几乎压倒正在诺曼底苦战的欧洲将领和太平洋上节节胜利的海军将领。

但苏军“进入”东北却让他陷入两难之境,作为庄继华的顾问,他必须协助庄继华指挥,但美国政府显然不愿陷入中苏争端之中。

三人都有些束手无策,中国人对苏俄的警惕丝毫不弱于对日本,他们甚至宁肯削弱朝鲜兵力,也要调兵北上迎战苏军。

门,开了,宋美龄带着淡淡的微笑出来,在杨永泰身边,与他低声交谈两句后,俩人便一块离开。萧赞育随即宣布,请陈诚白崇禧和魏德迈史迪威杨森等人进去。

众人进去后,蒋介石已经调整座位,坐在首座上,庄继华坐在他旁边,蒋介石身后已经挂上一张东北地图,魏德迈一眼便看到图上的红色箭头正从各个方向指向黑龙江。

众人坐定后,蒋介石开口便对魏德迈说:“魏德迈将军,苏军要侵入我东北地区,我已经让王宠惠与潘友新交涉,我国政府的态度是,绝不接受,北满没有日军,逃过边境的伪满洲国防军士兵,我国军队有实力全部解决,不需要苏军过境协助;王宠惠已经奉命通报潘友新,如果苏军越境,我们将坚决阻击,双方将发生武装冲突。”

蒋介石的态度非常坚决,语气不容置疑,魏德迈在心里叹口气,盟国阵线又要动摇了。

“委员长,我会将贵国的态度向总统报告,同时也将报告我的个人看法,我认为中国已经光复整个东北,小股日军或伪军,中国军队完全有能力解决。”

蒋介石满意的点点头,刚才庄继华提出两条建议,首先通过外交手段,迫使苏军放弃入侵,至少可以拖延苏军入侵的时间;其次便是作军事解决的准备,继续调兵北上,在中苏边境地区至少也屯兵一百万。

对于前者,庄继华还进一步解释,必须明确告诉罗斯福,如果苏军入侵,不管什么理由,中国都将视为入侵,将坚决实行武力反击。

“魏德迈将军,史迪威将军,自我军开始向东北进军以来,日军仓皇败退,到今天,我军已经光复整个东北,斯大林的目的我们很清楚,如果他坚持要入侵我国东北,那么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将由苏联政府承担全部责任。”庄继华神情严肃的补充道。

史迪威看看魏德迈,魏德迈的神情凝重,他很清楚这个声明的后果,可他到中国的目的是为了对付日本而不是苏俄,现在他没有接到白宫的训令,不好直接表态。

“庄将军,史迪威将军已经向我报告,我非常清楚东北的状况,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斯大林此举犯了严重错误,对贵国的行动,我深为理解。”

谁都看得出来,魏德迈非常谨慎,无论遣词用句都异常小心,生怕将华盛顿牵扯进来。

庄继华点点头表示接受,魏德迈必须作出表示,否则他便很可能失去蒋介石的信任,进而让美国失去中国人的信任,这对中美长期关系产生严重影响。

蒋介石冷冷的说:“外交归外交,军事上的准备还是必须要作的,文革,你介绍下都作了那些准备。”

庄继华闻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开始介绍他昨天的部署,众人注意的听着,随着庄继华的讲述,魏德迈心里更加肯定,斯大林犯了个大错,庄继华仅仅在朝鲜留下四十万部队,其余部队几乎全部北调,包括两个机械化集团军,四个远征军,五个集团军,总兵力高达九十万之多,坦克装甲车两千多辆,作战飞机八百架,此外还可以随时从平津附近的机场增调。

据他所知,苏俄远东部队的坦克装甲车和飞机,数量并不多,即便东北战区部队没有补充,也足以应付。

但这场冲突却是美国不能接受的,会严重影响美国为首的盟国阵营,同时对远东局势产生深远影响。

“我们的困难在于,很可能在苏军入侵初期,我军会处于困境,我们在北满只有新八军和新六军,总兵力不过十万人,为了弥补兵力不足,我已经命令戴安澜立刻将反正的满洲国防军整编起来,这样可以给我们增加十万兵力,不过,他们的装备很差,从苏俄战场上逃出来时,重武器几乎丢失殆尽。

我判断斯大林的目的并非是东北全境,而是希望占领东北北部一部分地区,为将来处理远东和蒙古问题占据主动。”

这就是庄继华的强项,从军事到政治再到外交,抽丝剥茧,从战略高度展开分析,往往十发九中。

“斯大林一旦达到目的,必定要求政治解决,而后拖延谈判,为苏军留在北满提供机会,直到蒙古问题解决。”庄继华面无表情地说道:“为此,我们必须在外交上采取主动,告诉盟友,我们不接受苏军的理由,一旦苏军越境,我们将视为对中华民国的侵略,我们将调动我们所有力量进行反击,直到将苏军赶出中国领土。

作为回应,我军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越境向海参威进攻,我建议派新一军和112军执行这个任务,只要攻下海参威,就算北满有失,我们也能占据主动。”

“如果苏军阻止呢?”史迪威忽然开口问道。

庄继华冷笑一声:“斯大林可以追击日军进入我东北而不走,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追击日军进入海参威?战场上意外很多,或许,也可能,我们将一支苏军部队当作日军给消灭了。”

“庄将军,你想过没有,这样会让事态失控,对外交解决极其不利。”魏德迈对庄继华赤裸裸的威胁感到震惊,他非常担心,按照这条路走下去,冲突将越来越大,难以控制。

“这场冲突是斯大林挑起的,我们是被动应战,”庄继华平静的反驳道:“没有只准他打我们,我们不能打他的道理。这一仗胜利了,至少可以保证东北新疆十年和平。”

布雷恩心里盘算,入侵东北,苏军势必投入重兵,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方向上兵力势必不多,中国十万重兵进入苏境,在兵力上占优势,攻下符拉迪沃斯托克是可能的。

“文革,你判断苏军总兵力有多少?调走这两个军后,兵力够吗?”白崇禧问道。

“根据伪满洲国官员和将领提供的情报,我估计苏俄远东方面军大约四十万到四十五万,不过,必须考虑到斯大林有可能抽调蒙古方面军,所以他们的总兵力在六十万上下,考虑到必须分出一部分兵力向符拉迪沃斯托克进攻,苏军能投入进攻东北的大约在五十五万到六十万。这个数字已经是很宽泛的了,实际上我个人认为,苏军兵力在五十万上下。”

“我军北上的部队九十万,就算新一军112军挺进苏境,我军在苏军正面还有八十万,兵力远远超过他们。”

“不能轻敌,”白崇禧摇头说,他转向蒋介石:“委员长,斯大林既然从蒙古抽调部队,卫立煌同样可以向东移动,让傅作义率领三十五军八十六军九十四军,总共十五万部队东进,向东北靠拢,随时准备支援东北战场。”

蒋介石略微思索便一口答应:“健生此意甚好,就这样办,辞修,立刻起草命令,告诉卫立煌,组建东进兵团,东进兵团由三十五军八十六军九十四军暂编骑兵第四军组成,由傅作义担任总司令。”

“是,委员长。”陈诚面无表情的答道,白崇禧的建议其实他已经想到了,只是没等到他开口,白崇禧便抢先说出来了。

陈诚心情有些郁闷,来的时候他还比较有信心,认为这次蒋介石可能会严惩庄继华,乐观点估计有可能解除他的职务,让他或杜聿明代理,可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庄继华,这一仗之后,他便可以谋求出任东北战区。

可是蒋介石一见到庄继华,好像火气就突然消了,板子举得高高的,却是轻轻落下,庄继华毫毛未伤。

在距离会议室不远的另一个小院内,杨永泰心中却起伏不定,宋美龄端着茶杯,正全神贯注的看着他。

“夫人,我想我已经了解文革的目的了。”杨永泰终于开口了,宋美龄轻轻舒口气,抿口茶,将杯子放下。

“还请先生解释。”

宋美龄一到这里便将刚才的疑惑和庄继华的建议详细告诉了杨永泰,杨永泰再结合刚才庄继华的表现和这十多年对他的了解,判断出了他的目的,不过杨永泰非常犹豫,是不是要说出来。

杨永泰在外表上看是比较西化的,可内心他遵循的是儒家哲学,忠君,是儒家重要思想观念;杨永泰在对蒋介石的忠和庄继华的友谊之间挣扎良久,蒋介石很可能不赞成庄继华的想法,如此便会加快对付庄继华的步骤,甚至可能断然下令解除他的职务。

犹豫半晌,杨永泰最后还是向自己的本源妥协:“文革的着眼点落在战后,夫人,现在我可以断定,文革在战争之初便坚信,我们会获得胜利,所以在那时,他便开始着手解决战后的问题。”

“战后国内面临的情况是,国共两党,两个政府,两支军队,内战的可能性非常大,但他不希望这样,他认为战后国家应该像美国那样,通过选举,实现两党轮流执政。”

“如此说来,以前还有这次,他都是有意在帮助共产党了?”宋美龄问。

“也不完全这样,有些时候也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夫人,”杨永泰正色看着宋美龄:“战争之初,敌强我弱,共产党的敌后抗战根据地牵制了大批日军,缓解了正面战场的压力,所以他数次帮助他们,目的是稳住敌后战场,为正面战场赢得时间。

反攻的时候也是同样道理,敌后战场可以配合正面反攻,所以他也不得不帮助他们。夫人,文革亲共,但绝不会投共,这从他数次与共产党谈判和郝鹏举事件中的强硬便可知。

刚才文革说了一句话,国共两党之间缺乏信任,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作这项工作,促进两党之间的信任。

无论是在豫东给陈赓粮食,还是收编陈赓部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宋美龄这才恍然大悟,当初庄继华和陈赓在她面前演了场戏,她心里有些恼怒,可想了想又叹口气,以庄继华当时的处境来看,也只能这样。

“那他在郝鹏举事件中为什么又这样强硬呢?丝毫不给共产党台阶?”宋美龄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当初庄继华多强硬,甚至已经调动部队,准备大打出手。

“这就是他的另一面,”杨永泰思索着说:“他在四川便是这样,四川军阀众多,彼此之间争斗不休,文革一边扶持杨森李家钰他们,另一边拉住邓锡侯田颂尧;可他始终没有动摇刘湘力量,也不让杨森和邓锡侯他们去挑战刘湘的权力;相反如果他们这样做了,他还会进行压制。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他需要四川稳定。

动摇了刘湘的统治,四川便会乱,这将阻碍他要做的事。夫人,文革分寸上拿捏极好。

所以,对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看的,郝鹏举事件中的强硬是为了警告共产党,为什么要警告共产党呢?这是因为,在山东会战后,两党因为抢地盘发生的冲突越来越多,而且共产党这样公然策反,势必影响两党信任,所以他一定要强硬。”

杨永泰的分析环环相扣,几乎将庄继华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全部看透,但他不知道,庄继华在这上面走得更远,因为他比杨永泰更了解蒋介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六节 突破(一)

东北战云密布,制造这场战云的克里姆林宫却十分平静,忽然一声愤怒的吼叫打破了这个平静。

“毛泽东!”

等候接见的官员们屏息噤声,开始祈祷待会自己进去时,斯大林的心情已经转变。

华西列夫斯基默默的看着斯大林,他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为什么,斯大林在处理中国事务时,总是有些感情用事,与他以往的冷静明智完全不同。

斯大林的愤怒是莫洛托夫带来的,莫洛托夫刚刚带来潘友新的报告,中国政府已经知道苏军将追击日军进入东北的消息,为此中国政府通报他,如果苏军进入东北,将视为对中国的侵略,中国军队将进行反击;其次,中国军队将对盘踞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日军展开进攻。

这是中国人发出的严重警告!甚至可以说是最后通牒!

美国政府的照会随即送到,罗斯福在照会中的用词非常委婉,但含义却非常清楚,东北地区已经被中国军队控制,即便有小股日军残余,相信中国军队也能将消灭,当前,战争正处在关键时刻,希特勒德国的武装力量依旧强大,盟国应该集中全部力量消灭这个顽强的敌人;“我们的另外一个敌人,日本,他们在中国战场和太平洋战场受到沉重打击,远东形势发展很顺利,盟国之间应该搁置分歧,团结一心,……”

至于中国,更是群情激昂,国民政府发表公开声明,揭露苏俄的真实目的,社会各界纷纷支持,重庆学生将抗议书送到重庆大使馆,各大城市市民纷纷上街游行,伪南京政府趁机向重庆摇动橄榄枝,表示愿意与重庆政府合作,共同抗击苏俄入侵。

直接面对苏军的东北战区,战区司令庄继华和东北行辕主任熊式辉发表联合公告,告诉东北民众,东北战区百万大军绝不会像十多年前那样,一枪不放放弃东北,国民政府和国民革命军将为东北的每一寸土地而战。

“……我们将东北城市作战,将在东北的乡村作战,将在东北的山林作战,我们将为东北流尽最后一滴血!”

在黑龙江地区,新八军迅速展开,戴安澜没有收缩部队,而是将新四十四师和反正的伪满洲国防军二十六师派驻到中苏边境地区,接管这里的筑垒地带,以迟滞苏军,新三十九师会同伪满洲国防军西进伊春地区,并尽可能向北展开。

南下的新11军在齐齐哈尔地区被国军拦住,传达了战区司令部命令,命令他们立刻返回驻地,准备抗击苏军入侵,但新11军置之不理依旧坚持南下。

中国方面如此迅速的作出反应,很显然是情报泄露,种种迹象判断,是延安有意泄露了情报。斯大林非常悔恨,当初就不该通报延安,导致被阴暗窑洞内的那个教书匠给耍了。

“斯大林同志,我建议暂时停止或取消远东方面军的行动,远东方面军应派出主力收复符拉迪沃斯托克,如果被中国军队占领,将来我们会更被动。”

华西列夫斯基本就不赞成在远东展开军事行动,远东方面军实力薄弱,又经过一个多月的作战,部队很疲惫,急需休整,而且就算休整结束,也不应该与中国发生冲突。可惜的是,现在的苏俄是斯大林的苏俄,他的意志不容质疑。

斯大林脸色阴沉,中国人抛出的两招杀手锏,断了他的全部设想。斯大林的设想是,占领北满地区,然后用外交手段拖下去,可现在中国人摆明看破了他的想法,远东方面军实力并不强大,能够投入东北作战的只有四十万,其中还要包括十万蒙古方面军,进攻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部队只有五万多人。

在中国东北战区面前,这点兵力实在太弱小,指挥着数百万大军的斯大林,当然清楚实力差距,所以他对毛泽东的愤怒更加强烈。

部队正在向中苏边境挺进,从蒙古方面东进部队的前锋已经到达中蒙边境,正准备越境;从外兴安岭南下的部队收复边境所有城市,也正在靠近边境,一天之内便能到达边境。

斯大林必须立刻作出决定,否则中苏战争便不可避免。

可斯大林不甘心,他很不甘心,这时莫洛托夫上前一步:“斯大林同志,如果和中国发生战争冲突,势必严重影响战后远东局势;华西列夫斯基同志,以你的军事经验估计,如果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我们获得胜利的把握有多大?”

华西列夫斯基毫不犹豫地答道:“一成,不会超过一成五。”

莫洛托夫微微愣了下,他虽然不看好,可也没有想到会这么低;他深深的看了华西列夫斯基一眼,似乎想知道这是巧妙劝谏还是他的真实想法。

斯大林轻轻哼了声,他清楚这是华西列夫斯基的真实判断,兵力火力上的巨大差距,对方指挥官又是百战名将,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报告!”斯大林正左右为难,门外传来报告声,斯大林有些生气地叫道:“进来。”

斯大林的私人秘书波斯克列贝舍夫推门进来:“斯大林同志,罗斯福总统电报。”

“念。”斯大林心里很清楚,罗斯福会说些什么。

“斯大林元帅,中苏分歧对我们的事业将产生严重影响,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柏林和东京,我希望您能克制冲动,有什么分歧我们可以在开罗解决。您的朋友富兰克林·罗斯福。”

斯大林嘴角冷冷的抽动下,罗斯福的话里套话,可实际却是在警告,希望他克制,便说明了一切。

“给罗斯福回电,不过由于战争,我希望会见地点改在雅尔塔,我非常期待到时能接待您和丘吉尔先生。”

说完之后,斯大林扭头看看华西列夫斯基:“就按您的想法办,命令部队在边境停下。”

“另外,告诉张闻天,他们需要的东西,我们暂时无法满足,另外请他们尽快离开我们国家,他们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者。”

莫洛托夫微微叹口气,这又是斯大林的冲动,中国无论是现在还是战后,都与苏俄有重大战略利益,蒋介石现在显然不会支持苏俄,现在能指望的就是延安了。

“斯大林同志,延安是牵制蒋介石的重要力量,我建议还是与他们谈谈,满足他们的部分需要。”

斯大林目光严厉的盯着莫洛托夫,莫洛托夫是少数几个可以在斯大林面前坦率说话的人,他是党的第二号人物,天才的外交家。

可坦率说话的权力是斯大林给的,他随时可以收回去,那时便是灭顶之灾。可莫洛托夫却很坦然的面对斯大林阴冷的目光。

华西列夫斯基紧张到极点,窗外虽然阳光明媚,可他却感到浑身发冷,斯大林的目光犹如毒蛇般寒冷,让整个房间都变得冷嗖嗖的。

波斯克列贝舍夫很想低下头,可他不敢,如果他这样做了,斯大林就会怀疑他的忠诚,那么他很快便会失去信任,对他这样位置的人来说,失去信任便意味着死亡。

雷霆之怒就要从天而降,波斯克列贝舍夫极力让自己看上自然点,等带风暴的降临。

良久,斯大林才冷冷地问道:“你们的意见呢?”

华西列夫斯基沉默会才说:“从长远来看,断绝和延安的关系对我们不利,我们需要他们从内部牵制蒋介石。”

这实际是赞同莫洛托夫的意见,毒蛇的般阴冷的目光在他身上一绕,又离开了。华西列夫斯基轻轻舒口气,这几秒钟就好像几十年那样长。

波斯克列贝舍夫见斯大林的目光又转到自己身上,便连忙说:“我认为,他们已经背离社会主义道路,不能算合格的共产党人,变成了机会主义分子。”

斯大林握着烟斗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过了一会,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装上烟丝,将烟斗点燃,吸了口烟才说:“那么好吧,莫洛托夫,你继续与他们谈判,告诉他们,我们会给他们提供武器支援,但这要等到战争结束以后。至于,……,我没空见他们。”

莫洛托夫答应一声转身便要走,斯大林又将他叫住,沉默了一会才说:“另外,让塔斯社发表声明,苏联政府承认东北是中国固有领土,相信中国军队能消灭流窜在中苏边境地区的小股日军残余。”

华西列夫斯基彻底松了口气,身体顿时感到轻松,斯大林这个话表明,他已经全盘接受了他和莫洛托夫的意见。

“对中国,我们要始终保持警惕,蒋介石反苏反共的立场从未改变,你们一定要记住这点。”斯大林说道:“在战后,社会主义将得到很大发展,特别是在东欧,但是在亚洲呢?在中国推行社会主义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们取得了一些进展,但却没有获得决定性突破,原因便在于,很多民族主义分子混进了社会主义政党内,这对我们的事业极其不利。莫洛托夫同志,应该想办法让中国同志明白这点。”

“是,斯大林同志,我会在见张闻天同志时,将您的话转告他,请中国同志一定要注意这点。”莫洛托夫的回答非常平静,似乎看不出他刚刚违扭了斯大林的意志。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六节 突破(二)

道路两边,两支打着同样旗帜,穿着不同颜色军装的军队正隔着路障紧张对峙,在队伍最前面,两个军官正怒目而视,不远处的高音喇叭正一遍又一遍的播放战区司令部命令:

“新11军官兵们!战区司令部命令!所有新11军官兵必须坚守阵地!不准逃跑!不准逃跑!”

“新11军官兵们!苏军入侵在即!战区司令部命令!新11军官兵必须坚守阵地!擅自放弃阵地者!一律军法从事!一律军法从事!”

队列前,两个军官正怒目相对,穿着国军军装的身上挂着明确的上尉军衔,土灰色军装的却没有任何军衔,只有身上佩的手枪能证明他的军官身份。

“X你妈的!”上尉声音带有明显的四川口音:“怎么!老毛子的影子还没看到就要逃跑!你们TMD属兔子的!给老子回去!”

“你TMD骂谁?”对面的军官同样火爆,瞪圆双眼骂道:“再骂一句试试!”

“骂的就是你!要干啥子!老子别的本事没有,收拾逃兵还行!”上尉的脾气似乎更大,说着便开始脱上衣,土灰色军装也同样开始脱衣。

高音喇叭依旧喊叫:“新11军官兵们!战区司令部命令!……”

“妈拉巴子的!你们的娘老子在关内,老子的娘老子就在这里,小鬼子祸害了十多年,好容易光复了,可以当人!老毛子又要来!你们要走便走,老子不是张学良!没骨头的东西”

为首的军官满脸络腮胡子,皮肤晒得黝黑,汗水顺着两腮向下淌,两眼凶光毕露,身后的几个卫士双枪在手,其中一个卫士还端着歪把子轻机枪,看得出来,只要稍有不对,立刻便会尸横遍野。

灰色军装的军官脸气得通红,作为下级指挥官并不清楚高层的战略规划,可从军十来年了,经历过无数次血战,还是第一次人当面骂软骨头。

“少他妈废话!你要敢逃跑,今天老子就毙了你!”

旁边的军官连忙拦住他:“薛团长,你们从苏俄逃回来,加入我们八路军,我们八路军亏待过你们没有?没有吧,给伤员疗伤,送来粮食,你们手中的武器,好多也是我们送给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是本地人,希望留下,这种心情我理解,可是,我们军人,必须服从命令,上级命令我们南下,并非逃跑,是战略转移。”

络腮胡子仰天打个哈哈,露出一丝嘲讽:“张政委,八路军是挺仗义,所以走之前才给你们打声招呼,咱们好合好散。”说到这里,他停顿下:“至于命令,你们没听到战区司令部的命令吗?那是本战区的最高命令,我们留下正是服从命令,相反你们才是逃跑。”

“那是国民党的命令,我们新11军是共产党的部队,国民党的命令管不着我们!”政委依旧保持着冷静,他的手始终拉着灰军装。

“那我们就更不能奉陪了,”络腮胡子冷冷的盯着政委:“这辈子当一次汉奸便够了,再当一次,那不成三姓家奴了,政委,团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叛逃!叛逃!短短两天时间,有七万多伪满洲国防军逃离新11军,一半多成建制逃跑,其余的多是三三两两逃跑,有些新连队晚上宿营还齐装满员,早上起来一看,除了连长和指导员外,士兵全部逃跑。

为此,新11军政治部紧急下达命令,要求各部队采取混编形式,对东北籍战士实行一对一帮助,无论吃饭睡觉解手,都要在一起,连队指导员要掌握每一个东北籍士兵。

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士兵逃跑的势头,特别影响士气的是当地的老百姓,老毛子要来的消息如同夏天的风一样刮过黑河两岸,当初热烈欢迎新11军的当地老百姓顿时翻脸,军队路过时,老百姓拒绝提供任何帮助,军民冲突不断发生。

新11军政委罗荣桓为这事焦头烂额,他连续向中央发出数封电报,向中央报告部队的情况,认为就这样简单南下将极大损害部队,损害党在当地人民中的威信,应该留下部分部队,在黑河坚守,至于是不是与苏军交手,可以视情况而定。

也就是罗荣桓的电报到达的前后,从莫斯科来的电报到达延安,毛泽东看完电报后便命人去将朱德任弼时刘少奇请来。

夏季延安的傍晚很美,延河如一条玉带缠绕在落日晚霞下的宝塔山下,红色的晚霞如火般耀眼,山坡上村民正赶着羊群归家,宽阔的河滩上抗大的学员们正在晚操,不远的河边几个女人正赶着洗衣,悠扬悲凉的信天游从远处传来。

朱德正在军委办公室值班,当他匆忙赶到时,刘少奇和任弼时已经到了,简单两句寒暄后,毛泽东将两封电报递给他。

“主席,罗荣桓同志的顾虑很对,我们不能这样离开黑河,新11军南下是战略调整,并非因为苏军的行动,这个道理应该给战士们讲清楚。”朱德很快看完电报,立刻提出自己的建议。

新11军南下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苏军入侵,而是中央在权衡全局后进行的战略调整。中央判断,由于庄继华背约,出兵抢占佳木斯地区,将八路军在东北的根据地割裂成两块,而南满建立根据地的企图受到严重挫折,这导致八路军在东北的战略地位极其不利。

华北的晋察冀地区由于抽调大批部队东进,导致该地区力量下降,虽然国民党军的力量也同样不强,但国民党军占领着交通线,可以迅速增兵,所以中央决定,将新11军一部调回华北,林彪出任晋察冀野战军司令员,聂荣臻担任政委兼晋察冀政治分局第一书记。

黑河地区虽然地域宽广,可人烟稀少,几乎没有工业基础,除了农业外,其他物资都要从外运进来。

让中央下此决心的最关键因素还是庄继华,根据情报,庄继华插手东北人事安排,东北六省中,邓演达社会民主党安排了两个省,给新11军制造了良好的外部环境,使中央可以放心抽调部队。

“看来,我们的决定太快了,斯大林变化多端。”任弼时有些遗憾,在苏军入侵威胁下,延安决定放弃黑河,无疑是一次壮士断腕,可现在斯大林一闪身,这个腕便断得不值。

“应该还有挽救之法,立刻通知恩来和林彪,让他们告诉蒋介石和庄继华,新11军遵命停止南下,恩来可以重提黑河省主席人选。”刘少奇建议道。

毛泽东点点头,他抽烟不断,一支接着一支,窑洞内烟雾袅绕。整风运动虽然还没结束,毛泽东的领导权威已经树立起来,刘少奇正在准备的七大报告上,首次提出以毛泽东思想指导全党行动,进一步加强了他在全党的权威。

“主席,张闻天在电报中说,苏方将在明天中午发表正式声明,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朱德郑重的看着毛泽东,俩人二十多年的合作,让他们彼此非常了解,知道他正在犹豫,重返黑河,这话好说,可也给国民党制造了攻击的口实,影响党的形象。

“部队肯定要南调,逃兵众多是因为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还不够严实,民众抗拒,说明当地党组织力量还不够强大。”毛泽东重新点上一支烟,抬头看着他的战友们:“可以留下部分部队,由陈赓罗荣桓同志担任北满军区司令员和政委。”

“立刻给恩来发电,我党停止南下,黑河省主席依旧是高岗同志,将张闻天同志的电报转发给他。”

说到这里,毛泽东停顿一下又说:“我们受了几天的气,这口气要出,在莫斯科宣布后,我党要在政治上予以反击,这个意思也要告诉恩来。”

“情况是我们通报的,所以反击的重点是政治改革,要求国民党进一步推行社会改革,要进一步团结民主人士。”毛泽东抖抖烟灰露出丝笑容:“另外让陈赓去长春后,安抚下庄上将,这一次庄上将可气得够呛。”

朱德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任弼时和刘少奇却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毛泽东在说什么,朱德见状便解释道:“这次将情报透露给庄文革,是主席安排的连环套,主席认为,庄文革一定会向蒋介石报告,蒋介石便会怀疑庄文革与我们有私下联系,所以他们之间便有一番暗斗,庄文革要平息蒋介石的猜忌,保住东北战区司令官的位置,便会透露些他对战后的设想,我们便可通过蒋介石的反应,来判断蒋介石究竟在战后是想和平还是战争。”

刘少奇和任弼时恍然大悟,进而佩服不已。这个计策之大胆,匪夷所思,却又妙到毫巅,令人难以想象。拿如此重要的盟友来作试金石,也只有毛泽东这样雄才大略的人敢冒这个风险。

毛泽东有些得意的笑笑:“其实我们的风险并不大,庄上将经营多年,蒋介石不敢轻易动他,惹翻了他,蒋介石的江山要坍一半。”

“国民党经过七年抗战,力量得到很大发展,对这一点我们必须认识到,所以在抗战结束后,内战的风险不是小了而是大打增加,只要蒋介石不改反共反人民的思想,内战便随时可能爆发。”

毛泽东站起,手里夹着香烟,在窑洞里来回踱步,每当他高兴时,便会如此。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六节 突破(三)

“中国革命已经发展到一个关键时期,革命正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中国是走向和平民主自由,还是战争专制独裁,是每一个中国人关心的,战争结束后,国内外和平民主力量将空前高涨,在推动中国走向和平民主自由的路上,我党应该发挥重要,乃至核心作用。”

毛泽东大手一挥,极其自信的讲道:“我党有两大法宝,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坚强善战的军队,这两者都是以党为核心,在党的坚强领导下。”

“经过七年战争,人民承担了巨大痛苦,人民希望在战争结束后,国家从此不再有战乱,希望国家和平,这是人民的希望,我党应该顺应人民的要求,推动国家进入和平民主。

在国共两党之外,中间民主力量发展迅速,民主人士成立了众多民主党,他们将是遏制蒋介石发动的内战的重要因素。

最为重要的是,国民党内力量也分将分化,以宋庆龄先生和冯玉祥为代表的左派力量,以庄文革张治中为代表的中间力量,以蒋介石陈立夫为代表的右派力量,这三派中以中间力量发展最为迅速,我们要努力团结支持左派力量,中间力量,揭露遏制右派。

以庄文革为代表的国民党中间力量,这派力量对蒋介石想要发动内战不满,他们力量强大,仅军队便有上百万,他们的弱点是组织分散,对蒋介石还有幻想,但他们依然是一股重要而且强大的力量,在认清蒋介石真面目后,他们是完全有可能靠拢人民的。”

“主席在新民主主义论中说,中国革命要分两步走,首先要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然后才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在这个阶段,民族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将和无产阶级联合,进行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斗争。”

刘少奇面带微笑,他不太懂军事,却是党内的理论家和工人运动专家,对社会主义理论有独到见解,目前正承担着组织七大的工作,并在七大作修改党章的报告,他创造性的提出将毛泽东思想作为全党指导思想。

七大是目前毛泽东最关心的事,他要通过这次大会,清算六大以来长期在党内的左派激进思想,解决遵义会议没有解决的政治路线问题,对过去十年的一些历史问题进行总结,在组织上完成对全党的整顿,将全党团结在他的周围,形成一个坚强的团体。

“少奇同志说得很对。”毛泽东也露出一丝笑容,他抽烟速度太快,又点上了一支烟,他的眼睛散发着自信的明亮。

“民族资产阶级尽管有严重的动摇性,但在一定条件下,是可能与我党合作的。”毛泽东狠吸口烟:“庄文革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一方面对蒋介石坚持独裁不满,另一方面对我党有很大戒心。所以他在政治上是摇摆不定的,一会要与我党合作,一会要取消番号。”

说到这里,毛泽东忍不住笑了,似乎认为庄继华的反应很可笑,朱德也笑了笑:“主席说得对,庄上将现在是信心满满,掌控的军队比我党总兵力还多,还占据着整个东北,口气大得很咯。”

任弼时也笑笑:“东北还有个熊上将,庄上将恐怕正头痛,该怎么赶走他吧。”

“不,不,”毛泽东摆摆手:“庄上将已经有攻击计划了,他已经做好准备,不过还在等待机会,他是个聪明而狡诈的对手,即便占据优势也不会轻易发动进攻。”

说到这里,毛泽东的神色略微有些落寂,从内心里讲,他认为这是个比蒋介石更难对付的对手。可很快,他又兴奋起来。

“民主党派的力量也增强了,邓演达暗中发展了至少五十万军队,这些军队一部分是社会民主党人控制,另一部分是投靠他们的地方将领。只要我们能团结这两股力量,战后的和平便有保障。”

“在外交上,我们要加强与苏联的联系,同时也不能放松与美国的联系,电告恩来,在恰当的时候,可以向美国大使提出,我党可以派人到美国去,向美国人民表述我党的观点。”

“按照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东北我们主要工作不是对抗而是合作,我党军事重心要调整,未来,如果发生冲突,主要威胁在山东和华北,因此,要增强这两地的武装力量和领导力量,我建议从晋冀鲁豫抽调一部兵力进入山东,调李先念、张云逸等同志进入山东根据地工作;

成立华东局,由陈毅同志担任华东局书记,饶漱石同志担任副书记,陈毅同志兼任华东野战军司令员,粟裕同志担任副司令。”

“同意。”“同意。”“同意。”

张闻天周恩来不在,在座的便是政治局成员,其实党内人士都知道,七大以后将作出人士变动,张闻天将从总书记位置上退下来,仅担任中央书记处书记,政治成员将由在座的四人和重庆的周恩来组成。

“战后国内能否实现和平,主要由重庆和东北决定,重庆是周恩来同志在负责,东北我们必须安排一位同志,这位同志原则性要强,同时还要具备灵活性,恩来推荐宣侠父同志,你们怎么看?”

任弼时长期在八路军总部工作,对人事不是很了解,他很谨慎的没有开口,刘少奇想了想说:“左权同志曾说,陈赓和庄文革臭味相同,可惜的是他是东北野战军司令员,不能常住沈阳,宣侠父同志,原则性强,可灵活性就不够了。”

“我看还是宣侠父同志吧,给他配个助手,黄明诚同志痞性也不弱,就让他们继续搭档。”朱德对周恩来的眼光还是很信服的。

“我对这两位同志不是很了解,”任弼时小心的说:“我还是听听主席的意见。”

“嗯,原则性和灵活性,我们以往是重视原则性,可统战工作更重要的是灵活性,”毛泽东说:“我看,老总的意见很对,不过宣侠父同志的工作另有安排,除了庄文革外,蒋介石的另外一个干将,胡宗南,也是我们的统战目标,宣侠父同志将到西安办事处工作,东北的工作,我看交给黄明诚同志,在沈阳成立八路军办事处,由黄明诚同志担任主任。”

“同意。”“同意。”“同意。”又是一遍赞成,毛泽东满意的笑了笑,他根本没有考虑新11军北返会不会有问题,重新提出黑河省主席会不会被国民党方面接受。

“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组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威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矜。一呼同志於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吉普车驶进长春街道,车头的青天白日小旗在风中飘扬,两边的街道上,大批青年挥舞着各式旗帜,在兴奋的唱着战歌。

嘹亮的歌声响彻大街小巷,刚刚从日寇铁蹄下解放出来的东北民众在面临苏军入侵时,并发出昂扬的战斗激情,在“保家卫国,不受二遍罪!”的口号下,大批青年踊跃入伍,仅仅长春极其附近地区便有三万多青壮年自动报名参军。

在苏军威胁下,长春被迅速组织起来,孙震仿照四川的情况,在长春开始推行社会改造,孙震的动作非常迅速,长春警察局的档案保管很好,他很快在长春建立起街道,向周边地区派出农村工作队。

陈赓平静的坐在副驾座上,嘴里还轻轻哼着歌,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车头的旗帜,这次他们的旗帜上没有共产党标志,在过关卡时,关卡排长好心告诉他们,现在是敏感时期,挂上这面旗帜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赓接纳了他的建议,将旗帜取下来,换上了一面国民党的旗帜,对警卫员戏称这是化妆插入敌人心脏。

一男一女两个学生跑过来,在缓慢行驶的车头上挂上国旗,女孩边挂还边冲陈赓笑笑,吉普车在人流中缓缓行驶,耳边不断传来,年青人的笑声。

“你什么上前线!该死的,他们不收女兵!”

“弦子,你去那支部队?”

“不知道,据说要先进行新兵训练!从训练营出来才知道。”

……

好容易驶出人流,司机立刻轰了脚油门,吉普车加速驶过。车在原关东军司令部门前停下,关东军司令部大楼巍峨雄伟,远远便能望见大楼上飘扬的青天白日旗,和屋顶铜瓦反射的阳光。

司令部大楼是日式风格,整个大楼从天空看就是个工字形,屋顶上是寺庙式的飞檐,周围空地上种满雪松和翠柏,树下是青青的绿草,在大院的一角,还种了一片樱花树。

大门前没有堆上沙包,不过加了一排路障,门的两侧各站立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哨兵检查了陈赓他们的证件后,挥手放他们进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六节 突破(四)

大楼前布置了四五门高射炮,士兵正在炮位上操练。吉普车一停稳,陈赓便跳下车,抬头看了看大楼便要向里走,副官轻轻提醒他,陈赓才注意到不远处停着几辆吉普车,司机正坐在车上抽烟,旁边还有十几个士兵,他们臂章上写着八路两字。

副官跑过去问了几句又很快跑回来报告陈赓是林彪的车,陈赓点点头也没言声便向楼内走去。进入一楼大厅,便有值日官过来,值日官目光在陈赓的手臂上扫了一眼便将陈赓领到旁边的一间小侯见室。

侯见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三个人正无聊的在闲聊,陈赓一眼便看见坐在角落沙发上的林彪,林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上去有些苍白,酷热季节里还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削的脸庞没有几分血色,目光半遮半盖,好像在瞌睡。

看见陈赓进来,闲聊的几个人连忙站起来行礼,陈赓也向林彪行礼,林彪坐着很随意的还礼,然后示意陈赓坐下。

“林总到了多久?”陈赓坐下没几秒钟便开始脱衣,四下打量房间,房间不大,屋顶的吊扇在轻轻转动,带来丝丝凉风。

“一个半小时。”林彪的回答非常简单,陈赓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意,庄继华居然让林彪在这等了一个半小时。

“这TMD太过分了!”陈赓骂了句便要站起来,林彪却开口道:“那个宫秘书曾来过,说要和我们一起谈,我们是在等你。”

陈赓迟疑下还是站起来,在房间内走了两步,然后问林彪的秘书:“检查过没有,有没有窃听器之类的玩意。”

坐在秘书身边的副官答道:“检查过了,没有。”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整个房间就几张沙发,中间摆着张茶几,上面的吊扇和和吊灯,就算全部检查也花不了几分钟。

陈赓转身对林彪说:“林总,这里空气好闷,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来的路上看到那边的林子还不错。”

林彪微微皱眉,他当然清楚这是陈赓的警惕,这家伙一贯小心谨慎,也正是因为这份谨慎,才躲过了多次危险。

俩人带着副官和警卫员便出门了,在出大楼前,陈赓还告诉值日官,他到院子里逛去了,有什么事让庄文革到那找他。

“唉,这次恐怕难弄了,林总,中央让新11军南下,黑河就这样放弃了?这块地盘可比当年中央苏区小不了多少,还背靠苏联,进可攻,退可守,战略上非常有利。”

陈赓见周围没人便开口抱怨起来,林彪只是默默的听着,目光有些散漫的盯着前方。陈赓这样的抱怨在新11军中同样不少,在长期教育下,八路军将苏军视为老大哥,新11军内的关内老兵对苏军的认同感很强,对他们的到来并不反感,相反对放弃黑河怨声载道。

“林总,你向报告下吧,放弃黑河实在太可惜了。”

“放弃黑河并不是因为苏军。”林彪淡淡的说,陈赓一愣,他的职务较低,了解的情况自然没有林彪多。

“中央是从战后的全局考虑,中央认为华北将是战后的重点,应该增强华北的力量。”林彪的声音不大有些尖细。

陈赓稍稍迟疑,有些不解的问:“可新11军要全部调走了,地盘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嘛。”林彪丝毫不担心,陈赓有些沮丧:“有我,我才多少人,庄文革这小子手下百多万,比当年老蒋围剿中央苏区的人马还多,这点人还不够他塞牙缝呢。”

林彪轻轻哼了声:“把新11军加上去就够了?”

陈赓禁不住叹口气,新11军的十多万人加起来还是不够庄继华兵力的十分之一,林彪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兵力少有兵力少的打法,和他正面硬拼,兵力就算再多五倍也不够。”

“是呀,这小子现在兵多将广,是很难办。”陈赓几乎断定庄继华要和他们翻脸,他很清楚庄继华的一贯态度,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苏俄人,没有得到中国人的同意便进入中国领土,便是侵略,就必须反击。

“中央的意思,对庄文革以政治统战为主,军事手段为辅,”林彪的声音依旧不大,脚下的步子也慢吞吞的,陈赓也不得不这样慢吞吞的,让他有些不习惯:“这个庄文革与其他国民党将领不同,他没有那么国民党将领通常都有的毛病,在任何时候都很谨慎,可仅仅谨慎又不完全,有些时候他又非常大胆,比如这次的哈尔滨空降,盖州登陆;在远点,鄂北会战中,右翼诱敌,中线突破;南京会战中,以南京为诱饵,在南线进行反击。

他的攻击精神要比其他任何国民党将领都强,即便在掌控了极大优势的情况下,也非常精神,更重要的是,他还很看重政治工作,这是国民党中绝无仅有的。”

一说起军事,林彪便滔滔不绝,他研究过庄继华的所有的战例,从云南作战到东北会战,手上也有庄继华编写的步兵战术原则,非常推崇三组一队的作战形式,他在担任抗大校长时,便指定将这个手册作为抗大教材。

“兵者,无形,随势而定;庄继华可算深知其中三味。”林彪颇有英雄惜英雄的味道,当年他在红军中有智将之称,擅长打巧战,奔袭伏击是他的拿手本事。可研究庄继华的作战,虽然是正规战,可同样透着诡异。

研究庄继华的作战,林彪最感兴趣的是第一次津浦路作战的南线作战和鄂北会战中的右翼诱敌,这两次作战中,前者是巧战,后者紧紧抓住日军将领的心理,诱使他们在不断在左翼投入重兵,造成中线空虚。

林彪兴致勃勃的分析着庄继华的每次作战,陈赓在心里与自己的看法一一印证,林彪的大多数见解与他相同,另外有些见解却让他豁然开朗。

俩人走走谈谈,不知不觉中已经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刚刚从楼角转出来,就看到林彪的秘书正焦急的四下张望。看到林彪和陈赓,他立马跑过来。

“林总,军部转发的中央急电。”

林彪接过来看忍不住脸色陡变,沉凝一会将电报交给陈赓,陈赓看后同样大吃一惊,他不像林彪那样阴柔,立刻便低声叫起来:“中央的决定变了,这要再回头,庄文革会认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几天之前才说放弃黑河,现在立刻便要收回,新11军已经开始南下,现在又要掉头北上,干部战士的情绪必定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对领导层的调整,林彪要调离东北,陈赓升任东北野战军司令员,这是一次重大调整,表明中央的战略重点已经转变。

陈赓的反应还是够快,但他不知道林彪是不是知道庄继华与他们的关系,中央的目的比较明确,在东北与庄继华合作,需要的兵力不用太多,而且刚才林彪也提到,从战略角度来看,他们在东北的战略比较不利。

单纯看,黑河背靠苏俄蒙古,战略地位很有利,可将黑河放在整个东北的全局来看,八路军的根据地都在黑龙江地区,一旦有变,国民党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北上。

庄继华非常聪明警觉,在光复东北的过程中,巧妙掐死了他们在南满建立根据地的可能,南满现在零零落落建了几个根据地,可规模都不大,大的有七八个乡,小的就几个村子。

这样的根据地,无法在战略上对北方形成支持,顶多能骚扰下。

所以从总体来看,八路军在东北的战略地位极其不利。相反,在华北却不一样,八路军在察哈尔绥远占据优势,与太行山连成一遍,战略回旋余地极大。

林彪看了陈赓一眼没有说话,林彪认为,中央让陈赓担任东北野战军司令员,主要是考虑到他与庄继华的私人关系。不过,陈赓出任东北战区,他在党内军内的地位势必随之上升。

陈赓显然也看出了中央的意思,他摸摸剃成板寸的脑袋,显得有些苦恼,他非常清楚与庄继华打交道的困难。

“怎么?没有信心?”林彪敏锐的发现陈赓的异常。

陈赓满不在乎笑了笑:“我和他打交道二十年了,他什么样放眼全党恐怕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哦,当然周副主席除外。这家伙鬼精鬼精的,不过,现在,他在明我在暗,这不正是我的拿手好戏吗。”

说着说着,陈赓作了个滑稽的鬼脸,林彪噗嗤一下终于露出丝笑容,陈赓玩笑归玩笑目光却丝毫不差的看见庄继华从大楼内出来,路过的军官们纷纷立正敬礼,庄继华边还礼边四下张望,看到陈赓和林彪便朝他们走来。

陈赓嘴角露出丝诡异的笑容,划燃根火柴将电报点燃,边烧边冲庄继华乐。林彪没有阻止,站在原地整了整军装。

“你是林彪将军,我们以前在延安见过。”

上次在延安,庄继华很想与这个中国共产党历史上争议最大的人谈谈,这个人从人到神,再从神到鬼,最后终于回归到人的人聊聊,可惜,在延安的时间太短,没能如愿。

“是我,庄学长好。”

庄继华心里稍稍惊讶,他见过的共产党内的黄埔同学不少,特别是那些低年纪同学,可从未有人主动称呼他学长,林彪却这样做了,而且很自然很坦然,似乎认为这没什么不对的。

庄继华心中暗暗警惕,别人可能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厉害,他可是很清楚的,在另一个时空,这个人仅仅用了三年时间便消灭了蒋介石上百万精锐部队,从东北一直打到天涯海角,被一些人称呼为“战神”。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路上还顺利吧?”

“还好,谢谢学长关心。”

庄继华感到有些不好谈了,林彪的回答太简单了,好像根本不懂聊天似的,神情依旧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木纳。

“看来,所有成功的人都缘于专注。”庄继华只好在心里苦笑下。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六节 突破(五)

殊不知在林彪心中庄继华也让他惊讶,早在报考黄埔军校时,林彪便见过他,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考生,他则是考生眼中的变态考官,林彪亲眼看到一个考生被他刁钻的问题逼哭了,随即便被所有考官一致决定出局,当他战战兢兢进去时,庄继华却没有难为他,简单两个问题便打发了。

再就是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庄继华不顾忌讳在学院讲台上毫不客气的讽刺延安的民主,警告他们整风运动正在扩大化,他的讲话激怒了所有在场学院和教师,可庄继华却满不在乎的站在台上,似乎没有丝毫生气,要不是他和徐向前出面,可能便有学员挥拳相向。

庄继华给林彪的印象是个咄咄逼人,非常强硬的人。可当近距离见到时,林彪却发现这个人其实比较温和,问的问题简单却让人感到他是在真正关心。

可接下来庄继华的话便没那么客气了。

“新11军不能再南下了,必须返回原驻地。林将军,你是否服从这个命令?”

庄继华单刀直入,大有若林彪的回答没让他满意,便会当场将他赶走的意思。林彪正要回答,陈赓却抢在前面大为不满地叫道:“咋啦,不服从又咋啦!难不成,你还要派督战队?要不然又是撤销新11军建制!”

庄继华冷冷的看着陈赓,刚才的温和一扫而空,两眼眯成一条直线,发出阵阵寒光。

“是的,我已经命令二十四集团军在贵军道路上设置阻击线,如果新11军继续南下,他们会开枪;其次,撤销新11军建制的报告已经起草,如果你们拒绝执行命令,报告立刻上交军事委员会。”

庄继华的威胁非常真实,林彪能够感受到他的强烈愤怒,他正强行压抑着这股愤怒,如果他们的回答真的不能让他满意,便等于拉响了导火索。

陈赓冷笑两声,庄继华毫不含糊喝止道:“陈赓,这几天我心情不好,我对你们很失望,你们颠覆了我以往对你们的认识。”

陈赓心里大为震惊,庄继华话里隐隐的含义是要中断与他们的合作,陈赓心念电转,他悄悄朝四周打量,庄继华带来的只有宫绣画和伍子牛,这两人是他的嫡系,毫无疑问清楚他的核心秘密。

相反,他们的警卫员和秘书却在不远处,很显然,他们也听到庄继华的威胁,几个人的脸气得发白,正冲庄继华怒目而视。

“我党从来不指望依靠谁,”陈赓也严肃起来:“有没有番号,我们都能战斗,指望杨森那家伙挡住我新11军,当年在四川便较量过,再较量一次,结果也一样。”

庄继华干瘪瘪的笑了两声:“那么就试试吧。我的时间很紧,没空接待你们,你们请回吧。”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林彪见状立刻开口道:“庄司令,”陈赓冲他使个眼色,抢在他前面说道:“庄文革,怎么,威胁不成就要打退堂鼓了。”

林彪冲身后的秘书和警卫员使个眼色,让他们走远点,秘书和警卫员不声不响向后退了五六米,林彪这才开口道:“庄司令,新11军南下是中央的战略调整,并非为了躲开苏军,其实,苏军实力并不强,东北战区完全有力量消灭或驱逐他们。”

“战略调整?”庄继华冷笑两声:“就这样巧!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我没有理由对你撒谎,我们的目标相同。”林彪的目光大有深意,陈赓知道,他是清楚与庄继华的合作关系的,庄继华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他的身体迟疑。

“文革,今天你怎么啦?我们给你带来好消息了。”陈赓也不开玩笑的,正色说道。

“我党非常重视与学长的关系,这次调整中央已经讨论了很久,最近才作出决定,新11军一部返回黑河,由罗荣桓同志率领,剩下的部队继续南下,调到华北,我出任华北野战军司令员,陈赓同志担任东北野战军司令员。”林彪将中央的决定一股脑倒给庄继华。

庄继华微微皱眉,他打心眼里不愿中断与他们的关系,这就等于宣布,他谋划了十来年的计划便当年一样彻底失败,国家再度陷入战乱之中。

“回去?回去多少人?”

“大约两万兵力,黑河贫瘠,部队太多的话养不活。”林彪答道:“其次中央认为,东北是合作,华北在战后的危险更大,必须增强华北的实力。”

庄继华沉默了,他现在大约了解了延安的战略规划,东北只要自己在,内战的可能性便极低,就算他离开,邓演达要到了东北,登高一呼,内战威胁同样很小。

相反,战争一结束,蒋介石便可以将江南部队大批抽调北上,华北立刻可增兵百万,内战威胁极大。

“好吧,我接受这个解释。”庄继华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日军还是苏军美军英军,只要我们没同意他们来,否则要我们这些军人来做什么?卖给日本人是卖国,卖给斯大林,同样是卖国。”

“庄文革,你少在那里瞎嚷嚷,乱安罪名,我们是不想与苏军交战,这点我承认,你必须考虑到我党历史,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东北卖给谁了?”陈赓不满的斥责道:“你要是敢卖给美国人,老子一样揍你。”

庄继华今天对陈赓好像有些看法,他没有理会陈赓的指责,似乎不知道将来要打交道的便是他。

“我们进去谈吧,这里日头太毒,里面凉快。”

林彪也没言声便走到庄继华身边,陈赓也走到庄继华的另一侧,林彪沉默,庄继华也不开口,陈赓想骂人却找不到对象,三个人便这样沉默的走进大楼。

庄继华的办公室在大楼二层左边的一个房间,这个办公室不算很大,不过很雅致,靠墙的是一排书架,让整个房间看上去不像军人办公室而象学者书房。

“怎么,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陈赓打量下办公室便开始嘲讽起来:“从来不看书的人,装模作样,这些书你看过吗?”

说着陈赓很自然的走到书架前,抽出本书翻了几下又放回去,再抽出本书翻几下又放回去,嘴里啧啧的嘲讽道:“真新,连一丝折痕都没有,难为你保存这么好。”

“这书当然新了,前几天才送来,刚收拾好,别弄乱了。”宫绣画有些不满的冲着陈赓瞪眼。

“绣画,你弄这些书,他看得懂吗?凯恩斯,市场经济学,呵,连三字经都有,文革,你这弄啥,打算重新启蒙?”陈赓没与宫绣画争执,将书放回去,却依旧打量着书册。

“看不懂的人是你吧,”庄继华靠在沙发上嘲讽道:“东北这么大块地方,要想经营好,不懂经济就不行了,校长喜欢玩弄权术,你们喜欢斗争,可要是战争结束了,经济就是重中之重,四川有句老话,黑猫白猫抓住老鼠便是好猫,老百姓才不管你公有制私有制,谁让他过上好日子,他们便支持谁。”

“你认为我党就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陈赓一撇嘴。

“不敢这样说。”庄继华很诚实的摇摇头,如果他的计划实现了,共产党便直接进入改革开放,而且从他们控制的地区看,资源极其丰富,卖资源便能发大财。

“不过,从目前来看,你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在财政上将陷入困境。你们现在的体制是战时体制,官兵实行配给制,没有军饷,政府官员没有薪水,可战争结束后,还能这样吗?显然不行,你们的根据地土地贫瘠,粮食困难,必须从外地购买大批粮食才能满足军队和政府的需要,这一切都需要钱,没有经济便没有钱。

而你们要弄到钱,要么从中央政府要,要么向老百姓要;周主任说,你们有百万大军,一百万人加上政府官员,应该有一百三四十万,老弟呀,每月军饷便要上千万,你们就等着哭吧。”

庄继华的神情轻松,颇有意味的望着陈赓,林彪依旧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们,陈赓哈哈一笑,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们穷贯了,也没见谁饿死,你别高兴得太早。”

“行呀,到时候我们再看。”庄继华不与他争论,一个转身便脱离了战场。他冲伍子牛点点头,伍子牛转身出去将门带上。

“好了,现在咱们就开诚布公的谈谈吧。”庄继华问:“新11军一部返回黑河后,黑河还能不能拿回来?”

庄继华这样问是有原因的,现在延安要想拿回黑河必须得到重庆的同意,蒋介石会不会答应还是个未知数。

林彪沉默下摇头:“我不清楚,周副主席在重庆与校长交涉,结果还不知道。”

“既然是这样,”庄继华沉凝下,此刻他心中毫无负担,他没有违约,是延安自己的失误:“有没有后备方案?”

问完后,庄继华便后悔了,很显然延安也知道要拿回黑河关键在重庆,庄继华已经无能为力。

“既然是开诚布公,有个情况也告诉你,”陈赓走到庄继华身边坐下:“斯大林已经决定放弃,苏军不来了。”

庄继华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难怪新11军又回来了,可随即便感到有些棘手,他已经调动数十万大军北上,孙立人从朝鲜返回,屯兵中苏边境,就等苏军越境便扑向海参威,可斯大林这一退缩,让他准备的重拳便落空了。

“难怪……!这个情报确实?”庄继华神情十分严肃,如果苏军不来了,军事上是好事,可对其他方面影响也很重大。

林彪点点头:“是从莫斯科传来的消息,苏方将在今天中午一点宣布。”

宫绣画明显松了口气:“文革,要不要让部队停下来?”

庄继华正要点头可随即想起上次的事:“不用,让部队继续北上,等斯大林宣布了之后再下令,反正也不急这几个小时。”

宫绣画和庄继华配合多久,立马明白他的意思:“这样也好,让委员长去猜吧。”

说完之后,她瞪了陈赓一眼,陈赓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以为她还记着刚才的事,便不以为意的笑笑。

林彪却对刚才庄继华的观点很感兴趣,早在中央苏区时期,在五次反围剿期间,由于征粮过重和肃反扩大化,苏区便有不少百姓反水叛逃到白区。

可林彪的性格谨慎,不太爱交际,他很想问问庄继华边区经济该怎样转变,可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他在犹豫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庄继华叫进来,徐祖贻满脸喜色推门进来:“文革,郭勋祺报告,抓到几个俘虏。”庄继华一愣,几个俘虏也值得徐祖贻亲自跑到他面前报告。徐祖贻压抑不住兴奋:“是溥仪,他们抓到了溥仪。”

庄继华腾地站起来也禁不住叫起来:“溥仪?!日本人没把他带走?没认错人?”

“没有,除了溥仪外,还有溥仪的皇后婉容,总理大臣张景惠,满洲国政府大部分要员都在!”徐祖贻说。

“在那抓住的?让他们赶紧送到长……,不,送到沈阳去,交给熊式辉。唉,奇怪了,他怎么这个钻出来了。”

连续两个好消息,让庄继华很兴奋,溥仪是个象征,抓住溥仪标志着满洲国彻底覆灭。北线部队在向长春进攻中,庄继华曾经专电孙震,让想法抓住溥仪,可日本人主动放弃长春,在随后的进攻中,始终没有找到,庄继华以为他们已经被日本人带到朝鲜或日本去了,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可就这时候却冒出来了。

“他们躲在通化附近的山区里,日本人南逃时忘记通知他了,他们在山里躲了一个月,通化光复后,他们便与外界的联系中断,粮食也不够了,便出来找粮食,被人告发。”徐祖贻笑道。

“一支死猫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陈赓不屑的摇摇头,目光中充满鄙夷,溥仪确实不算老虎,只能算假老虎——猫。

庄继华没有理会陈赓:“徐参谋长,刚才林彪将军答应,新11军一部返回黑河,另外一部分要继续南下,电告杨森,阻拦线撤销,改为监视,他们可以经过,但不准停留,更不准在当地建立组织和政权。”

徐祖贻看了林彪和陈赓,俩人似乎没听见庄继华说什么,看来他们已经达成协议,他想了想问:“那么我们进入黑河的部队要不要撤出来?”

“暂时不要,苏军入侵在即,新11军就算全军驻留黑河,兵力也不足,更何况只有一部分,另外,电告各部,加快速度,还有告诉宋希濂,尽快加固边境地区堡垒,前期作战是迟滞作战,南线兵力至少需要十天,物资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满足这样大规模作战需要。”

“好。”徐祖贻转身便走,正要关门,庄继华却叫道:“不用关了,就这样。”

徐祖贻有些惊讶的扭头看了看庄继华,他知道庄继华与陈赓谈话时一向是单独进行,这要换个人军统早就上报,蒋介石也会严加追查,可庄继华偏偏就这样干,而且干得正大光明,没有丝毫顾忌,奇怪的是,蒋介石也不追也不问,就让他这样。

林彪微微皱眉若有所思,陈赓却禁不住问道:“文革,你在耍什么把戏?”

庄继华坐下来,好整以暇的整整军装:“这把戏你不懂,不过,毛先生肯定懂,替我给他带句话,此事可一不可再。”

陈赓的神情严肃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庄继华的眼睛:“这你得说清楚,否则我不会传的。”

庄继华也紧盯着陈赓,俩人像两支斗鸡一样,毫不让步,慢慢的庄继华露出丝笑容,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

“哈哈,陈赓,你这个天才特务,也有想不到的时候,现在我明白了,毛先生比你高明十倍,我就不揭破了,你慢慢想,传不传,随你的便,不过话我是说清楚了,没有下一次。”

林彪显然也愣住了,他也皱起没有开始思索,延安到底给庄继华下了个什么套,却又被他识破了。陈赓看庄继华的样子,知道这事假不了,他禁不住思索起来。

“文革,要不要让特种部队回来?”宫绣画这时却开口打断了他们的思路,庄继华想了想摇头:“还是谨慎点,既然苏军不来了,云飞他们在那便没有危险,多待几个小时也没什么。对了,给老爷子去个电报,让小秀带孩子来东北探亲。”

这一次轮到宫绣画楞了,让小秀带着孩子来东北探亲,目的是什么很清楚。西南开发队干部在重庆的家眷是有深意的,整个高层这么多将领的家眷都在重庆,却单单让小秀过来。

看看林彪和陈赓,宫绣画满肚子疑问却没发开口询问,而且看庄继华的样子,他也不想解释,只得点头答应。

“陈赓,先别想了,待会我们再演出戏怎样?”庄继华扭头对陈赓说。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六节 突破(六)

很快司令部二层的军官们便听到司令办公室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军官们不由乍舌,东北战区内,敢和庄继华这样公开争吵的人可真没两个。军官们悄悄打听才知道是游击总队的陈赓,原江北战区司令部的军官这才恍然大悟,新进入战区司令部的则有些愤愤不平,想过去看看,可看到门口坐着的伍子牛,又缩回了脚步。

伍子牛抱着驳壳枪想个木雕般坐在门口,似乎根本没有听见里面的争吵声,旁边的房间门开了,两个八路军士兵有些不安的走到走廊上来,探头探脑的想向里面打探,伍子牛色眼睛陡然变亮,低声呵斥道:“回去!”

两个士兵迟疑下依旧准备看看,伍子牛身形不动,伸出左手拦在士兵前面,再次呵斥道:“有你们什么事!回去!”

秘书从门里快步出来,将两个士兵拉回办公室内,走廊内再无人影,偶尔有军官从房间内出来,也小心快步的离开。

屋内的争吵声渐渐小下来,可没过多久,声音再度增强,直到中午,办公室内的声音才弱下来,过了一会,军官看见庄继华和陈赓林彪一块下楼,向餐厅走去,到了楼下,会合徐祖贻孙震,几个人一块到餐厅。

只要不是接待蒋介石,庄继华招待可能都是在餐厅,在餐厅一角,用屏风隔出个空间,饭菜就是餐厅的饭菜。

“拿一打东北烧刀子来。”庄继华刚坐下便对伍子牛说,伍子牛嘿嘿一笑,陈赓脸色顿时就变了,他偷看一眼林彪,林彪依旧面无表情。陈赓知道,林彪是不喝酒的,这十二瓶烧刀子就他们四个消化,他自笃可以喝下一瓶多点,再多便不行了。

“怎么想在酒桌上找回来?”陈赓怪叫声:“嘿嘿,那可没门,老同学,你的酒量我是知道的,我甘拜下风。”

庄继华微微笑道:“老同学,未战先怯,可不是你的风格,当年廖先生过世后,咱们不是喝过吗,那次可是我醉了,你和巫山一点事都没有。”

这时伍子牛凑到陈赓面前,唾着脸道:“陈司令,你和司令是二十年的朋友,你一过来就中将,我还是中校,待会我真要好好敬你几杯。”

“去去,你小子凑什么热闹,你们打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陈赓毫不客气将伍子牛推开对庄继华说:“下午我还有事,喝酒可以,我只喝三杯。”

这时,负责管理餐厅的军官提着一箱酒过来,伍子牛让他放在自己旁边,然后从里面拿出一瓶,麻利的打开瓶盖挨个倒酒。

“老同学,咱们有多长时间没在一起喝酒了?”庄继华冲着陈赓一笑,没等他回答便说:“上次喝酒还是廖先生遇害后,你我巫山,还有子牛云飞,是在清新吧。”

陈赓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听了庄继华的话,神情却渐渐凝固,他早已忘记此事,当年在清新借口给廖仲恺作头七,将庄继华灌醉,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苏丝”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庄继华一说,这些话又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原来是报仇来了,”陈赓怪叫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二十年过去了,还记着,那就更不能喝了。”

“这是为什么呢?”孙震一直饶有兴趣的观察着陈赓和林彪,此刻却好奇的问道。

庄继华没有让孙震就近担任北线总指挥,而是从南线调来宋希濂,对此孙震虽然有几分不舒服,可并没多少不满。

庄继华虽然反复强调不准有地方中央之见,可实际上这种歧见还是存在的,对苏作战大部分部队是黄埔将领统帅,特别是邱清泉,孙震知道自己根本指挥不动,所以他也不想去争这个位置。

“黄埔军校里谁不知道,当庄文革来找你时,你最好躲远点。”陈赓半真半假的说:“再说了,二十年的老朋友,他的酒量我还不知道,三个我也不是对手,上次能把他灌醉,主要功劳是伍子牛和宋云飞,只是我和巫山,根本不可能。”

孙震是知道庄继华酒量的,当年在四川,庄继华每次到成都都喝,他们到重庆请也喝,在他的记忆中,庄继华就从来没醉过。

陈赓说着又看看徐祖贻和孙震,那意思很明显,今天这小子还有你们帮忙,我要应战那不是傻子吗。

徐祖贻却在观察林彪,这个人他闻名已久,红军中著名的骁将,平型关一战开启了抗战胜利之门,可此后,林彪从战场消失了,有报道说他被晋军误伤。可他再出现时,执掌了共产党下属三个军中的一个。

很显然,在陈赓林彪之中,毛泽东显然更看重林彪,让他率领十万大军挺进东北,这个人是毛泽东选择的解决东北问题的人选,也是将来战场上的主要对手。

庄继华伍子牛咄咄逼人,陈赓左躲右闪,林彪却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靠在椅子上,平静的看着庄继华和陈赓俩人交锋,显得莫测高深,让人琢磨不透。

“林将军久闻大名,今天才尘缘一见,听说将军曾在苏俄养伤,将军对苏军的不知是否了解?”

徐祖贻比较老成,知道庄继华和陈赓俩人一见便要胡扯上半天,他很不习惯他们的谈话方式,而且也认为以他的身份在这种场合进行这种胡扯,是很不合适的,所以他抓住机会开口打断他们。

林彪稍稍迟疑后才说:“我是在苏俄治过伤,但对苏军的情况也只是了解个表象,”徐祖贻露出失望的神色,林彪随即又说:“苏军的装备很好,机动能力很强,他们的军事理论是以进攻为主,主张实行大范围大纵深进攻,但苏军指挥官的指挥能力稍差,战术比较僵硬。”

庄继华微微一笑,徐祖贻孙震倒吸口凉气,林彪对苏军将领的评价并不高,或者可以说很低,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战争初期,苏军连战连败,损失数百万兵力,可在斯大林格勒战役后,苏军便转入进攻,正在进行的巴格拉齐昂战役中,消灭数十万德军,光复白俄罗斯大遍领土。苏军将领展现出精湛的指挥艺术,可他们在林彪眼中却是战术僵化,能力稍差。

庄继华当然清楚,林彪在苏俄时,正好是战争之初,苏军连战连败之时,更重要的是,当时的苏军正因斯大林大清洗而损失惨重,那时的苏军中到处是火箭式军官,比如在基辅会战中阵亡的,苏联西南方面军司令员基尔波诺斯上将,在1939年的苏芬战争中只是个师长,可到战争爆发时的1941年便升任西南方面军司令员,指挥着几十万军队。

战争爆发后,苏军将领在指挥上的欠缺很快暴露出来,斯大林紧急赦免了一批军官,补充进部队中。但战争是最好的学校,一批新军官很快成熟起来,苏军将领的指挥能力也迅速提高。

林彪的话很简单,几句话说完又闭口不言,一副惜言如金的样子。陈赓眼珠转转,笑了笑说:“看来苏军也只纸老虎,样子吓人,其实根本没什么。”

庄继华提起酒瓶给陈赓添上酒:“别说大话,苏军要是弱,也不能击败德军了。苏军是有弱点,但他们的国力强大,远非我们能比。”

“更重要的是,俄罗斯这个民族的民族性,坚强能耐,承受能力很强,要换一个国家,在战争初期便承受了如此大的损失,恐怕早已宣布投降;斯大林一而再再而三的图谋我东北,便是这种民族性格的体现。”

“从长期来看,日本战败投降后,国力大损,没有三十年时间,无法对我国构成威胁;苏俄在战争中获得极大发展,工业能力进一步增强,他们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国周边的主要威胁。”

说到这里,他有意看了陈赓林彪一眼:“不管是我们国民党掌控中国,还是你们共产党掌控中国,这种状况都不会改变。”

这个观点早在广州时庄继华便说过,陈赓早有所闻,他没有与庄继华争辩,只是笑了笑,林彪更是沉默,他只是目光稍稍变得有了些感情,不再那么平静冷淡,反映他内心的感觉,要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看不出。

“喝酒!喝酒!陈赓,别偷奸耍滑。”伍子牛恰到好处的举起酒杯,庄继华招待客人很少让他上桌,可今天却让他上桌,就坐在陈赓身边。

“去去,你才一个中校,这里谁的官都比你大,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陈赓就抿了那么一小口,被伍子牛叫破,有些不耐烦。

“你们共产党讲究官兵平等,陈赓,你是不是党员?!”伍子牛毫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端着酒杯:“再说,当年在上海,老子可帮了你不少忙,这杯酒,你怎么也要喝。”

“你是国民党,讲究阶层,不能搬我军规矩。”陈赓说归说,可伍子牛提到上海,当年他欠了伍子牛不少情,还是端起酒杯喝了半杯。

等陈赓喝过之后,庄继华又给他添上,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他的,就得喝我的,这几年,老子可帮了你不少忙,粮食装备,给了你小子不少,怎么样,喝不喝?”

陈赓一下傻了,庄继华摆出那样子的意思就是,这酒要不喝,将来就别来找我。林彪心里噗嗤一下便乐了,看着庄继华和陈赓,他有些羡慕,这些一期同学之间的关系要比他们四期要亲密得多。

四期学生入学后,两党分歧已经很明显,青军会和孙学会几乎天天吵架打架,同学之间的关系很紧张,特别是分属两党的同学,几乎谈不上同学之情。

看着陈赓愁眉苦脸的将酒喝下去,徐祖贻和孙震也乐了,俩人也趁机举杯敬酒,林彪依旧是淡淡的抿了下,陈赓就没法推了,只好一杯接一杯喝下去。

正喝着,通讯主任提着公文包闯进来,庄继华神情有些诧异,已经有三分醉意的陈赓心里直叫:救星来了。

“说罢!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都是中国军人。”

见通讯主任要过来悄悄报告,庄继华满不在乎的阻止了他。

“报告,刚才监听到塔斯社报告,苏俄宣布苏军没有进入我国东北,追击日军的企图,苏俄远东方面军将致力于消灭依旧盘踞在苏俄远东地区的日军!”

庄继华装模作样的皱眉问道:“消息确实?重庆有没有通报?”

“已经向重庆去电查证,还没有回报。”

庄继华点点头,通讯主任转身便走,徐祖贻看看陈赓和林彪,心里在开始琢磨,他们是不是早就得到消息。

“你们是不是早就得到消息?”庄继华抢在他前面问道:“难怪同意新11军一部返回黑河。”

“小人,小人之心。”陈赓的舌头有点大,指着庄继华骂道:“娘的,要是你刚泄露了情报,我还会通知你吗?有这样的傻瓜蛋吗?”

这话难以反驳,延安刚刚将苏军要入侵的情报泄露给重庆,斯大林自然不会再相信他们,也就不会将情况告诉他们。

徐祖贻和孙震点点头,徐祖贻侧头问庄继华:“司令,是不是命令部队暂时停止前进?这几天把几个司令官催得够呛。”

庄继华想了想摇头说:“不急,不急,等重庆通知到了后再休整,斯大林说来就来,这小子不值得相信。不过,可以通报宋希濂,让他停止疏散市民,但军事行动不能停,该修的工事,该加强的阵地,一律不准停。”

“好,我这就去办。”徐祖贻起身离开餐厅,快步向外走去。

“陈赓,咱们接着喝,今天不把你喝好,不行。”庄继华又端起酒杯。陈赓醉眼朦胧的望着庄继华:“我说,小人,你修工事是防苏军呢,还是防我们?”

“都防,不过主要是防苏军,你们那点力量,说实话,我还真没看在眼里。”庄继华半真半假的说着,眼角瞟了眼林彪。

林彪目光正落在手中玩弄的酒杯上,听到庄继华的话,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是一个很难办的对手。”庄继华在心里说道,陈赓和林彪完全是两个类型的人,前者看上去散漫,却胜在机变灵活,反应特快;后者胜在专注,专注到极致,这两种人都极为可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六节 突破(七)

远东战场的车轮在1944年金秋嘎然而止,中苏两国调兵遣将,紧张对峙后,随着塔斯社的声明,战争的乌云消散,斯大林在中国碰壁后,将怒火发泄到日本和德国身上,苏军对德国发动持续猛烈的进攻,将战线一举推进到波兰境内。

在远东,苏军向日军据守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发动猛烈进攻,一万多日军在海军支持下展开顽强防御,苏军伤亡惨重,斯大林大怒之余却也毫无办法,苏军在远东缺少战斗机和轰炸机,无法威胁海上的日本海军,可在九月初,日军突然从海上全部撤退,放弃了坚守三周的符拉迪沃斯托克。

在朝鲜战场,中国军队转入休整,中国军队两支精锐主力第五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留在哈尔滨和长春,二十四集团军和二十三集团军进驻兴安省,二十二集团军南下到辽宁,在东北整个版图上,只剩下旅顺还未光复,庄继华似乎也无意强攻,将五十一军全军调回,让夏阳林将其困住便行,将五十三军调回沈阳,担任沈阳卫戍部队。

周恩来在重庆抢在塔斯社之前与国民党交涉,重新拿回黑河省主席,陈赓出任东北野战军司令员,罗荣桓担任政委,高岗出任黑河省主席。

塔斯社声明后,蒋介石才大呼上当,可这一次庄继华显然也不知情,可蒋介石对庄继华的怀疑依旧没有减轻。

八月底,因病留在华北的俞济时病愈,蒋介石重新任命他担任东北战区副司令,同时对东北战区人事进行调整,撤销何柱国东北战区副司令,撤销孙震东北战区副司令,任命俞济时、杨森、杜聿明担任东北战区副司令,组建朝鲜方面军,任命杜聿明担任朝鲜方面军司令,孙震担任朝鲜方面军副司令,朝鲜方面军受东北战区辖制。

光复东北之后,大批伪满洲国防军反正,新11军南下,导致部队中的东北籍士兵大批逃亡,这些士兵大部分加入国军,同时,国民政府开始与苏俄谈判,要求对方交还俘虏的二十多万伪满洲国防军官兵。

东北沦陷十三年,大批东北人加入伪满洲国和伪满洲国防军,庄继华向国民政府报告,要求宣布大赦令,对所有团以下官兵和政府普通工作人员实行赦免,对团以上军官和县以上政府官员进行甄别,没有血债的可实行赦免,有血债的视调查情况进行处置。

这两条措施迅速稳定了东北人心,特别是特赦伪满洲国防军士兵和向苏俄要求遣返战俘,极得东北民心,东北超过一半的家庭有亲人在伪满洲国防军服役,这一下就免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国民政府的威望迅速上升。

特赦同时也对南京伪政府产生震慑,大批伪政府低级官员和普通士兵纷纷靠向重庆,高级官员也暗通款曲,日军的一举一动都迅速反馈到薛岳的战区司令部。

随着东北光复,东北空军开始大批南下,整个东北仅仅保留两个战斗机大队和两个轰炸机大队,负责支持朝鲜方面军作战。

远东战争现在被记者们形容为静坐战争,杜聿明在九月初攻克朝鲜边境重镇新义州等沿江城市,深入朝鲜境内十来公里后,便停止不前,开始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与日军对峙。

稳定东北人心后,庄继华又开始大规模整编部队,这次整编主要是对伪满洲国防军进行整编,十多万伪满洲国防军被五十一军和五十三军瓜分一部分。庄继华将两个军扩编为五十三和五十四集团军,非常武断的将鲁瑞山和夏阳林提升为集团军司令,将四十九集团军拆分为两个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和五十五集团军,四十九集团军依旧是郭勋祺统帅下辖一零一、一零二和骑兵第二军,五十五集团军以张灵甫为司令官,以一零三军为主,扩编出两个军,一零三军和新编九十军。

经过整编后,东北战区兵力暴涨,整个战区加上朝鲜方面军有总兵力一百六十万左右,期中杜聿明率领第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二十三集团军,第三军等部队,约四十万兵力压在朝鲜,与日军对峙。

在中朝边境地区,辽宁南部,二十二集团军;吉林南部,有新一军和112军,这二十万兵力随时可以入朝增援;在北线,中苏边境地区,新11军、新八军、新六军和第五集团军扎在这个地区,吉黑交界处第一机械化集团军驻守,长春以南驻扎的是五十一集团军,五十二集团军和五十集团军驻守辽西锦州极其以北地区。

四十九集团军驻防辽吉交界处,张灵甫率领五十五集团军在通化地区整编,庄继华明确告诉他,只给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要看到一个骁勇善战的五十五集团军。

在三个整编的集团军中,庄继华也不是一视而同,夏阳林和鲁瑞山的整编,庄继华基本不管,除了装备暂时无法到位外,其他全部让他们自己上报。张灵甫的整编,庄继华就直接插手人事,他从原四十九集团军和五十一集团军调去大批干部,这些干部占据了旅团一级职务,从而达到控制整个集团军的目的。

从整个战略布局来看,东北战区实际转入战略防御,重兵不是压在朝鲜而是中苏边境,将苏俄视为最大威胁。

东北战区战事渐趋平静,蒋介石在八月中旬终于批准庄继华熊式辉联名上报的东北六省方案,以及人事名单。

庄继华和熊式辉在九月初在沈阳召开东北五省(无黑河省)省主席、民政厅长和警察厅长联席会议,在这个会议上,庄继华喧宾夺主将熊式辉挤到一边,主宰整个会议。

“日军败退,炸毁了东北铁路和公路,破坏了东北70%的工厂企业,特别是长春沈阳鞍山,鞍山钢铁厂工作组的专家认为,整个钢铁厂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修复,沈阳兵工厂需要至少六个月。

在此期间,工厂的工人要吃饭,他们的家属要吃饭,要吃饭就要有工钱,可是没有工作,那来钱吃饭?

为此,我们必须采取一切措施促进就业,鼓励地主实业家办工厂,要达到这个目的,首先是减税,减少企业税收,我的意思是新工厂三年之内免除一切税收;对老工厂,免除一年税收,这就是说在未来一年内,我们的财政将非常困难,不要寄希望于中央,中央的财政同样紧张,拿不出多少钱。

在农村,同样要实行减租减息,抗日战争我们就要胜利了,这场胜利,前线将士只能得一半的功劳,另外一半要记到后方百姓身上,没有他们自己饿着肚子,却将粮食送到部队;自己破衣烂衫,却把布匹交给政府;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就是因为我们实行了减租减息,帮助他们减轻了负担,他们感激政府,所以他们支持我们。

东北的情况比较特殊,东北一半以上的农民是有土地的,但是不是就不需要减租减息了呢?不是,绝对不是,东北土地的地租依然很高,七成地租,贪得无厌,必须减下来。

办法还是老办法,由省政府组织农村工作队,军队派出兵力进行保护,东北匪患严重,这些土匪有些是一直是土匪,在张学良时期,日本人时期,一直都是,他们打过张学良,打过日本人,还有一些是逃亡的伪满洲国国防军。

对土匪,政府的政策是剿抚并用,先给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下山的,政府收编,赦免其罪,三个月后,依旧顽冥不化,坚决剿灭,东北战区司令部将成立剿匪指挥部,由我担任总指挥。

东北地区,日本人留下不少工厂矿山,这些财产要全部予以没收,而且要尽快予以拍卖,公开拍卖;对那些在沦陷期间被迫与日本人合作的工商界人士,要进行甄别,不准轻易查封其资产,抓捕人员,所有要逮捕和查封资产的人必须报请战区司令部批准。”

说到这里,庄继华声音陡然严厉,目光凶狠的盯着下面的人:“我知道,这里面利益巨大,东北富户不少,随便弄几家,便能弄到不少钱;有这样心思的人,最好把这心思放下,否则就别怪老子不客气!砍几颗脑袋很容易!”

庄继华说这番话时,丝毫没有考虑旁边熊式辉的感受,下面的大多数人似乎也没觉得什么不对,除了熊式辉亲手选择的吉林省主席贾乃儒。

“所有被定为汉奸的人,名单上报到战区司令部,没有战区司令部的批准,任何人不准抓人,更不准查封资产。”

“反对!”贾乃儒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大声叫道,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双目圆睁:“庄司令,委员长有明确指示,战区司令部只管军事行动,民事归东北行辕管理,庄将军此举乃越俎代庖,以军人干预民政,扰乱国家法度!”

庄继华冷冷的看着贾乃儒,贾乃儒同样强硬的盯着庄继华,会场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熊式辉有点不安的看看庄继华又看看贾乃儒。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七节 生机(一)

“扰乱国家法度!好大的罪名!”庄继华冷冷的哼了声:“贾主席,老实告诉你,老子一直在扰乱国家法度,从民国二十七年,五战区开始,老子就在干预民事,扰乱国家法度;河南、山东、华北,老子都在扰乱国家法度。”

面对庄继华的蛮不讲理和强大气势,贾乃儒气得浑身乱颤,靛青色长袍无风自动。庄继华没有想到贾乃儒会跳出来,他原以为熊式辉会发作,为此他作了准备,可没想到却是贾乃儒。

对贾乃儒,庄继华事前也做过了解,平心而论这个人还算比较清廉,在江西任职时,地方上风评不错,颇有政声。

但今天庄继华必须把他压下去,就算是为了立威,也必须将他压下去。

“后方不稳定前方没法打仗,委员长一再强调军令政令统一,为什么呢?山东会战,华北会战,几百万民众肩挑臂扛,走了上千公里,将粮食弹药送到前线,我见过独轮车车头坐着孙子,爷爷奶奶在后面推,我见过女儿在前面拉,父亲在后面推,我们的胜利怎么来的?

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肩挑臂扛,挑出来!扛出来的!你以前见过吗?没有!为什么没有?原因很简单,我们进行了社会改革,进行了减租减息。

所以,谁要不愿干!可以,现在就提出辞呈,老子绝不挽留。”

庄继华凶狠的盯着贾乃儒,贾乃儒毫不畏惧的迎着庄继华的目光:“减租减息诚然应该做,可应该是政府行政部门来推行,就目前而言,应该是东北行辕负责推行,而不是战区司令部。”

庄继华呵呵干笑两声,笑声一敛冷冷的说:“我是第一个推行社会改革的人,重庆模式是我缔造的,我自信在这个问题上是国内最有发言权的人。”

贾乃儒顿时被噎住了,他当然清楚,庄继华所言是事实,也整个国民党的共识。在庄继华推行社会改革之前,国民党知道社会要进行改造,可却不知道该如何进行改造。庄继华在重庆闯出一条新路,国民党这才找到改革社会的方法。

“庄将军功勋卓著,全国民众有目共睹,”贾乃儒稍稍收敛锋芒,语气和缓的说:“但我们不应该忘记,辛亥以来的教训,军人干政,军阀之源;庄将军,您若开了这个先例,后患无穷!后患无穷!”

会场上参加会议的大多是军人,王陵基何柱国萧振瀛李之龙都是军人出身,而且前三人还都是地方将领,背着军阀的罪名。

“呵呵,”王陵基打个哈哈:“贾先生的话有失偏颇,委员长不就是军人吗?不照样处理民政,要照你的说法,应该是杨主席来处理这些事。”

会场上响起低低的笑声,何柱国也笑道:“贾先生过滤了,人和人不一样,庄司令在四川云南,河南山东河北平津,同样以军人干预民政,他没有变成四川云南军阀,也没有变成河南山东军阀,到东北就要变成东北军阀,这话恐怕说不通吧。”

“不然!”贾乃儒梗着脖子大声反驳:“这个先例不能开,军人干预民政乃国家之乱之源,自辛亥以来,各地军人纷纷干预民政,形成地方割据,各方混战不休,致使国家纷乱,血流漂杵,庄将军,你乃国家干城,万万不可行此骂名千载之事。”

看着贾乃儒激昂的神情,庄继华心中哭笑不得,暗中一咬牙,就要发作,冯诡笑了笑:“贾主席,庄司令宣布的施政纲领,正是与熊主任商议过的,再说,战争并没有结束,民政必须与军事相配合,这方面在田深有体会,你说是吧,在田。”

李之龙点点头:“民政与军事的关系,刚才司令已经说过了,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司令没说出来,委员长说,军令政令统一,为什么要统一?原因就在,提高效率,现在我们还在战争中,政务必须服从战争,从西南开发到现在,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贾主席不必为此担忧。”

众人纷纷劝说,可贾乃儒就是不肯让步,他冷冷的看着庄继华:“庄司令,只要我当吉林省主席,吉林省便不会奉战区司令部的命令,如果你不同意,可以向委员长报告,免去我这个省主席的职务。”

庄继华凝视着他,轻轻摇头,可坐在贾乃儒身后的吉林民政厅厅长却一同站起来:“这样利国利民的事情,为什么不干,吉林民政厅一定照办。”

警察厅厅长本身便出身军人说话更加不客气:“东北战区司令部是东北最高权力机构,东北行辕是配合战区司令部工作,警察厅将遵照战区司令部命令行事。”

贾乃儒脸色苍白可依旧强硬的站在那,目光瞪着庄继华。庄继华的强硬让熊式辉很不舒服,贾乃儒适时出面,为他挽回不少面子,此刻见场面僵持不下,如果任由这种僵持持续下去,庄继华若不顾一切当场宣布让吉林省政府下属各厅直接听命战区司令,或派出特派员到吉林指导工作,这样就将贾乃儒彻底架空。

熊式辉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平静的对贾乃儒说:“贾主席,先坐下,别这样激动,”贾乃儒气哼哼的坐下,民政厅长和财政厅长也随即坐下,熊式辉这才继续说:“这个纲领确是我和庄司令商议后决定的,只是由庄司令来宣读。

东北光复,重要的是稳定人心,恢复经济,在这一点上,我和庄司令的认识相同,此外,东北各地交通被毁严重,这严重影响了军事物资运送和部队运动,前段时间,部队从南满向北满运动,正常情况下,一周时间可以运送一个集团军,可火车不通,部队只能步行赶往北满,一周时间只能赶到一个师,这个差距太大,所以恢复交通是重中之重。

可要恢复交通,必须要有钱,铁轨要从西南运来,钢铁厂要重新生产,需要购买设备,这也需要钱,但东北的财政状况却很糟,整个东北财政只有六百万法币,这点钱,就算给政府工作人员发工资都不够。

此外,金融问题严重,九一八之后,日本银行占据整个东北,日本人滥发钞票和军票,这些伪币和军票必须收回,可收回要有钱,这些都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熊式辉说完之后便看了眼庄继华,那意思很明显,既然你要当东北的家,那么这个困难就由你来解决,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记杀手锏。

东北财政极其困难,国民政府金库已经空了,华北会战后的五百万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东北光复后,国民政府已经无钱提供,蒋介石上次来时便把这点告诉了庄继华和熊式辉。

为了解决财政危机,蒋介石要求增发两亿法币,可这个决定被宋子文马寅初等人联手否决,宋子文和马寅初的建议是在美国发行两亿美元的债券,蒋介石勉强接受,让孔祥熙在美国运作此事,宋子文还建议提前向美国政府索要修建机场的费用。

根据中美协议,河南胶东华北等地的中美航空队机场建设费用由美国政府出资,但美国政府不是现在给钱,而是要等到战后才给,费用由中国政府先行垫付。

国民政府为这些机场垫付了数亿法币,耗干了政府金库,蒋介石对这个建议倒是挺欣赏,也交给了孔祥熙。

“对这个问题我有考虑,东北留下的大量日本财产,这些财产尽快公开拍卖,所得收入,地方政府只能拿三成,其余全部上交东北行辕。”

庄继华对此成竹在胸:“这样可以募集到一部分资金,至于是多少,各地财政厅估算下,上报到行辕。”

庄继华说到这里眼角扫了冯诡一眼,冯诡在行辕中分管财政和教育,另一个副主任张作相分管农业和林业,熊式辉在江西积累了一些发展工业的经验,亲自抓工业,不过庄继华也给他安了人,傅常被调离四十九集团军,出任工业部部长。

这种分工其实也是力量平衡的体现,张作相是装潢门面,其实没有多少事,无论庄继华还是熊式辉给他将来的定位都是东北参政会参政长。张作相自己也清楚他的地位,也不争也不求,经常请假,事情就交给下面的人办,今天便请假没来。

“剩下的资金,我的考虑是请流亡西南的东北人士出一部分,还有我掌握的海外华侨捐款还有一些,估计有几百万美元吧,这些钱可以拿出来。”

这几百万美元是庄继华卖掉波音公司部分股权后套现的,庄继华自己的财产已经不多了,墨西哥的油田已经卖掉了,银行的股份也已经卖掉了,发家之本的丝袜专利权也卖掉了,现在已经不得不卖保留下来的兵工厂股份。

熊式辉目光闪烁,他在重庆也听说了一些传言,不过他没有相信这些传言,因为按照常识,这根本不可能。

“有了这些钱,应该可以支撑一年吧。”熊式辉神情还是那样严肃:“可我们的免税幅度那样大,持续时间又长,文革,海外还能不能募集几百万捐款?”

“X他仙人板板,”一向文雅的傅常忍不住骂起粗话来了:“有就不错了,天上还天天掉馅饼呀。”

“就是,就是,海外捐款就那么容易,开口就有几百万。”王陵基怪魔怪样的叫起来。

熊式辉有些愕然,他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就突然发作了,他感到自己这话也没什么呀。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望着傅常和王陵基。

傅常和王陵基知道,这肯定是庄继华自己掏腰包,当年庄继华眼都不眨一下便给刘湘几千万大洋,可现在却只拿得出几百万美元,也就相当于几千万法币,窘迫可见一斑。

在傅常王陵基这些川籍将领看来,熊式辉和这个东北行辕本就多余,应该像西南开发那样,让庄继华负责党政军,他能在西南那个烂摊子上搞出国防基地,现在东北条件远超西南,他可以干得更漂亮。

傅常还记得,当年,蒋介石入川后,庄继华告诉他们到东北去,在那里重开天地,那时他们还将信将疑,现在东北已经在手上了,熊式辉成了唯一的障碍,这些人憋着劲想把他赶走。

庄继华连忙制止:“海外捐款我再想想办法,不过这得与华侨联系,不过即便有也不会很多,不过,先挺过这一年,然后看看中央能不能提供支持。虽然钱不多,可只要使用得当,依旧可以大大缓和我们的财政困境。

免税,主要是新工厂免税,老工厂只能免一年,一年以后我们便能收税了,东北遭受的损害不大,农业减免部分税收……

至于金融问题,这的确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仅靠我们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必须靠中央政府,熊主任,我看我们还是要向委员长报告,要求增发一个亿的法币,这一个亿全部用来兑换伪币和军票,所有伪币和军票按市场价格兑换。在中央的钱没到之前,伪满洲国币暂时可以流行,军票则禁止流行。你看怎样?”

熊式辉正在郁闷中,他完全不知道这两个川军将领怎么会突然发难,心里正在琢磨,对庄继华的问题没听清楚,胡乱点下头,表示同意。

庄继华接着又讲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工业到农业再到商业金融,搬着手指头给大家计算,那些方面要用钱,那些方面可以暂时缓一下,那些方面可以先不要动。

在工业上,政府资金首先是交通和鞍山钢铁厂沈阳钢铁厂,其次是煤矿,凡日本人的煤矿全部收归国有,这一部分先不要拍卖;纺织厂这些轻工业工厂先行拍卖。

东北沦陷十三年,日本向东北大举移民,日本企业界也向东北大举扩张,再加上原张作霖张学良父子的大力支持,东北工业发达,沿南满铁路沿线,到处是工厂。沈阳的铁西区更是沈阳的工业区,整个地区有上百家各种工厂。

不过,现在这些工厂大部分停产,一方面是资金问题,另一方面是工厂主心中存有疑虑,他们在沦陷期间多多少少与日本人有牵连,有些甚至还被迫让日本人参股,他们不知道国民政府要怎样处理他们,暗地里都备好了一笔钱,随时准备送上去。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东北日报便头版头条公布了东北施政纲领,以及汉奸甄别和惩处办法,命令所有与日本人有关系的伪满洲国官员到政府成立的惩奸委员会登记,工商业人士只要没有血债,便不在汉奸之列。

于是东北人心彻底大安,工厂主将厂门打开,工人重新走进工厂,烟囱又冒出黑滚滚的浓烟。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七节 生机(二)

初秋的东北的弥漫着成熟的香味,火红色的高粱沉甸甸的垂着头,落叶随风飞舞,几个孩子在地头玩耍,道边的马车满载着收获向村庄奔去,车上的农夫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轿车摁响喇叭,躺在稻草上的青年抬头看了看,冲着司机笑了笑,返身冲着驾马车的中年人叫了一声。

路边正在修整沟渠的两个工人抬头几乎同时抬头看了看,然后有低下头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计,北宁线中断后,每天公路上都有大量的车经过,现在的公路比前段时间迅捷多了,军队在每条河上都架设了几座浮桥,但堵塞还是时常发生,特别是最近的收获季节。

马车慢慢的向前,司机嘟囔着低声抱怨,邓演达却没有在意,他贪婪的望着车窗外的原野和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这块膏粱之地将是中国未来的希望。

前面的马车依旧很慢,轿车跟在他后面慢慢的向前挪动,这段路正在整修,道路两边不时可以看到堆在路边的石子和沙土。由于农忙,修整公路的民工大幅度减少,只剩下寥寥数人,有些地段甚至根本没有人,各种材料胡乱的堆在道边田间。

过了锦州后,战争的痕迹越来越少,但破坏依旧很严重,桥梁全部被炸毁,铁轨被堆在一齐烧得变了形,以致完全不能用。

穿过一遍平原后,马车拐进旁边的小路,向远处的村庄驶去。司机低声咒骂,一脚油门,轿车速度陡然加快。

严重调整了下坐姿,他朝后面看了看,后面的轿车车速也提上来了,军校还在唐山,正在准备搬迁,他带了几个人先进东北,为整个军校的搬迁作准备。

庄继华早就催促邓演达出关,可邓演达却不着急,他绕了大圈子,先去了武汉,在南下广东,再到江苏山东山西,与阎锡山会谈,在山西建立人民联盟阵线分部,然后才到北平天津,在北平天津盘桓了两周,才进入冀东。

原五战区军校搬迁到滦县,邓演达特意到军校去探望,这所军校为人民联盟阵线培养了大批军事干部,这些军校学员毕业后便进入人民联盟阵线将领掌控的部队,充当下级军官。

在军校时,陈铭枢建议邓演达暂时不要到东北,庄继华在苏军入侵上犯下错误,引起蒋介石的怀疑,如果现在到东北,蒋介石将更加警觉,说不定会提前对庄继华下手,那时庄继华便进退两难。

于是邓演达在冀东停留下来,在冀东人民联盟阵线力量发展得很快,他们控制大半个冀东,庄继华启用了大批人民联盟阵线人担任冀东各县县长和县保安队队长,整个冀东的社会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各县组建的工作组下到乡间地头,推行减租减息。

邓演达也下到迁安附近的人民联盟阵线敌后根据地,在人民联盟阵线敌后根据地,社会改革早已经完成,减租减息已经深入民心。邓演达主要考察的是当地政权,迁安县长和保安队长都是第三党老党员,1935年便跟随邓演达,保安队长更是黄埔五期毕业。

“我们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人民的政府,政府官员要想民所想,思民所思,急民所急。我们的目标是消泯自辛亥以来的战乱,实现国家的和平发展,更长远的目标则是实现整个民族的复兴,重新站到世界强国之列。

你们的工作非常重要,这是我党完全掌握政权第一个县级政府,迁安政府的组成和发展是在为中国未来国家政权组织形式进行探索。”

邓演达的这番话发表在迁安当地报纸上,随即被大公报转载,在国内引起不小的震动,蒋介石密令冀东行署专员和保安司令蓝运东对当地人民联盟阵线进行监控,要遏制人民联盟阵线的发展。

蓝运东拿着电报便向庄继华报告,庄继华回信告诉他,“人民联盟阵线乃国家承认的合法政党,在重庆武汉北平天津均公开存在和发展,迁安地区,乃该党党员经过七年奋战,牺牲无数党员,才光复的地区,在艰苦战争中,当地民众始终与该党站在一起,君有何理由对他们进行监控和遏制?”

拿到回信后,蓝运东心领神会,派人到迁安走马观花看了一番,然后向蒋介石交了份报告便把心思放在编练新军上了。

庄继华挥师出关后,冀东兵力空虚,庄继华向军政部要了个番号新编七十六军,蓝运东以华北会战中伤愈的新兵为底子,将原冀东地区游击队和反正伪军全部编进去,编成了这两师四旅的乙种军。

冀东国民党敌后游击队其实就是人民联盟阵线游击队,这支部队在战后便扩编为旅,现在又扩编为师,实力又扩张一倍。

让蓝运东比较苦恼的是,部队编成了,可缺少武器弹药,从西南运来的武器弹药首先要满足东北战场的需要,一枪一弹都要运到前线,全军不得不使用日制武器。

塔斯社声明后,苏军入侵威胁顿消,东北的局势一下稳定下来,蔡廷锴秘密来电,让邓演达尽快出关,将人民联盟阵线中央搬迁到东北,党的工作重心搬到东北。

邓演达虽然没有出关,但人民联盟阵线散布在各地的全国各地的精兵强将纷纷调往东北,短短一个月时间,人民联盟阵线从各地抽调了四千多干部赶赴东北。

接到蔡廷锴的密电后,邓演达决定立刻到沈阳,可蓝运东却拿着庄继华的电报求见,一直在催促邓演达的庄继华态度却变了,在电报中让他暂缓出关,在冀东多待几天。

“文革的意思是,冀东是联系东北华北的重要通道,老师可以在这里多做些工作。”蓝运东说着将怀里的另一封电报揉碎,那是蒋介石的密电,蒋介石让他监视邓演达在冀东的活动,另外要注意庄继华与邓的联系。

邓演达思索后明白庄继华的意思,人民联盟阵线在冀东的基础很好,这块地区战略地位很重要,邓演达应该好好指导下这里的工作,将其建立成人民联盟阵线的稳固基地。

于是邓演达继续在冀东考察,便发现冀东的形势发展虽然很好,可底下问题不少,首先是组织上,宗派情绪严重,这种宗派是在长期战斗中形成的;其次军队中的问题更加严重,不少部队不是靠体制和信仰凝固在一起,而是靠军队领导人的威望,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如果军队领导人叛变或出现其他问题,整支军队便会随之叛乱;最后,冀东今后的发展也是严重问题。

此外,农村工作也有一些问题,减租减息过程中,地方干部出现不少简单粗暴,没有贯彻党的政策情况。

邓演达与陈铭枢严重蒋光鼐商议,首先解决的战略发展方向问题,冀东要继续向南发展势必引起蒋介石的注意,而且庄继华对北宁线看得很紧,很可能会引发双方的争执。

北方是热河,热河省主席内定傅作义,但傅作义领兵在蒙古,整个热河空虚,共产党的冀热辽根据地受到国民党压制,同时因为政治原因,无法扩张,人民联盟阵线可以趁机向热河渗透。

经过商议后,邓演达决定在冀东实行向北发展向南巩固的方针,向北发展不是军事发展,而是党的渗透,在热河各地建立党支部。

在新开辟地区继续推行由人民联盟阵线主导的社会改革,加强党的基层建设,党组织建立监察部,监察部与当地组织平级,直属上级领导。

对于另外两个问题,特别致命的军队问题,邓演达早就准备对军队进行变革,引进共产党的体制,在连以上建立党支部,各级设立党代表以加强党的领导。

陈铭枢提了个高明的建议,对整个冀东的军队和地方领导人进行轮换,以打破地方宗派和宗族势力。

这个建议被邓演达采纳,由陈铭枢带领一个工作组,留在冀东全面指导冀东地区的党政军整顿,军校工作暂时由蒋光鼐主持,严重随邓演达出关,到沈阳为军校搬迁到沈阳作准备。

办完这些事后,邓演达终于放心的出关了,蓝运东看他的卫士不多,派出一个连护送他们到锦州。

锦州是东北的大门,交通枢纽,从关内支援前线的大批物资在这里集中,然后分送到各地,按照庄继华的命令,送到朝鲜战场的物资和黑龙江吉林的物资比例是一比一。

邓演达没有在锦州停留,第二天便出了锦州赶往沈阳。

轿车在山口停下来,卫士长跑过来报告,前面在修路,邓演达点点头,严重伸头看了看问:“要等多久?”

“哨卡说可以通过,这里是单行道,要等那边的车放过来后,这边才放行。”

严重嗯了声吩咐加强警戒,便不没再言声,过了一会,十几辆空车陆续从对面过来,最后一辆车将一个标示交给哨卡,哨卡接过来便吩咐放行,告诉他们保持车距,不要靠得太紧。

公路的状况的确很差,到处是坑,轿车颠簸着缓慢行进,两车之间保持着七八米左右的距离,严重朝后面看了看,后面的车跟上来了,他这才放心。

山谷比较长,两侧的山坡陡峭,山上怪石嶙峋,风化的岩石缝中小草在瑟瑟摇摆,试图抓住最后一丝青色,暗红色泥土裸露在地表,山巅有株孤零零的大树,发黄的树叶随秋风飘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正向苍茫天际挥舞。

前面的吉普车驶过一处山凹,轿车颠簸着开进去,发动机发出沉重的轰鸣,严重正要暗骂,忽然听到一声枪声。

“啪!”

突如其来的枪声,压倒了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中是如此震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七节 生机(三)

“啪!”“啪!”“啪!”

枪声持续传来,严重首先反应过来,一把将邓演达的头摁下,副驾座上的秘书推开车门,严重刚叫不要下车,秘书便已经跳下车,前后吉普车上的卫士也纷纷跳下来,卫士长带着几个卫士将轿车保护起来,其余卫士分散抢占制高点。

山谷内,枪声依旧不断,不过很奇怪,子弹没有向这边射来,严重和邓演达下车缩在隐蔽的山缝里,卫士长提着枪用身体挡在邓演达严重前面。

“是什么人?鬼子,土匪,还是军统?”严重问道,几乎所有人都有些纳闷,卫士长四下看看,心中忍不住倒吸口凉气,这里的地形太适合伏击了,他朝头上一看,心中大惊,连忙命令三个卫士向山头奔去,他带着一群卫士保护着邓演达和严重迅速转移。

山头上几块巨大的岩石耸立,好像立刻就要掉下来,若再等一会,邓演达的车便到了山下,若用炸药进行爆破,几块岩石从山头滚下,正好砸在邓演达的车上,车内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枪声并不激烈,甚至能听出射击的节奏,卫士长心中暗暗感激,不知道是谁在帮忙,邓演达的卫队人数并不多,只有十二个人,派出三个人去抢山头,剩下的九个卫士保护着邓演达严重撤到山凹处的几堆石块中间。

卫士长抓紧时间利用这些石块布置了一个防御阵形,他亲自保护着邓演达和严重躲在最深处的角落,可即便如此,卫士长心中也忐忑不安,对方若有重武器,这个阵形根本不堪一击。

枪声开始渐渐激烈,被袭击的一方开始还击,机枪猛烈的射击声传来,卫士长探头向外观察,在对面的山腰处一挺机枪正喷射着火舌,射击的方向却是他的侧面,袭击者的枪声却缓下来了,似乎被机枪压制住了。

这时十几条人影向他们他们的阵地扑来,子弹打在石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阵地内的卫士们没有还击,紧张的盯着这些逐渐靠近的人影。

“啪!”“啪!”“啪!”不知道从那里飞出的子弹,人影应声倒下一半,剩下的慌忙伏在地上,枪声再度消失,机枪依旧在疯狂射击不知道藏在那里的对手。

卫士长先是大喜继而倒吸口凉气,藏在暗处的都是些什么人,神经坚强到极致,对手的任何举动都无法影响他们,只是一枪一枪的放,每一枪都务求命中目标。

这些人也冷血到极致,卫士长判断那挺机枪不过是故意让他在那,以这些人的枪法可以轻易让其闭嘴,可他们就是不作,就让它在那响,给对方指挥官一点希望,可这是个陷阱。

每次冲锋都会付出巨大代价,几次以后,士兵的意志便会崩溃,那时候,别人收网,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

机枪突然调转枪口向他们射击,子弹溅起石子四下乱飞,卫士长忍不住大骂,他很自信他的人没有暴露目标,机枪手不过在盲目射击,同时催促伏在地上的人影立刻进攻。

果然人影从地上冒起来,躲躲闪闪的向阵地摸过来。这时枪声却奇怪的没有再响,好像这些躲在暗处的人已经撤走了。

卫士长大声命令准备战斗,卫队的所有卫士都经过严格训练,装备也是第一流,士兵均是三九式半自动步枪,军官都配有二十响驳壳枪,火力强大。

人影渐渐靠近,卫士长瞄准一个人影扣动扳机,阵地上霎时枪声大作,弹如雨下,让卫士长失望的是,人影并没有减少,就在他们扣动扳机时,人影好像有感觉似的,立刻卧倒,几个熟练的战术动作闪过子弹。

双方开始对射,卫士长发现敌人的枪法很准,尽管他们有预设阵地,可对手还是很快将他们压制住,精确射击,很快便有两个卫士负伤。

忽然,熟悉的节奏又出现了,两声枪响后,卫士长扭头一看,从后面滚下两条人影,他背心冒出阵冷汗,原来敌人并不是只是眼前这些人。

潜藏在暗处的盟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开始接手战场,枪声不再时断时续,一发炮弹在机枪处爆炸,机枪从此再没响过,人影迅速被压制,敌人开始向后逃跑。

枪声连续响起,逃跑的敌人一一倒毙,卫士长心中大急,他很想抓几个活的,弄清楚到底是谁在伏击他们。

整个事情透着浓浓的阴谋味道,枪声响了这么久,谷口的哨卡却没有进来的迹象,更何况,能封死这条公路这么久,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这里面很可能有当地驻军的支持。

但卫士长很快失望了,潜藏者没有抓活口的想法,敌人很快被全部击毙,山谷里静悄悄的,阵地内有人想出去,卫士长严厉的制止了他们,潜伏者虽然将敌人消灭,可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呢?会不会是后面的黄雀。

严重悄悄过来,低声问情况情况,卫士长摇头表示不知道,这群潜伏者太神秘,如果他们的目的也是……,卫士长真不敢想下去。

从对面的山坡上冒起来一个人影,那段山坡卫士长刚才看过,光秃秃的,有一块不大的岩石,岩石旁边有丛低矮的灌木,稀稀疏疏的,可以一眼望清。

可就从这个不轻言起眼的地方冒起来个人影,当他冒起来后,卫士长才发现,那丛灌木就长在他的脑袋和肩膀上。

这个人的装束有些奇怪,头上的钢盔被染成土黄色,身上披着块脏兮兮的披风,披风看不出颜色,人影很快走近,卫士长发现他的脸上也涂得花花绿绿,以致看不清他的面容。

“站住!”卫士长厉声叫道,人影在阵地前站下:“你们是什么人?”

“请向邓先生报告,我们是庄司令派来接应邓先生的,东北战区特种部队上校副队长樊春申。”

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樊春申说完之后吹出一声口哨,随着这声口哨,从两边山坡远近不同的地点冒起来七八个人影,接着“哗啦”两声,两堆石块一下崩开,两道人影从石块中站起来。

啪啪啪,一阵枪栓乱响,枪口对准了他们,其中一人咧嘴一笑:“别开枪,严老师,我是练小森。”

严重定睛一看,果然是练小森,练小森曾经在他的学校学习过,称他老师没有错。

“练小森!怎么会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这条路不安全,司令担心你们出事,让我们沿途护送。严老师,有什么事到沈阳问司令吧。”练小森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严重却知道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特种部队是庄继华的心尖,执行的都是最危险最困难的任务,庄继华肯定是闻到什么,也可能是得到情报,才把他们派出来。

“都是些什么人?”卫士长心中有些愤怒,这些人要是早出手,他的人便不会负伤,也没有这么多危险。

“小鬼子的游兵散勇。”樊春申过来了,几个卫士将山坡上滚下来的敌人尸体拖过来,卫士长见尸体额头开了大窟窿,尸体穿着日本人的土黄色夏季军装,然而身高却明显要长出一截。

卫士长冷冷看了樊春申一眼,樊春申一脸不在乎,卫士长头也不回地叫道:“把裤子扒下来。”

卫士三下五除二将裤子扒下来,里面是条短裤,卫士长瞪着樊春申一字一句的说:“不,是,小,鬼,子。”

练小森在旁边淡淡的说:“司令说了,是小鬼子,司令从来没说错过。”

卫士长一愣,严重若有所思的看着樊春申和练小森,他当然清楚这两人都是庄继华的心腹嫡系。

“文革是这样说的吗?”邓演达从后面过来,显然他已经听到他们刚才的话。

练小森转身向邓演达行礼:“报告邓将军,有什么问题,请将军到沈阳与司令见面后便知,司令给我们的命令是,不管是什么人,对外都是日本人。”

邓演达和严重交换个眼色,彼此在心里都有数了,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军统,也只有他们才这样神通广大。若是军统,没有蒋介石的命令,戴笠不可能有这样大的胆量,这可能便是庄继华将这些人归结为日本人的原因。

“你们来了多少人?”严重又问。

“小鬼子没多少人,来多了太抬举他们,就一个分队,在这的就一个小队,其余的肖队长带着在山口那边,这帮家伙伪造了命令,假装成喻将军的工程部队。”

樊春申微微皱眉,现在的他可不是当年那个大咧咧的粗鲁小白龙,现在他的外粗内细,练小森的话细想下便漏洞百出,他怎么知道他们是伪造的命令,怎么知道伪装的是喻培棣的部队?这说明他们跟着这群人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既然时间不短了,为什么没有才去行动制止,相反却设下埋伏,让邓演达严重涉险。

“邓将军,严将军时间不早了,赶紧上路吧,到前面县城住下,等司令派部队来接应。”樊春申打断练小森,开始催促邓演达严重。

“既然小鬼子已经消灭了,那就不着急。”邓演达说道,他的思绪有点多也比较远,庄继华将这些伏击者归到日本人身上,那意思显然是让他忍下这次暗杀,可这是为什么呢?

蒋介石既然能对他下手,说明在胜利后的战和问题上,他是偏向于战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将此事公之于众,揭开蒋介石的真面目,用舆论逼他放弃战争,走向和平。

庄继华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他对蒋介石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七节 生机(四)

带着重重疑虑,邓演达一行在樊春申护卫下离开山谷,到谷口时,果然发现哨卡上的七八个哨兵已经全部被击毙,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出了山区,道路状况明显好转,车队速度明显加快,邓演达和严重再无心观看窗外的田园风光,俩人都心事重重。

傍晚车队到了县城,早有人准备好住宿,一行人简单吃过晚饭,肖建彪带着人也赶过来,不久一个少校前来联系,樊春申与对方交谈后,将他带到邓演达面前,少校是战区司令部警卫旅的营长,带领所部奉命前来护卫邓演达的安全,直到沈阳。

晚上,邓演达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严重,严重也有同感,俩人商议良久均摸不着头绪,更加急切的希望尽快见到庄继华,问问他到底准备采取那些步骤,逼蒋和平。

晚间一场秋雨,让道路变得泥泞,车队的速度始终提不上来,心绪变化,邓演达和严重都有些焦急,可昨天的遇袭让他们也心有余悸。

这场袭击被严密封锁,所有在场人员被下封口令,不准向外泄露,战区宣传处也秘密加强了新闻检查。

连续赶了三天路,邓演达和严重终于在九月十六日赶到沈阳,没有人迎接,过往的人群有些疑虑的看着这个显然有些庞大的车队,猜测到底是那个重要人物来了。

“看报!看报!新出版的东北日报!庄司令宣布政府接管鞍山钢铁厂!争取在半年之内恢复生产!”

“看报!看报!看中央日报!熊主任宣布政府将支持工矿企业发展!减免新企业三年税收!”

“大公报消息!蒋委员长下令对伪满洲国皇帝溥仪,总理张景惠等附逆汉奸进行审判!东北民众人心大快!”

“看报!看报!沈阳经济报消息,中央决定向东北提供五亿法币援助用以兑换伪满洲国票和军票!”

……

报童的叫卖声不断,行人纷纷住脚争购,邓演达心念一动停下车让秘书去每张报纸都买一份,包括前几天的,秘书很快买回一大摞交给邓演达。

“怎么买这么多?”严重从中抽出一张翻开起来。

“知道我怎么认识庄文革的吗?”邓演达想起当年的事嘴角便流露出一丝笑容,好像再度看到那个瘦削青年莽撞的过来,结果被卫士拦在一边。

“他就是到处找报纸,说要从报上了解天下事。就那一次,和我蒋介石张静江结下缘分,到今天,屈指算来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严重嗯了声,又抬头想了想,这事还在广州时便听邓演达说起过,其实庄继华也正是从这次遭遇开始崭露头角,在进入黄埔军校后,无论邓演达还是蒋介石都很重视他,根源也就在这次意外相遇。

“今天我也学学这小子,看看能不能从这上面看出点什么东西。”

邓演达说着也翻开报纸,消息很多,最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首先是经济方面,东北战区司令部和东北行辕联合命令,政府接管所公私银行,对所有银行进行审查,经过审查后,私人银行可以交还给私人,所有日资银行全部没收,由政府接管,组成东北银行。

中央政府宣布向东北地区投入五亿法币,按一比五收回伪满洲国货币,按一比一收回军票,三个月后,伪满洲国币和军票停止使用。

在工业方面,战区司令部和行辕联合下令,没收所有日资工矿企业,重点企业由政府接管,比如鞍山钢铁厂、沈阳兵工厂,满铁下属的沈阳炼钢厂,南满铁路等等。政府宣布将在两个月内拍卖没收所得的日本人资产,所得款项将用于救助战争难民和发展生产。

政府宣布投入两亿法币进行道路交通建设,用两年时间修复因战争受到破坏的铁路公路,政府宣布进行大规模减税,农业税减少五成,免两年人头税。

“减税力度这么大,这财政上怎么办?”邓演达低声嘀咕道,忍不住摇头。战争带来满目苍夷,从山海关到沈阳,沿途的情景就是证明,政府急需大量资金进行建设,从历史上看,世界各国在战后很少立即减税,有些甚至在加税,庄继华却反其道而行,进行大规模减税,这建设资金从那里来?

严重也点点头,指着报上的标题:“你看,梅云天到东北了,看来文革是有准备的。”

梅云天是庄继华的大账房,手上掌控着四家银行;梅云天很少离开西南,平津光复,天津几乎全城被毁,可梅云天没有来,但东北光复后,他却很快来了。

报上的标题是工商银行和四川发展银行宣布在东北六省设立分行,未来数年将对东北进行大规模投资,整个版面充斥着各种政府命令,短短十几天里,东北战区和东北行辕几乎每天发布一道行政命令。

这些命令从最低工资到最高地租,从生产到流通,每个城市的入城税全部取消,商品统一征收营业税,政府明令取消所有税之外的费。

“我们要过几年艰苦的日子,所有政府官员都必须明白我们面临的处境,必须充分发挥艰苦奋斗的精神,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渡过难关……”

严重轻声念着,边念还边看邓演达的脸色,邓演达神情有些古怪,看不出来是喜还是悲,庄继华发布的明令整个东北都要执行,何柱国和萧振瀛也同样要执行,可他们也就同样要面临财政困境,还有……人民联盟阵线的几十万军队也是要军饷的。

“看来他已经初步掌握东北的权力,熊式辉还是斗不过他。”严重干脆将报纸放下,扭头对邓演达说。这些命令大都是以东北战区司令部的名义下达,有一部分是司令部和行辕联合下达,只有极少数是熊式辉单独署名,由此严重得出结论。

轿车拐过街口驶上另一条公路,这条公路整洁宽敞,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白杨树,粗大的树干几乎要一人合抱,公路上车辆稀少,两边的行人也很少,显得非常安静。

“财政困难,”邓演达叹口气:“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军队,老蒋那里指望不上,他怎么解决财政问题呢?”

严重一愣,轿车在这时停下,俩人抬头看,一栋漂亮的别墅出现在面前,从外观上看,别墅是欧式风格,红色的外墙,屋顶呈金字塔形,窗户外缘为白色的瓷砖,小楼四周包围着茂密的树丛。

“邓将军,严老师,到了,请下车吧。”

练小森拉开车门,邓演达和严重下车望着别墅,严重叹口气:“真漂亮,这是谁的府邸?”

“伪满洲国总理张景惠的,这家伙的财产全部没收,惦记这套别墅的人可不少,熊主任便问了好几次,司令没答应,原说准备改为招待所,后来决定留给军校。”练小森介绍指着旁边的一栋灰色大楼说:“那里是伪满洲国警察学校,正好给军校,所有设施一应俱全。”

“嗯,是不错,看来你的军校有着落了。”邓演达终于露出了笑容,望着手指方向满意的点点头。

严重也没想到军校选址居然如此顺利,他看着那栋灰色大楼便想过去瞧瞧,练小森在旁边又说道:“这栋别墅比较大,将军的卫士可以全部住下,司令说了,我可以带一个分队留下来,保护将军的安全。”

说着练小森用探寻的目光望着邓演达和严重,邓演达稍稍迟疑,严重便立刻答道:“这样太好了,小森,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多费点心。”

“请老师放心,我绝不会让老师和邓将军受到一点伤害。”练小森没有察觉邓演达的迟疑,庄继华告诉他时,曾经强调必须得到邓演达或严重的同意,否则他们不能留下。

练小森去招呼他的分队,特种部队将负责外围防御,邓演达的卫士将负责内层保卫,如此安全上便不会有问题。

“文革什么时候能来?”邓演达扭头问严重。

严重摇摇头:“会来的,他肯定知道我们已经到了,等等便会来。”

邓演达严重在别墅前下车时,庄继华在他的办公室内正冷冷的盯着军统东北区区长文强,文强竖立在他面前,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你的胆量比天还大!居然敢暗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你说吧,该怎么处置你!”

文强依旧一声不吭,嘴唇顽强的紧闭着。庄继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中的熊熊怒火要将他烧成灰烬:“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就行?你信不信,我先毙了你再向委员长报告?”

文强牙关咬得紧紧的,还是一言不发。庄继华当然知道,没有重庆的命令,就算给文强十个胆子也不敢下令暗杀邓演达严重。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服,你感到是替别人背了黑锅,是这样吗?”庄继华好像在宽慰文强,语气有点缓和,可下一刻便陡然严厉:“蠢!既然敢下这个命令,那就要有不管成与不成都要背黑锅的准备!你脑子生锈了!”

这时文强才低声开口:“司令,我知道,这些我都想过,司令,你就别问了,该怎么处置,是杀是剐,您就下命令吧,我绝不怪您。”

庄继华一愣,他上下打量下文强,文强低声答了后便又紧闭上嘴,他干巴巴冷笑两声:“看来还是有脑子的,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你是黄埔四期学生,以学生杀师长,以下属杀长官,不考虑对国家的后果,这是什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过披了张人皮的豺狼!千夫所指,国人唾骂!”

文强脸色煞白,从军统华北区区长到东北区区长,他在军统内深受信任和重用,可接到这个密令后,他食不安睡不眠,整个神经都极度紧张,可最终还是决定接受执行命令。

可没想到派出去的特别执行队竟然全军覆灭,他随后被叫到庄继华的办公室,军统沈阳站随即被部队包围。

庄继华言语如刀,刀刀砍在他的心上;文强早就想清楚了,这事无论成功与否,他都要背黑锅,他也做好背黑锅的准备,可要不执行命令,他只有死路一条。

“你回去告诉戴笠,如果再出这样的事,我就把军统在东北的所有据点连根拔起。滚!”

文强一愣,庄继华骂了他整整两个小时,可处理却这样轻,根本就没处理他,就让他带句话,文强迟疑下低声说:“戴局长,……”

“我知道!滚出去!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庄继华咆哮道,文强感激的敬了个礼便急忙离去,心里打定主意立刻申请调职,再不留在东北。

“绣画,立刻密电黄山别墅,邓演达将军若被暗杀,立刻举国皆乱,共产党和各党派将再不会相信校长,现在的良好局面立刻荡然无存,校长当三思!!!这种手段太下作!”

宫绣画一愣抬头看看庄继华,没有将最后一句记下,就递给他签字,庄继华抓起笔就要添上,宫绣画担忧的提醒道:“文革,还是克制点,留点余地。”

“留余地!”庄继华胸口起伏不定:“我为什么要给他留余地?这些年我给他留了多少余地!可他呢?每到重大关节便让我失望!每次都这样!这让我还怎么相信他!你说!怎么相信他!”

宫绣画明白,蒋介石此举对庄继华打击之大,可以和十七年前的4.12相提并论。蒋介石既然下令暗杀邓演达,说明他已经决定在战后以武力解决共产党问题,也包括解决刚刚成立的人民联盟阵线,庄继华的计划将面临彻底失败。

“唉!”宫绣画轻轻叹口气,走上前轻轻抚摸他的肩头,稍稍用力将他摁在沙发上,庄继华神情沮丧,心中无比失望,当蒋介石宋美龄到沈阳后,通过与他们的交谈,感到事情有希望,蒋介石很可能会采纳自己的意见,以和平方式解决国内问题,可一转眼,蒋介石便对邓演达出手了。

这个王八蛋,庄继华差点大骂出来,这次要不是王小山通过安插在军统的内线得到情报,差点便让他得手了。

“你本来就没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要不然干嘛还搞个四方制衡,文革,事情还在我们控制之下,你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他了,生气没用。”

宫绣画温言劝解下,庄继华心中的怒气慢慢平复下来,承认宫绣画说得不错,蒋介石从来就只相信武力,有这样的举动也属正常,看来不能对他指望太高,还得靠自己。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七节 生机(五)

在宫绣画的劝说下,庄继华最终还是以报告的方式向黄山别墅发出密电,不过在措辞上他依然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措辞严厉,愤怒警告,若再有此类事件发生,他绝不轻饶。

密电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发往黄山,而是通过唐纵发给蒋介石,唐纵当然对此事心知肚明,他接到电报后吓了一跳,庄继华在电报中虽然没有点明是军统奉蒋介石之命所为,可话里行间都在暗示,唐纵看完电报后,明白庄继华已经掌握情况,他不敢耽误拔腿便向蒋介石报告。

唐纵没有走前门而是从侧门进了黄山别墅,侧门开在后花园旁边,从这里进去可以避开前面等候召见的官员,从旁边的小门进入小楼内便可直接到蒋介石办公室外。

从侧门进来,迎面便撞上陈果夫,陈果夫是第三处处长,他得过重病,身形瘦削,一席长袍穿在身上还空空荡荡的。

虽然同在侍从室,可唐纵与他的交往却出奇的少,此刻更没心思与他谈论,唐纵只是略微点头打个招呼便要绕过去。

“乃健,看你急匆匆的样子,有什么大事吗?”陈果夫却将他叫住,目光就落在他手上的文件夹上。

唐纵一愣,侍从室都知道他的第六组是负责秘密情报的,所以很少有人问他的工作,无论是以前的林蔚,还是现在的萧赞育钱大钧陈布雷,从未问过他具体什么工作。

陈果夫的问话让唐纵感到难以回答,按照纪律规定,他只能向蒋介石报告,其他人无权知道。可唐纵又知道,最近一年多,陈果夫明显受到蒋介石的重视,经常与他单独谈话,他的建议时常被采纳。

此翁又比较记仇,今天若得罪他,不知什么时候在蒋介石面前进一句话,就够自己受的。唐纵心念电转立刻想好对策,他冲陈果夫笑笑:“是有事,东北出事了,庄司令来了密电,陈处长,待会委员长正等着我,待会我们再细聊。”

说着唐纵便快步从陈果夫旁边过去,进入小楼内,陈果夫脸色阴沉的看着他的背影,随即露出淡淡的笑意。

蒋介石没有立刻见唐纵,萧赞育让唐纵在旁边的侯见室内等候,很显然这间侯见室是专门清理过,唐纵进去时戴笠已经等在里面了,除了他们俩人之外,再无一人。

戴笠看到唐纵进来,稍稍楞了下,唐纵轻轻叹口气,心里明白戴笠是为什么来的。俩人相对无言,静静的坐在房内。

“是庄司令来电了吗?”戴笠终于打破沉默低声问道。

唐纵微微点头,他看看戴笠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叹口气,什么也没说。戴笠也叹口气,人民联盟阵线成立后发展迅速,邓演达南下北上,四处活动,让蒋介石非常警惕,命令戴笠和徐恩增严密监视。

戴笠很快查明人民联盟阵线正向军队扩张,四战区不少将领秘密加入人民联盟阵线,湖北的余汉谋,广东的张发奎等人都可能已经加入。

蒋介石大为警惕,就在这时,邓演达在冀东发表讲话,蒋介石发现人民联盟阵线已经在冀东发展出一块地盘,这不由让他大为气恼,陈果夫趁机进言,蒋介石决定让戴笠密裁。

戴笠知道这个行动的后果是什么,可他根本不敢提出丝毫意见,他思虑再三决定派军统秘密训练的特别行动队,连夜空运到秦皇岛,交给东北区区长文强,由文强制定行动计划。

可今天上午文强急电,特别行动队没有按照预定计划撤退,接应人员没有接应到任何一个人,秘密调查人员发现伏击点有过激烈战斗,特别行动队是全部阵亡还是被俘,他正在调查。

如同晴空霹雳,戴笠当时便慌了手脚,一面急电文强,尽快查清行动队下落;一面匆匆赶往黄山别墅汇报。

戴笠凭感觉认为,特别行动队失败与庄继华肯定有很大关系,在东北境内能让特别行动队这样的精锐悄无声息消失的,只有庄继华有这个能力。

唐纵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庄继华能在上海将邓演达救下来,在东北更不容这种事发生。一想到庄继华插手了,戴笠内心便一阵阵发冷。

在内心深处,戴笠对庄继华有种畏惧,这种畏惧从广州时便有了,尽管庄继华对他的态度始终很好,可这种畏惧却没有消除,相反随着时间推移和了解增多,越积越重。

戴笠很想问问庄继华的电报都说了些什么,可看看唐纵,他的嘴唇动动还是没有提出这个询问。

“内侍不得与外臣勾连。”这是中国历朝历代最高统治者奉行的金科玉律。作为内侍的唐纵深明其中道理,作为特工头领的戴笠也明白其中缘故。所以他不能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过了一会,门开了,萧赞育进来,俩人以为蒋介石召见都站起来,萧赞育摇头说:“再等会,委员长正和美国大使商议四国首脑会议的事。”

“不是已经定了吗?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变化?”唐纵皱眉问道。

四国首脑会议原定在开罗,时间定在十月中旬,蒋介石召集军政人员开会商议,已经决定赴会。

“斯大林又出妖蛾子了,他要求在克里木半岛的雅尔塔召开会议,而且暗示将我们排除在外,罗斯福提出了个折中方案,开罗会议还是照常进行,不过由四国改为三国。”萧赞育提起斯大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一丝不平。

萧赞育说着将带来的茶杯给俩人摆上,给他们冲上茶:“已经谈了不少时间了,很快便会结束,你们先喝会茶,待会我来叫你们。”

待萧赞育离开后,房间又陷入沉默中,唐纵感到太沉闷,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别墅的正门,院子里有几个官员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看了一会,唐纵忽然想到,蒋介石为什么让他和戴笠独处一室,是不是有意识让他们先行沟通,然后再与他们谈,否则也不会让萧赞育将首脑会议的事透露过他们。

唐纵决定冒下险,他看了看房间内便对戴笠说道:“斯大林在新疆东北连吃两瘪,忍不下这口气,想拿首脑会议撒气。”

“关键是罗斯福,罗斯福要是能硬一下,斯大林还是得吃瘪。”戴笠点头答道,他心里略微有些奇怪,唐纵怎么开始关心起这些来了,他们作为情报人员,很少关心外交情况。

“戴局长,苏俄情报机构,美国情报机构都是世界性情报组织,你们军统也该好好策划下,展开对苏情报,看来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苏俄将是我们的主要敌人。”唐纵说道。

戴笠苦笑下,刺杀邓演达这事弄不好就要让他下台,现在他可没心情来规划这样长远的事。唐纵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冲他露出丝微笑,拍拍手中的文件夹:“是有气,不过对你们影响不大。”

戴笠心中稍稍楞了下随即心中一喜,唐纵轻轻叹口气:“庄司令那样的明白人,还不知道令自何而来,不过,他也不想掀起风波,所以顺水推舟,归到日本人身上去了。”

担忧和恐惧一下烟消云散,强撑着的那根丝线断然崩裂,戴笠双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刺杀邓演达,这事成与不成都会掀起巨大的政治风波,一旦暴露是军统所为,民主党派和共产党一定会穷追猛打,就算国民党内的高级将领,庄继华、陈诚、张治中等,邓演达的学生好友,也绝不会放过他。

唐纵看着戴笠狼狈的样子,既感到好笑又有些怜悯,不过他的情况虽然有所好转,危险并没有根本消失。

刺杀不成,蒋介石的训斥少不了,而且戴笠正在谋求警察总监的职务,想将警察总监纳入军统控制下,反对者本就不少,又受此影响,恐怕希望渺茫。

戴笠擦擦头上的冷汗,心中连叫侥幸,他心里明白,这是庄继华放了自己一马,如果庄继华坚持追索,保不住蒋介石便拿他当了替罪羊。

“乃健兄,见笑见笑。”戴笠冲着唐纵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雨浓兄,我们之间还说什么,你的难处我知道。别人眼中,你我风光无限,可那知道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戴笠大有知己之感,慨叹道:“还是你明白呀。我坐在这个位置,尽力吧,别人骂我是特务,不尽力吧,对不起校长,还能怎样呢?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校长抛肝沥胆吧。”

唐纵点点头同样叹息道:“是呀,他们都在猜,谁是谁的人,咱们是谁的?生是校长的人,死是校长的鬼。”

知道庄继华将事情压下来了,戴笠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反应也变得敏捷了,他的目光迅速向四下扫了一眼:“乃健说得对,离开校长咱们什么都不是。邓演达触怒校长,我们应该为校长出力,这次失败了,这家伙跑到庄司令那里,再要下手可就难了。”

“这庄司令也真是的,干嘛非要护着这广东佬,上海救他一次,这次又……,司令到底想作什么呢?”戴笠又将话题转到庄继华身上。

唐纵转身坐到戴笠对面喝了口水才说:“谁知道呢,唉,校长怎么说我们怎么作吧。”

说到这里,俩人又陷入沉默中,各自默默的喝着茶,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传来说话声,蒋介石和宋美龄送大使出来,过了一会萧赞育推门进来,告诉他们蒋介石召见。

俩人进去时,蒋介石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干净,蒋介石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俩人向他敬礼后便站在那里,等待蒋介石开口。

蒋介石却没有开口而是专注的看着文件,眉毛不时皱一下,戴笠透透打量,他的心情随着蒋介石的眉头的松紧而松紧。

“文革都说些什么?”蒋介石平静的问道。

虽然没有点明问谁,唐纵立刻打开文件夹取出那份电报小心翼翼的交到办公桌上:“这是刚收到的庄司令电报。”

蒋介石没有去拿电报淡淡的说:“你念一下,让雨浓也听听。”

戴笠的心又绷紧了,唐纵只好拿起电报念道:“委员长,邓演达将军和严重将军前日在来沈阳途中遇袭,袭击者身穿日军军服,然卑职认为,此事并非倭寇所为,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均选择恰到好处,非了解邓严两位将军行程之人不能设计,军统中统是否牵涉其中,望校长详查。

东北刚刚光复,来往军政重任极多,各党派人士,各级将领,均纷纷前来,卑职绝不允许有任何不愿言之事发生。

邓将军乃国内著名人士,在党内军内有极高声望,若遇害,势必造成朝野震惊,政局将从此动荡不安,国家有重新分裂之可能。

委员长身肩国家民族之望,当以坦荡之风处理朝局,此种行为若得逞,朝野势必怀疑为委员长所为,委员长之威信势必受到严重打击。

二十年来卑职所言极多,其中利害,卑职早已向委员长言明,今卑职不再重言,唯望委员长三思而行。”

听着唐纵宣读,戴笠就感到知己手心全是冷汗,庄继华说是日本人所为,可实际上却在指责蒋介石,同时向他提出警告,他不能接受这种行为。庄继华以往的电报都自称学生,可这封电报,满篇都是卑职委员长,师生之谊悬于一线。

偷眼看看蒋介石,蒋介石却没有生气,似乎预料到庄继华的愤怒,他将文件放下,唐纵将电报放在他的桌上。

“异党不断挑衅,党内反对不断,国家命运前途莫测。”蒋介石叹口气,伸手拿起电报看了两眼便放在桌上:“外国人欺负我们,我们自己呢?又内斗不断,国家复兴还漫无时日。”

唐纵和戴笠有些惊讶,蒋介石很少在他们面前这样说话,这样神态的说话对象除了庄继华便是蒋经国宋美龄。

“雨浓,这事就这样吧,没有揭开也好。”蒋介石平静的对戴笠说,戴笠的心彻底放下来,连忙答应:“是,学生没能完成任务,请校长训示。”

蒋介石站起来将水杯端在手上,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边走边说:“文革有句话是对的,有些事情不能急,四川人有句话,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现在的形势对我们很有利,我们不着急,戴笠,你要加强对东北的工作,邓演达在东北说了些什么,作了什么,见了那些人,都要详细向我报告。”

“是,学生一定做到。”戴笠大声答道。

“还有,庄文革与邓演达有没有联系?他们见面说了些什么?作了些什么?都要弄清楚。”蒋介石说到这里轻轻哼了声:“人民联盟阵线?不过一帮跳梁小丑!哼,……”

蒋介石望着窗外的秋日,过了半晌才轻轻的道:“连我这个老师也要不认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七节 生机(六)

唐纵和戴笠心中了然,蒋介石还是听出了庄继华电报里的潜台词,这是庄继华二十年来发出的最严重警告,二十年来,无论蒋介石与庄继华的分歧有多大,庄继华都承认是他的学生,可今天他发出了这样的威胁。

可蒋介石也吃下了这个威胁,今天的庄继华与二十年前十年前,大不一样,蒋介石也再不能轻易忽略他的意见。

戴笠完全没想到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什么事也没有,愿意要承受的雷霆大怒,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散了,连和风细雨都没有落下几滴。

待俩人离开后,蒋介石沉凝半晌将抽屉内的按钮摁了下,萧赞育推门进来,蒋介石问:“张群到没有?”

“请他进来。”

萧赞育很快将张群请进来,张群穿着套蓝色西装,脸上胖乎乎的,见人便带三分笑。他是蒋介石在日本留学时的同学,辛亥革命爆发后,俩人一块从日本偷渡回国,追随陈其美参加革命,俩人相交极深。

张群擅长交际,蒋介石经常派他为代表出使各方,东北易帜,蒋桂战争,中原大战,都有张群在各方奔走,为蒋介石立下汗马功劳,各地方实力派也通过他与蒋介石搭上关系。

抗战爆发之后,张群出任军事委员会秘书长,刘湘死后,蒋介石有意让张群担任四川省主席,可遭到川军将领群起反对,蒋介石权衡各方情况,最终从前线调回庄继华。

张群没能得到四川省主席的职务,蒋介石也没亏待他,任命他为成都行辕主任,成都行辕管辖川康地区,目的是协调两省将领和地方,同时也监视在成都的川军将领。

蒋介石没有闲聊开门见山的说:“岳军兄,你去一趟贵州,嗯,看看贵州的情况,”张群点点头,正要开口答应,却见蒋介石似乎还有话没说,便又等了等,果然蒋介石慢吞吞的说:“另外,你再去看看张汉卿。”

张群稍稍楞了下,以往他也去看过张学良,不过每次都是他向蒋介石申请得到批准才去的,蒋介石从来没有主动要谁去看张学良。想到这里,张群心里猛地一紧,难道……

“委员长,汉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张群试探的问道,他和张学良交往的时间很长,第二次北伐后,是他说服张学良易帜,中原大战,也是他出关说服张学良支持蒋介石,俩人结下比较深的友谊,他不希望张学良出什么意外。

蒋介石摇摇头:“就是去看看,看他精神怎样?身体好不好,他读书也七年了,有没有读书心得,若有的话带回来给我看看。”

张群松了口气点头答应下来:“好,委员长,我明天就动身。”

蒋介石摇头说:“不,今天去,空军会给你派架飞机,直飞贵阳。”

“好,汉卿还在麒麟洞吗?”张群问道,上次他见张学良便是在贵阳城边的麒麟洞,这里距离市区比较近,很多贵阳人都知道张学良关在这里。

“不是,已经转到息烽了,你带我的手令去。”蒋介石答道,张学良已经转移过好几次,从麒麟洞迁到开阳县,今年又从开阳迁到息烽。

张群离开蒋介石的办公室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蒋介石将他从成都叫到重庆,就是为了交给他这样一件任务,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固然他与张学良的关系不错,可国民党内与张学良关系不错的不止他张群,贵州省主席吴鼎昌与张学良的关系就很好,让他就近去一趟不行吗?

在贵阳下飞机后,他没有去见吴鼎昌,他估计见了也没什么可说的,坐上车便奔息烽去了。息烽距离贵阳不远,仅仅六十多公里。在贵州开发前,息烽境内没有任何工业,地质勘探队在息烽地区找到铝土矿和磷矿,于是在这里开设了铝厂和磷化肥厂,算是有了工业,现在这里的铝厂产量已经占全国铝产量的三成。

张群在县城歇息一晚,第二天睡足觉后才出了县城向郎阳坝而去,陪同张群的是军统贵州站的一个姓曲的上尉。曲上尉比较年青,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平时话不多,开口便在点子上,不该说的绝对不说,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

张群试探了几次后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便不再问什么了,曲上尉也不开口,车内陷入沉默中,过了一会,曲上尉似乎感到这样不好,有意活跃气氛,便开始介绍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公路是贵州开发后修起来的,原来虽然也通公路,不过是条土路,一下雨便是泥汤,而且这条路只能一辆车通行,两车要交错的话,必须得在特殊路段才行。现在这条公路可以并行两辆卡车,水泥铺就的地面,宽敞平整,轿车行驶在上面很平稳。

说完道路,曲上尉又开始介绍起息烽来了,从当地的土特产到近几年兴起的铝厂和化肥厂,再到附近的风土人情,洋洋洒洒一大串,可实质性内容却一点没有。

郎阳坝并不在公路主干道旁边,而是在山区内,下了主干道,又走了五六公里,翻过一道山坡,眼前出现一遍房舍。

看到这遍房舍,张群有些惊讶,从主干道上根本看不到这遍房舍。周围的山梁上可以看到掩饰得很好的碉堡,碉堡居高临下,将整遍房舍监控起来。

“这么大块地方?”张群忍不住问道,张学良就软禁在这里,这么多房舍,还有碉堡,这规模未免太大了。

曲上尉略有尴尬:“这里是军统的监狱,关押着大约近千人,都是抗战爆发后,从各地转来的犯人。”

张群哦了声便没再问了,国民党在战前便关押了不少政治犯,战争爆发后,两党达成协议,国民党释放了一部分政治犯,剩下的便向后方转移,先后转移到皖南,后又转移到忽然四川,这些人关在那里,除了戴笠以外便只有蒋介石知道。

看到这样隐秘的地方,张群在猜测吴鼎昌是不是知道距离他不到百里的地方便有如此庞大的一座监狱。

“张学良也关在里面?”张群问道。

“没有,这里面关的都是普通犯人,张将军是特殊人物,当然不能在这里。”曲上尉答道,正说着轿车停下,整个监区的监狱长早就等在旁边了,他的旁边还有几乘滑竿。

“前面不通车了,张先生,只能坐滑竿上去了。”曲上尉说着推开车门跳下车,张群一头雾水的下来,监狱长也过来了。

听完监狱长的解释,张群才知道张学良关押在山上,没有与这些普通犯人关在一起。张群什么也说也没问,让曲上尉带路,几个人坐着滑竿便上山了。

山路并不难走,贵州的山多石,山路都是用石板铺成,一层一层循山势向上延伸,两个民夫抬着滑竿向上爬,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翻过两个山坡,张群看到前面的山峰上隐约有座黄色的庙宇,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跃出一湖碧波,湖泊不大,依山势而成,湖水清澈见底,湖面上有薄雾飘动。

“好一派美景!”张群脱口称赞,曲上尉扭头说道:“这湖叫双龙湖,您看,左边山和前面的山,像不像两条正在喝水的龙?”

张群定睛细看,果然如曲上尉所言,正对着他们的山,山头两块怪石耸立,极象龙得双角,山势而下,中间隆起一块,就象龙鼻,山沟从两侧分势滑落,就如龙须在飘荡。

左边的山则更加奇特,好像一头正低下脑袋的独角龙,山头的岩石摇摇欲坠,中间一块光秃秃的白色岩石,又象抹了粉的老生。

正欣赏着,滑竿停下了,一个军官带着两个士兵从角落处出来拦住去路,曲上尉过去与军官交谈两句后回来告诉张群,张学良已经知道他要来,正在家里等他。

到这里滑竿便不能再进去了,好在距离已经不太远,张群很快便到了庙门前,这张学良和这赵四小姐已经在门口迎候。

“岳军兄,没想到是你呀。”张学良老远便伸出手,张群赶紧小跑两步握住他的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打量半天才说:“气色不错,气色不错,胖了点。”

“是吗。”张学良不置可否的回答道,张群又打量下赵四小姐,赵四小姐穿着件绣花棉袍,面容有些憔悴,目光却很平静温和。

张群对赵四小姐很尊敬,所有知道她的人都很尊敬她。原来陪伴张学良的是他的原配妇人于凤至,不久于凤至身患重病不得不去美国治病,张学良希望赵四小姐来陪他,于是赵四小姐便义无反顾的来到他身边,一同幽禁在这穷山僻壤中。

“四小姐还是这样美丽动人。”张群恭维道,以前的赵四小姐如盛开的牡丹,鲜艳夺目,光彩照人,可眼前的赵四小姐却如同山谷间悄然盛开的幽兰,肃静淡雅,暗香悠远。

“谢谢,难得你来看我们,汉卿,这里风大,还是到里面去吧。”赵四小姐温婉的作了请的动作。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七节 生机(七)

小庙显然经过改造,正殿的佛像已经搬走,被改造成待客的客厅,客厅是按照传统的中国方式布置,显得简单。桌子和茶几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院子和客厅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两株尚未成材的小树,看得出来种下的时间不长,地上的土还比较新。

张群四下看了看感到还是比较满意:“看来还不错,地方虽然偏了点,可比麒麟洞要好。”

张学良微微耸肩,怜惜的看着赵一荻(赵四小姐):“我倒没什么,只是苦了小妹。我就不说了,岳军兄,你怎么到贵州来了?你不是川康行署主任吗?”

张群故意哈哈一笑调侃道:“怎么?川康行署主任便不能到贵州来了?照这样,李宗仁就只能待在天水了。”

张学良闻言也一乐,张群能来看他让他非常高兴,山中无岁月,何况幽居了。他本是个好动的人,被拘禁在这里最难受的便是没有客人,这些年只有几个人来过,张群吴鼎昌阎宝航宋子文戴笠等屈指可数,除了这些人再无其他人来过,好些老朋友老部下音信渺茫。

俩人也不到客厅便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赵一荻陪了一会便招呼刘乙光去准备午饭:“汉卿昨天钓了两条鱼,杜副官去买鸡了。”

“不用忙,不用忙,随意就好,随意就好。”张群连连摆手就要阻止,张学良拦住他:“让她忙去吧,我这里少有客人。”

张群叹口气,当年张学良执掌东北,控制华北,就算九一八之后在西安,家里都是宾客云集,高朋满座,现在用门口落雀来形容尚且不足,一年能来一次客人就算非常不错了。

张学良没有打听张群来做什么,张群也没有提,俩人就这样在院子里闲聊,过了一会,张群将话题引到读书上。

“汉卿最近在看什么书呢?”

幽居岁月,读书是最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张学良被拘禁七年,也以读书消磨时间,开始时是看小说,后来开始看一些经济和哲学类书籍,上次张群来看他时便看到他在看黑格尔的《逻辑学》。

“我最近对明史比较感兴趣,托人买了一套明史。”张学良说。

“哦,好呀,”张群点头称是:“读史可以知得失,昔日唐太宗有三鉴之说,铜人史,正衣冠,知得失,明兴替;历史上发生的事很多都在重复……”

俩人说着出了庙门,沿着山道慢慢向湖边走去,张群慢慢的说着,张学良偶尔点点头,其实,他选择读明史是有原因的。

当年冲冠一怒,发动了西安事变,事前没有计划,事后匆忙解决;现在他被囚禁,他也知道杨虎城也被囚禁了。对此,张学良心里很不服气,他认为他实行兵谏没有错,至少没有完全错误,它带来了抗日统一战线,促成全民族抗战。

研究明史是因为他觉得明代末期和现在的中国非常相似,明末同样是内忧外患,内,有农民军造反;外,有女真窥视。明朝政府采取的便是双管齐下,对内镇压,对外抵抗,最终明亡于农民军,亡于女真。

张学良当然不会将研究这段历史的用意告诉张群,他淡淡的说:“我才开始看,研究还谈不上,贵州地方偏僻,这套明史还是托人从武汉买的。”

山风轻佛,湖面微微荡漾,张群站在湖边深吸口气山里清新的空气,张学良则蹲下,手轻轻拂弄湖水,湖水冰凉,皮肤在清澈的水下显得有些苍白细腻;抓起一把湖水,水从指缝间滑落,溅起一团细小的水珠。

“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张群望着群山环抱的有些沉醉的叹道。

“山好,水好,不如家乡好,真想东北的黑山白水呀!”

张群扭头看着张学良,张学良面容平静,望着北面的目光中透着淡淡的哀伤,张群心里叹口气,他当然清楚张学良此时的心情。

虽然被幽禁在这群山之中,但张学良相对自由,有时候经过批准可以去县城,每天可以看报,当然报纸是指定的《中央日报》和《扫荡报》。

所以张学良对战争进程很了解,在东北会战的那段时间,他极度兴奋,让刘乙光找来大幅东北地图就挂在客厅正堂,每天在上面标注战争进程,与刘乙光一同讨论进军方略。刘乙光并没有接受过正规军事教育,不过是个文职军官,对战略战术了解并不多,而且也兴趣缺缺,不过陪着张学良找点乐子,消磨时间。

尽管唱的是独角戏,张学良整整高兴了两个月,可随着战线进入朝鲜,东北战区司令部和东北行辕发布种种命令,张学良的精神发生极大变化,经常半夜还坐在客厅,望着地图发呆,赵一荻感到不妙让人将地图收起来,拿掉张学良的心魔,张学良这才渐渐恢复正常。

“汉卿有些事情不要着急,”张群安慰道,可话一出口又感到这样太苍白无力,他悄悄朝左右看了一眼,监视他们的人距离很远,便低声说:“这次其实是委员长派我来看你的,夫人悄悄告诉我,庄继华建议委员长放了你和杨虎城,委员长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

张学良惊讶之极,他不相信的看着张群,七年来,他一直希望走出牢笼,可一次次失望后,他几乎再也不抱希望,可现在希望从天而降。

“汉卿,你千万别激动,委员长还没有最后松口,这事连四小姐都不要告诉,一旦为人所知,恐怕就再也没希望了。”张群非常害怕,要是张学良失去控制,被人告上去,他自己倒没什么,可张学良就再也出不来了。

张学良渐渐冷静下来,他感激的冲张群点点头表示自己懂得其中利害,过了一会,他忽然皱眉问道:“你说是庄文革?为什么?他为什么会为我求情?难道他希望我回东北?”

一连串问题从他嘴里蹦出来,张群急忙扭头看了一眼,看守还是隔得比较远,连忙说得:“小声点,具体情况我不清楚,这是夫人告诉我的,要不然,委员长会派我来?就算要看你,也会派戴笠来。”

张学良沉默下点点头,张群笑着将声音放大:“明史中最有意思的是明神宗嘉靖时期,这嘉靖炼丹修道,还强迫大臣和他一块修道。……”

张学良心情愉快也开始谈起自己的一点所得:“很多人说明初朱元璋的谋臣中刘伯温李善长功劳最大,可在我看来朱升的功劳其实在他们之上,他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朱元璋实际是执行了这个策略才最终夺去天下。”

“这明史是越看越有味道,”张学良也偷瞧后面,见看守离得远便又问:“岳军兄,我还是想不明白,庄文革为什么要他放了我?”

“将来你出去了再问他吧。”张群也不知道,宋美龄只是这样提了一句,他追问下宋美龄也没细说,只是让他转告张学良,她正在设法促成此事。

尽管疑虑重重,张学良也明白不可能再从张群嘴里问出什么了,张群能告诉他这些已经冒了极大风险,尽了朋友之谊。

连在湖边谈论一阵,刘乙光从山道上下来,请俩人回去用餐,俩人回到庙内,进庙便闻到一阵香气。

“张先生有口福了,今天可是四小姐亲自下厨。”刘乙光笑道,他跟随张学良也已经七年了,从奉化到江西,再从江西到湖南,再到贵州;他有时自嘲张学良是一号囚犯,自己是二号囚犯,都是终身监禁。

客厅已经变样,中间摆上一张方桌,桌上铺着餐巾,正中间是瓶鲜花,显得典雅高贵。赵一荻将刚才的棉袍换成湖蓝色绣花丝绸旗袍,外面加了条白色披巾,站在厅前更显优雅。

看到张学良和张群回来了,赵一荻招呼俩人入席,将桌上的花端走,让人上菜,这里没有仆人,端菜送饭的都是名为服务人员的看守,这些人都归刘乙光指挥。

刘乙光也在桌上,菜并不很多,一盘鱼,鸡是两吃,一部分炖蘑菇,一部分熬汤,附近乡村农家买的腊肉和香肠,几盘炒时鲜。另外还有一瓶红酒。张学良解释说这是去年阎宝航带来的。

看得出来,主人已经很费心了,在这样的地方要准备这样的东西不容易。张群很感激,边吃边称赞。

饭桌上闲聊,话题渐渐又扯到战争上了,刘乙光好像对这个话题也挺感兴趣,他反复询问,下一步是不是要进攻江南,光复南京上海。

张群只好放下筷子向他们介绍目前的战局:“从全国来看,胜利是毫无疑问,我们已经光复除江南之外的全部国土,战线已经推进到国境之外,太平洋战场上,美军也捷报频传,下一步美国可能在菲律宾或台湾登陆,在欧洲战场,苏俄也已经光复整个国土,打出国门,进入波兰地区,英美盟军光复巴黎,正向比利时和荷兰进攻。

汉卿,战争进展出乎意料的快,八一三淞沪会战开始时,我们还认为至少需要十年时间才能打败日本人,可现在只用了七年时间,要不是那片日本海,保不定我们就打到东京去了。”

张群也被自己的情绪带得兴奋起来,抓起酒瓶就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赵一荻张学良和刘乙光添上,三人也非常兴奋。

“我看报上说,现在我们每天出动上百架飞机轰炸日本,东京几乎被我们炸平了。”刘乙光问道。

“是不是炸平了我不知道,不过照片上看,东京是够呛。”张群豪爽的笑着说:“汉卿去过东京,知道东京火车站,现在已经不存在了,银座已经全部被焚毁,日本人在报上哀号一遍,想想就让人心情舒畅!”

“就为这个当浮一大白!”张学良举起酒杯,四人碰了下,张学良擦擦嘴边的酒才又接着说:“委员长领导有方呀,不然我们不会这样快的取得胜利,来,为委员长干杯。”

赵一荻一愣看了眼张学良,还是举起酒杯,刘乙光也纳闷的看看张学良也端起酒杯,张群大有深意的赞赏的看了眼张学良,也端起酒杯。

“叮”四个酒杯清脆的碰在一起。

张学良心情舒畅笑意融融:“最近拜读了委员长的中国之命运一书,有些想法,我写下来了,岳军兄,你给我转给委员长。”

张群含笑点点头,他心知肚明张学良够聪明,其实这些想法恐怕早就让刘乙光他们检查过了,要是不能入目,也早就被没收了。

“中国之命运实际规划了战后中国的发展道路,统一军令政令,是为了消灭地方军阀,真正完成国家的统一,在这点上我张学良举双手支持,经过七年战争,国家民族付出极大代价,民众希望国家不再分裂了。”

“可,将军,”刘乙光好奇地问道:“若共产党不愿意呢?他们也有政权有军队。”

“对于共产党问题,的确是个很难办的问题,不过,我认为,委员长既然能领导这样艰苦的抗战,也同样能领导国家整合。”

刘乙光问的实际是战后的国内的战和问题,可张学良的回答很巧妙,既吹捧了蒋介石又没明确表明态度,不会被人利用。

有这几句话已经足够张群回去交出一份有利于张学良的报告,他不能让刘乙光破坏了这个成果,立刻将话题岔开:“说得对,我们相信委员长一定能完成一统中国,实现民族复兴的伟业。汉卿,你让我出乎意料呀,我完全没想到你还会看委员长的书。”

“身在囚中,心在国家,岳军兄,我在西安闯下大祸,目的是为抗战,现在抗战胜利在望,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此心已经无所求,唯愿国家繁荣,民族昌盛。”张学良一口将酒喝干。

张群陪着喝了下,他点点头说:“是呀,在西安你的确太冒失,看来这些年你自身反省很好,委员长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

赵一荻秀眉微蹙,正要反驳,脚下却被张学良踩了下,她扭头看了张学良,从张学良的目光中,赵一荻感到其中有蹊跷,便改口连声劝菜。

一餐午饭,宾主双方尽兴而毕,饭后,赵一荻有午睡的习惯,回房休息去了,张学良陪着张群在院内喝咖啡闲聊,刘乙光在一旁相陪。

三人随意的聊着国际国内的情况,张群给他们讲了北平天津的情况,讲了冈村宁次投降的情况,张学良听说马占山担任投降仪式指挥官,眼前不由一亮。

“当年,我曾给东北军将士说,我要带他们打会老家,现在他们终于打回老家了,我张汉卿虽然食言,可国家没有食言,我们终于打回老家了。”张学良有些感慨也有些悲凉。

聊了一阵后,张群看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向张学良告辞,这时张学良的神情有些伤感,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张群明白张学良的感受,自己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才能有人进来,他拍拍张学良的手,才转身你去。

坐在滑竿上走了老远,回头望去,依稀还能看见张学良站在庙门前。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七节 生机(八)

几天之后,张群的报告便交到蒋介石的案头,连同报告一起交上来的还有张学良的读书笔记,包括那篇《中国之命运》的笔记心得,蒋介石看后什么也没说便锁进书房的抽屉内,宋美龄假装不知道,暗暗留心蒋介石的态度。

战争临近结束,国内事务又成了蒋介石重点关心对象,聚集在西南三省的工业企业开始逐步向中部迁移,武汉成为迁移的重点地区,经过两年抢修,汉阳钢铁厂恢复生产,新建设的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这是第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通车那天举国轰动,湖北省主席余汉谋、国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长宋子文,纷纷出席通车仪式,中外记者数百人从各地赶到,桥梁总设计师茅以升宣布通车。

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将平汉铁路和粤汉铁路连成一线,军事运输变得通畅,从广州出发的火车可以一路直达山海关,缓解了前线后勤物资压力。

随着武汉长江大桥的建成,国民政府宣布交通发展十年规划,决定在十年内,修建郑州黄河大桥,济南黄河大桥,以陇海线和平汉津浦一横两纵铁路大动脉为轴,建设遍及全国的交通网络。

在报纸上,关于战争的消息大为减少,三十万日军盘踞江南,江淮战区和江南战区近两百万兵力却没有进攻的想法,薛岳关麟征专心整军练兵,关麟征以新12军和九十二军为核心,大力整编地方部队;薛岳则以土木系为核心,将江南战区内的地方部队悉数整编。

西北方面,新疆叛乱彻底平息,白崇禧调离新疆后,蒋介石任命张治中为新疆省主席,蒙疆委员会主席,蒙疆绥靖公署主任;刘文辉为南疆行署专员,蒙疆委员会副主席,蒙疆绥靖公署副主任,陶峙岳为新疆保安司令。

张治中上任新疆后,开始推行一系列和解政策,邀请大批少数民族上层人物加入省政府,缓解了新疆的紧张局面。

新疆平叛的另一个结果是,原苏俄在新疆投资建设的大批企业矿山银行被收归国有,尽管苏俄提出抗议,中国政府以这些企业是在盛世才与苏俄签订不公平条约下建立的,予以拒绝。随着这些企业的被没收,苏俄再也无法控制新疆的经济。

军事经济发展势头良好,可国内政治却始终不平静,全国各地成立了数十个党派,蒋介石看着这些党派就头疼,民盟,民建,人民联盟阵线,这些还算好的,还有什么妇女解放党,素食党等等,几十个人也成立个党。

让蒋介石感到威胁的还是共产党和人民联盟阵线,共产党似乎始终不安定,在东北会战结束后,周恩来又在两党常规会谈中提出抗议,指责东北战区部队对南满的八路军游击队进行攻击,策反新11军部队,陈诚对此不予承认,不过答应让东北战区进行调查。

东北战区很快回函,对前者承认,对后一个指控进行反驳,认为是新11军南下导致原伪满洲国防军叛乱,与国军无关。

至于前者,东北战区并不知道南满有八路军游击队,根据情报,东北地区并没有八路军部队,新11军在北满作战,南满没有八路军部队,故部队在作战时将八路军游击队当作了伪满洲国防军,战区发现这个事情后,已经下令部队注意。

陈诚当然清楚,这肯定有庄继华有意所为,八路军在东北会战前便有两支部队进入东北,一支向北,一支向南,向北的杨成武部挺进到黑龙江地区,在现在的滨江省南部地区开辟了根据地,曾克林所部则南下,向南满挺进,这支部队面临的困难更大,日本人在南满经营多年,统治严密。

曾克林不得不将部队分散游击,华北会战后,伪满洲国军心动摇,日军主力开始向山海关集结,游击队获得发展空间,一些伪满洲国地方官员和警察开始与游击队联系,游击队借机开辟了一些小块根据地。

可在东北会战中,南满是重点战场,双方大军云集,迅速将游击队的空间压缩,庄继华更是抓住机会,将游击队组建的地方政权消灭,军队要么被收编要么被赶走。

东北国民党占据绝对优势,两党虽然冲突,可由于是庄继华在主持,冲突还在控制范围下,严重的是山西。

在山西,八路军占领大约一半地区,晋北晋西北晋东和晋东南,均被八路军占领,阎锡山和中央军各占剩下一半。阎锡山占领太原地区,山西最平坦和肥沃的土地,中央军占据了晋南地区。

对这种局面,阎锡山并不甘心,他一方面与共产党保持表面的友好,双方高层经常见面,时常还合作点事,暗地里却不断向东向北扩展,频频挤压共产党根据地政权,挑起双方纷争,小规模冲突不断,周恩来在重庆频频抗议。

对山西的情况,陈诚表示爱莫能助,中央对阎锡山影响有限,晋军不听中央的听阎锡山的,让延安与太原交涉,可私下里,蒋介石在财政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向山西提供了两千万法币的资金,同时向晋军提供了两个整编军的全部装备,从各地抽调军事干部帮助阎锡山整编军队。

为了对抗国民党的军事威胁,延安加紧调整部署,林彪率新11军主力六万人南下返回关内,出任晋察冀野战军司令员,陈毅出任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出任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员。

在加强军队的同时,政治上,延安也进一步整顿统一内部,第七届代表大会正在加紧筹备,各地领导人纷纷返回延安。

在军事上加强防,在政治上加强进攻,是延安的既定策略。

红岩办事处工作人员频频出席各党派集会,在各种场合宣扬政治改革,推行民主,组建联合政府的主张。这个主张得到大多数党派的支持,民盟和人民联合阵线也相继提出自己的主张,这些主张都要求国民党结束训政,实行宪政。

可陈诚也知道,延安也在加紧备战,军统绥远站传来的情报表明,最近一段时间,中蒙边境地区运输繁忙,包括105榴弹炮在内的大批武器装备从蒙古越境进入八路军控制区,隐藏在绥远地方的情报人员估计,这些武器足以装备五万兵力。

这些情况报上去后,蒋介石却没有多少反应,延安从苏俄获得武器装备在意料之中,他指示驻苏大使向苏方交涉,便没有其他动作,他现在最关注的还是邓演达。

邓演达严重到沈阳后,一反常态的显得很低调,除了接受美国记者韦伯和白修德的采访外,再没有接受其他记者的采访。

沈阳,长春,哈尔滨等地的人民联盟阵线分部低调成立,邓演达只是出席了沈阳分部的成立仪式,便很少露面,似乎路上的刺杀已经让他胆战心惊。

注意邓演达主要是因为庄继华,庄继华现在的态度捉摸不定,上次的愤怒通电后,庄继华便再没提及此事,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说服邓演达的,让他保持了沉默。

看上去庄继华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东北重建上,他将西南开发的经验又搬到东北去了,原西南开发的专家们被他请到东北,随后便提出东北道路交通建设方案,开始着手重建东北交通。

五亿法币投入东北后,为东北经济注入了能量,工厂开工,银行开门,商店营业,民众将藏起来的伪满洲币拿到银行兑换,满洲银行和日本银行被收归国有,庄继华也没有交出来,而是组建了一个新银行,东北银行。

东北银行是个合资银行,工商银行和四川发展银行,还有虞洽卿控制的四明银行先后给东北银行注资,成为东北银行的股东。东北银行借助传统优势,凭借先后注资的数亿资金,迅速成为东北第一大银行。

战争让整个国家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整个中国北方成为一个庞大的工地,华北平原的重镇天津、廊坊、塘沽,到处都是工地,各地都在向中央要钱。

宋子文这时也让蒋介石感到头痛,蒋介石将兜里翻遍了也找不出几块法币,他希望采取孔祥熙的方式,实行赤字财政,可宋子文不干,认为这会造成猛烈的通货膨胀,蒋介石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发行债券募集些资金,可宋子文依旧拒绝。

在这个问题上马寅初和财政部次长刘航琛却支持了蒋介石的意见,马寅初认为,随着战争的胜利,法币的流通范围也扩大。

“日军以前实行经济战,不准法币在沦陷区流通,目的就是为了打击我国经济,现在华北,东北光复,这些地区有人口一亿以上,以平均每人每年使用一百法币计算,可以容纳法币一百亿,通货膨胀并不可怕,只要将通货膨胀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也是可以接受的。”

刘航琛也认为,可以执行赤字财政,增发十亿法币,并不会带来多大的膨胀,而且华北重建需要的资金巨大,仅仅天津一地需要的资金便超过二十亿,即便算上民间资本,也需要三亿作为启动资金。

“庄队长有句话很正确,社会保持稳定,首先便是要让人有工作,有工作才有收入,有收入才能买粮食,才能养活家人,增发一部分货币可以让经济盘活,让急需资金的工厂盘活,促进就业增长。”

马寅初和刘航琛的支持,让宋子文不得不让步,同意增发十亿法币,蒋介石大笔一挥增加到十五亿,宋子文也只能无奈接受,这十五亿拨出五亿给了东北,五亿给华北,剩下五亿中,有一亿给了新疆,一番折腾,蒋介石手上还剩四亿。

让蒋介石真正高兴的是国际问题,罗斯福终于同意说服斯大林,雅尔塔会议不是三国会议而是四国首脑会议,上次美国大使高斯来便是通报这件事,罗斯福罕见的对斯大林强硬起来,他警告斯大林,如果中国不能出席,那么雅尔塔会议便没有举行的必要。

斯大林也同样需要雅尔塔会议,苏军打出国门,战后欧洲问题须比得到盟国的支持,苏俄对波兰、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还有巴尔干半岛诸国,斯大林非常希望能将这些国家纳入苏俄影响范围。

太平洋战场上,美军经过修整后,继续对日军发动进攻,在结束马里亚纳会战后,美军开始清扫菲律宾外围岛屿,对菲律宾的进攻迫在眉睫。

中美联合空军频频轰炸日本,唯一能阻挡他们的只有他们的后勤。为了增强后勤能力,美国与中国商议,要求中国扩大青岛港口,准备让盟军舰队停靠。

“委员长,有些事情不要急,经济可以慢慢来,要注意关键问题。”陈果夫慢悠悠的说,他瘦削的脸庞似乎永远充满忧虑。

蒋介石对他所说的关键问题心知肚明,可问题是,现在的庄继华犹如一支刺猬,看上去好处理,可实际上很难处理。

上次去东北,他已经放出话来,战争结束后便要离开,可蒋介石能让他离开吗?东北战区的那些川军将领,他亲手提拔的那些将领,在他统帅下战无不胜的士兵,会同意他走?

除了这些,蒋介石还必须面对汹涌的社会舆论,兔死狗烹,贬斥功臣,这些指责必将汹涌而来,国民党内那些欣赏庄继华的人,那些中间派人士,也必然暗生嫌疑,进而动摇对他的忠诚。

更可怕的是,庄继华说出这句话还产生另外一个效果,蒋介石原定以明升暗降,提升他为总参谋长的办法,胎死腹中,很显然,他不会接受这个决定。

蒋介石叹口气:“还是那句话,慢慢来,不用着急。”

陈果夫似乎也明白这事的棘手,他点点头,院外的秋更深了,落叶随风飘舞,院子里的侍从已经换上秋装,美国呢制的中山装,笔直而贴身,整个人看上去整洁英武。

一阵秋风从山间刮过,树叶哗哗作响,枯黄的树叶离开树枝,上下翻飞,时而升上高空,时而潜入地面。

蒋介石望着随风起舞的黄叶,心情也时起时伏,不管怎样,已经闻到胜利的味道,这股味道是如此芬芳,令人陶醉。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一)

带着点腥味的秋风掠过清冷的庭院,枯黄的树叶中夹杂着,夹杂几片纸屑,这是外面广场上难民的留下的痕迹。

茂盛的樱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仿佛被剥去羽毛的鸡,裸露的树皮就像老太太的皮肤,干枯,长满皱纹。

在裕仁眼中,宫内到处是衰败景象,中国空军的炸弹虽然始终没有落进皇宫,可皇宫也受到影响,夏末的一场大火,烧到皇宫边沿,要不是禁卫军官兵拼命,皇宫恐怕已经化为灰烬。

火星依旧飘进皇宫,明治神宫受到部分损毁,御膳房也被烧毁部分,宫廷里人心惶惶,以前传说皇宫有天照大神保护,所以历次空袭,没有一颗炸弹落到皇宫。

裕仁当然不会将像民众那样愚昧,但他也没有帮助揭开真相的想法,而且还有意无意的助长这种传言,他需要国民的盲目。

失败的阴影越来越浓厚,陆军海军之间争吵越来越频繁,文臣和武将之间意见严重分歧,几次吵到内阁要倒台的地步,要不是找不到更好的首相人选,要不是木户尽力协调,要不是他裕仁暗中支持,铃木内阁早已维持不下去。

前线败报频传,满洲丢失后,冈部直三郎退守朝鲜,总算是稳住阵脚,可在满洲会战中,关东军损失了大约八万兵力,消耗物资更是无数,冈部直三郎频频来电要求补充,可国内根本没有。

国内军的状况也非常糟糕,雄心勃勃要征召一百五十万兵力的计划正在执行,可装备这些人的武器装备却没有。

中国人持续大半年的轰炸,严重破坏了帝国的生产,全国近70%的工厂被焚毁,剩下的工厂开工严重不足;满洲失守,失去了重要的原材料基地,生产急剧下降。

除了生产,轰炸产生的数百万难民,东北朝鲜逃回来的数百万难民,散布在全国各地,这些难民除了随身携带的财物,再无其他,眼看严冬将至,这些人还只能露宿街头,政府对此也束手无策。

这将是个难熬的冬天,一个尸横遍野的冬天。

饥荒,严寒将夺去数百万日本人的生命。

“唉!”

木户神情凝重的望着裕仁,最近他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了,琴声早已从宫内消失,皇后带着宫女们在空地上种上各种蔬菜,后花园的种植了数十年的花草被清理一空,改种上了稻谷,皇宫的仓库里堆积着刚刚收割的稻谷,现在整个花园又种上了土豆。

幼小的苗刚破土,稚嫩的茎叶在风中瑟瑟发抖,给这萧瑟的花园添上几分生机。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帝国体制在,日本还会再度兴盛起来。”木户安慰道:“您看,这幼苗,虽然小,却也生机勃勃,在它幼小的枝叶下面隐藏着硕大的果实。”

“昔年明治大帝能将贫弱的日本变成世界一流强国,陛下也能率领日本人民,从废墟中重建,十年修养,十年生息,二十年后,日本将再度成为世界强国。”

日本的精英已经知道战败不可避免,整个国家已经无力打下去了,战场上败报频传,国民士气低落,再也没有那种振奋人心的欢呼,更多的只是一种绝望的嚎叫。

连续遭受疯狂轰炸,东京横滨大阪等地的城市居民纷纷逃往农村,根据各地警察局统计,全国大约一千四百万人口逃离城市。

更有甚者,各地残存下来的工厂,住在附近的居民纷纷迁移,有些宁肯住到远处的窝棚中,也不肯住在工厂附近,因为这工厂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成了中国人轰炸的目标。

可现在日本人才发现,要想将战争停下来是如此困难,瑞士大使报告,杜勒斯拒绝见面,其他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都表明,盟国只接受无条件投降。

这些消息让主张继续打下去的军方将领找到理由,在内阁战和会议上坚决要求打下去,军官提出了一个比较激进的策略——从江南撤军,至少要撤出二十万兵力,这些兵力全部撤回国,以增强国内军的战斗力。

这个策略受到外务省的强烈反对,外务省认为这样过于削弱江南力量,但内阁会议还是通过了这个策略,从江南撤出二十万兵力,撤军之后,在必要时可以放弃南京退守上海。

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没有抗议,悄无声息的接受了这个命令,而且迅速调整部署,抽调部队向上海集结。

中国战场局势已经不可挽回,太平洋战场也正在糜烂。作为太平洋战场主力的联合舰队的主要打击力量航空母舰,由于缺少飞机和油料,已经难以出海作战。

大本营对美国的下一步动向判断是菲律宾,为此大本营制定了一号作战计划,按照这个计划,联合舰队将全部出动。

可让人万万想不到的是,联合舰队司令小泽治三郎拒绝了这个计划。小泽治三郎的理由很简单,联合舰队没有足够的油料,整个舰队根本开不到菲律宾;其次,马里亚纳海战中,联合舰队损失大批飞机,却没有得到补充,现在整个舰队只有六十多架作战飞机。

第二个问题还好解决,没有油料就困难了。海军基地储备的油料,在八月底,遭到中国空军的轰炸,大火引起油库爆炸,存下的十万加仑油料全部损失,至今也无法补全。

于是问题抛给负责生产的军需大臣丰田,丰田一点不含糊的保证,炼油厂可以加班加点生产,保证在两个月内生产出足够的油料,只要海军能将南洋的石油运回来便行。

在马里亚纳海战结束后,美军潜艇出击行程缩短了一半多,对海上运输线的袭击更加猛烈,海上运输线近乎瘫痪。

问题又交还给海军,海军再次表示无能为力,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军潜艇以澳大利亚和珍珠港为基地,频频出击,攻击海上运输线。而日军从未学会海上护航,运输船队损失惨重。

问题就此胶着,大本营作战会议最后下了个含糊其辞的作战命令,海军依旧准备一号作战计划,军需大臣负责在全国收集油料,以供海军作战之需。

可丰田去那里收集油料呢?谁也不知道,全国的油料都在丰田的掌握中,若有足够的油料,丰田早就给联合舰队了,这是保卫日本的最后屏障;如果联合舰队被歼灭,日本就如裸露在大街上的女人。

这几个月里,裕仁就没听到一件好消息,甚至连稍微宽慰一点的消息也没有。木户的话只不过是安慰。

“四海皆兄弟,四海皆兄弟。”裕仁喃喃念着祖父的俳句,七年前就是在这句俳句下,日军越过卢沟桥,冲进了中原大地;同样是在这句俳句下,三年前,日军偷袭珍珠港;现在,裕仁品尝战争到苦果,真切期望四海之内皆兄弟。

“陛下,内阁快要到了。”木户低声提醒道。

战与和的问题从未像今天这样急迫,内阁几次会议都僵持不下,军方将领主战,文臣主和,每次会上都吵得不可开交。裕仁感到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他决定召开御前会议来解决这个问题。

裕仁点点头转身向会议室走去,大慨中国空军今天打算休息,到现在为止,防空警报还没响,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会议还是在皇宫内的防空洞中举行。

皇宫的防空洞很早之前便建起了,这是个庞大的地下工程,整个防空洞分为三个区域,生活区,工作区,物资区。

三个区各有分工,生活区是皇宫中人生活的区域,同样分为三个部分,普通工作人员区,禁卫军区,帝后生活区。

工作区包括裕仁的办公室,会议室,秘书工办公室,宫内省工作人员的办公室,皇后的办公室,电报电话房等等。

当裕仁来到会议室时,内阁成员的大本营主要领导人都已经等候在会议室外,裕仁从众人之中穿过,率先走进会议室内。

铃木微微低头,待裕仁进去后才抬头望着紧闭的房门,过了一会,房门再度推开,木户站在门边。

“陛下请诸位大臣进去。”

铃木恭敬的施礼,率先走进会议室,诸大臣跟在身后鱼贯而入,这个会议室自然没有地面上的会议室豪华宽大,众人进去后便显得有些拥挤。会议室内摆着一张长条桌,整队大门的是金黄色的御座。

裕仁坐在宽大的御座上,双手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目光温和的平视前方。

铃木首先向裕仁施礼,然后才走到前面的座位上,后面东乡、西尾寿造、梅津美治郎等人鱼贯而入,每个人进屋后都先冲裕仁施礼,然后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铃木贯太郎一侧的都是文臣,外交大臣、农林大臣,财政大臣等都在他这一边,而对面坐的都是军人,西尾寿造、梅津美治郎、丰田,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全部坐到他对面。

待所有人坐下后,木户宣布御前会议开始,然后他便走到天皇的下座坐下,一般召开御前会议他都坐在这个位置,他是天皇的代表,天皇不好说的话,由他说。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二)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气氛有些沉闷,这在御前会议上还是首次,木户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瞟了眼铃木,铃木心里叹口气,感到脑袋里的那颗子弹又隐隐作痛。

“陛下,内阁对战和问题有巨大分歧,数次会议都没能达成一致,以致劳烦陛下,臣有愧陛下信任。”铃木声音有些哽咽,感情略有些激动,苍白的发须在轻轻晃动。

“爱卿不必如此,”裕仁平静的安慰道:“朕深知内阁面临的困难,我希望内阁在决定战和问题上,不要以朕为念,朕能接受内阁的一切决定。”

最后这段话,裕仁特地加重了语气,含义非常明显。内阁成员和大本营代表均是一振,但每个人的表现又各不相同,东乡等主和派均面露喜色,西尾寿造等军方将领却神情惨淡,梅津美治郎露出激动之色。

“陛下体谅,臣非常感激,国家情况非常严峻,”铃木接着说:“今天的御前会议将全面向陛下报告目前国家的情况,石黑君,请您先说说粮食状况吧。”

石黑忠笃将面前的文件翻开,站起来面向裕仁报告:“根据农商省的统计,今年粮食产量为去年的七成,国民定量将下降到每人每天三合(日本计量单位,每合约2两);由于运输中断,化肥产量下降到去年的四成,而且还会进一步下降,也就是说,明年将出现大范围饥荒,粮食产量将进一步下降。

与战争息息相关的物资下降幅度更大,全国钢铁厂被炸毁八成,尽管经过极力抢修,也只能恢复小部分生产能力,八月,全国钢铁产量为六万吨,以此估计全年产量在八十万吨上下。

煤炭产量在上半年初,每月产量可达三十万吨,由于满洲失守,现在每月产量为六万吨,这些煤炭主要来自朝鲜和支那江南。

汽油柴油生产状况也十分严重,几年总共生产汽油柴油大约70万公升,是去年的三成,这主要原因是,没有足够的原油,以及炼油厂普遍受到轰炸,生产能力遭到极大破坏,更让人担心的是,这些产量主要来自储备原油,从南洋运回的原油已经非常少,上月仅有一万三千吨原油运回国内,本月到目前为止只有五千吨原油。

上月,铝生产为六千吨,从南洋运回的铝矾矿越来越少,本月运回两千吨,……

总之,从各个方面看,各种物资的产量都严重下降,影响产量的主要因素是支那空军轰炸,以及海上运输线中断。”

石黑将手中的文件合上,冲裕仁微微施礼后才坐下,铃木又点名让军需大臣丰田汇报军需生产情况。

丰田起身时用眼角扫了眼旁边的西尾寿造饿梅津美治郎,俩人没有任何表示,这是御前会议,在这个会上说假话,将受到严惩。

“陛下,正如石黑大臣所言,由于钢铁铝铜等物资产量严重下滑,军需生产受到严重影响。

截至上月,今年全国生产步枪十六万支,轻重机枪五千挺,坦克一百七十辆,装甲车一百三十辆,飞机六百八十架,水面舰艇,”丰田看看面无表情的裕仁,吞下口水硬着头皮念道:“水面舰艇,零,从开战到现在,我们每个月大约损失十万吨船舶,这已经超过了我们的造船能力,钢铁产量下降,就更没有力量造船了。”

随着一串串数字从丰田的嘴里蹦出来,丰田也渐渐平静下来,话声更加稳定,也更让人揪心。

无论是军舰飞机,还是坦克装甲车,轻重机枪,甚至包括军装军鞋,所有武器装备产量全面下滑。

新组建的部分师团手里拿的还是日俄战争士气的单发枪,个别极端的大队甚至根本没有武器,在木棍上绑上把刀充作武器。

丰田说完之后,会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西尾寿造沉重的呼吸声,梅津美治郎的脸涨得通红,恶狠狠的盯着桌面。

木户低低叹口气说:“看来情况是非常困难,首相阁下,内阁提出了那些办法呢?”

铃木感到嘴里很苦,他努力咽下口唾液,以现在的日本根本无法解决这些问题,现在还只是中国空军来轰炸,再过几个月,美国在塞班岛和关岛的空军基地完工,他们也会加入进来。

缺少原材料,必须要从南洋运来,可这要突破美国海空军的重重堵截,上个月,在马尼拉,美国航空母舰突袭马尼拉港口,将停靠在港口内的七条货轮炸沉,总共损失七万吨。

另一支经过台湾海峡的船队受到中国空军的袭击,两条货轮被炸沉,剩下的经过台湾海峡后,在东海受到美国潜艇的攻击,最后这支由八条货轮组成的运输船队只有一条成功驶回日本。

这两支船队就损失了十二万吨运力,这些珍贵的运力一经损失便无法补充,船长们现在提起到南洋或从南洋回国,便闻言色变,这条海上通道快要成为死亡代名词。

“臣认为要解决这些困难就必须停止战争,”铃木终于将话题落到今天会议的中心,他平静的望着裕仁:“帝国无力抵抗美国空军轰炸,联合舰队也无力保证海上运输线畅通;陛下,臣有负陛下信任,……”

铃木哽咽着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虽然没有明言,可意思却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日本已经无力扭转战局,只有接受盟国条件,无条件投降。

无条件投降,日本的未来无法确定,将来是国际托管,还有没有天皇,甚至还有没有中央政府,都无法知道。

铃木内阁,有可能是以日本的最后一届内阁,或天皇制下最后一届内阁,记入历史。

“对于和平,我认为不能无条件投降,这会对国民信心造成沉重打击,前线将士也不会答应,要和平,可以,但必须保证国体,必须考虑将来国家的困难,战争赔款不能太多。”

没等裕仁安慰铃木,梅津美治郎便态度强硬的表态,山田乙三也开口支持:“皇军还有几百万之众,还有一战之力,不能就这样放弃。”

西尾寿造冷冷的说:“其他的都可以商议,但国体不能改!不能追究陛下的责任!”

西尾寿造提到一个大家都刻意回避的问题,天皇裕仁的战争责任,盟国会不会追究裕仁的战争责任,会不会将裕仁送上战犯法庭。

盟国公开宣布,要追究战争罪犯。所谓战争罪犯,除了违反海牙国际公约的军人外,还要追究那些策划战争的政治经济人物。

日本发动了侵华战争,发动了侵苏战争,偷袭珍珠港,发动太平洋战争;裕仁作为日本名义上最高统治者,盟国就近会怎样对待他呢?所有人,包括铃木、木户、包括裕仁自己,都不知道。

铃木无言以对,他的妻子是裕仁的启蒙老师,他曾经担任裕仁的侍从长,是天皇最信任的人,有些话他无法说出口。

“可是军队还能打下去吗?”外务大臣东乡见情势不利,立刻另辟战场:“如果军队能打下去,能取得最后胜利,倒没什么问题!”

山田乙三大怒,腾地站起来:“怎么能这样说呢!任何一个士兵都知道,没有信心就不会有胜利!”

“作为普通士兵可以这样认为,”东乡毫不客气的反讽道:“可作为国家的领导者仅仅只有这点认为是不行的!必须要预见到一年两年之后的事情,军队还能打一年吗?联合舰队现在连出海的油都不足,还怎么打下去?!”

东乡非常愤怒,在他看来日本早就应该和谈了,在华北会战结束后便立刻宣布接受德黑兰宣言,日本也不会受到如此大的破坏。

见会议有可能失控,木户立刻站起来,平静的做个手势:“不要激动,诸位大臣,现在是御前会议。”

木户将御前两字咬得很死,山田和东乡狠狠的互瞪一眼,才转过向裕仁致歉:“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这时裕仁开口了:“诸卿尽心国事,何罪之有。”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句场面话之后,会议又会回到既有轨道上,军方主战,文臣主和,双方争执不休,最后不了了之。

可裕仁却接着说:“国家已经到危机关头,诸卿不要朕为念,帝国传承已上千年,国民对国家体制的认同高度一致,对这些,即便敌国也不可能不考虑。现在重要的是避免国民再受到伤害,而不是考虑朕的安全,如果有必要,朕可以像普通士兵那样牺牲。”

众人目瞪口呆,短暂震惊后,铃木贯太郎率先起立,众大臣也纷纷起立,铃木再度哽咽:“臣感念陛下之圣德,所有日本国民将为陛下披肝沥胆,即便敌人再强大,臣等也绝不会让陛下受到伤害。”

木户同样显得激动,可他心中却非常清楚,裕仁这段话会被记录下来的,这段话在战后将成为他支持和平的重要证据,这才是裕仁说这番话的主要原因,这也是裕仁放任军方将领主战,自己迟迟不表态的根本原因。

所有人都以为裕仁对军队的控制不强,可木户知道,真实情况恰恰相反,如果没有裕仁的同意,军部任何军官,哪怕一个师团长或旅团长,都不可能上任,他对军队的控制远远超过其祖父明治天皇和父亲大正天皇。

“我希望诸卿要以国民为念,协助首相处理好国家大事,特别是军队,西尾爱卿,梅津爱卿,你们要掌握好军队,军队不能自行其事,要服从内阁的决定。”

最后这句话裕仁说得异常严厉,目光就在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之间来回移动,俩人心中一凛,连称不敢。

东乡抓住机会立刻逼上去:“陛下之心臣已经明白,臣建议,接受盟国之德黑兰宣言。”

铃木这时却没有开口,石黑看了看裕仁,裕仁面无表情,木户安静的坐下,山田乙三立刻抗声:“陛下虽然有这样仁厚之心,但,国体并非只是陛下,而关乎整个全体日本国民,阁下,如果国民意识到大和民族沦落到任人宰割之地步,国民精神势必崩溃,其影响将超过战败本身数十倍,将影响几代人!”

经过裕仁的插话,山田乙三的气势再不如刚才,但他这番话又软中带硬,将局面扳回不少,有些沮丧的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却振奋了许多。

“难道我愿意!”东乡又有些激动了,他厉声叫道:“是你们无法制止在东京上空肆意轰炸的支那飞机,你们无法在击败太平洋舰队,你们无法击败猛攻的支那军队,如果你们但凡……但凡……有一点办法,我……用得着……提……提议……接受这样……这样屈辱的条件吗?!”

东乡说着老泪横流,语不成声,眼看会议又要失控,铃木不得不开口制止:“东乡大臣,这是御前会议,陛下宽厚,作为臣子要注意,不要失仪。”

东乡只得再度向裕仁致歉,裕仁这次却没有任何表示,铃木站起来说:“内阁对和平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对和平的方式有分歧,外交上可以再进行些努力,陛下,臣建议,还是先作外交努力,一切待一号作战之后再看结果。”

东乡的神情有些忿忿不满,可石黑在旁边轻轻拉拉他的袖子,让他冷静,裕仁这样表态后,今天的会议注定不会有结果,否则便会被认为是裕仁为了自己的皇位在作战,以致让国民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这个结果是裕仁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也在座众臣不敢接受的。

铃木显然已经明白过来,所以才提到待一号作战之后,可一号作战怎么进行呢?这是裕仁非常关心的。

“米内大臣,联合舰队能不能出海作战?”裕仁问道。

米内光政站起来郑重答道:“请陛下放心,联合舰队一定能出海作战。”

“我刚才听说联合舰队缺少油料和飞机,他们怎么出海作战呢?”裕仁当然不是无目的这样问的,他的目光落在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身上。

西尾寿造立刻站起来说:“陆军可以将分给陆军的油料划转给海军。”

梅津美治郎也随即表示:“可以将陆军的飞机转给联合舰队,佐佐木空军基地还有两百架作战飞机可以全部转给海军。”

裕仁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陆军和海军能这样精诚团结,乃国家之幸,国民之幸;不过,”说到这里,裕仁的语气一转,又对铃木说:“和平工作不能等一号作战结束后再开始,现在就可以开始,严格的说,应该是不能停,应该继续,最终能不能实行和平,还要看外交努力。”

所有大臣,包括铃木在内都知道,这次会议就这样了,所有人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道:“臣等恭领圣谕。”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三)

轿车在东京的街头驶过,两边再也没有任何街景,只剩下断瓦残垣,街上人群稀少,甚至连以前常见的,有些令人烦的,打打闹闹的孩子也看不到。

空气弥漫着些许异味,昨晚中国空军再度光临东京,对江东区进行了猛烈轰炸,位于江东区的汽车制造厂和飞机发动机厂被彻底炸毁,连带周围十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建筑全部被焚毁,大约六万多人被烧死。

对这样的轰炸,东京市民已经有些麻木了,现在亲戚朋友之间见面后的谈话往往是聊家里那些人还活着,或者街区是不是受到轰炸;如果没有,必定会引起一方的惊讶,然后便会追问原因,看看是不是因为天照大神对这个街区有特殊照顾。

各种躲避轰炸的小道消息在地下流传,金鱼替主的传说被证明没有效后,最近从来没被轰炸的皇宫成为新的热点,每天都有人在皇宫外寻觅,弄到一点东西便拿回去供起来。

轿车穿过市区,向郊区驶去,西尾寿造透过车窗,忽然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他皱眉想了想才想起来,是原华北双子星之一的立高之助。

陆军省也同样被炸弹光临,陆军大楼被焚毁,陆军省迁到郊外的原水产研究所内,这个研究所是农业林业省所辖,战争爆发后,研究所经费严重不足,而且由于兵力紧张,一些年青人应征入伍,于是农业林业省干脆将这家研究所与大阪的另一家研究所合并,这间研究所就空下来了。

不过研究所没有原陆军省大,参谋总部就搬到另外一个地方,没有继续合在一起办公。很凑巧的是,这研究所离立高之助买的房子不是很远,就隔一条水溪。

立高之助已经完全不像军人了,他的头上裹着条蓝色布带,和服扎得紧紧的,脚上套着双踏踏板,面前摆着两筐青油油的蔬菜,几个女人正低头在筐里翻拣,立高之助斜叼着烟,眼睛紧盯着手里的秤,正给个老太太讲着什么。

西尾寿造轻轻叹口气,原来他还想过段时间将立高之助重新征召入伍,可土肥原从满洲回来后告诉他,立高之助有重大间谍嫌疑,这个人在也不能用。

初闻此言,不但他,梅津美治郎也决不相信,可土肥原的态度非常坚决,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虽然不信,可重新征召入伍是不可能了。

“可惜了这样一个干才。”西尾寿造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可转念一想,这对立高之助未尝不是好事,现在这摊烂摊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扭转。

“大势所趋,大势所趋。”西尾寿造喃喃低声道,副驾座上的秘书稍稍动了,从后视镜看了眼,便没再动了。

轿车驶进陆军省,在省内焦急等待的军官们,轰的一下围过来,西尾寿造见此冷哼一声,车门被打开,西尾寿造迈步下车。

“阁下,阁下,会议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什么?”

“阁下,陛下是什么意见?陛下有些什么意见?”

……

西尾寿造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小楼,小楼不过两层高,在大厅后,西尾寿造看到了中岛康健,他不由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怎么,中岛君也和他们一样凑热闹?”

追在身后的军官们一愣,顿时鸦雀无声,人人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最后面的几个军官悄悄离开。西尾寿造转身扫视众位军官,厉声说道:“你们在这做什么?自己就没有工作了?这里是陆军省,不是菜市场!”

多数军官羞愧的低下头,少数几个军官依旧倔强的昂着头,西尾寿造严厉的瞪着那几个军官:“御前会议,是帝国最高会议,由陛下亲自圣断,无论什么结果,作为帝国军人,都要无条件服从!你们为什么还要打听!难道你们想要违抗陛下的旨意!”

西尾寿造怒气勃勃,花白的头发根根颤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整个大厅都被他的气势压住。

“如果有人想违抗圣意,那么就从我西尾的尸体上跨过去!”

咆哮声还没落,众军官便如鸟兽散,再无人敢停留在大厅,中岛见此嘴角滑过一丝嘲讽,他是月初从朝鲜回国的,他的正常职务还是人事局长,在满洲的任务不过是临时性的。

那场轰动全国的大捷,在他看来不过是日本在这场战争中最后一针强心剂,更何况他根本谈不上取得了胜利,在他撤出战斗后,在通化附近阻击中国军队的两个师团损失惨重,最后只有三成人逃到鸭绿江对面,因此算下来,双方得失相当,打了个平手。

回来之后,他向西尾寿造写了份报告,对关东军的目前状况作了详细,这份报告西尾寿造没有拿出来,而是在看后便将它锁进了办公室内的保险柜中。

“中岛局长,你也想问问御前会议的情况?”西尾寿造喝退众军官后,转身看见中岛康健依旧留在原地没动,便毫不客气的问道。

中岛康健淡淡摇头:“不是,阁下,我是正要出门,正好遇上。”

西尾寿造神情稍缓,向楼梯走去,边走边大声嘲讽道:“还好,陆军省还有几个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人,可惜就是太少。”

中岛康健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西尾寿造一行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他才转身出门。院子里聚集着刚从大厅内逃出来的军官们,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中岛康健出来,众人都抬头看着他。

中岛康健在陆军省算个异类,独来独往,少有参与军官们忧国忧民的议论和活动,众人也不爱搭理他,这种状况直到他从满洲载誉归来后才有改善,一些青年军官是靠近他,可很快又被他身上那层傲气和冷气赶走,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军官成功接近了他。

“中岛君,御前会议有什么结果?”

“问问大臣阁下不就知道了。”中岛康健脚步不停边走边说,两军官的神色尴尬的目送他离开陆军省。

出了陆军省,中岛康健停下脚步扭头看看陆军省,每次离开这个院子,他都感到异常的轻松,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这所院子有种陈腐的僵尸味,好像积攒了几百年。

这股陈腐的僵尸味是从何而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聚集的。院子里的所有人似乎都陶醉在这股味道中,就算他自己也曾经沉醉其中。

幸运的是,现在他醒来了,并开始厌恶这股味道。当然,这是秘密,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哇塞,中将阁下,您看上去真是太漂亮了,简直可以比得上森兰丸了。”

立高之助看到穿着崭新中将军装的中岛康健装模作样的叫起来,森兰丸是战国时期著名美男子,也是一代枭雄织田信长的“爱人”。

立高之助的嘲讽却让中岛康健感到顺耳多了,比那个院子内的那些恭维要顺耳得多。

“要不要来两斤。”立高之助用脚踢踢面前的筐,继续调侃道。

“得了立高君,我可是中将,不是伙头兵。要做生意,你得去找他们,”中岛康健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框内所剩无几的菜:“你的货好像少了点。”

“已经不算少了,够东京一家人吃两天了。”立高之助说着走到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很高兴你能从满洲回来,战无不胜的支那将军没能将你留下,恐怕将来是他在这场战争中最遗憾的事。”

中岛康健微微摇头:“您太高看我了,恐怕这场战争中,我还上不了支那将军的赌桌。”停顿下,他又微微一笑:“不过,你能这样说,我还是很高兴。”

“不识抬举的东西,”立高之助将筐挑起来:“既然回来了,我请你喝酒。”

“你还有酒?”中岛康健有点意外:“整个东京都找不出几瓶酒,你怎么会有酒?”

立高之助诡异的一笑:“跟我来吧。”

由于粮食紧张,政府下令禁止用粮食酿酒,清酒已经是千金难求,就连军官俱乐部也不再提供酒精类饮料。立高之助居然说他有酒,这让中岛康健很是惊讶。

军人在战争中总是能吸引很多目光,特别是在日本这个好战的国家内。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这对组合有些奇怪,一个严整的军装,肩上金星闪闪;另一个挑着担子,一个筐里还有些菜,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

“呵,看来和你走在一起,给我添了不少光彩。”立高之助今天似乎吃了药,总是在不断嘲讽挑衅。

中岛康健也不生气平静的说:“怎么心态不平衡了,要不咱俩换换。”

“想得美,”立高之助一笑摇头说:“唉,你可是刚得了勋章的英雄,这就想打退堂鼓,也太对不起那块勋章了吧。”

中岛康健鼻孔轻轻哼了声,不提这块勋章还好,提起这块勋章他便有气。他还在朝鲜时,军部便将勋章送来了,冈部直三郎还特地为他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可中岛康健打心眼里不认为自己该得勋章,授勋仪式一结束,便再也佩过这块勋章。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四)

立高之助好像知道中岛康健承受刺激已经到临界点,也不在刺激他,开始唠叨生意起来,大批东京市民逃往农村,工厂被烧毁,失业人数众多,很多人沦为赤贫,居无片瓦,家无隔夜之粮,工业品有异常昂贵,买不起农药化肥,粮食产量不高,交给政府后便所剩无几。

中岛康健默默的听着,没有插话打断,立高之助的话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无论是国力还是民力,日本都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很快便到了立高之助的住处,石川太太和中村太太都在家,她们原来的工厂都在大轰炸中被烧成灰烬,俩人也再没有找到工作,现在只能从社区领些布料回来加工,赚些生活费,田边也同样不在家,他总算找到一份工作,在邮政局当送信员,每天骑着辆浑身上下叮当响的自行车满街跑。

远远的就听见孩子们的欢闹声,立高之助刚踏进院子,石川一郎便一头撞到他身上,立高之助乐呵呵地笑道:“嘿,嘿,嘿,小心了,小心了。”

中村夫人看到立高之助身后的中岛康健,她恍惚还记得这个军官曾经来过家里,连忙招呼孩子们到别处去玩。

石川太太还好,除了没有正式的名分外,几乎就是以立高太太的身份出现;中村一家则不然,完全是因为立高之助好心的原因才让她们住在这里,甚至没有收她们的房租。

石川太太迎出来,就像妻子迎候丈夫一样,立高之助将挑子放下,吩咐石川太太将菜收起来,请中岛康健到客厅坐。

“看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呀。”中岛康健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廊四下打量,小院与初见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整个院子除了对着大门的中间留出块空地供孩子们玩以外,其他部分都充分利用,种上各种蔬菜水果,院子里原来那颗树甚至都被换成了两株,四周靠墙架着一溜木架。

“哦,那是苹果树,要明年……,好像是后年才能结果,到时候来吃苹果吧。”立高之助见中岛康健打量着院子里的两株树。

“这院子被你利用得够充分的,不愧是华北双星之一,充分利用手中的资源。”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立高之助说着从厅里出来,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拎着两个酒杯:“支那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咱们俩投机,下酒菜就以话为菜。”

中岛康健哈哈一笑,脱下军帽放在一边,跪坐在门廊上的小方桌边,将钱包拍在桌上,冲正在收拾的石川太太叫道:“石川太太,去买点下酒菜,免得有人说我尽蹭酒。”

石川太太一笑:“哪能呢,中岛君,您等会,我马上就来。”

立高之助却抓起中岛康健的钱包扔给她:“趁他没改主意,赶紧去,这家伙是个富翁,这些年攒的军饷够我们花两年的,记着,别给他省钱,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顺便给孩子买点糖和牛奶,一郎身子太弱,得补补。”

石川太太噗嗤一笑将钱包揣进怀里:“好嘞,我这就去,你们慢点喝。”

石川太太匆忙出门,立高之助将酒瓶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在院子里弥漫,中岛康健深吸一口,闭着眼睛说道:“葡萄酒,嗯,好东西,好东西,你那弄的,不是说喝完了吗。”

“这是自己酿的,武藤章那家伙帮我弄了几十斤葡萄,我酿了一些,就想着你这家伙回来,咱们好好喝一通。”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武藤章那家伙来了好几次,我都没拿出来,每次都让他自己带酒。”

看着立高之助的表情,中岛康健禁不住乐了,其实他也不喜欢武藤章,不过这家伙就像贴膏药,沾上了就甩不掉。

“他经常来吗?”

“有时候一天来两次,有时候两三天也看不到人影,这家伙脑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充满悲观绝望,老在我面前抱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立高之助嘴角又露出一丝嘲讽。

中岛康健也不由一笑,这就是他喜欢和立高之助在一起的原因,他不像那些军官那样古板,说话风趣幽默,却往往又包含深意。

联想到立高之助面临的嫌疑,中岛康健认为立高之助怀疑武藤章是有意泄露这些情况。既然武藤章不怀好意,他也趁机敲诈下,让武藤章弄些粮食酒之类的东西。

“看来你玩得挺高兴的,”中岛康健大有深意的说:“脱下军装就不用烦心了,说实话,我还真羡慕你。”

立高之助举手向中岛康健行礼:“报告中将先生,本区国民义勇队第二十三小队小队长向您报告,本小队共有士兵两百六十人,其中女人一百七十一人,男人八十九人,年龄最大者七十二岁,最小者八岁,持有武器,明治大帝时期前膛燧发枪三十二支,木棍两百二十八支,刺刀七十九柄我们将坚守本街区,将来犯之敌全部消灭。”

中岛康健楞了下,随即摇摇头,整个国家被组织起来了,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全部参加国民义勇队。当盟军进攻时,这些人就用这些血肉之躯,去阻击支那人的坦克装甲车,与武装到牙齿的支那军队作战,结果会是什么,不想便知。

“疯了!”中岛康健将杯中酒一口喝干,重重的将酒杯砸在桌上。

“轻点,轻点,别弄坏了。”立高之助故作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这样下去,整个民族都要灭亡。”中岛康健恨恨的说。

“不会,不会,”立高之助说:“至少,我这个小队不会,我打定主意,支那坦克如果来了,我们就躲起来,支那步兵来了我们就逃跑,向美国人投降。你不会认为我很胆怯吧。”

中岛康健摇摇头叹气道:“也只能向美国人投降了,我们在支那杀了太多支那人。”

立高之助也叹口气,他当然知道,中岛康健已经被中国宣布为战犯,他指挥的第五师团在第二次津浦路作战中,强渡黄河,千里跃进,一路从北杀到南,沿途欠下无数血债;在华北会战中,南下途中,再度欠下血债。

中国人已经不可能放过他了,战争一结束,他便要逃亡。

“你还好,没有到基层担任师团长。”中岛康健说。

“我是用笔杀人,是一种高层次的犯人,不过,”立高之助左右瞧瞧压低声音说:“很难说,七三一部队,战后会牵连很多人,我在关东军服役的时间很长。”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铃声,立高之助笑道:“田边君回来了。”

果然是田边推门进来,田边穿着一身邮递员装束,推着自行车便进来了,他抬头看到中岛康健很高兴的向他大声招呼,然后将自行车停在一边,走到水龙头,美美的洗了把脸,将外衣脱下来,拍拍身上的灰才过来。

“去去,一身汗臭,赶紧去换身衣服。”立高之助伸手要赶走他,田边嘿嘿一笑,跪坐在旁边。

“你总算把这几瓶酒拿出来了,中岛君,还是你的面子大,我和武藤君说了好几次,他都没拿出来,每次都让武藤君自己去找酒,把武藤君气得赌咒发誓,再也不替他弄葡萄了。”

立高之助冲中岛康健眨眨眼,俩人同时哈哈大笑,田边看着他们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怎么样?今天情况怎样?信都送完了?”

“怎么可能。”田边摇头说:“好多地方都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人也找不到,每天这样的信一大堆,谁知道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每天都有很多信从各地飞到东京,查询亲人的境况,可东京大部分市区已经被焚毁,死亡人数高达几十万,活着的也逃到乡下去了,这些信要么找不到地方,要么找不到人,邮局积压了大批信件,无法送到目的地。

“山穷水尽了。”立高之助叹口气,如果说在军队感觉还不明显,这段时间的平民生活,让他有了更深层次的感受,日本已经山穷水尽了。他以前估计日本还能顶一年,现在看来最多半年。

“中岛君,前线如何?”田边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没有顺着立高之助往下说。

“前线?”中岛康健轻轻哼了声:“很好,很平静,关东军非常安全,因为支那人并不想进攻朝鲜,冈部将军也没有反攻满洲的打算,前线现在应该很平静。”

“哦,为什么?支那人为什么不进攻朝鲜?”立高之助皱眉问道。

“为什么?这还用问,”中岛康健自嘲的笑笑:“支那人就算打到海边,又能怎样?他们没有海军,他们现在在等美国人,就算要在日本登陆,也可以在山东集结部队,犯不着进攻朝鲜。”

立高之助迟疑下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是不用进攻朝鲜,那……,他们会在日本登陆吗?如果登陆,会选择那里?”

中岛康健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日本是岛国,到处都可以登陆,没有联合舰队,根本没办法守。要是,要是我的话,先拿下冲绳,打通与支那的联系,接下来分割四岛。”

说到这里,中岛康健双手一摊,那意思很明显,那时候日本就是案板上鱼,想怎么宰就怎么宰。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五)

田边呆了一会才不甘心地问道:“联合舰队应该可以阻止美国太平洋舰队吧。”

中岛康健淡淡的摇摇头:“如果能,塞班岛现在就应该还在帝国手中,而不是在美军手中,传说山本大将在战争之前就说过,如果与美国发生战争,第一年可以占优势,第二年形势持平,第三年我们就将陷入被动。”

“山本大将真有远见呀。”立高之助叹道,指挥联合舰队的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因为成功袭击珍珠港而获得无上荣耀,不过日本人也忘记了,山本五十六在随后的珊瑚海和中途岛犯下的严重错误。

三人默默的喝着酒,中村太太端来两盘小菜,很快石川太太也回来了,她也买了几样小菜,东西也不多,也就是花生鱼干之类的东西,没有其他东西。

女人们离开后,酒桌上又陷入沉默,各自想着心事,立高之助的心情最简单,他的使命已经结束,现在就等战争结束,战争一结束他就回朝鲜,回到已经离开十几年的家乡。

可惜的是这个愿望他一直没实现,战后立高之助因为策划推动对苏战争,受到苏俄政府通缉,被战犯法庭确定为战犯,庄继华将他保护起来,隐居中国,终其一生未能返回朝鲜。

中岛康健同样被确定为战犯,远东军事法庭认为他要对第五师团在战争中对平民的杀戮承担责任,判处无期徒刑。

田边同样被战犯法庭宣布为战犯,为他在关东军服役期间的一系列行为负责,远东军事法庭判处其五年有期徒刑。

田边注意到立高之助的目光望着北面,他心略动:“立高君,怎么想去朝鲜了?”

立高之助轻轻摇头:“去那做什么,我是在想支那将军,这个帝国最大的对手。”

田边和中岛康健默不作声,庄继华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帝国将领的噩梦,从松井石根到寺内寿一多田骏西尾寿造冈村宁次,帝国耀眼光芒的将星群与之相比均黯然失色,在他的面前折戟沉沙。

“好在还有中岛君,中岛君强渡黄河和临江设伏,两次挫败支那将军。”立高之助见此有赶紧宽慰他们。

中岛康健自嘲摇摇头:“其实我也很想见见他,能和这样卓越的统帅谈谈战争,一定令人非常愉快。”

末路将临,作为军人,无论是中岛康健还是田边,都心情沉重,没有了谈话的兴趣,沉默中,院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国民服的老头进来。

“立高君,该训练了,别松松垮垮的,要抓紧,你的小队是新成立的小队,更要抓紧。”

国民服唠唠叨叨的抬头看见中岛康健,一下就有点结巴了。

“将……军,将军,没想到您也在,”说到这里,他忽然立正向中岛康健敬礼:“报告将军,国民义勇队大队长岛村纯夫向您报告。”

老头的举止像个小丑,军礼行得歪歪扭扭,掌心居然是向外的,立正双腿绷得绑紧,腰却是弯着的,脸上浮现出献媚的笑容。

“你们要训练,我就告辞了,立高君,我们下次再聊。”中岛康健站起来带着上军帽向立高之助告辞,路过老头身边时,中岛康健停顿下对老头说:“立高君原是华北派遣军副参谋长,军衔少将,如何作战,他比你懂得太多,在训练和作战中,你要多听他。”

老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他看看中岛康健,又看看立高之助,才连连点头,中岛康健不再搭理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石川太太和中村太太也走出来,手里扛着根木棍,石川太太手里还拿着立高之助的指挥刀,中村太太手里也拿着田边的指挥刀。

按照惯例,军官退役手枪要交回,可指挥刀却可以带回去,日军的指挥刀并没有分级,从曹长到将军,使用的指挥刀相同,但日军为尊重武士传统,允许将领自行制刀或使用家传武士刀,配上制式刀鞘便行。

立高之助的指挥刀只是普通的制式指挥刀,田边是武士家庭出身,使用的是家传武士刀,刀身纹刻漂亮的纹路,刀柄是铜制的,上面还嵌有一块漂亮的宝石。

院子里,除了中村夫人外,其他人都是立高之助小队的队员,田边是立高之助小队的副队长,石川太太和中村太太都是队里的队员,中村夫人年龄实在太大,而且身体有病,没有参加国民义勇队,她留在家里看孩子。

在立高之助和田边这些职业军人看来,义勇队的操练与儿戏相差无几,上百个老头女人小孩排成方阵,肩上扛着木棍,进行队列训练,然后进行刺杀训练。

立高之助对训练没有半点兴趣,他冷漠的站在旁边,田边站在队列前喊口令,队员们随着他的口令进行动作。

石川太太边作动作边看着立高之助,对这个男人她有些看不清,虽然对她和孩子很好,是一个很可靠的依靠,可接触越深越感到他心里藏着事。

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感觉是最近才有的,有天晚上田边出去了,她和中村太太带着孩子一块参加祈福会,为前线将士祈福,她提前回来了。

家里静悄悄的,立高之助在院子里搭架子,他干得很欢,可当她悄悄靠近时,却听到他哼着一支奇怪旋律的歌,这首歌她从来没听过,后来问他,他却支吾其词含混过去。

此外,立高之助还有一些奇怪的习惯,每次出门都非常留心身后,经常装着抽烟或整理服装观察身后的情况,即便在家里也这样。而且他还经常以大扫除为名,实际检查家里的东西。

不过让她安心的是,立高之助还是很照顾她,就算在义勇队中,将她安排到他身边,暗地里还告诉她一些战场常识,比如人肉炸弹对坦克根本没用,对付坦克最好的方式是燃烧瓶,可惜的是,在日本汽油是紧俏物资,要给装甲部队,普通平民根本弄不到燃烧瓶。

立高之助还是给他的小队弄了种武器,用沥青裹上火药加上松油,同时将几个这种土燃烧瓶扔到坦克后部油箱处,引燃坦克的油箱。当然这比不上燃烧瓶,可依旧比人肉炸弹强多了。

夜色降临,立高之助坐在门廊的黑暗处,石川太太和中村太太躲在房间里作着针线活,田边在院子里冲澡,将一盆盆凉水从头上浇下来。

天气已经渐渐凉下来,不过为了节约用柴和煤炭,大人洗澡都洗凉水,只有孩子和老人才用热水。

“真舒服。”田边很快洗完,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立高之助的身边坐下,黑暗中,立高之助冷冷一笑,给他倒了杯水。

“田边君,你就真不打算回家了?”

田边一愣,他疑惑的看看立高之助,然后笑笑说:“好容易找到工作,回家恐怕连工作也没有。”

“是呀,现在找份工作真难,更何况是邮递员这样的工作,你的运气真好。”立高之助端起茶杯淡淡的说。

黑暗中,田边神情略微尴尬,他很快转移话题:“立高君,现在地都荒着呢,冬天该种什么呢?”

“扛了几十年枪,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种地了,或许,我可以去问问,看看青城小山这家伙知道不。”立高之助说着站起来,拉开房门进屋了。

田边顿时呆住了,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立高之助已经察觉了。还在满洲时,土肥原便排除了他的嫌疑,不过却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接近并监视立高之助,所以他才有调查会上的一系列讲话,所以才会在东京偶遇立高之助,所以才会和立高之助住在一起。

为了松懈立高之助之心,在他到了立高身边后,逐步撤走了监视的宪兵,他与青城小山都是通过电话联系,俩人根本不见面,平时他也异常小心,唯恐引起立高之助的怀疑,从立高之助对他的态度,一度让他以为已经取得他的信任。

可现在他才知道,立高之助已经察觉,可究竟是那里露了马脚呢?田边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田边一惊,立高之助出现在门口,正微笑着看着他:“你留在这,我还是很高兴的。”

说完立高之助将门关上,立高之助在满洲便开始怀疑,土肥原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他一定安排了后着,他一直在等,在东京遇见田边,最初他也以为只是偶然,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怀疑了。

田边有家,妻子带着三个孩子生活困难,就算在家里不好谋生,可他可以将妻子接到东京来,或者经常回家看看,但他没有,妻子的信也很少,半年过去了,也就收到一两封。

其次便是武藤章,武藤章频频出现在面前,还故意泄露很多情报,又一次他故意跑到市区去,看看身后有没有人跟踪,让他意外的是,没有人跟踪,经过反复思考,他认为武藤章泄露的情报是假的,真正监视他的人是另外一个。

反复考察身边的人,包括石川太太,中村太太,最后他把目光集中到田边身上,这一集中便发现了田边的一些疑点,这些疑点很小,可集中起来便成了大问题,接下来他又花了一个月时间,他发现田边经常在附近的一处电话亭打电话,于是他秘密对电话亭进行窃听,在电话里,他听到青城小山的声音,于是一切都明白了。

今天晚上,他故意将事情揭开便是向土肥原发出挑战,你的局我已经破了,请你再出招,他非常有信心再次获胜,现在他感到这个游戏越来越好玩了。

土肥原拿不住他,因为他已经停止了一切活动,土肥原根本拿不到证据,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在战争结束时,有人可能铤而走险。

门廊里,田边思索半天,他好像想明白了,走到门外,隔着门对立高之助说:“立高君,你的职业习惯已经根深蒂固。”

说完他便回自己的房间了,立高之助听到田边的话,嘴角露出淡淡的嘲讽,田边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如果他向土肥原报告已经被发现,土肥原便会将他撤回去,接下来他的命运便不可知。战争已经快结束了,战败已经不可避免,这个时候再到军队中,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六)

深秋的东北已经有些寒冷,以往这个时候,百姓们都忙着储备过冬的粮食和蔬菜,一筐筐的大白菜萝卜运回家,可今年不同,整个东北如同大工地,铁路公路桥梁,全部在整修,工厂里,技术人员和工程师在检修设备。

在农村,政府工作队在各个村子推行减租减息,对居民进行重新登记,重新制作身份证,被日本人强占的田地被重新分配给没有土地的穷人,日本人的房屋也被重新分配。

没有来得及跑掉的日本人被集中起来,扣押在沈阳附近的营地中,抓获的战俘被送到工地,参加劳动。

东北物资的丰富让庄继华非常振奋,工业基础农业基础比当初的四川好太多了,仅仅没收的日本人的铁矿煤矿便有上百家,工矿企业上千家,另外还有已经确认为汉奸的家产,比如溥仪皇族,张景惠等人,他们的家产也悉数没收。

张静江和虞洽卿组织了一批上海商人,庄继华毫不犹豫将一批优质资产卖给了他们,唯一的要求是尽快复工,让工人尽快拿到工资。

九月初,东北大学回迁沈阳,庄继华熊式辉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从本来就很紧张的经费中拨出六百万法币,交给东北大学,作为东北大学重建经费。

战区司令部早就迁出了张学良的大帅府,迁到北大营。北大营原是东北军军事基地,东北沦陷后,日军进驻北大营,并对北大营进行了扩建,整个营地可以容纳上万人。

不过,这里只是驻军营地,很少有高级指挥部进驻,无论东北军还是一度进驻沈阳的关东军司令部,都将司令部设在城内,九一八事变当晚,驻守北大营的东北军精锐第七旅的主官王以哲甚至不在营区内。

光复东北后,庄继华对战区司令部中层军官进行了调整,最重要的变化是政治部。政治部是庄继华储备干部的部门,李之龙出任辽宁省主席后,他从政治部抽调了大批干部分赴辽宁各县,推行社会改革。

庄继华几乎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忘了,指挥作战的任务下放给杜聿明,正如中岛康健预料的那样,他没有进攻朝鲜的打算,给杜聿明的命令是守住朝鲜境内五到十公里范围,保证大小丰满水电站的安全就算完成任务。

杜聿明心有不甘,好容易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任务,坚决要求进一步向朝鲜内陆进攻,为此庄继华派徐祖贻飞到朝鲜安抚,不过最终还是向杜聿明作出让步,将攻击范围扩大到十到十五公里。

对于北满。庄继华将整个区域划分为两个部分,宋希濂统帅中央军居中,杨森获得了庄继华的信任,统帅川军居西,处于陈赓统帅的八路军之后,同时兼顾中蒙边境安全,在东线则是杨成武统帅的八路军部队。

在辽宁地区,这个地区现在很微妙,庄继华将四十九集团军和五十三集团军留在沈阳及其附近,郭勋祺兼任辽西警备司令,鲁瑞山兼任沈阳警备司令。

光复东北后,庄继华的办事风格变得比较强硬,上述一系列任命都上报军事委员会,可当军事委员会打算作出调整的话,庄继华就坚决反对,反复电报,而且也绝不改变人选,最后蒋介石不得不同意。

蒋介石本打算从东北战区抽调四个集团军南下,可由于苏军的威胁和朝鲜的日军,他无法从东北战区抽调部队南下,他曾经试图与庄继华商议,打算抽调四十九集团军和五十一集团军南下,庄继华却推荐第五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这又是蒋介石不愿的,蒋介石只好就此作罢。

蒋介石将庄继华态度的变化归结为上次邓演达遇袭带来的愤怒,不过他依旧关注着东北地区,特别是邓演达和庄继华在东北的活动。

戴笠也很郁闷,在中统和军统之争中,庄继华一向支持军统,而且毫不忌讳,中统在五战区、江北战区、华北战区,活动非常艰难,每逢两统相争,庄继华毫无意外的支持军统。

可这次袭击邓演达,激怒了庄继华,对军统的活动也开始限制起来,文强一个月内数次被叫到庄继华办公室训斥,文强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忍气吞声,请调报告一封接一封飞向重庆。

可戴笠就是不让他动,相反一直安慰他,让他继续在东北坚持。戴笠在最初还以为庄继华的愤怒是因为邓演达是他的老师,俩人感情较好,可事后细想,才惊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会选择在东北袭击邓演达?而不是华北?除了除掉一个巨大威胁外,屎盆子还可以扣在庄继华身上,蒋介石可以就此免去他的战区司令,达到削藩的目的。

一石二鸟,不,很可能还有第三只鸟,这第三只鸟很可能就是他戴笠。

若刺杀成功,庄继华势必进行调查,若是查不出来到也罢了,可若查出蛛丝马迹,即便蒋介石将他保下来,军统局局长的位置也保不住。

想清楚后,戴笠感到阵阵后怕,他很想到东北来一趟,取得庄继华的谅解,可重庆的局势又让他抽无暇分身。社会上忽然兴起一股反对军统之风,几个参政员连续发起提案,要求取消军统,中止特务统治。

戴笠清楚这股风从何而来,最近一年,全国各地成立了许多党派,对这些党派,军统无一例外进行监控,这就犯了众怒,这次袭击邓演达,虽然事情被压下去了,可人民联盟阵线却并没有就这样放过军统,属于该联盟的参政员连续提案,要求解散军统,随后民盟和李济深冯玉祥也一拥而上,一时间,大有将军统打成过街老鼠之势。

外部的压力,戴笠并不担心,让他担心的是来自蒋介石的压力。军统是戴笠一手缔造,各级干部要么是他提拔,要么是他培养,他就是这个庞大的情报机构的家长,在局内说一不二,这就是他的王国。

现在军统下属成员不多,但外围成员却数量众多,整个军统人数高达几十万。戴笠对蒋介石的了解同样极深,蒋介石猜忌庄继华的原因他也清楚,所以他不想继续在军统干,希望能换个位置,将军统移植到警察局。

战争胜利在即,嗅觉敏感的人都已经感受到,经过七年浴血奋战,整个国家已经变了,必须适应这种变化,否则便会被边缘化,被淘汰。

熊式辉也同样郁闷,他想作的事情,如果没有庄继华的同意,他的任何一个政策都执行不下去,所有行辕中人都知道,行辕内真正的核心是冯诡。

熊式辉从关内带了一些人来,这些人开始气势还挺高,没过多久,风头最劲的几个便被冯诡收拾了,其中一个还是熊式辉的亲属,熊式辉很想将他们保下来,冯诡却不动声色的将他卖官和指使亲属以低价收购没收财产的证据放在他面前时,熊式辉彻底放弃了。

熊式辉完全没有想到,东北行辕一成立庄继华便对他进行监控,掌握了如此多的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制服了熊式辉后,庄继华开始着手对各省的人事进行整顿,除了省主席外,其他买官的人全部被清理赶走,贪污犯罪的,一概枪决。

一时之间,东北官场震惊,东北民众却欢欣鼓舞。庄继华在公告中宣布:“……,为官,乃替国家守土,为民众谋利,非为私人,此辈人等,普一上任,不思民众劳苦,不思国家艰难,妄顾国家信任,民众所托,横征暴敛,贪污受贿,……,不杀,不足以警醒地方;不杀,不足以振奋民心……”

庄继华在战场上的胜利,让好多人只注意到他的军事成就,却忘记了,他在枣阳改革河南救灾中的铁腕,那是刀光血雨中推行下去的,现在这一地人头又唤醒了他们的记忆。

“山雨欲来风满楼,真如,现在天下目光都集中到东北来了。”邓演达在看着墙上的布告,这种布告贴得满大街都是,不但贴了,各街道新设的高音喇叭都要宣读,让每个老百姓都知道。

陈铭枢微微一笑,如果当初和邓演达合作反蒋是情势所逼,现在的他已经非常满意。近二十年时间过去,邓演达的性格虽然还是那样刚烈,可在处事上却变得柔和,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奉行的主张也不再那样激烈。

这种变化是从重庆开始的,当年在重庆社会调查后,邓演达便开始着手调整政策主张,庄继华甚至给邓演达推荐了一批书,包括马克思恩格斯晚年的著作,还有欧洲社会党人的一些著作,邓演达这些年在这些理论上很下了番功夫,理论水平有了极大提高。

陈铭枢明白邓演达的意思,人民联盟阵线(简称人阵)中央已经秘密迁到东北,负责外事联系的章伯钧依旧留在重庆,负责与各党派联系,辅佐他的是人阵的后起之秀关全兴。

邓演达到东北后,低调行事,甚至还装病在医院住了几天,暗地里他到各地与庄继华和人阵的将领见面。

在与庄继华见面中,庄继华警告邓演达,人阵必须对所属军队实行整编,对军队将领进行调整,西北军东北军将领加入人阵,更多的是寻求自保,并非真正赞同人阵主张,要学学共产党对地方部队的改造方法。

严重对庄继华的提议深以为然,当年北伐时,地方将领纷纷投靠,经常整师整师部队加入国民党,可实际呢,骨子里依旧是军阀。

邓演达接受了庄继华的建议,将陈铭枢紧急招到沈阳,在人阵中,陈铭枢主要负责军事,是军事领导人,与军队相关的问题,邓演达都要征询他的意见。

陈铭枢也赞同对军队进行整编,主要方式是加强思想政治工作,调换将领,但陈铭枢也认为,应该尊重将领和下属之间的关系,不要一刀切。

国内局势的发展让人阵领导人充满信心,当初的构想现在基本实现,人阵成功将大本营安放在东北,麾下拥有军队近五十万,夏阳林、高树勋、陈烈分帅大军,特别是夏阳林控制的部队,是人阵的基本部队,总兵力高达十万。

盟友庄继华的力量更强,嫡系王国斌、鲁瑞山、郭勋祺,率领着三十万百战劲旅,装备精良,战斗经验丰富;川军将领控制的三个集团军,总兵力达三十万,此外还有五十集团军新一军第一集团军等部队,总兵力可达百万。

这样强大的力量,是邓演达陈铭枢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也难怪他们信心十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七)

邓演达到东北后仅仅在城内短暂住了一段时间,便转移到严重的军校内,这个军校现在已经是人阵军事干部学校,学校现在还没有完全迁入东北,只有部分低年级学生迁过来,人阵的警卫团却全部过来,警卫团对外打的旗号却是军校培训大队。

警卫团到了后便要接手特种部队的安全保卫工作,不过从邓演达遇袭时的反应看,樊春申肖建彪练小森一致认为警卫团缺少训练,他们建议抽调精干人员到特种部队受训,待这些队员受训完成后,他们再离开。严重立刻同意,经过选拔,有二十六名士兵入选受训,邓演达的安全保卫工作依旧由樊春申分队负责,此刻练小森就带着人若近若远的跟着俩人。

陈铭枢也同样看着墙上的布告,感受到邓演达浑身上下洋溢的激情,他不由点点头:“文革这回是豁出去了,比以往行事大胆了许多,你说他会和老蒋翻脸吗?”

邓演达想都没想便答道:“至少现在不会,文革始终很谨慎,别看他好像咄咄逼人,一次便砍了十几个官员的脑袋,连熊式辉这样的老狐狸都不得不将脑袋缩起来,可其实他还是拿捏着分寸,你看,熊式辉卖官受贿的证据,他就始终没有公布,贱价卖出的资产,也没有没收,他的目的就是稳住熊式辉,稳住了熊式辉便稳住了老蒋,稳住老蒋,便赢得了时间。”

陈铭枢点点头,轻轻嗯了声,庄继华现在行事越来越老辣了,不过他在东北的一番动作,也将全国目光吸引过来。

俩人沿着街道散步,这条街道比较僻静,来往行人很少,或许是因为这条街在沦陷期间就是警察密布的街道,除了警察学校外,还有警察厅,宪兵队等,整个街道散发着一种阴森的味道,市民们宁可多绕几步,也不愿从这里经过。

绕过街角,便是军校的正门,俩人互望一眼便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日本人占领沈阳期间,对沈阳进行了一番规划,即便这样一条小巷依旧很宽敞,并行两辆轿车毫无问题。

俩人随意的走在街上,要不是身上的穿着,就像初次入城的老农,对一切都非常好奇。

东北的商业与上海广州完全不同,上海广州是开门作生意,可东北大多数商店是关着门的,门口挂着幌子表明商店经营范围。

邓演达推开一个小商店的门,买了包香烟,老板是中年男人,看到俩人的穿着和气质,以及他们的南方口音,老板就知道是从南方来的军人。

邓演达问了下商店的情况,老板的话匣子打开了,唠唠叨叨的咒骂着日本人,也抱怨现在物资的匮乏。

“……,你看这烟,以前只要两毛钱,现在五毛了,我问咋涨这么多,人家说了,烟,有,有的是,北平营口,堆积如山,狗日的小鬼子,把路都炸了,运不过来,汽车卡车要运军需物资,这狗日的小鬼子,可把咱们东北老少爷们祸害惨了。……”

正说着,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巡警进来,同样也是买烟,俩人看了看邓演达和陈铭枢,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邓演达一身西装,陈铭枢则是军便装,没有佩戴军衔,不过俩人看着便气宇不凡,绝非寻常人。

警察正打算问问,门帘掀开,练小森也进来了,警惕的打量着警察,年青的警察还没察觉,老警察心中一凛。

当练小森一进来,他立刻就察觉这个人非常危险,他的手很自然的垂在腰间,一只脚微微落后半步,站的地方也很讲究。

就站在离他们两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动,他立刻便能扑上来,而他们要攻击他,这段距离又留出了反应时间。

而他站的方位,正好与邓演达和陈铭枢形成三角,这两个警察不管要攻击那边,他都能迅速作出反应。

老警察倒吸口凉气,又打量下邓演达和陈铭枢,悄悄拉了下同伴,年青的警察买了包烟,正边与老板闲扯,边打量邓演达和陈铭枢,警察厅最近加强了巡查,特别是军校附近的安全,凡是可疑人都要上去盘问。

老警察一拉小警察,小警察扭头时,老警察递过去一个眼色,小警察连忙给老板胡扯两句,放下钱便推门出去了。

邓演达和陈铭枢倒没有在意,陈铭枢又买了两瓶烧刀子和一些花生干果,显然准备晚上和邓演达好好喝一通。

“这东北的烧刀子可烈了,比贵州的茅台还烈。”邓演达说,十几年前他为了组建第三党东北支部,他到东北工作了半年,甚至还见过张学良,当时张学良在中东路事件中战败不久,对蒋介石一肚子怨气,俩人曾经秘密会谈过几次。

“那不正好吗。”陈铭枢瘦长的脸依旧带着兴奋,老板这时也笑着说:“这东北烧刀子要烫着喝,最好再煮点饺子,咱们东北有句话,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哦,呵呵,那敢情好,今晚就不醉不归。”陈铭枢乐呵呵的开着玩笑。

俩人提着东西向来路往回走,看上去好像就是专程出来买酒的,练小森依旧跟在他们身后,不过几个队员也都现行了,附近行人稍微留心下便可以看出这是两个重要人物。

“高树勋他们什么时候到?”邓演达问。

“还有几天。”陈铭枢答道,对人阵来说,整军是目前最重要的事,为了配合他们整军,庄继华也宣布要整军,对军中将领进行调整,以消除军中地方中央之见。

这次整军的动静之大,比起上次华北冀东整军还要大,庄继华将他的目的公开公布在报纸上,将整军步骤发给各军团以上将领。再过几天,除了朝鲜前线将领外,东北所有旅以上将领要全部集中到沈阳,参加整军会议。

邓演达和陈铭枢对庄继华非常信任,军中将领的人阵名单全部交给庄继华,三人秘密商议了,人阵下辖部队的整军步骤和调动方式。

“要是那三十万战俘能回来,我们便能添二十万兵力。”陈铭枢有些遗憾的叹口气。

苏俄俘虏了大约三十万伪满洲国防军,国民政府派人交涉,要求苏俄遣返全部战俘,苏俄开始根本不愿与国民政府谈,国民政府随后加码,将新疆俘虏的部分没来得及逃回苏俄的苏军官兵和蒙军官兵进行交换。

当中国政府提出这个条件后,苏方虽然再次否认苏方与新疆叛乱没有丝毫关系,但态度却已经松动,王宠惠于是换了个提法,提出伪满洲国防军是中国的叛徒,中国俘虏的苏方官兵和蒙方官兵也同样是苏俄和蒙古的叛徒。

“我们希望这些叛徒受到贵国的惩处,我们也同样希望,将我国的叛徒交给我们来惩处……我想这样的交换,对促进中苏友好,消除隔阂产生巨大作用。”

苏方终于同意就遣返进行谈判,东北民众翘首以盼,焦急的等着他们的儿子丈夫回家。

毫无疑问,如果这三十万兵力回国,便会被庄继华和人阵瓜分,双方至少可以增加二十万兵力。

蒋介石对邓演达的刺杀,让人阵高层判断蒋介石在战后会选择武力,国内和平还遥不可及,只能以武止战。

“我们和文革,加起来总兵力快一百五十万了,再算上八路军新四军,总兵力绝对超过两百万五十万,恐怕接近三百万。”邓演达计算着双方兵力:“蒋介石能掌控的总兵力大约在三百万上下,我们实力相当,不过蒋介石现在威望很高,西南落到他手上,唉……”

随着庄继华和四川群豪将重心转移到东北,他花费十年心血和家产打造的西南工业基地落入蒋介石手中,这让蒋介石实力暴增。

陈铭枢也重重叹口气,这是个巨大的遗憾。

工业的巨大威力,在七年战争中显露无遗,在战争最困难的时候,全靠西南的那点工业基础,将子弹炮弹手榴弹,通过险恶的三峡,穿过狭窄的栈道,源源不断的送上前线。

邓演达也非常希望将东北打造成第二个西南,因此将人阵弄到的资金倾力投入东北,从全国各地抽调得力干部奔赴东北。

虽然掌握了巨大的军事力量,可无论邓演达还是陈铭枢章伯钧,对人阵的定位都是国共之下的第三大党派。除了军事力量外,蒋介石有中央政权,共产党有根据地和上百万军队,以及大批信仰坚定的党员,而人阵成员不过几万名。

俩人走到军校侧门时,看到邓演达的秘书正焦急的站在门口向外张望,见到邓演达和陈铭枢回来,他才松口气,赶紧跑过来。

“主席,总司令,你们怎么跑出去了,这要出了事可怎么办?”

秘书脸色涨红,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受到的煎熬不小,人阵的组织机构有点象共产党,邓演达任主席,陈铭枢任总司令,蔡廷锴任总参谋长,黄琪翔担任副总参谋长。

“没事,没事,给个天做胆,他们也不敢来第二次。”邓演达满不在乎地笑道:“再说不是还有他们吗。”

秘书狠狠瞪了眼练小森:“君子不立危墙下,主席,您把老蒋想得太仁慈了吧,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放心吧,没有一点把握,我也不敢陪他出去。”陈铭枢也解释道,邓演达对人阵的重要性就如同毛泽东之共产党,蒋介石之国民党,好些老党员都是冲着邓演达才加入人阵的。

陈铭枢也这样说,秘书倒不好再责备了,只好说:“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庄司令来了,严校长让我见到您和总司令,便请您们过去。”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八)

邓演达和陈铭枢赶到严重家里的时候,不但庄继华在还有一个人也在,这就是梅云天,三人正围坐在茶几边喝茶,一边的桌上还放着几包茶叶。

邓演达打量庄继华,战争没那么紧张了,可庄继华看上去却更瘦了,两腮凹下去,脸色有些苍白,两眼充满血丝。

“文革,不要太着急,有些事情急也没用。”陈铭枢看着有些心痛,他当然清楚庄继华背负的巨大压力,要迅速恢复东北经济,发展东北工业,需要巨额资金,可现在他手上空空如也,中央拨来五亿法币,看上去不少,可东一点西一点,根本不够。

梅云天估计,要想在十年内将东北发展到西南那种程度,每年必须向东北投入至少十六亿法币,而且这还不包括军费。庄继华的估计更悲观,一旦与蒋介石撕破脸,军费势必被扣减,他麾下的百万大军,每月光军饷便需要数千万,这还不包括其他开支。

东北光复,百废待兴,几千万人要吃饭,庄继华每天忙得脚不停,只能睡几个小时,殚精竭虑,谋划各种方略。

“邓主任,陈将军,这次来我有个重大决策需要和您商议。”庄继华冲陈铭枢笑笑,表示明白他的好意。

严重给邓演达和陈铭枢泡上茶:“这是文革刚带来的,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的新茶。”说着又指指桌上的茶包:“你们一人一包,待会走的时候,带走。”

陈铭枢则大喜连声叫好:“好,好,这茶好,我就想着托人带几包,谢谢了,云天。”

这些茶叶显然不是庄继华带来的,梅云天一笑:“别谢我,要谢就谢文革,这是别人给文革带的,咱们是沾了他的福。”

邓演达对这些不讲究,什么茶叶都行,没有茶叶,咖啡,白开水都行。他看着庄继华问:“打算作什么?”

“军垦,”庄继华说:“我们的军队数量太多,军费压力巨大,要想减轻这种压力,必须削减军队数量,可军队又不能解散,毕竟和平还没有真正实现,所以我想先拿出几个师实验农垦,另外,喻培隶将军的工程兵部队要扩编,一些作战部队要转到工程部队。”

庄继华的目光一直盯着邓演达,这次他打算调出来的农垦和转化为工程兵的部队,主要来自人阵部队,之所以这样选择,最主要原因还是投靠人阵的地方部队,这些部队装备训练都比较差,与精锐的中央军机械化远征军相比差得太多。

陈铭枢神情一下便严肃起来,作为人阵总司令,当然希望人阵部队得到保存。邓演达默默的听着,等着庄继华继续解释。

“这次整军,番号虽然不会削减,但一些部队要合并,将精干的人员挑出来,其余的要开到黑龙江和黑河交界处农垦,我计划先组建一个农垦师,工程兵部队扩编一个师。”

庄继华停顿下补充道:“主要是暂编十九军和一零八军,这两个军最终要合并为一个军,另外四川部队也要整编,我和杨森他们商议了,四川部队要整编出一个师,开到兴安省农垦,这些部队依旧保留武装,平时拿锄头,战时拿枪。”

邓演达和陈铭枢听后,俩人都没有急于开口,邓演达抽着烟,默默无语的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

民国以来,历次裁军都裁出战争,蒋介石在二次北伐后裁军,最后裁出蒋桂战争,蒋冯战争,中原大战;四川有军队数十万,压垮了整个四川财政,每任四川督军都想裁军,刘存厚熊克武都想裁军,结果裁出的都是战争。

除了夏阳林陈烈这些原第三党党员率领的部队外,大部分加入人阵的地方部队将领才刚刚明确与人阵的关系,可这就要裁掉他们的军队,这会在他们的部队产生多大的混乱,可想而知。

“中央军会不会参加整编?”陈铭枢问道。

庄继华摇摇头:“战区的中央军除了第五集团军和第一机械化集团军,就是远征军,这些部队装备训练都很好,裁他们,没有理由。”

这话既中肯又实际,庄继华麾下的中央军都是精锐,都是美式装备部队,是美国人帮助建立的,无论装备还是训练,在目前中国都是第一流的,要动他们没有过硬的理由,不但范汉杰邱清泉不会同意,蒋介石也绝不同意。

“邓先生,陈将军,文革计算了下,贵党部队总兵力大约四十八万,按每个士兵三十法币计算,仅军费每月便需要一千四十百万法币,财政压力巨大,我们根本养不起。”梅云天见邓演达和陈铭枢在犹豫,便插话道。

“我们裁军并非简单的解散部队,只是暂时让这些部队离开战场,我们给他们安排土地,安排工作,如此士兵有了出路,不但降低财政压力,还能为部队提供收入。”庄继华又继续劝说,原来计划是在国内和平实现后再裁军,可现在巨大的财政缺口,让他不得不提前走出这一步。

邓演达将烟头在烟灰缸中摁灭,端起茶杯说道:“这事必须和他们商议,取得他们的同意,文革,你现在还没有宣布吧?”

庄继华摇摇头,当他决定裁军后,冯诡便警告他,必须在事先与众将商议,将困难给他们说透,特别是预定转入农垦和工程部队的将领,而且还要取得邓演达陈铭枢他们的谅解,待这一切都搞定后,再上报蒋介石。

冯诡倒不担心蒋介石,对庄继华此举,蒋介石必定大为高兴,而且也会减轻对庄继华的疑虑,当然,在他那里,庄继华的问题不是与共产党或邓演达的关系的原因。不过,冯诡分析倒可能让延缓他的步骤。

“这是自然,不过,老师,陈将军,国家历次裁军,都导致动乱,我希望这次裁军能平稳,另外,还必须警惕有人乘虚而入。”

庄继华说到这里望着邓演达,邓演达和陈铭枢几乎同时点下头,表示他们明白,陈铭枢说:“严主任,这就要看你们政工干部的了。”

严重是人阵军队总政治部主任,严重点头:“政治工作是要加强,不过,政治工作对我军来说还是个新课题。这些年我们主要培养军事干部,忽略了政工干部培养,现在我们必须补上这一课。”

严重提出的问题实际很严重,这些年人阵主要领导人殚精竭虑的想着怎么扩充部队,培养了大批军事干部,军校内政工学员的数量远远低于军事干部,对这方面的忽略,导致政工干部严重不足。

“政工干部可以大力提拔,最关键的领导,特别是团级党代表,这一级至关重要,这就相当于地方行政中县长,这层官虽然小,却至关重要。”庄继华搬出了自己的经验,他非常重视县级干部,在重庆时,每个县长他都要亲自见过之后才任命,这次整顿杀掉的县级干部也有五六个。

“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县长虽小,却是最接近民众的官,下情要上传,上情要下达,都在他们身上。”严重赞同的点点头。

庄继华想了想对严重说:“老师,我建议您可以抽调部分地方干部进入军队,充当营连级党代表,也可以大胆提拔那些士兵中的积极分子,不一定非要从军校培养出来的。”

严重笑了笑说:“这倒是个好主意。”

话音刚落,陈铭枢便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他早就发现,严重现在对庄继华言听计从,对他的建议和计划几乎是无保留的支持。

“干部的事急不得,不能拔苗助长,”邓演达说:“文革,你看现在是不是可以让高树勋他们公开身份。”

这是邓演达筹划的一个重大举措,人阵在军队中的将领依旧还保持秘密身份,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要保住这个身份越来越难,蒋介石对这些地方将领的监控也越来越紧,高树勋就报告,中央委派的副军长便已经数次警告他,让他与人阵保持距离,他怀疑蒋介石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庄继华想了想说:“分步走,先来一个,看看校长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具体人选,先和他们商议。”

“这样好,动静小,不会太刺激蒋介石。”严重说。

“我看行。”这次陈铭枢也赞同的点点头,以前他们就吃了很多这方面的亏,声势看上去挺大,就像当初的第三党,声势多浩大,可转眼便灰飞烟灭。

相反,庄继华从来不追求什么浩大的声势,一贯采取这种小步快走的方式,低调,悄无声息的发展力量,反到走得更快更稳。

陈铭枢倒不在意是不是会惊动蒋介石,不管是高树勋还是何国柱,只要是统兵将领公开身份,必定惊动蒋介石,但现在成立党派已经是一种潮流,军方将领宣布加入某党,就算蒋介石想镇压,也不能明目张胆。

不过,只要任何一个带兵将领公开宣布加入人阵,都将震动中国政坛,势必引发一连串反应。

未来一年,甚至几个月,将决定未来中国的走向!

战争!还是!和平!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九)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刚刚改名为沈阳大饭店的原奉天大饭店的一个雅致的包间内,两个男人正相对而坐,各自喝着面前的酒,桌上已经杯盘狼藉,俩人喝得酒酣耳热,衬衣半露,露出壮实的胸肌,手臂上肌肉隆起,充满力量。

“大哥,我有句话想问,可又不敢问?”虽然酒气熏天,可说话的人目光清冷的看着对方,显然没有醉。

“哦?”大哥略感意外,他的目光同样清澈冷静:“什么事这样为难?”

“二十二年兄弟,我不想我们兄弟之间……”说话者显色非常为难。

大哥更感到意外了,眉头慢慢皱起来,忽然又露出个笑容:“看来事情不小,既然说话兄弟,有什么就问吧。”

俩人默默的盯着对方,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说话者将酒一口喝干,将酒杯重重放下:“大哥,我想问你将来到底是跟司令走,还是继续这样。”

大哥惊讶的望着他,目光渐渐严厉,他的目光却很温和,没有丝毫威胁。渐渐的大哥的目光也温和下来,慢慢的端起杯子喝口酒,轻轻将杯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吗?”

“上海滩出了个身手出神入化,谁也不知道真面目的杀手,号称红狼,内部代号刀锋,每次出现都要化妆,除了陈赓谁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当时我就怀疑是你。”

“为什么?”问题简单直接。

“间谍就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同伴,这是司令教的,我们都知道。至于司令,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宫秘书告诉我,很早之前,他就怀疑身边有他们的人,让她进行了一次秘密调查,后来突然命令停止调查。当时她就怀疑,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又补充道:“其实,你看,咱们这么多人的家属都在重庆,却偏偏只让嫂子到东北来,其中的原因,你就没想过?”

轻轻一声叹息,大哥沉默片刻才说:“我也怀疑过,可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的。我自问已经非常小心了,甚至在部队都没敢发展人员,小秀也非常谨慎,从来不与外面联络,可没想到还是……”

伍子牛也沉重的叹口气,宋云飞又问:“今天是他让你来的?”

伍子牛摇摇头:“不是,他不想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不过,大哥,我希望你留下。”

宋云飞微微皱眉,光复东北后,他一直在中苏边境地区活动,庄继华给他的命令是监视苏方的举动。这个命令让他非常为难,幸好入侵没有发生,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云飞不担心伍子牛会出卖他,正如伍子牛了解他,他也非常了解伍子牛,这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

对于他的暴露,宋云飞隐隐猜测与山东郝鹏举有关,那次他得到消息后,便通知了宣侠父,宣侠父也立刻通知了华东社会部,导致郝鹏举事件爆发,可结果却是非常不如人意。宣侠父受到周恩来的严厉批评,从他这里得到的情报只能送延安,没有允许的情况下,不能任何其他人泄露。

“看来我估计没错,你还是选择他们,兄弟一场,希望将来不要战场相见。”

宋云飞的沉默让伍子牛明白了他的选择,庄继华现在与延安的关系微妙,高层虽然在合作,可下面的冲突也间或发生,更重要的是将来,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俩人心里都没底。

随后俩人再不提此事,尽捡些闲事聊,小秀从重庆过来,带来很多重庆的消息,包括很多还在重庆的朋友的消息,赵汉杰的孩子已经两岁了,庄来顺老两口视若己孙,一直带在身边,张静江又有一个女儿出嫁,女婿又不是他喜欢的。

不过,气氛再没有最初的那种亲密,很快伍子牛便付账出门,从十多年前宋云飞结婚开始,他们在一块吃饭便是伍子牛付账,宋云飞的钱都在小秀手里。

在饭店门口告别后,伍子牛叫了辆人力车回司令部,今天他没有开车出来,快到司令部时,从后面过来几辆吉普车,吉普车敞篷是放下的,伍子牛一眼便瞧见王小山,和他旁边的美国军官,那个美国军官他没见过,军衔却不低,挂的四上校军衔。

王小山也看见了伍子牛,他没有打招呼,只是微微皱眉,他已经闻到人力车上传来的酒味,在这个微妙时间,伍子牛却离开庄继华身边,跑到外面喝酒,这是非常不应该的。

“应该整顿下军纪了。”王小山低声嘀咕道。

“What?”旁边的美国上校没有听清追问道。

王小山摇摇头,美军顾问团驻地设在北大营东侧的两栋小楼内,包括史迪威布雷恩在内都住在这里,不过现在驻地的人很少。史迪威又开始对庄继华不满了,他希望能继续进攻,一直打到釜山,可庄继华的布置显然就是到此为止。

东北战区在朝鲜的兵力只有三十多万,即便加上二线部队也只有五十万,几支主力部队都部署在北方和东方,中苏边境地区,用意不问而知。

史迪威一封接一封的电报飞向重庆,最后自己干脆飞到重庆,向魏德迈提出了一个庞大的战略,这个战略的目的是扫清日本在大陆的据点,首先便是朝鲜,而后在朝鲜集中两百万联军,其中一百五十万中国军队,五十万苏军,美国提供海军和空军,这两百万兵力在本州登陆,彻底消灭日军。

布雷恩在沈阳待着也感到无趣,便待着主要幕僚跑到朝鲜,给杜聿明当顾问去了,他的这个举动得到魏德迈的支持,魏德迈认为现在留在沈阳很容易被牵连到中苏之争中,离开这个是非窝是最好的选择。

吉普车驶入司令部,在顾问团驻地前停下来,王小山跳下车抬头看看楼前站岗的士兵,顾问团驻地安全又中美双方负责,一个美国士兵一个中国士兵站在门前。

两个士兵形成宣明对比,美国士兵轻松,时不时还来回走几步,看到王小山和上校才立正敬礼,中国士兵则一直保持肃立方式,行礼干净利落。

这两人的表现,就如同两国的文化传统,西方的自由散漫,东方的严谨刻板。

上校的房间是个套房,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办公室,日本很会节约空间,无论办公室还是卧室,摆设都很简单,空间利用非常充分。

“请坐,王,这该死的小日本,就连沙发也小型号。”但上校却感到非常狭窄,整个房间有种压抑感。沙发很低,他这样身材的人坐上去很不舒服。

上校让王小山坐沙发自己却搬了把椅子坐下,副官很快给他们端来咖啡,上校说:“我知道你不习惯咖啡,不过我这里没有茶。”

王小山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其实他也能喝咖啡,只是非常少。几天的接触下来,上校对王小山已经比较了解,知道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王,我的使命需要您的配合,我们谈了两天,我想知道您是否向庄将军报告过?”

“还没有,梅乐斯上校,东北刚刚光复,司令很忙,上校,再等等吧。”王消散好整以暇的说。

这个梅乐斯上校是美国情报官员,几年前便到了中国,与军统合作收集日军军事情报,前几天到东北,希望能在中苏边境地区建立情报站,展开对苏情报工作。

对这个合作,庄继华当然欢迎,指定王小山与他接洽,可王小山很快发现这个梅乐斯很可能还另有任务。

就在前两天晚饭后俩人散步时,梅乐斯突然问王小山,如果中国没有了蒋介石,庄继华能不能控制整个中国,这引起了王小山的警惕,他感到梅乐斯是有目的的。

王小山便开始套话,最后梅乐斯被套出来一点,美国人希望庄继华能在战后中国发挥更大作用,如果庄继华反对蒋介石,美国将支持他。

王小山按住心中的喜悦,又追问这是他自己的意见还是美国政府的意见?另外,蒋介石会怎么办?梅乐斯回避了这两个问题。

梅乐斯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他反复追问下,王小山告诉他,庄继华能控制东北华北还有山东河南,还有西南全部,他控制的军队是中国目前最强大的军队。

谈话之后,王小山回去细想,感到一阵阵兴奋,他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他隐隐猜到美国人想作什么,梅乐斯应该是在试探的。

王小山没有向庄继华报告,接下来两天,他与梅乐斯进一步接触,想探听更多的东西,可梅乐斯却再也没提这事,相反他却提出想和庄继华面谈,商议在中苏边境地区设立情报站的细致。

可既然猜到他的目的,王小山便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将庄继华拖进这个漩涡。庄继华虽然与蒋介石产生矛盾,但这是政治主张上的分歧,俩人的私人交情乃在,庄继华要知道,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不知道!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

“王,”梅乐斯给王小山倒了杯白兰地:“从长远看,红色苏维埃是自由世界的最大威胁,我们和他们的合作只是因为纳粹和日本,而我们之间的合作才是真诚的。”

王小山微微颌首表示赞同,但开口却说:“上校,我个人同意的您的观点,不过,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共产党,但他们没有军队,我们的有,这就决定我们要实行不同的政策,司令一直是国共合作的支持者,您一定要牢记这点。”

“我们对庄将军很了解。”梅乐斯含笑说道,美军顾问团和大使馆上给情报部的关于这位将军的资料有两大箱,里面有他的履历还有对他的各种分析,甚至还包括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喜欢喝什么酒,吃什么菜。

“那就好。”王小山淡淡的端起杯子。

梅乐斯也端起杯子,透明的玻璃对面的人影有些模糊,正如给他留下的印象,在资料中,这个人是庄的忠实支持者和追随者,为他掌控情报机构。

可接触这几天,他感到这个人甚至比戴笠还难对付,戴笠有些时候还会说实话,明确表达态度,可这个人却从未这样。你听着好像什么都说了,可细想下,却什么内容也没有。

“如果,我说,如果,我们和苏俄发生战争,你们会支持我们吗?”王小山突然问道。

梅乐斯心中一喜立刻答道:“当然,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像现在我们给你们的支持,从政治到财政军事,全方位的支持。”

王小山微微皱眉,梅乐斯的回答太快,痛快得让他感到很不真实,不过他也不点破,依旧保持那种淡淡的神情。

梅乐斯见王小山又缩回去了,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个老滑头,华盛顿交付的任务很急,让他尽快探明庄继华的态度。他很想将华盛顿的建议告诉他们,但华盛顿又严令,不准泄露给任何一个中国人。

想起这道命令,梅乐斯就感到有点纳闷,或者说是非常奇怪,美国情报组在流传这次苏军入侵的情报来自延安,这让美国人非常奇怪。如果苏军侵入东北,对延安的好处可想而知,可他们却偏偏放弃了,宁可自己面对蒋介石的巨大威胁。要是庄继华也这样……

鉴于苏俄人的教训,梅乐斯不敢轻举妄动,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稳一下,等见了庄继华再说。

“王,黑河北部地区紧靠苏俄,特别是西伯利亚铁路就在离边境不远的地区经过,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建一个情报站?”

王小山摇摇头:“上校,您知道,那是八路军控制的地区,他们把苏俄看成娘家,在那建立情报站,风险太大,而且他们要知道了,第二天斯大林就知道了。”

王小山深知延安防范之严密,在七年中,他先后数次向延安派遣特工,前后达数十人,只有最初几批很顺利,后来审查便严密起来,最终只有一半进入延安,可在随后的整风中,有几个承受不住压力自己逃回来了,剩下的在残酷的战争又牺牲了一半。

这些特工是宝贵的财产,王小山一个也不想启用,就让他们这样静默着。

在特工使用上,王小山由衷佩服庄继华,简直可以说是五体投地,立高之助,大泽,这两个特工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这场战争,对纪妃香叶絮菲的使用则直接改变了战争。

“你们在那难道就没有情报人员吗?”梅乐斯察觉到王小山的神情有些细微的变化,立刻见缝插针追问起来。

王小山淡淡的摇头:“您知道,我们到东北还不久,国军部队甚至根本没有进入过黑河北部地区,不过军统和中统有可能有,这您要去问戴笠和徐恩增。”

戴笠那里梅乐斯早就问过了,军统的注意力集中在辽宁吉林,黑龙江就哈尔滨齐齐哈尔等几个大城市有,黑河省乃边远蛮荒之地,军统根本没设站。

“如此看来,我们就只能放弃了,实在太可惜了。”梅乐斯显得非常遗憾。

王小山摇摇头站起来:“上校,还是那句话,不要太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说着看看手表:“我去看看司令回来没有,把您的要求报告给他。”

从美军观察组出来后,王小山径直去了庄继华的办公室,可庄继华还没有回来,只有宫绣画在办公室内。宫绣画告诉他,庄继华去了军校。

宫绣画知道王小山是自己人,王小山在司令部内几乎是独来独往,年长的军官有意避开他,年青的军官就觉得这个人浑身散发着一股阴气,让人难以接近,也不愿意接近。

“王处长,事情很要紧吗?”宫绣画见王小山没有走,而是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看样子今天是有要紧事。

王小山点点头依旧没有说是什么事,他看看手表:“司令什么时候回来?”

宫绣画摇摇头,王小山站起来走到门边看了看将门关上,宫绣画在身后淡淡的说:“我这里很安全,旁边就是司令办公室,走廊口,二十四小时值班。”

“二十年前,司令给我说,干我们这行,保存秘密最好的地方一个自己的脑袋,一个是死人的脑袋。”

宫绣画咧了咧嘴,这个话其实她也听庄继华说过。她了解庄继华的秘密更早,他身边的人太复杂,各色人等都有,她也养成了将秘密藏在心里的习惯。

庄继华对保密有种偏执,保密室同样是二十四小时值班,而且是安排了两个人,任何情况下不准离岗位。在最初她还认为这是多此一举,直到纪妃香林月影,以及延安间谍的影子,她才感到这种安排的必要。

“宫秘书,我想对司令进行一次清理。”王小山开口便让宫绣画一惊。

“清理?为什么?”宫绣画语气平静,目光却很严厉。

“司令部什么人都有,司令与老蒋……,要将他安插的钉子都排除出去。”王小山说。

宫绣画皱起没有,庄继华的动作越来越大,与蒋介石的冲突也越来越多,要是蒋介石真的铤而走险,这些钉子防不胜防。

可宫绣画转念一想还是摇摇头:“现在是敏感时期,如果清理这些钉子,势必刺激老蒋,对司令的谋划不利,司令还是希望和平解决。”

“况且,我们是不是掌握了全部钉子,除了这些公开的钉子,暗中还有那些,你不要小看了戴笠,这家伙可比徐恩增和陈立夫难对付。”

王小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其实看不起戴笠,认为这家伙志大才疏,急功近利,军统看似严密,其实处处都是漏洞,几次重大泄密都是军统出漏子。

相反他对徐恩增到比较欣赏,这家伙虽然风流好色,中统声势也不如军统,可实际上中统的情报能力很强,特别是在针对共产党的情报上,比军统要强。

军统喜欢直接行动,刺杀,伏击,爆炸,手段层出不穷;而中统则擅长潜伏,特别是长期潜伏,更注重情报本身,而不是杀人。

不过宫绣画倒是提醒了他,掌握了军统人员,可中统特工却不多,公开的几个早就走了,暗中的呢?庄继华从缅甸回来后便与陈立夫翻脸,几乎是公开打压中统,迫使中统在他的战区转入地下,司令部内的几个中统人员也早已经撤离。

“小山,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宫绣画忽然严肃起来,王小山抬头看着她:“你要赶紧将家人从重庆接来,小秀过来后,司令便着手安排让你家人过来,可你的太太显然不清楚她的处境。”

王小山苦涩的叹口气,他的太太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富家小姐,比他小了十多岁,老夫少妻,他一直宠着她让着她,久而久之就变得娇惯任性,我行我素,这次让她带着孩子到东北来,可她觉得东北寒冷,生活不习惯,便不肯来。

“再说吧。”王小山很是无奈,这大概是他唯一软肋,可他却没有办法。

宫绣画正想说什么,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宫绣画站起来:“司令回来了。”

王小山随着宫绣画出来,庄继华已经走到他的办公室门边,看到王小山从宫绣画房间出来,庄继华便招呼道:“小山,进来吧。”

王小山面无表情的说:“司令,我要单独报告。”

庄继华稍稍楞了下,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王小山郑重而严肃的面容,以前王小山报告工作从未回避过宫绣画,可今天却忽然提出这个要求,看来事情很严重。

“绣画,你守在门口。”

说完庄继华便推门进去,王小山跟着便进去了,宫绣画一言不发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这把椅子以往是伍子牛坐的。

王小山将梅乐斯的话完完整整的向庄继华作了汇报,然后说了自己的看法:“司令,我看美国人是不是要重演皇姑屯事件?而且他们好像很有把握,现在便开始迫不及待的试探我们的态度。”

王小山边说边看庄继华的神色,开始庄继华看上去还比较轻松,可渐渐的神色严肃起来,手上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却依旧一动不动,显然他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一)

王小山心里忐忑不安他很想建议,与美国人联手,将蒋介石搞掉,扫清前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夺取民国最高权力。

衡量国内的各种势力,王小山认为庄继华至少有七成把握,他在党内军内政界民间有巨大威望,追随者众多,特别是在军内,要是没了蒋介石,范汉杰邱清泉,甚至关麟征胡宗南都可能倾向他,内部不稳定因素一扫而光。

可是……,王小山实在没把握,庄继华一向反感暗杀刺杀这样的手段,而且与蒋介石的私人关系不错,就算坐观其成,恐怕也是最好结果。

此刻庄继华内心正激烈冲突,最初他是受到巨大震惊,美国人居然会对蒋介石下手,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中国连战连胜,光复大批失地,消灭数百万日军,国民党威望日高,蒋介石威望更是前所未有高涨,他对美国的态度也不错,美国人为什么要搞掉他?这让庄继华百思不得其解。

可如果美国人得手,对中国产生的影响无论用什么来形容都不为过,对国民党的影响也十分巨大,蒋介石现在是国民党的主要力量,也是国民党的核心,有他在国民党便能保持一个整体,失去这个核心,整个国民党便会四分五裂,首先黄埔系便会分裂,何应钦陈诚顾祝同胡宗南关麟征,还有他,庄继华,便会自立门户。

地方旁系桂系李宗仁白崇禧,山西阎锡山,西北马家,另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另外还有冯玉祥李济深龙云这些正渐渐离开政治中心的派系领袖,也可能死灰复燃。

国民党之外还有共产党和人民联盟阵线,他们会趁机发展力量,首当其冲的便是陕西胡宗南、华北汤恩伯和山西阎锡山,没有了蒋介石的支持,三人很难与延安抗衡,他们要么败亡,要么与延安合作。

庄继华渐渐想明白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正踌躇犹豫的王小山,平静的说:“去告诉梅乐斯上校,我现……,不,明天下午见他,另外,你设法打听下他们究竟想怎么作?”

王小山迟疑下才答应,他转身便走,走到门边有转身回到庄继华身前,犹豫下说:“司令,美国人这样做不是对我们有好处吗?”

庄继华摇摇头:“我知道你想问,不过,小山,西方有句俗话,没有免费的午餐,美国人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况且,你能确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一个圈套?”

王小山倒吸口凉气,在向庄继华报告前,他已经反复思考过,感到这不太象圈套,梅乐斯虽然掩饰得很好,可他能感觉到,对方其实很焦急,要不然也不会露出马脚,让他察觉出来。

“你有梅乐斯的资料吗?了解他吗?他之前可是和戴笠工作。”庄继华再次提醒。

王小山再次震惊,他沉默一会点头说:“我明白了,是我疏忽了,对不起,司令。”

庄继华又摇摇头说:“不,小山,你的怀疑是可能的,而且非常有可能。一旦没有了校长,因为校长镇住的党内各种矛盾便会一起爆发,刚刚出现的统一契机便会再度消失,国家又会陷入混乱中,由于美国表现出的强大实力,各派都会争取他们的支持,他们周旋其中,就能获得最大利益。”

“可是……”王小山还是有些不解:“还有共产党,邓主任,他们就不担心?”

庄继华淡淡的摇头:“在战争中,我们表现出了强大的力量,美国人的判断是我们可以轻易战胜共产党,所以他们不担心这点;

另外他们很可能会有这种担心,中国迅速崛起,在东亚对美国形成威胁,校长在国际上推行的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独立政策,让东南亚国家对我们充满好感,再加上历史上的原因,他们更倾向于我们。

这两个原因可能导致他们对校长下手,现在你要设法探明,他们到底会采取那些手段?还有,时间。”

“是,我明白了。”王小山这才完全明白,庄继华可能已经相信他的判断,但出于谨慎,要亲自验证下,还有就是,庄继华不赞成除掉蒋介石,这样做对他的目的不利。

王小山走后,庄继华一个坐在办公室内,仰头靠在沙发上,正如王小山猜测,他已经相信王小山的判断,这个猜测让他左右为难。

门轻轻开了,这个司令里,敢不敲门便进来的只有宫绣画,宫绣画进来看到的样子便知道又有为难的事,便没有打搅他,轻手轻脚的过来泡好茶便要关门离开。

“绣画。”

宫绣画的脚步立刻站住,等着庄继华说话,可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宫绣画干脆将门关上,走到庄继华身后摁住他的头,两根手指搭在太阳穴上,轻轻揉弄起来。

一切都是那样熟悉,房间里顿时添加了几许温馨和亲切。

“你说,没有了校长,对将来是好是坏?”庄继华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宫绣画一惊,手指压力稍稍加重,这就是刚才王小山单独报告的东西,她略微慌乱,手上的力道便有些混乱。

“看来你也很惊讶,不是我,是美国人。”

宫绣画暗骂自己糊涂,这样重大的举措她不可能不知道,稳定下心神她才问道:“已经确定了?”

“按照小山的报告,有五成可能。”

“那样啊,可能性便很大了,”宫绣画沉凝片刻后:“老蒋要倒了,国民党内便是群雄逐鹿,恐怕袁世凯前车之鉴不远。如果再加上延安和邓主任,就更难说了。”

在袁世凯之前中国还有个各方承认的,有权威的中央政府,在他之后,中央政府分崩离析,名义上的中央政府令不出北京,谁的拳头大谁的话管用。

“你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唉,”庄继华叹口气:“这美国人又来掺和什么,已经够乱了,好容易有了那么点火星,他要成功了,中国又要乱上十年。”

“那……,要不要通知下戴笠?”宫绣画显得很迟疑。

“怎么说?这种事又没有证据,”庄继华的眉头皱起来:“而且校长也不会相信,他会认为我在挑拨他与美国的关系,那样的话就更麻烦了。”

宫绣画现在也没主意了,经过十年的谋划,庄继华下出的这盘棋已经到了收官阶段,各方势均力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正好符合庄继华的设想。更重要的是,黄明诚到东北后,将延安上次的设计目的向庄继华和盘托出,得到了庄继华的谅解,延安现在也认为如果照这样下去,战后国内和平是有可能的。

宫绣画曾经问过黄明诚,如果和平了,延安有把握取得全国政权,黄明诚毫不迟疑的回答他们对此充满信心。

“我们共产党是穷人的党,天下穷人居多,只要我党全心全意为他们服务,十年之内我们便获得国家政权。况且,实现社会主义的方法很多,和平方式是重要方法,我们民族已经留了太多的血。”

现在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全部就位,可突然少了一个棋子,而且是其中最大的,整个棋局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行,我得警告他们,让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庄继华忽然坐起来,宫绣画猝不及防,指甲差点划伤了他的脸。

“要是脸上挂花,出去可怎么见人。”宫绣画微微摇头。

庄继华摸摸自己的脸嘿嘿笑了两声,宫绣画思索片刻:“要不然和严重邓主任他们商议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话一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提议有点蠢,他们恐怕会很高兴,别说提醒了,恐怕还会推波助澜。果然庄继华摇摇头:“这个情报就我们三个知道,严禁外传。”停顿下又自言自语道:“明天会会这个梅乐斯,上次还看走眼了。”

上次梅乐斯来是为了在中苏边境建立情报站的事,这庄继华举双手赞成,梅乐斯提出的只要不涉及主权的,便全部满足。

现在细细回想,梅乐斯当时是说了几句奇怪的话,可庄继华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是他忽略了。

“对了,云天从美国又弄来一千万美元,这笔钱投入到鞍山钢铁厂和沈阳兵工厂,你负责监督,沈阳钢铁厂还有熊瞎子沟的铁矿被东北联合钢铁买下了,在田说流动资金恐怕不足,你通知下邓锡侯,让他从四川开发公司划拨四千万过来,还有,告诉邓锡侯,相机将四川开发公司的部分公司卖掉部分,资金转移到东北来。”

四川开发公司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这个庞然大物已经越来越引起各方注意,庄继华和邓锡侯杨森他们商议后决定壮士断腕,出售部分工厂矿山,募集到的资金除了留下小部分充作军费外,其余的全部转移到东北。

除此之外,庄继华又请翁文灏来东北进行地质考察,可惜的是翁文灏无暇分身,他举荐李四光,可李四光正在西北地区进行地质调查,他举荐原开发队地质组副组长,中央大学教授黄汲清来东北,举荐黄汲清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黄汲清一直坚持认为华北平原和东北平原很可能有石油,特别是松辽平原地区。

黄汲清的判断与庄继华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庄继华不知道前世的大庆油田到底在那个位置,他的记忆中大致是在黑龙江地区,于是他让黄汲清率队到黑龙江地区去了。

现在庄继华就等黄汲清的好消息了,只要找到了一口井,他便可以进行大规模开发,并以石油为杠杆带动整个东北经济发展。

为此他密令梅云天除保留波音公司的股票外,其余军备企业的股票全部放掉,收回的资金也不准动,就等黄汲清的消息。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二)

第二天下午王小山陪着梅乐斯到了司令部,可庄继华却没有立刻见他,而是让他等了半个小时,梅乐斯闷闷不乐的坐在候见室内,王小山则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闲扯。

今天候见室内只有他们俩人,昨天王小山从庄继华这里出去后便去了梅乐斯那,很想再从他嘴里探出点什么,可遗憾的是什么也没得到。

梅乐斯倒没察觉出异样,相反他心里有些兴奋,昨天稍微露了点口风,庄继华今天便见他,说明对他们的提议很感兴趣。

华盛顿分析了中国目前的各方力量,认为庄继华如果能接替蒋介石对美国来说是最有利的,这个人有很深的美国背景,在美国政界经济界联系极多,如果他上台势必加强与美国的联系,这对美国战后保持对远东的影响及其有利。

相反,国务院和外交界对蒋介石的观感并不好,虽然他的反共立场坚定,但思想僵化守旧,难以推动中国走向现代,而且在外交事务上很强硬,他一直试图将中国的影响力向东南亚和南亚扩张,而这是美国不希望看到的。

梅乐斯也不知道华盛顿究竟会采取什么方式让蒋介石下台,他在这个行动中只负责外围工作,知道详细行动计划的只有三四个人。

王小山的话还是不多,偶尔说上两句便引起梅乐斯的兴趣,奈何梅乐斯知道的也不多,更何况还有华盛顿严令。

旁边的门开了,梅乐斯听到庄继华的声音:“你们的工作进度还要加快,在田,这事你要亲自抓,争取在一月全面开工,资金的问题,我正在设法解决,还有应该尽快组织工会,将工人们组织起来……”

王小山轻轻叹口气,经济压力太大,被破坏的企业太多,失业人口暴增,与当初的重庆完全不同。

当初的重庆是张白纸,一切从头开始;现在的东北是废墟,要在瓦砾中重新建设。

当初是工人少农民多,要将农民转变成工人,现在是熟练工人多,可没有工作可作。

当初有充足的资金,可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即便如此还是不够。

当初只有一市十六县,几百万人口,现在却是五个省,几千万人,每张嘴都要吃饭。

可以这样说,现在比十几年前初到重庆时,还要艰难数倍。

脚步声又回来了,傍边的门推开了,停顿了一会,脚步声到了候见室门口,门开了,庄继华进来,王小山和梅乐斯几乎同时站起来,王小山在行礼时丢过去个眼色,表示自己没有再探到任何消息。

庄继华看上去有些疲惫,上午他连续开了两个会,一个上午连轴转,连午饭都是在办公室里边看文件边吃饭。

庄继华跟梅乐斯寒暄两句便请他到办公室去,王小山也跟了过去,短短时间里,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进去不久,宫绣画端来三杯咖啡放在他们面前。

“上校,王处长已经将您的要求告诉了,对美国盟友的要求,我都尽量满足。”庄继华含笑说道。

梅乐斯灰色的眼睛望着庄继华,他到中国已经两年了对这位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美军顾问团的将军们对他的看法从大相径庭到现在的完全一致,连史迪威都改变了看法,这是中国最伟大的将军,是战争中的璀璨明星,是盟国三大统帅之一。

硝烟弥漫的世界大战中,闪烁着无数将星,可最耀眼的只有三个,统帅盟军在诺曼底登陆的艾森豪威尔;统领数百万大军从莫斯科城下一路打到德国的苏军将领朱可夫;第三个便是眼前这位中国将军。

“将军,我和王处长商议了,在哈尔滨建立一个情报总站,但这个情报总站需要大量大功率电台,另外还要有成熟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将军,我建议建立一所情报学校,我计算了下,各种物资和经费,还有学校,总共需要经费大约一百万美元。”

庄继华一直含笑听着,这些问题根本不是问题,梅乐斯正和他绕圈呢。

“上校,我们的经费很困难,一百万美元肯定拿不出来,”庄继华也不点破而是微微皱眉,显得很是为难:“一百万美元相当于上两千多万法币,我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上校,美国军方难道没有批经费吗?”

“我们的经费也很紧张,”梅乐斯说:“不过,将军,据我所知,我国政府拨给了贵国几千万美元,拿百万美元,应该可以办到。”

庄继华心里冷笑下,所谓拨给了几千万美元,其实这笔钱是美国支付的机场建设费用,这笔早就应该支付的钱,让孔祥熙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最近才要到。

“表面上的恭顺,骨子里依旧傲慢。”庄继华在心里说,他摇摇头说“这笔钱没有划到东北战区,就算到了也不可能给情报站,我们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别说一百万美元,就算一美元,我也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上校,我们必须承认,战后我国的威胁主要来自两方面,一个内部,一个就是苏俄,所以我们愿意在这上面与贵国合作,但是,事有轻重缓急,苏俄的威胁暂时还不是最主要的。”

“从鄂北到东北,征战万里,血流漂杵,废墟处处,难民无数;可相对与我们的战争规模,苏德战争的规模要强五六倍,苏俄工业最发达的地区,人口最密集的地区,全部化为废墟,上校,从莫斯科城外到柏林,可以说是一条废墟大道,这场战争苏俄就算打赢了,十年之内他也无力扩张。”

庄继华看着梅乐斯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最大的威胁来自贫困饥饿,东北乃肥沃之地,是我国产粮区,可现在有上百万人在挨饿,战争摧毁了我们的经济,我们必须首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能谈其他。”

梅乐斯赞同的点点头,他看了王小山一眼又继续说:“但是,将军,华盛顿要求我尽快展开工作,王处长也同意尽快开始工作,只是……”

王小山忽然站起来对庄继华说:“司令,我先出去下,宫秘书那我还有点事。”

庄继华点点头,王小山毫不迟疑转身出去了,梅乐斯接着说:“将军,我已经向华盛顿报告,要求批给我五十万美元,以便开始前期工作。”

“有钱就好办。”庄继华微微一笑端起咖啡,梅乐斯顺势也端起咖啡,他注意的看了庄继华一眼,心里筹划着措辞。

“庄将军,您看日本还能坚持几年?”梅乐斯摆出分闲谈样,似乎在打听小道消息。

庄继华沉凝片刻说:“现在就看美国海军的了,如果他们能消灭日本舰队,那么我们就可以准备登陆日本了。至于日本还能打几年,说句实话,如果我是裕仁,我在去年便接受德黑兰宣言,无条件投降。”

梅乐斯再度点头:“是呀,现在就看太平洋舰队了。”

庄继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包烟有拿出支雪茄递给梅乐斯:“我抽不惯这玩意,身边也没几个人习惯,每次来盟国朋友我都拿这个招待。”

梅乐斯接过来看却是哈瓦那雪茄,放在鼻孔下闻闻,香气扑鼻,庄继华笑道:“其他人来都给,只有史迪威将军例外。”

“哦,为什么?”

“这本来就是他送的,”庄继华哈哈一笑:“要是他知道不喜欢抽雪茄,下次就不会再送我雪茄了,这可是个秘密。”

“哈哈,”梅乐斯也禁不住大笑起来:“将军,您真幽默,在中国将领中很少这样幽默的,我以为都像王一样。”

王小山是庄继华老兄弟中最稳重的,甚至超过了杜聿明,平常连笑容都少。梅乐斯也接触了不少中国军官,少有几个像庄继华这样收放自如。

“这是东西方文化不同,东方讲究严谨,西方讲究个性,”庄继华耸耸肩:“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西方方式。”

“将军,您对战后中国有那些想法?顾问团很多美国军官认为战后中国还会有一场与延安的内战,您的看法是什么?”

庄继华似乎有点意外,他看着梅乐斯的眼睛,似乎要从中看出点什么,梅乐斯镇定自若,庄继华轻轻摇头:“我也听过这种流言,不过,我以为战后中国要走和平发展道路,经历了这样惨烈的七年战争,谁还要打仗,绝对是发疯。”

“我们在延安的观察组报告说,延安对委员长非常不信任,在他们看来,如果换一个人,国内和平是可能实现的。”梅乐斯说着目光紧盯着庄继华,想看清他的反应。

庄继华心里暗道来了,这个梅乐斯还挺狡猾,借延安的口来试探,延安即使有这种想法也不会告诉美军观察组。

“在我看来,战后委员长领导中国是理所当然的事,目前中国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取代他,上校,委员长领导全国军民,在及其艰难的情况赢得战争胜利,同时开始对国家进行改革,这是个艰难的工作,可委员长依旧以大无畏的精神领导了这场改革。”

庄继华的反应在梅乐斯的意料之中,他微微点头似乎赞同他的观点,可接着又出了招:“听说将军战后要出任贵国总参谋长,这个传言在重庆很多。”

庄继华淡淡的摇头:“传言不可信,我不会担任总参谋长,我已经经历了太多战争,将来我会把时间给我的家人,我亏欠他们太多。”

梅乐斯这下愣住了,这是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回答,听庄继华的意思,战后他要离开军队,这让他完全没有想到,他心里不由一阵慌乱。

“这些年,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和丈夫,将来我想和我的孩子们待在一起,他们更需要我。”庄继华郑重的说:“不过,上校,这话就不要传出去了,到时候具体怎样,我会和委员长商议。”

停顿下,庄继华又重重的补充了一句:“我希望将来在也不要有战争。”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三)

梅乐斯有些迷惑不解,听庄继华的意思,战后他便会退役,不再参与国内政治,这可能吗?如果在美国,就算当上美国总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将军难道不想继续为国家效力?”梅乐斯继续试探,他还是不相信:“我本以为以将军的声望和威信,在战后中国可以发挥更大作用。”

庄继华淡淡摇头,正色道:“战后的中国有委员长领导,国家一定会强盛,上校,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相信权威,你们挑战权威,无论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有一个权威人物,离开这个权威人物,整个党就像变得松散,而贵国就不会有这种状况,你明白吗?”

梅乐斯心里微惊,庄继华话里暗藏机锋,好像察觉他们想干什么,而他反对他们这样做。梅乐斯心里警惕起来,庄继华刚才的话并非做作,很可能将来就会这样,这个情况必须向华盛顿报告。

庄继华站在窗户前看着梅乐斯和王小山离开的背影沉默不语,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王小山的感觉是对的,美国人十有八九在策划着什么,虽然他已经暗示了,可美国人会不会停止他们的行动,谁也不知道。

门开了,宫绣画走到他身边,俩人并排站着,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庄继华才说:“看来事情很麻烦。”

“我昨晚想过,要想搞掉委员长,无外乎几种方式,暗杀,投毒;投毒不可能,委员长的饮食一向有专人负责,”宫绣画思索着说:“那就只有暗杀了,可一旦暴露,势必引起中国民众的强烈愤慨,就算美国民众也不会答应。”

“他们不会采取这种明显的方式,这样就算得手也得不偿失,可以采取其他方式,比如制造一起车祸,或者,制造一起空难,如此这样可进可退。”庄继华神情有些焦虑,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

“空难?”宫绣画惊觉起来:“委员长不是要去参加首脑会议吗,美国人如此有把握,会不会就……”

庄继华也同样一惊,他越想越觉得有此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就更没法了。蒋介石是肯定要参加这个会议的,就算明知有危险也必须参加,从重庆到雅尔塔,万里迢迢,根本就防不胜防。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庄继华叫进来,王小山从门外进来。王小山一见庄继华就知道他正在苦恼。

“司令,我想到个办法。”王小山似乎知道庄继华正在苦恼什么,开口便道。

“哦,什么办法?你快说,司令正着急呢。”宫绣画连忙说。

“我们秘密通报戴笠,栽赃到斯大林身上。”王小山说。

庄继华默默重复几遍:“栽赃到斯大林身上,这倒是个好主意,我看行,再把美国人拉进来,让美国人与我们共同负责校长安全,对了,再把魏德迈拉上,让魏德迈作委员长的护身符。”

庄继华有些兴奋的看着王小山和宫绣画:“就这样办,这样好,”可随即他又有些苦恼:“可怎样通知戴笠呢?制造一次情报泄密?还是……”

宫绣画提醒道:“你看能不能动用林月影这枚棋子?”

“好,就这样,小山,绣画,这事交给你们办,原则两条,不能将美国人来试探我们的情况传出去,第二,要让戴笠相信真有一个这样的阴谋。”

“司令放心,我一定能办好。”王小山充满信心,他很了解戴笠,碰上这样的事,都是宁可信其有,蒋介石参加首脑会议时的安全等级势必提高。

王小山和宫绣画一块商议行动细节去了,庄继华将整军文件翻出来,继续研究就要开始进行的整军。这次整军规模很大,涉及的部队和将领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出大乱子。

这次整编和上次整编不同,上次整编主要是消化部队,这次整编带有更强的战略目的,一些部队从此脱离作战部队,有些部队甚至要放下武器拿起锄头。

此外还涉及将领调动,一些将领要离开原部队,庄继华计划将军校扩大,原战区军官速成学校扩编为黄埔军校东北分校,设初中高三个部分,培养不同阶层的军官。

现在这所军校已经是人阵的军校,这种状况庄继华必须进行改变,他决定将陈明仁从军队中调出来,出任军校教育长,逐步改变军校的现状。

包括杜聿明等前线将领在内,各地将领陆续赶到沈阳,庄继华首先与孙震杨森潘文华等川军将领商议,决定从二十三集团军和二十四集团军中各抽调一个师,开到黑龙江和兴安省地区农垦,为此庄继华批准给他们筹集六百万法币的经费,所有军官士兵两年内待遇不变,两年之后,军饷减少三成,五年之后,军饷减少五成,直到最后全部取消。

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决定,孙震杨森也知道,战后裁军将是必然,全国几百万军队,国家财政根本不足以支持,不如现在就开始调整,而且条件给得很宽,军饷减少不多,地里的收成却全部归他们自己。

“司令,我看过,乖乖,这地肥得冒油,”傅常搓着手说:“产量至少比四川高出三成。”

庄继华微微一笑:“真吾兄,你的职务也要变一下,我打算成立个农垦司令部,你来担任司令怎样?”

从八年前开始组建四十九集团军开始,傅常便担任集团军参谋长,七年战争下来,整个集团军都变了,唯独他没动,论资历战功,他当个战区参谋长绰绰有余,可因为种种原因,他就留在这里没动过,辅佐了庄继华,又辅佐蓝运东,然后是郭勋祺。

傅常闻言略微想想便说:“行,我去开荒种地。”

杨森哈哈一笑:“真吾,开始可能很难,不过,从长远看,这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三万人,每个人五十亩地,就是一百五十万亩,每年能产多少粮食,还有林场矿山。”

傅常一笑:“那我让贤,子惠兄,你来。”

杨森笑着摇头:“司令选人眼光精准,我不行,我老婆太多,她们跟着我享福行,受苦嘛就算了。”

众人一笑,这还是杨森不愿意,他在家一向以军法治家,大小老婆每天早晨还要出操,如果他愿意,那个老婆也不敢反对。

“子惠兄,听说你又打算纳妾?”庄继华想起一事,有传言说杨森又准备纳妾,这让他有些不高兴。

杨森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孙震摇摇头抢在庄继华前面责备道:“子惠,这个时候弄这事影响不好,你现在可是闻名全国的抗战英雄,别为这事把名声坏了。”

“行,行,这事我缓办,唉,老子什么都管得住,就是管不住裤裆里的那玩意,把人家的黄花闺女睡了,总得给人家一个名义不是。”杨森说着求饶似的看着庄继华。

庄继华要管他纳妾,其实杨森并不反感,以前他在四川纳妾睡妓女,庄继华从来不管,现在他要管了,这说明已经将他当作自己人了。

“我知道法律允许纳妾,”庄继华叹口气:“可是,正如德操兄所言,现在时机不对,全军全国都在过苦日子,你却在……,”庄继华说着又叹口气:“以后,花天酒地的事少做,若被记者捅出去,不正好送把柄给别人吗。”

众将心中凛然,大家都知道现在正是微妙时刻,若真闹出什么事,蒋介石便可以借助舆论压力,趁机削藩。

杨森连忙答应,婚事暂缓,两年内不考虑;几个人也同时保证约束部队,不再出入舞厅夜总会赌场之类的场所。庄继华这才放心,然后交代傅常回去后一边办交接,一边草拟个农垦条例和需要的政策支持。

川军盟友的事情办妥,自己嫡系就更好办了,庄继华在私下里很容易便说服了王国斌,从他的集团军抽调一个师参加农垦,从鲁瑞山集团军中抽调一个师转为工程兵部队。

事先作了周密准备,整军会议及其顺利,将领们看到连以往不动的川军和从来都是扩编的王国斌鲁瑞山这样的嫡系部队,一次就拿出四个师六万人,就再无抵触,纷纷同意。

“部队并不是整体转,诸位回去后,汰弱留强,将优秀的军官和军士转入其他部队,从其他部队调出些年纪大的士兵,补充进去,不过,移交给农垦司令部的部队,必须满员,这个事情由战区龚副参谋长亲自监督,并向我汇报。”

听到这话,心里原本还在打小九九的人,立刻打消主意,老老实实的准备移交部队。范汉杰邱清泉孙立人这些将领则很轻松,他们的部队不参与整编,不过庄继华也要从他们的部队抽调部分军官到军校担任教员。

东北的深秋,寒意深深,所有将领都明白,随着战争即将胜利,军队必将有一番大变动,这次会议不过是序幕,等到胜利那天,真正的变动才会展开。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四)

高大的梧桐树下铺满枯黄的树叶,北风吹过,枯叶从地上挣扎而起,在空中飘荡,很快又静静的落下。碧蓝的天被铅色的云遮掩,阳光透过云缝,温暖着苍生;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菊花在山野怒放。

秋风带来阵阵寒意,黄山别墅的侍卫已经换上厚实的美国昵制的中山装,四周的山野显得很安静,往日烦躁的蝉鸣,随着秋的到来而消匿。

花架下,宋美龄抱着本英文版的《荒漠甘泉》正津津有味的读着,忽然一阵愤怒的咆哮传来:“娘希皮!娘希皮!娘希皮!”

宋美龄微微皱眉,最近两年,蒋介石已经很少这样爆粗口了,随着战争胜利,蒋介石在国内国际的威望日渐增高,虽然要求国民党进行政治改革的呼声也增高,但各党派依旧承认蒋介石是国家的领袖,公认他应该出任宪政后的第一位大总统。

蒋介石的咆哮声依旧传来,宋美龄轻轻叹口气,将书本合上,这时黄仁霖过来,宋美龄低声问发生什么事,黄仁霖低声说好像东北那边又出事了。

宋美龄再度叹口气站起来,庄继华又出什么妖蛾子了,前几天报来的整军方案让蒋介石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还对她说看来庄继华野心不大,这次整编足有五个师调出作战部队,连川军都动了。

看到蒋介石疑心稍减,宋美龄也着实高兴,她始终认为庄继华没有那么大野心,虽然他的势力很强,可这都是在工作中产生,他自己本身没有刻意去发展,要是他真的刻意发展,势力会更强,蒋介石就这样疑心他,会真的逼反了他。

既然是东北的事,庄继华的事,宋美龄就不得不留心。到了办公室的门外,蒋介石的声音越发清楚。

“娘希匹!庄文革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解除他的职务!就知道姑息养奸!”

办公室内沉默无声,宋美龄示意萧赞育过来低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赞育悄声说一零八军军长高树勋公开宣布退出国民党加入人民联盟阵线。

“这与文革有什么关系?”宋美龄纳闷了。

萧赞育苦笑下:“高树勋不是在东北战区吗,这次整编他的部队涉及很少。”

宋美龄话一出口便有些明白了,高树勋退党入阵肯定不是一时所为,早有传言人阵在军中发展力量,蒋介石曾经让戴笠密查,可军统提出了一些线索,却没有过硬的证据。

宋美龄想了想没有推门进去,转身离去,萧赞育看着她端庄的背影也不由轻轻叹口气,左右看看,附近没人,才悄悄松口气,在黄山别墅,时时都要小心,哪怕是情绪也要控制。

室内弥漫着蒋介石的怒气,他瘦削的脸庞涨得通红,戴笠笔直的站在面前,他的脸上也同样泛着红色,粒粒细小的汗珠爬满额头,却不敢伸手抹去。

陈诚陈果夫陈布雷心情各自不同,陈诚陈果夫相对要平静得多,陈果夫甚至还有些得意,高树勋“变节”从一个方面证明了庄继华的异心。

人阵的重要领袖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庄继华的战区,陈果夫便提醒蒋介石,这其中必定有原因,建议尽快将庄继华调离战区,可蒋介石却没有采纳。

这主要是庄继华连战连捷,声望暴涨,让蒋介石投鼠忌器;但其中还是有些私人原因,在过去二十年中,庄继华为蒋介石立下汗马功劳,特别是在西安事变中,庄继华立场鲜明,瓦解蓝衣社攻势,说服何应钦,这份情,宋美龄蒋介石一直都记着。

高树勋公然宣布脱离国民党加入人阵,这引起蒋介石极大震惊和恼怒,这是个重要信号,人阵在军队中还隐藏着多少实力?更为严重的是,庄继华的政治态度变得模糊不清。

军统曾经向庄继华报告过高树勋的态度,庄继华置之不理,是他不相信还是有意纵容?东北战区还有多少人阵隐藏的力量?

“国家财政这么困难,每年给你这么多钱,都干什么去了?这样重要的情况为什么没有掌握?”蒋介石怒气难止依旧怒斥。

戴笠的脸上火辣辣的,就在刚才蒋介石愤怒下给了他七八个耳光,面对蒋介石的问题,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军统其实不是没有报告,无论是在华北战区还是在东北战区,都有报告,一零八军中潜伏的特工甚至还列出了名单,可报到战区司令部却石沉大海。

这时陈诚插话了,他皱眉问道:“军队中还有那些人有嫌疑?”

戴笠感激的看了陈诚一眼,立刻答道:“有,主要是原地方将领,西北的赵寿山、邓宝珊,冀东的新110师谢自行,刘昌义……”

陈果夫微微皱眉,戴笠报出来的名单大都是地方将领,分布范围很广,西北江南华北东北,甚至在缅甸的远征军主将卢汉都在其中,可这些全部是嫌疑,没有一个有确实的证据。

戴笠又补充道:“另外没有直接带兵的,已经转到地方上的将领,何国柱,于学忠,刘振三,余汉谋,孙连仲,这些人都有嫌疑。”

蒋介石倒吸口凉气,人阵就在他眼皮子下面发展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从军队到地方,到处都有他们的人,一旦邓演达揭竿而起,这些人群起响应,天下立时大乱。

陈布雷见蒋介石的国骂又要出口便抢先说道:“有脓就要挤,问题既然出来了,就要想办法解决。”

“畏垒先生说得对,不怕他们暴露,就怕他们藏在暗处,”陈果夫赞同的点点头:“委员长,我看对东北战区必须作出调整,庄文革姑息养奸,应该调离东北战区,我建议让俞济时接管东北战区。”

陈诚皱起眉头,要是这样容易免除庄继华的战区司令,那也就不用蒋介石这样费心了,陈布雷摇摇头:“这事很难追究庄文革的责任,人阵是合法党派,高树勋加入人阵没违反任何法律,果夫先生,此事不妥。”

陈诚左右为难,一方面感到这是个机会,可另一方面又感到不好处理;陈布雷的话正好击中要害。

“左顾右盼,瞻前顾后,我看我们就是顾忌太多,”陈果夫态度坚决:“如果不惩处庄继华,就更难震慑群小。”

陈布雷叹口气耐心的劝道:“现在国家形势很好,无论是军事还是政治,局面前所未有的好,政治上固然新成立了党派,但我们国民党依旧占绝对优势,”说着他看着蒋介石,诚恳的说:“委员长,我觉着庄文革有些意见是有道理的,有些办法也是可行的。”

“布雷先生说的是那些意见?那些办法?”陈果夫冷冷的问。

陈布雷还没开口,萧赞育轻轻敲门进来报告:“张静江先生求见。”

蒋介石稍稍楞了下才反应过来,自从到重庆后,张静江还从未主动到黄山别墅,蒋介石不请绝不来,蒋介石拿他没办法。

蒋介石本想让他在外面等着,这时宋美龄推着张静江的轮椅进来了,宋美龄好像给办公室带来一道暖风,淡淡的微笑将室内沉重的气氛化为无形,屋角的万年青显得更加青翠。

“整个院子都听到你的骂声,好啦,雨浓,你先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高树勋嘛,一个三流的一零八军,多他不多,少他不少。”宋美龄几句让所有人都轻松下来。

戴笠看看蒋介石,蒋介石微微颌首,戴笠只负责提供情报,还没有资格参与决策。戴笠知道自己算是过这关,他转身出门,关上门才轻轻抹了把汗珠。

“委员长,”待门关上后,张静江才慢慢的说:“我也听说了高树勋的事,本来不想管,不过文革托人给我带来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说着张静江从怀里拿出封信交给身边的陈布雷,陈布雷又交给蒋介石,蒋介石见信封没有封口,抬眼看看张静江,张静江点点头表示自己看过。

“校长钧鉴:

自民国十三年,学生追随校长于黄埔,二十年来学生始终牢记校长教导,以驱逐外辱,复兴中华为己任,二十年来学生战战兢兢,竭尽全力,无日不敢稍懈。

二十年里,军阀横行,丧权辱国,黎民哀号,学生追随校长,东征北伐;倭寇犯境,学生追随校长,奋起抗战。

二十年里,从广东到西南,从缅甸到东北,学生作了点事情,然学生不敢言功。学生明白,能做成这样点事,上赖校长之信任,下靠全军将士之奋战,学生不过因缘际会。

二十年里,学生与校长意见相合时多,意见分歧时亦不少,吾爱吾师,吾亦爱真理。学生不愿盲从师长,为此学生远走海外七年。

民国十三年学生自海外归,曾与校长言,学生对外不对内,学生谨守此言,今倭寇败亡已定,学生离去之日亦近,然学生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忍相瞒,亦想告知校长。

自民国二十六年,国共两党分裂,两党之间征战不休,民力财力消耗无数,国力贫瘠,倭寇入侵,两党放弃争端,携手抗战,然矛盾始终存在,内战隐患未消。

七年抗战,血流漂杵,千里白骨,万里荒冢;戎马之余,学生常常思索,以此惨胜之后,国家将要何去何从,牺牲的烈士,他们希望将来的家园是何样!

三民主义,共产主义,其根本目的是为民众谋求幸福,失去此目的,则不过为谋私利尔,不足道也。

说到此处,校长又要说,学生痴迷国共合作,可学生要说,国共合作有何错?

民国二十三年,国共合作,开办黄埔军校,此后东征北伐,建立民国;民国二十六年,国共合作,御倭抗辱,历时七年,胜利在望。

回顾过去二十年,两党合作,则诸事皆顺,国家复兴在望;反之,则战乱不休,国家疲弱。

今日,共产党,拥兵百万,占地数省,人口上亿,组织严密,内部团结,再不是当年江西之模样,若以武力平之,则战争必迁延数年乃至数十年,人民依旧无望。

再观我国民党,今日乃我国民党前所未有之好形势,政府威望高涨,占有全国绝大部分土地人口,西南工业基地,江南财富之地指日光复,返都就在眼前。

然,这只是问题一方面,我党很多人忽略了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首要问题财政,抗战七年,国家财政消耗殆尽,国库早已空空无也,若内战军兴,敢问校长军饷从何来?

七年战争,难民数千万,这些难民急需安置,中央政府责无旁贷,敢问校长,这笔钱从何而来?

校长常告诫学生,多读史书,史书上说,天下大势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七年战争,将士伤亡无数,军心疲惫;七年战争,民众伤亡无数,民心厌战;七年战争,财富消耗无数,国库无力再战。

校长,抗战胜利,可人民希望的不仅仅是胜利,人民希望国家从此走上安定发展之道路,人民希望不再有战争,人民希望改变过去那种混乱。

……

今日中国,危机与希望共存,然何去何从,却系于校长一念之间。”

信不算很长,然而蒋介石却看了很久,反复的看,反复琢磨,办公室内,所有人都不开口,静静的等待着。

张静江始终保持淡淡的笑意,宋美龄优雅的靠在沙发上,神情却捉摸不定,这封信的内容她刚才已经看过,陈布雷陈诚陈果夫则心情复杂,时而望着蒋介石,时而看看张静江宋美龄,猜想着信的内容。

蒋介石默默的将信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收进抽屉里,然后看了看陈诚陈立夫陈果夫:“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静江先生谈谈。”

陈果夫很想问问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可陈布雷却已经站起来向蒋介石宋美龄告辞,他只能跟着站起来告辞。

来到院子里,陈诚轻轻叹口气:“看来庄继华这关又过了。”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五)

黄山别墅震怒时,浩瀚的太平洋上,一支人类历史火力最强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驶,桅杆上的星条旗在海风吹佛下,猎猎作响。

十七条航空母舰,十八条护卫航空母舰,十二条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鱼雷艇潜艇运输舰数百艘,运载着上千架飞机和近十万部队,向西太平洋扑来。

菲律宾,西太平洋一连串岛屿组成的国家,占领这串岛屿,便切断了南太平洋,南亚大陆与日本本土的联系,日本南方军的几十万部队便只能孤悬海外,南洋的物资通道便被彻底切断,石油橡胶铁矿铜矿铝矿再也无法送回日本。

时刻关注美军动向的日本立刻察觉,一号作战命令立刻下达,军部向菲律宾守军发出作战警报,山下奉文开始从马尼拉撤退,这时代的日军军力已经远远不及前世,主力精锐折损在中国战场,兵力也由前世的三十五万锐减至十八万。

一号作战方案要求陆海军配合,将登陆的美军全歼于滩头,这其中,海军承担主要任务,联合舰队司令官小泽治三郎负责率领航空母舰实行诱敌作战,将美军航空母舰群诱离登陆场,栗田海军大将将统帅主力舰队,包括目前世界上战力最强大的两艘战列舰,大和号和武藏号,突入美军登陆场,用它们强大的舰炮消灭海面上美军,与此同时,岸上守军开始反攻,一举歼灭登陆美军。

但让军部意外的是,联合舰队司令官小泽治三郎却拒绝出战,小泽治三郎愤怒通电东京:“联合舰队所需油料仅满足六成,近半舰艇无法出战,以目前的军力,无法完成一号作战目的,而出战舰艇势必全军覆灭!”

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和海军军令总长丰田副武毫无办法,只得向大本营报告,要求大本营紧急提供油料,以满足联合舰队出战需要。

铃木贯太郎接到报告大为震惊,在内阁会议上愤怒质问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上次御前会议上,陆军答应将油料转给海军,为什么海军油料还是不足?如果联合舰队不能出战,一号作战计划就必须停止!”

西尾寿造和梅津美治郎很是尴尬,俩人互相交换个眼神才由西尾寿造开口:“阁下,我们已经将一多半油料转交给海军,但严重的是,海军保管不好,三成油料被支那空军炸毁,这个责任不该由我们承担。”

梅津美治郎又补充说:“阁下,我们必须为装甲部队留下部分油料,以保卫本土。”

铃木贯太郎心中焦急,一号作战方案是经过内阁大本营联席会议决定的,这个方案要求联合舰队全军出战,分成五路,分别诱敌,迂回,掩护;如果只有一半舰队出战,结果可想而知。

“可现在怎么办?半个联合舰队出战,一号作战就等于一张废纸!”铃木贯太郎咆哮起来,手指在桌上敲击,发出咚咚的声音。

“半个联合舰队出战,根本不能完成一号作战计划,”米内光政说道:“可是菲律宾必须保住,否则南洋航线将被彻底切断,南方军孤悬海外……”

会议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从整个战略看,日本军队实际已经被分割,中国派遣军困守江南,南方军分散在南洋诸岛和东南亚,关东军局促朝鲜,各地军队无法互相支持,甚至连后勤物资都非常困难。

“联合舰队必须出战,不能仅靠陆军来保护菲律宾!”梅津美治郎有点烦躁,战局糜烂,已经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要不是中英互有主意,东南亚战场早就烂得一塌糊涂,整个东南亚半岛只有四个丙种师团三个独立混成旅,总兵力不到七万人,却驻守着从越南泰国到新加坡广大地区。

从江南撤军的行动一直在进行,板垣征四郎很配合,但中国军队很快发现了日军的行动,可是中国军队却没有干扰日军的撤退行动,不过撤退行动却受到美军潜艇的干扰,前前后后四条运输舰被击沉,损失兵力高达一万多人。

冈部直三郎在朝鲜也是频频向国内告急,要补充兵员,要飞机,要弹药,可这些国内都无法提供,整个朝鲜天空成为中国空军表演的舞台。

经过几个月的抢修,东北机场已经大为扩充,东北战区下辖的机场已经可以容纳数千架飞机,其中中朝边境地区的机场便可容纳上千架,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超日军,日机根本不敢升空作战。

“如果连联合舰队出战的油料都无法提供,这场战争还能打下去吗!”东乡也同样愤怒之极,在他看来这场战争已经根本打不下去了,继续战争不过白白增加日本民族的伤亡,损失未来重建的力量。

“怎么能这样说话!”梅津美治郎一拍桌子便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焦躁和愤怒不可遏制,声嘶力竭地叫道:“半支联合舰队就不能出战了吗?没有信心便不可能获得任何胜利!现在重要的是信心!”

“半支联合舰队能取胜吗?”铃木贯太郎厉声呵斥:“没有了联合舰队,怎么守卫本土?梅津大将,陆军说扩军三百万,现在到底扩军多少?有多少人有武器?你给内阁说个实话!”

面对铃木贯太郎的呵斥,梅津美治郎稍稍一顿随即傲慢地答道:“这是军事秘密。”

“这就是说,作为内阁总理无权知道军队的战备状况!”东乡冷冷的反驳:“我们在座的人中有敌人的间谍,是这样吗?梅津大将!”

梅津美治郎神情一滞,内阁大臣们今天表现得咄咄逼人,让他有些难以招架。西尾寿造这时出来给他解围:“内阁当然有权知道军队的备战情况,梅津大将,你就向内阁介绍下情况吧。”

梅津美治郎只好就坡下驴:“陆军扩编已经完成,本土有军队三百万,共180个师团,分为八大军区,当然武器装备还没完全配备,大约,大约,100,100,120万人缺少武器。”

铃木贯太郎神色阴沉,梅津美治郎显然在数字上打了埋伏,可现在他没心思纠缠这个,就这样已经够触目惊心的了,先不说这不足两百万人的素质,就说足有120万人没有武器,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军需方面呢?丰田大臣。”铃木贯太郎扭头问军需大臣丰田贞次郎:“需要多长时间将部队需要的武器弹药补足?”

丰田贞次郎面无表情:“半年之内绝无可能,支那空军轰炸更加猛烈,加上原材料匮乏,工厂开工率锐减,产量已经下滑到昭和十年的两成。而且根据情况看,还会继续下滑,半年已经很乐观了。”

铃木贯太郎在心里重重叹口气,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独木难支!更何况我这根老木。

所有人都不再开口了,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农业林业大臣石黑又添上一把火:“今年的粮食收成已经统计上来了,又是大面积减产,全国粮食产量只有去年的七成,国民定量必须下调,每人每天定量必须下降到三合(约六两),厚生省估计全国将饿死两百到三百万人,同时还会出现大面积的营养不良。”

投降,这两个再也无法回避的字眼浮现在众人脑海,德黑兰宣言犹如一个幽灵在会议室内游荡。

铃木清清嗓子正要开口,梅津美治郎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站起来叫道:“皇军还有数百万兵力,帝国还没有战败!联合舰队必须出击!就算只有一半舰艇也要出战!”

“那么海军怎么说?”铃木的语气冰冷:“出战有胜利的把握吗?”

丰田副武非常肯定的摇摇头:“没有,一号作战计划要求联合舰队全军出击,联合舰队实力本就比太平洋舰队弱,半个联合舰队出去,不过给人家的胜利添上一点东西。”

“难道就这样看着美国人在菲律宾登陆!”梅津美治郎双手撑在桌上,凶狠的瞪着丰田副武,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等丰田副武开口,梅津美治郎又叫道:“国民勒紧裤腰带建造军舰,就是为保卫帝国,如果不能出战,要这么多军舰来做什么!”

丰田副武大怒也站起来:“正是因为联合舰队对日本的重要,才不能白白牺牲,没有联合舰队,仅靠陆军怎么保卫本土?!”

“可是,听任菲律宾陷落!南洋航线被彻底切断,没有了油料!联合舰队不过是漂在海面上的死鱼!”梅津美治郎吼道。

这下正好掐在丰田副武的软肋上,丰田副武左右为难,联合舰队出击是自杀,不出击,坐视菲律宾陷落,是慢性自杀。

铃木贯太郎叹口气,东乡已经冷冷地说道:“联合舰队是日本海军精华,他们是将来日本海军重建的基础,如果这样让他们牺牲了,是对日本的未来不负责任!是犯罪!”

西尾寿造也以同样冰冷的语气问道:“海军到底能不能出战?”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六)

每次内阁会议和御前会议都让陆军省的军官们忧心忡忡,西尾寿造怒骂多次,也惩处过多次,可依旧无法改变每次他回到陆军省,军官们蜂拥迎接的局面。

西尾寿造将所有人赶出办公室后,心情烦躁的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走了两圈,抬头望着墙上的竖幅,竖幅上就一句话:“每临大事有静气。”

这句中国帝师的名言深得他的喜爱,每临大事有静气,可今天他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内阁会议没有形成任何决定,没有油料,海军坚决拒绝出战,要求陆军将所有油料移交联合舰队,可陆军又必须为装甲部队保留部分油料,最大的问题是,即便将这点珍贵的油料移交给海军,也只能满足联合舰队八成要求。

集全国之力,却无法让联合舰队全军出海。西尾寿造想起便心如刀割,作为军事领导人,他很清楚目前的形势,无论从那方面来说,日本最后战败已经不远了,可是作为军人,他实在无法接受无条件投降,日本陆军的光荣历史不能在他手中结束。

“嗒,嗒,嗒。”西尾寿造头也没回地叫道:“进来。”

开门声,中岛康健推门进来,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西尾寿造,他在心里叹口气:“阁下,卑职有些话想对您说。”

“你说吧。”西尾寿造依旧没有回头。

“阁下,卑职斗胆建议,请阁下放弃反对接受德黑兰宣言的立场。”中岛康健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似乎是在建议去茶室喝茶。

西尾寿造赫然转身,一双眼睛死盯着他,中岛康健却似乎视而不见,依旧侃侃而谈:“作为军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正视现实,而现在日本的现实是,生产凋敝,物资供应及其困难,军队被分割成几大块,互相无法策应,就算这次联合舰队能够出击,可下一次呢?

阁下,早一天停止战争,可以多保留一分民族元气,为将来大和民族的重新崛起保留一份力量,阁下,我知道要作出这样的决定非常难,但请阁下为了国家民族长远利益,请不要再反对了。”

中岛康健一口气说完,便静静的看着西尾寿造,他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在陆军省说出这样的话,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此刻他完全可以感受到西尾寿造那刀锋般的目光,正一片一片割着他的身躯,似乎要把他完全剖开,将他的心脏挖出来。

慢慢的,中岛康健感到落到身上的目光没那么锋利了,然后就听到西尾寿造的冷淡的说:“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

中岛康健默默向他敬礼,转身拉开房门离开了。西尾寿造看着紧闭的门,心里空荡荡的,改变立场,同意接受德黑兰宣言,完全背叛一个武士的信仰。

作为武士,要在任何情况下战斗到底,不管力量有多悬殊,不管条件有多恶劣,都要拔出武士刀,战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今天,日本还能挥刀作战吗?

电话铃猛烈叫起来,西尾寿造慢慢抓起电话,是首相办公室来电,告诉他今天傍晚六点召开御前会议,内阁和大本营主要长官全部参加。

“都是什么内容?”西尾寿造问。

“一号作战和战和问题。”对方特别点明:“这是应陛下要求召集的,请准时参加。”

西尾寿造轻轻叹口气,将秘书叫进来,让将总决战纲要和实施细则准备好,另外将一号作战陆军战斗计划准备好。

“是。”秘书答道,迟疑下又开口问道:“阁下,这是……”

“六点开御前会议,这是准备向陛下报告。”

秘书稍稍犹豫下,看了看西尾寿造阴沉的脸不敢再问,转身去准备了,西尾寿造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望着墙上的竖幅。

西尾寿造有种感觉,今天的御前会议将决定这场战争是不是还要继续,想着刚才大胆进言的中岛康健,连这样一个勇气非凡的人都感到战争进行不下去了,应该立刻结束战争,可见日本再没有丝毫机会。

西尾寿造很想给前线的寺内寿一、板垣征四郎、冈部直三郎去电,问问如果接受德黑兰宣言,他们能不能控制住部队,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一旦电报发出去,陆军省势必炸锅,对整个局势反而不利,不如待御前会议结束后再看。

就在西尾寿造犹豫迟疑时,防空警报凄厉的叫起来,大楼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秘书匆匆推开门。

“阁下,空袭!空袭!”

“我听到了,慌什么慌!还像个军人吗!”西尾寿造突然爆发了,厉声呵斥起来。

秘书突然受到劈头盖脑的怒骂,顿时傻了,不知道该怎么作,窗外的警报越发凄厉,秘书想催又不敢,可又担心,在那欲言又止,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西尾寿造发泄之后,情绪慢慢稳定,拿起帽子不紧不慢的出了,秘书偷偷舒口气,连忙关上门,跟在西尾寿造身后向防空洞走去。

防空洞就在后院,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西尾寿造看看,他忽然不想进去了,他转身走到一棵树下,秘书又要劝阻,西尾寿造冷淡地说道:“就在这,我要看看,支那飞机。”

有军官见西尾寿造不肯进防空洞,连忙向今井武夫报告,今井武夫连忙过来,可没等他开口,西尾寿造白莲对他说:“今井君,你也来了,嗯,这样也好,咱们就看看,支那人是怎么轰炸的。”

“阁下,还是进去吧,这里太危险。”今井武夫见秘书猛给自己使眼色,心知有异,便温和的劝道。

西尾寿造轻轻哼了声平静的说:“用不着,这里挺好。”

今井武夫只好使出最后一招:“那好吧,我就在这里陪您。”

西尾寿造什么表示也没有,默默的看着蔚蓝的天空,几朵白云飘在高空,纯净无染,从远处飘来一群黑点,黑点排成整齐的队形,穿过薄薄的云层,发动机的嗡嗡声从高空落下,让人心惊胆颤。

高射炮开始阻拦射击,炮弹在高空爆炸,蓝色天空染上朵朵黑云,小黑点穿过黑云,队形依旧保持不变,阻拦炮火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作用。

飞机没有在陆军省上空停留,他们显然对这遍分布在农田边沿的屋舍不感兴趣,径直向千代田飞去,一会儿,机腹落下一串串黑点,在短短几十秒内,黑点便布满天空,轰隆的爆炸声隐约传来。

冲天大火腾空而起,天空眨眼间便被染成红色,西尾寿造就感到灼热的高温扑面而来,今井武夫喃喃叹道:“钢铁厂完了,恐怕三井机械也保不住。”

三井机械,可不是机械制造厂,而是生产机枪和迫击炮的工厂,这几家工厂才恢复生产不过一个月,生产刚刚走上轨道,丰田贞次郎指望着它们。

西尾寿造没有答话,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天边的大火,中国空军越来越大胆了,不再满足晚上来了,大白天也来,可日本飞机却偏偏没有办法,东京市民现在称呼中国飞机为讨厌的苍蝇。

不过中国空军似乎也开始发点善心了,每次轰炸前都要通知,明确告诉日本市民他们下次轰炸的目标是那里,警告平民离开,日本政府还是还不相信,可几次之后便不得不信,可依旧没有办法。

这种现象沉重打击了国民信心,对空袭的恐惧让越来越多的人逃离城市,全国有几千万人从城市逃到乡村,带来严重的社会问题。

国民的抱怨也越来越大,对军部的指责也越来越强,军部只能以保全飞机,要在敌人登陆时给敌人最大打击为借口,来躲避国民的指责。

一阵热风吹来,带来焦糊的味道,这时不少军官从防空洞中出来,仰头看着天边,包括那些狂热的青年军官在内,所有人都默默无声的望着天边的那块红色。

轰炸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半个小时后,小黑点晃晃悠悠的飞走了,留下一遍红色的天幕,灼热的高温,和大块大块的黑色硝烟。

三声短促的警报响起,这是空袭解除警报,所有军官都从防空洞中出来,在经过西尾寿造前面时不约而同停顿下,看看西尾寿造阴沉的脸,又加快脚步离开。

西尾寿造让秘书先回去,今井武夫也想走,西尾寿造却让他留下:“今井君,这里太闷,我们去那边走走。”

俩人出了陆军省,顺着乡间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的树林枝叶稀少,剩下干枯的树干,无助的仰望苍天。

萧瑟空旷的田野正如西尾寿造此时的心情,皮靴踩在有些泥泞的道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远处的小溪边,几个孩子正不知愁的玩耍着。

今井武夫见西尾寿造望着那些孩子,他心中一动便问道:“阁下,今天的会议对一号作战有决定了吗?”

西尾寿造却答非所问:“看到他们,真幸福,无忧无虑,什么也不想,真幸福。”

两个真幸福,如同两颗炸弹在今井武夫心里爆炸,一种不妙的感觉浮上心头,西尾寿造是有名的武士,性格严谨坚韧,不但对自己要求严格,对下属的要求也同样严格,可现在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情,或者说是软弱。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七)

今井武夫迟疑下慢慢问道:“阁下,一号作战即将展开,海军同意联合舰队出战了吗?”

“战或不战有那么重要吗?”西尾寿造的目光依旧有些茫然:“今井君,昔日信繁若不入大阪,丰臣家说不定还能保存,信繁到底对丰臣家有功有过?”

今井武夫再度震惊,西尾寿造口中的信繁叫丰臣信繁,是日本战国后期的著名武士和统帅,原名真田幸村,深受丰田秀吉赏识,赐姓丰臣,改名丰臣信繁,丰臣秀吉死后,原丰臣秀吉旗下诸侯分裂,在关原之战中德川家康获得胜利,奠定了德川幕府的基础。

在关原之战后,丰臣秀吉家族势力大衰,被迫困守大阪,但丰臣家族并不甘心,召集忠诚于丰臣家的武士,特别是请出了名将丰臣信繁,与德川家康进行了两次大战,丰臣信繁率部力战,差点逼死德川家康,最终却因为兵力差距悬殊战败身亡,丰臣家族灭。

在日本武士中,丰臣信繁一直以正面形象出现忠勇双全,即便他的敌人德川家康也对他交口称赞,数百年来,信繁都被视为武士楷模,可今天西尾寿造却提出了质疑,质疑信繁当初该不该入大阪城,质疑武士道数百年坚守的信仰。

“阁下,您这是怎么啦?”今井武夫惊疑不定的看着西尾寿造,西尾寿造依旧茫然的望着嬉戏的孩子们。

今井武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西尾寿造今天的情绪完全不对,整个人充满沮丧悲观甚至绝望,以往的他恍若两人。

今井武夫想了想试探着问:“阁下,今天的联席会议上对一号作战有什么决定吗?”

西尾寿造的目光终于中孩子身上移开,却又落在通红的天边,今井武夫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通红的天边,火光高织,白云躲避着这团红光,逃也似的向离开,只剩下一片红红的天幕,犹如一遍血海。

血海下的东京,衰败,寥落。高楼残破,废墟遍地,行人衣衫破烂,面有菜色。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落落荒寂。

“油料不足,联合舰队只能出动半个舰队,海军拒绝出战。”

今井武夫大惊,一号作战本就是以弱击强,为此不得不策划种种欺敌骗敌之策,要求各路舰队紧密配合,如果只能出动半数舰队,结果不言而喻。

“那怎么行,”今井武夫忍不住叫起来:“一号作战要求联合舰队全军出动,一半舰队怎么能行!必须全军出动!”

“今天要开御前会议,”西尾寿造苦涩的摇摇头,将要说的话又咽下去,他见左右没人,便压低声音问道:“要是,要是,今天御前会议决定接受德黑兰宣言,今井君,你有什么想法?”

今井武夫楞了半晌,好像没听清西尾寿造说什么,良久才喃喃自语:“接受德黑兰宣言?接受德黑兰宣言?”

虽然今井武夫早已经认为这仗打不下去了,可要接受德黑兰宣言,一时之间又感到难以接受。

西尾寿造见状叹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俩人就这样默默的站着,良久,今井武夫才回过魂来,他踌躇会才试探地问道:“阁下,您是什么想法?”

“我?”西尾寿造茫然说道:“不知道。”

今井武夫神情木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西尾寿造却已经明白了。为了清洗东条英机的影响,陆军省各部门长官换了些人,这些人大都从中国战场和南洋战场调回,没那么激进。今井武夫在当年激进,恨不得立马占领中国,可七年下来,残酷的现实让他清醒过来。

御前会议依旧在皇宫的地下防空洞中举行,裕仁依旧像以前那样呆呆的坐在御座上,听着大臣们的报告。

这次参加御前会议的只有各部大臣和陆海军军令总长,石黑再次报告了目前的粮食状况,向与会者报告国内粮食状况,这番话不过老生常谈,内阁成员在上午的会议上已经听过了,不过裕仁却是首次听闻,一串串数字让他心惊胆颤。

石黑之后,陆军总长梅津美治郎汇报了陆军关于一号作战计划准备状况:“……皇军已经在菲律宾集结了十五个师团,总兵力十八万,其中在马尼拉附近集结了八万大军,其余十万分别分布在南北,菲律宾港湾甚多,适宜登陆的地点也多,兵力不足,只能待美军登陆后再行反击。

不过,要进行反击,必须要待联合舰队击败太平洋舰队,否则反击将无法进行。山下大将认为,如果海军不能胜利,陆军将放弃马尼拉,撤退到菲律宾北部山区,作持久坚持。”

裕仁闻言不由皱眉问道:“如果要撤到北部山区,放弃马尼拉,太平洋舰队不就可以马尼拉为基地,切断南洋航线吗?”

梅津美治郎迟疑下说:“现在关键是联合舰队,只有联合舰队击败太平洋舰队,山下将军才能反攻,彻底消灭登陆美军。”

“海军能不能击败美军呢?丰田爱卿,你就说说。”裕仁将目光转到丰田副武身上。

丰田副武站起来报告:“陛下,现在联合舰队的油料只能满足一半舰队出击,如果就此出战,无法执行一号作战计划。”

“怎么?只有一半油料?”裕仁惊讶之极的望着丰田副武,丰田副武沉重的点点头。

“怎么会只有一半油料!”裕仁有点失态的叫出声来,他清楚记得上次会议上,已经作出决定所有油料优先满足联合舰队。

“陛下,臣已经搜罗全国油料,除去留下小部分给新组建的装甲师团外,其余的已经全部调给联合舰队,就算将这部分油料全部给联合舰队,也只能满足联合舰队八成需要。”

丰田贞次郎接着说:“从九月到现在,总共只有三千吨原油运回国,国内的炼油能力只有昭和十年的两成,可即便如此,由于原油不足,炼油厂大都半工半歇,留下的油料,也不能完全满足装甲部队的需要,平时训练只能由松油和人造油代替。”

“现在到底有多少坦克装甲车?上个月的产量是多少?”裕仁压住心里的震惊,语气尽量保持温和。

“上月坦克产量六十一辆,装甲车二十七辆,现在总共有坦克九百二十七辆,装甲车……”

裕仁再也无法保持仪态了,打断丰田的话问道:“上个月钢铁产量多少?”

“陛下,这个,”丰田迟疑下,抬头便看到裕仁焦虑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七百二十六吨。”

裕仁倒吸口凉气,全国钢铁产量才七百二十六吨,照这个估计,全年不到一万吨,没有了钢铁,就等于什么也没有。

这些数字就如一声声丧钟,在众人耳边响起,撞击着他们的心灵,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会议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气氛让人窒息。

“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东乡的声音干巴巴的:“就算这次联合舰队能出海,下一次呢?陛下,已经不能再打下去了,臣再次建议,接受德黑兰宣言,减少国民的伤亡。”

裕仁的喉咙就像被梗阻了,他呆呆的看着御座下的群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梅津美治郎再度站起来反对。

“陛下,我还是那个意见,盟国必须承诺保持国体,否则皇军将士决不答应,宁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陛下,再这样打下去,大和民族就要灭种了!”东乡挥动拳头有些激动的叫道。

梅津美治郎目露凶光语含威胁地叫道:“东乡君!皇军将士不能答应,无数将士血流成河,到最后却只能无条件投降,那些激进分子会鼓动军队叛乱的!”

“难道陆军省和参谋总部不能掌握军队吗!?”东乡毫不畏惧:“只要能停战,他们可以来砍我东乡的脑袋!我东乡绝不皱下眉头。”

“怎么能这样说话?”石黑也非常不满:“西尾君,梅津君,陛下赋予你们统帅军队的重责,现在却说出这种话,是不是有负陛下信任!”

梅津美治郎一下被噎住了,他气恼的瞪了石黑一眼,裕仁很清楚内阁现在已经分裂,文官主和,武将主战。

梅津美治郎稍稍停顿又叫起来:“难道连国体也不要了?!”

国体,现在已经成了军方主战的唯一借口,犹如一丝遮羞布,却很难遮住整张脸。

这话东乡和石黑又接不下去了,只好求助的向铃木贯太郎叫道:“首相,您是什么意见?您不能不说话呀!”

铃木贯太郎叹口气,他还没开口,梅津美治郎也毫不客气的逼上来:“首相,您不能再这样含含糊糊的了!必须要有明确态度!”

铃木贯太郎只得站起来先冲裕仁施礼,然后又向内阁大臣们和总长们躬身施礼:“我本庸才,陛下信任,委我重任,可……,国事艰难,七年战争,皇军将士虽浴血奋战,全体国民在困苦中勉力支持,可时运不济,臣,……”

说到这里,铃木贯太郎老泪纵横,哽咽着说:“臣,臣,不得不向陛下报告,帝国已经无力继续战争,内阁对战和分歧,臣无力协调统合。”

铃木贯太郎上前两步冲着裕仁深施一礼:“臣只能上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第三部 血火抗战 第十一章 朝天阙 第八节 日薄(十八)(大结局)

自明治维新后,天皇名义上日本最高统治者,日本海陆军最高统帅;可实际上天皇可以通过重臣集团内大臣,向内阁传达自己的意图,左右内阁决定,但却从未在内阁作出决议后再否决内阁决议,也从未直接向内阁下令。

铃木贯太郎打破了自明治维新以来数十年来的日本政治默契,在御前会议上公然要求裕仁作出决断,不但内阁成员震惊,连内大臣木户也惊呆了,一时之间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首相!”梅津美治郎毕竟是军人,首先反应过来,不满的叫道。

铃木却不为所动,身子躬成九十度,头深深的埋下,梅津美治郎的叫声也惊醒了东乡,东乡上前一步站在铃木身后,一言不发深深施礼,石黑也随后跟进,与东乡并排站在一起。

内阁成员泾渭分明,所有文官均站在铃木身后,而所有武将却站在纹丝不动,甚至就算对和谈不反对的海军大臣米内光政也端坐不动。

裕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有些木然的看着御座下的群臣,内大臣木户心中焦急,铃木此举将裕仁推到及其危险的边沿。

日本战败已经无法避免,盟国早已经公开宣布要追究战后责任,若裕仁宣布要打下去,盟国战后就可能追究裕仁的责任,那时就不可收拾了。

可现在这个情势,木户急切间也想不出办法来化解。

裕仁已经看见木户焦急的神色,他在心里暗暗感激,暗暗叹口气后,裕仁开口道:“诸位爱卿,朕将国事委托给诸卿,就是信任诸卿,相信诸卿能体察朕意,国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或许朕可以埋怨近卫,可以埋怨东条,但绝不会埋怨诸卿。”

“诸位爱卿,朕深知国事艰难,臣民将士戮力奋战,牺牲良多。”说到这里,裕仁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微红,停顿下稳定情绪后,裕仁才接着说:“近日,朕每每思及祖父所言,四海之内皆兄弟,从中国事变开始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战争延绵不绝,流血牺牲良久。”

“朕知道,皇军将士仍然希望继续作战,可朕不能不为国民作想,军需生产,粮食生产,均已到历史最低点,国家,……,国家再无法继续作战,朕只有作非常之决定。”

梅津美治郎西尾寿造米内光政丰田副武山田乙三等人腾地一下跪坐在地,梅津美治郎膝行两步,抬头望着裕仁,却已经泪流满面,无法出声。

铃木贯太郎等内阁成员也同时跪下,木户早已经泪流满面,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遍压抑的哽咽声。

裕仁此时也动情的站起来:“朕不愿让臣民因为朕的缘故,继续承担痛苦,朕决定接受……,接受……,接受德黑兰宣言,并将此决定通报盟国。”

最后这句话似乎消耗了裕仁的所有力量,说完之后裕仁身体轻轻摇晃下,他努力保持身体稳定,木户见状差点就要扑上去扶着他。

铃木贯太郎哽咽着说:“臣恭领圣谕,尽快将此决定通报盟国。”

裕仁同意接受德黑兰宣言,可东乡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立刻提议:“陛下,臣立刻通知驻瑞士大使,让他立刻通报盟国,这个决定同时也要通报我们的盟友。”

日本的盟友其实还是不少,这些年日本在中国东南亚建立了不少傀儡政府,比如南京的汪精卫政府,满洲的溥仪政府以及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缅甸印度等政府,这些政府以日本为领导,组成大东亚联盟。

在中国军队反攻中,缅甸政府只能流亡泰国,满洲政府彻底覆灭,皇帝溥仪已经是阶下囚,汪精卫南京政府只能龟缩在江浙一带,苟延残喘。

裕仁点点头,他又问道:“西尾爱卿,陆军能尊崇旨意吗?”

西尾寿造重重叩首道:“皇军将士忠于陛下,圣意一下,全体皇军将士都将遵守!”

裕仁想了想感到还是不可靠,沉默一会说道:“如果需要,朕可以出面安抚全军将士。”

二二六事件过去尚未有十年,军政两届对军队内的激进分子依旧保持警惕,一旦让他们知道接受德黑兰宣言,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木户显然知道裕仁的顾虑,他提议道:“陛下,臣建议,由陛下通过广播的方式,向全体国民和全军将士,宣布陛下的决定。”

裕仁迟疑下便点点头,让内阁去安排这事,随后铃木率领内阁成员像往常一样恭送裕仁离去。

今井武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黑暗中烟头一闪一灭,院子里静悄悄的,四周的楼房也同样静悄悄黑漆漆的,可今井武夫知道,陆军省内的军官们没有一个离开,周围办公室的灯光被黑漆漆的窗帘遮住。

今天的夜色很好,月朗星稀,星光闪烁,月光透着稀疏的枝桠洒落院子,斑斑光影,映照在地面,犹如在院子上披上一层薄薄的细纱。

西尾寿造的轿车在院子里一停下,车声犹如一道命令,漆黑的楼房露出丝丝灯光,一阵压抑的嘈杂声传来,随后嘈杂的脚步声传到空旷的院子里,却没有人从楼房内冲出来。

今井武夫迎上去,西尾寿造从车上下来,今井武夫连忙低声问:“情况怎样?有什么决定?阁下。”

西尾寿造没有回答,一声不吭的走进漆黑的大楼,大楼内没有亮灯,只在楼梯处点上几支蜡烛,细小的火舌照亮着幽暗的楼道。

“叫各部门长官到我的办公室来。”西尾寿造在楼梯前停下脚步,扭头对今井武夫说。

今井武夫心中一沉,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他急忙问道:“御前会议的决定是什么?一号作战是不是还要继续?联合舰队是不是出击?”

西尾寿造没有答话,径直上楼,走到中间才又说:“立刻将所有部门长官叫到我办公室来,有重要决定宣布!”

今井武夫不敢再问,立刻去通知,可实际上根本不用他通知,早就有人通报各部门了,各部门长官很快便聚集到西尾寿造的办公室内,甚至连一向按时下班的中岛康健也没有离开陆军省。

西尾寿造仰头望着头上的横幅,“武运长久”,原来感觉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现在却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阁下,御前会议作出的决定是什么?海军还要不要出击?”

“没有海军,一号作战便是一纸空文!”

“阁下,不能坐视山下将军在菲律宾孤军作战!”

……

性急的军官们大声叫嚷起来,一号作战被视为挽救日本命运的决战,在得知美军舰队向菲律宾出发后,整个陆军省便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吸引了所有军官的注意。

所有军官中唯一没有吵嚷的是今井武夫和中岛康健,俩人恰恰也站在一起,俩人都感到今晚的情形不正常,俩人都显得有些紧张。

西尾寿造转过身,面对军官们,灯光下的面容有些苍白,然而目光却大都是热切充满希望。西尾寿造沉声道:“陛下决定,接受德黑兰宣言,终止与盟国之间的战争。”

办公室内顿时鸦雀无声,情绪激动的军官们全都傻了,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作了无数猜想,可结果却是谁也没想到的。

终战,漂亮的辞藻,犹如日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表面上的彬彬有礼,却无法掩盖私底下的肮脏和卑劣。

“阁下!不能这样!皇军还能战!”

“阁下!阁下!您应该退出内阁!陆军不派人接任!让内阁倒台!”

“皇军将士的血不能这样白流!我们陆军决不答应,阁下,我们应该实行兵谏!”

一声长鸣,武士刀怅然出鞘,刀光闪过,桌角飞出,西尾寿造持刀厉声大吼:“这是陛下的决定!不管是谁,若单干胆敢不遵从陛下的旨意,就从我西尾寿造的尸体上跨过去!”

几个军官再也憋不住了,放声痛哭,办公室内一时哭声大作,西尾寿造再次厉声呵斥:“帝国军人,进入军队第一天便宣誓报效国家,报效陛下,现在陛下已经作出决定,皇军将士就必须执行,不管什么情况,都必须执行,这是作为一个军人,一个武士的天职!”

说到这里,西尾寿造语气稍缓:“我知道你们很难受,我也很难受,但,作为陛下的臣子,陛下下了旨意,就必须执行,就算再难受,也必须执行。

皇军各部必须保持镇定,不准有丝毫异动,你们立刻返回工作岗位,稳定部队,保证执行陛下旨意!”

今井武夫也含泪说道:“阁下说得对,作为军人,作为武士,只要陛下下了旨意,就必须执行,另外,陛下的这个决定,还要尽快通知海外驻军。”

“这事你去办,先用密电告诉他们,正式公告,明天陛下会以广播诏书的方式,通报全体国民,让他们组织官兵,聆听陛下圣音。”

无条件投降,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风筝,迅速传遍陆军省海军省和参谋总部,青年军官们群情激昂扬,准备采取各种方式阻止。

青城小山从土肥原的办公室内,他的心情愤怒痛苦交织在一起,与其他青年军官不同,他早就断定日本支撑不下去了,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那个出卖了整个华北派遣军,出卖了关东军,出卖了整个日本的家伙,依旧逍遥法外,没有得到任何惩处。想起这些,他的心便如刀割一般疼。

他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室内几个同僚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看到他进来,一个军官便冲他叫道:“青城君,你来得太好了,我们正在商议去东部军区策动部队。”

青城小山没有理会,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枪,打开弹夹,看了看里面的子弹,然后将枪上膛,关上保险,揣进兜里,也不搭理同僚,转身出门。

情报部并不在陆军省内,可消息也已经传遍整个情报部,机要部门正在将一些档案搬到院子里面烧毁,整个大楼到处是忙乱的人群。

“青城君,你要做什么?”

青城小山的举动让同办公室同僚感到担心,他们追到大门口叫住青城小山,青城小山转身冲他们施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冲进漆黑的夜。

从早晨开始,立高之助便有些心绪不宁,一整天下来却什么也没发生,今天晚上,没有空袭警报,立高之助也早早睡觉了。

可没多久便被怦怦的打门声叫醒,石川太太不满的嘀咕着要起来去开门,立高之助在床上翻个身问道:“谁呀,这个时候来。”

石川太太一边穿衣一边说:“不知道,真没礼貌,没见过这样敲门的。”

立高之助轻轻嗯了声,石川太太已经起来拉开门冲外面叫道:“来了,来了!”

可打门声依旧持续不断,立高之助腾地一下坐起来叫住石川太太,石川太太忧疑的看着立高之助,立高之助很快从床上爬起来,将墙上的武士刀抽出来,石川太太有些惊慌。

“怎么啦?”石川太太拉住立高之助:“报警吧,还是报警吧。”

立高之助轻轻拍拍她的头柔声说:“留在房间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完便毫不客气的将她推进房间里,然后将门关上。他提着刀慢慢走到院子里,沉声问道:“谁在外面?”

“青城小山。”

立高之助眉头紧皱,语气却已经放缓,带上一丝调侃:“青城君,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有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门外传来的声音很平静,立高之助扭头对房间方向大声说:“青城小山,现在还有什么重要消息?很遗憾,我对你的消息不感兴趣,请回吧。”

“战争结束了,今天御前会议上,陛下决定,接受德黑兰宣言,这个消息明天就要传遍全世界,战争结束了,立高君,我想和你聊聊。”

虽然早有判断,日本战败在即,可当这一刻来临时,立高之助还是感到震惊,身体禁不住摇晃了下,武士刀柱地,深吸两口气,稳定下心神,疑云随即在心头升起。

冷哼两声,立高之助淡淡的说:“青城小山,散布失败主义情绪,散布流言蜚语,还伪造陛下圣意,你胆子不小呀。”

门外沉默了,黑暗中传来青城小山的轻轻的叹息声:“立高君,今后我就来不了了,明天过后我就回家乡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追踪你,现在战争结束了,抛开立场不同,我想和你谈谈,了却心中的疑惑。”

立高之助沉凝半晌,刀交左手,将门开了,月光下,青城小山平静,目光冷峻的望着立高之助。

立高之助淡淡的说:“进来吧,消息既然明天才能公布,今晚不知道支那空军会不会来轰炸,咱们就简单点吧。”

青城小山还是首次进入这座小院,月光下,小院朦朦胧胧看不清详情,立高之助也没将他让到门廊,而是就在院子内,搬来两张独凳,俩人相对坐下,在作这些事时,刀一直没离立高之助的手。

俩人相对而坐,犹如两条准备撕咬的狼,互相警惕的打量对方,月光清冷的洒在俩人身上,青城小山一身戎装,黄色的军装披上一层银灰,立高之助则是一身便装,手里柱着武士刀,刀锋发着凄冷的光。

青城小山的目光在武士刀上略着停留,淡淡的说:“立高君还是这样谨慎。”

“身处险地,不得不慎。”立高之助也同样冷淡直率,看到青城小山,立高之助便有些后悔让他进来,青城小山的神情中带着绝望,仿佛一头穷途末路的孤狼,他心里暗暗警惕。

“东京平静安全,对我们来说是最安全不过的了,当然对你来说是个险地。”青城小山淡淡的嘲讽道:“现在你终于不用再隐藏身份了,承认了。”

立高之助淡淡的凝视着他,青城小山则以愤怒迎击,立高之助轻轻的说:“今天晚上你是来杀我的,是这样吗?”

青城小山叹道:“不愧在皇军中隐藏这么多年,感觉还是这样敏感,我要说假话,就太没意思了。”

说着青城小山将手枪从裤袋里拿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立高之助的额头,立高之助丝毫不惧,轻蔑的笑了笑,似乎根本没有看见顶在额头的枪口。

“刚才你说,战争结束了,开门的时候,我还不信,照我的估计,日本应该还能打半年。不过,现在我信了。”立高之助说。

“为什么?”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联合舰队是帝国最后一根稻草,联合舰队还在,西尾大臣和梅津大将便不会同意接受德黑兰宣言。”立高之助语气平淡,就像两个老朋友在聊天一样:“不过,看你的样子,我明白了,看来,这是真的。”

“你心里应该很高兴吧,”青城小山冷冷的说:“不过,你要死了,你无法向你真正的主子邀功请赏了,是这样吧。”

立高之助噗嗤一笑,冷冰冰的枪口依旧顶在他额头,感受着枪口的冰凉,青城小山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扑到他的脸上,四周静悄悄的,连青蛙的叫声都没有。

“多好的月亮,皎洁无暇,像不像一个美丽的女人,”立高之助慢慢抬头,看着无尽的夜空,感慨地叹道:“今后再也没有轰炸机来了,再也没有烧死那么多人的燃烧弹了,今后我可以和太太一郎,在这安静美丽的夜空下聊天说话了,在也不用听刺耳的警报声。”

青城小山没有丝毫动容,目光没有从立高之助身上移开半分,枪口始终顶在立高之助的头上。

“啊!”石川太太发出声尖叫,随即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不要!不要!请不要这样!”

“回屋去!”立高之助厉声叫道:“这是男人的事,你来掺和什么!回去!”

石川太太依旧向他们跑来,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住,田边狠狠给了她一耳光,石川太太扑到在地,悲戚的哭泣起来。

田边慢慢走出来,青城小山叫门时他便醒了,立高之助出来时,他便已经躲在暗处,院子里发生的事都在落在他的眼中和耳中。

“青城君,这是怎么回事?”田边问道。

“田边君,战争结束了,陛下在御前会议上作出决定,接受德黑兰宣言,明天将向全国广播,田边君,您可以回家了。”

立高之助这下终于相信了,他的心情轻松之极,日本终于战败投降,十年奋斗,他终于实现目标,朝鲜,金达莱的故乡,终于可以在阳光下,自由歌舞了!

田边倒吸口冷气,他略微皱眉看着青城小山:“你这是做什么?土肥原君下命令了?”

“这与国家无关,这是我的私人行动。”青城小山头也不回的说。

“青城君,你不能这样,”田边摇头说:“没有命令,没有证据,你这样做是违反军令!”

“情报部大楼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谁还管命令,田边君,我再说一次,这是私人行动,”青城小山咬牙切齿的瞪着立高之助:“是他,出卖了华北派遣军数十万将士,出卖了日本,必须受到惩罚!”

“青城君,冷静点,战争既然结束了,所有事情都烟消云散。”田边走到青城小山身边慢慢劝道:“你调查了几年,土肥原君也调查了快一年了,可始终没有证据证明。”

说着,田边的手闪电般打在青城小山手腕上,立高之助向后躺倒,同时飞起一脚正好踢在青城小山裆部,“啪!”一粒子弹带着火光飞上半空,青城小山痛苦的倒在地上,立高之助鲤鱼打挺站起来,一脚将手枪踢飞,刀锋顺势劈下,停在青城小山的脖子上。

青城小山死死盯着田边,嘴角痛苦的抽搐着,立高之助叹口气,将刀收起来,然后才平静的说:“我以前对你说过,你错了,现在我还要对你说,你错了。战争中有无数种可能,支那人能够取得华北会战的胜利,是因为他们的力量远远超过我们,而我们执行了一种错误的战略。

本来按照石原的战略,撤退到长城地区,背靠满洲,利用地形优势,迟滞消耗支那军,我们至少可以保住满洲,可军部这些蠢货,却逼我们在华北平原上,与兵力火力超过我们数倍的支那人决战,失败不可避免。

我们在支那领土上作战,任何驻军的变化便会引起支那人的注意,保密本就很难,支那人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察觉,是很正常的。”

“那么酒馆呢?你怎么解释酒馆血案!”青城小山躺在地上叫道。

“你就抱着酒馆血案不放,”立高之助惋惜的摇头说:“青城君,你想过没有,到那个酒馆去的人不仅仅有我,军衔比我高的也不少,为什么你只怀疑我?其实,你从另一个角度去想,那里本是支那人收集情报的据点,那天晚上可能有什么突发性事件,所以他们才断然行动,我不过侥幸逃脱……”

立高之助再度摇头:“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战争既然已经结束了,还是想想未来吧,过去的事就这样过去吧。”

青城小山满怀怨恨的走了,立高之助和田边也没了睡意,干脆就在院子里坐着,石川太太给他们泡好茶,又将立高之助的衣服拿来给他披上,然后才去睡觉。

立高之助没有问田边为什么要帮他,田边也没有解释,俩人也不聊战争,就拣着无关紧要的东西说。

漫长的战争,已经让人筋疲力尽,当战争远去时,当军人那点顽固卸下后,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天边发白,石川太太和中村太太先后起床,立高之助告诉他们,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就待在家里。

“今天会发生很多事,你们那都别去。”

两个女人有些迟疑,毕竟现在工作很不好找,可立高之助态度非常坚决,田边也赞同,女人只好跑出去打电话,没有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叫:

“今天中午十二点,天皇陛下要向全体国民讲话,到时所有国民都要肃立聆听!”

“报告!”

门外传来大声报告声,庄继华忍不住皱起眉头,徐祖贻也有点意外的看看门口,战区司令部上下都知道,在庄继华开会期间,除非紧急军情,才能打断会议,可最近根本没有什么紧急军情,谁这么大胆量?

庄继华没有开口,而是示意梅云天继续讲。整军会议波澜不惊的结束了,抽调出来的几个师也开始按照整军会议结果封存重武器,先遣队已经向新驻地和农垦点开拔。

但现在的问题依旧不少,最最关键的是缺钱,工程兵部队要机械,农垦部队要种子要农具,而且他们还必须抢在入冬前建起营房,否则一旦入冬,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一切都需要钱,但庄继华没钱,中央给的五亿早已经花光,庄继华让梅云天从美国调资金,向蒋介石宋子文要钱,让张静江虞洽卿筹钱,用一切手段弄钱。

今天这个会议便是要解决农垦部队的资金问题,却没想到有人要闯进来。

“报告!”

门外又传来一声叫声,本就有些烦躁的庄继华禁不住有些恼怒,徐祖贻连忙站起来,拉开房门,看到门外的人,徐祖贻明白是有大事发生了,门外的人是机要处处长叶竹泉。

叶竹泉见房门开了,也不管眼前的徐祖贻,快步走到庄继华面前大声报告:“中央急电,”说着便要将电报交给庄继华,庄继华眉头依旧皱着:“念吧,又有什么事。”

“小鬼子投降了。”叶竹泉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大声说道:“司令,小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

庄继华楞了几秒,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过电报,一目十行的迅速看过,好像忽然间失去所有力量,浑身软下来,跌坐在椅子上。

“真的吗?!文革,小鬼子真的投降了!”徐祖贻声音颤抖,眼睛湿润,这是一个盼了很久的事情,可当事情真的降临,却又不敢相信。

“X他妈的!这帮孙子真投降了!”杨森也叫起来,俞济时从庄继华手中接过电报大声念起来:“美国政府通报,昨日夜间,日本驻瑞士大使通过瑞士外交官联络美国驻瑞士使馆,向美国通报,日本政府决定接受德黑兰宣言,无条件投降,日本天皇裕仁将于今日中午发表公开讲话,宣布接受德黑兰宣言!”

“现在几点!”熊式辉也不再镇定,站起来叫道:“收音机!收音机!搬个收音机来”

冯诡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泪流满面,伍子牛迅速搬来一台收音机,这台收音机是庄继华办公室的,庄继华经常收听日本广播,频率很快确定。

“……如此,则朕将何以保全亿兆赤子,陈谢于皇祖皇宗之神灵乎!此朕所以饬帝国政府接受德黑兰宣言者也。……”

收音机里,裕仁的声音有些沙哑,翻译在边听边翻译,没等裕仁的话说完,重庆的第二封电报又到了,蒋介石在这封电报中告诉庄继华,根据与盟国协定,朝鲜划入中国战区受降地区,朝鲜方面军要立刻接管朝鲜全境。

“电告杜聿明,今天下午向日军派出军使,与日军联系投降事宜,告诉他,动作要快,所有从苏俄返回的朝鲜部队,要拒之门外,日军战俘集结地在平壤和汉城!”

庄继华站起来下达命令,徐祖贻迅速起草,庄继华签字后交给叶竹泉,让他立刻发给杜聿明。

“这个消息要在最短时间里,让整个东三省人民都知道!”庄继华大声说道。

“日本人投降了!”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北大营,正在操练的士兵们疯狂庆祝,无数颗子弹飞向天空,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的欢笑着,搂抱着,这一瞬间,没有军阶差别,军官和士兵共同唱着跳着。

从寒意渐生的东北,到春意犹存的广东,再到湿意浓浓的缅甸;从荒芜的大漠边陲,到碧海蓝天的东海岸边;从蒙古高原,到水网众多的江南水乡。

整个中国陷入了欢乐的海洋,市民们从家中冲出来,冲上街道,冲进店铺:“酒!酒!”

性急的人翻过柜台,抢了几瓶酒抱在怀里扔下钞票便向外挤,掌柜和伙计想要阻止,却被人群挤到一边,急得团团转。转眼间,柜台里的酒便被一抢而光,留下满地花花绿绿的钞票。掌柜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边拣钞票边骂:“妈拉巴子的!给老子留几瓶也好呀!”

长串鞭炮从二楼垂下,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很快整座城市便笼罩在烟雾中,孩子们在烟雾中转来转去,兴奋的挥动手中的国旗。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一面青天白日大旗走在前面,一群东北大学的学生手挽着手,高唱着义勇军进行曲,从大街上走过,大群市民跟在他们身后,万岁声山呼海啸。

韦伯揉揉湿润的眼眶,喃喃地说道:“胜利了!胜利了!”

查尔斯有些哽咽:“我们胜利了!”

白修德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欢乐,到处是洋溢着的欢乐,会议室内早已经变样了,桌上乱七八糟的摆着十几瓶空酒瓶,俞济时杨森,连一向稳重的徐祖贻都喝得醉醺醺的。

“君不见,汉中军!弱冠……”俞济时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打拍子,大声唱着远征军军歌。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徐祖贻大笑着不连贯的唱着满江红。

“格老子的!来!干杯!今天不醉不归!”杨森拎着酒瓶子,逢人便拍胸叫兄弟,也不管对方是士兵还是军官,是男人还是女人。

稍稍有些冷静的军官,连忙将连队存下的钱拿出来,让人立刻去买酒买肉,全军聚餐!

庄继华悄悄从会议室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忽然感到一阵落寂,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独自一个人静静的待会,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宫绣画闪身进来,脸膛被酒精熏得红扑扑的,跌跌撞撞的走到庄继华身边。

依偎在他怀里,倾听彼此的心跳,没有丝毫情欲,俩人就这样安静的靠在一起,窗外不时传来射击声。

“结束,开始,最后的决战就要开始了,这一次,我绝不能输!”庄继华的神情坚毅,目光深远的望着西南。

穿越群山,穿越江河,穿越大地。

他仿佛看到重庆,两架飞机腾空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蒋介石宋美龄离开重庆,到雅尔塔参加四国首脑会议。

仿佛看到梅悠兰正领着丫丫沫沫悄悄登上另一架美军飞机,飞机在云层中穿梭,向东北而来。

他好像看到,赵汉杰,郭药师,王铭章,李家钰,知名的不知名的,在秦淮河畔,在江淮大地,在缅甸丛林,在鄂北群山,在华北平原,奋勇冲杀的士兵,他们的一群群从眼前走过,他们的脚步踏遍了整个中华,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大地山川。

胜利了!我们终于胜利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四万万人民,万众一心,赢得了这场关系到民族生死存亡的战争。

“我们不会输,我们一定会赢!”

宫绣画就感到庄继华忽然将她搂得更紧,陶醉似的紧靠在他的胸前。从云缝中装出一缕阳光,直照到窗前。俩人几乎同时眯上眼睛,用手遮住眼眶。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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