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帽檐下,一直想动手的中原中也表情略微抓狂,很多年了,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被动过了。
如果为此时的情形举个例子的话……就像羊去撞人。
羊每次用犄角撞人前,都会后退一步。
如果人不想被羊撞,有一个卡bug的办法———就是羊退后一步时,人马上跟着前进一步。
然后羊发现距离没了,又会后退,然后人又上前。
就这么一步一步的逼过去,羊就一直处于错失机会的阶段。
现在中也觉得自己就是那头'羊',
对方可能是微妙的感受到了某种前摇,
在他每次即将攻击前都会精准的打断施法,最绝的是她还是那种无心的。
他此次出差是奉首领之命,把那个胆敢扣押他们从维斯达利斯走私货物的作业船的人抓回来的。
由于事发突然——明明已经买通的海关稽查人员突然发难,说有人举报,然后扣留了他们的货,并把相关的运输入也关了起来。港口Mafia当然不能吃这么大的闷亏,调查的时候,才发现并不是对方拿了好处却翻脸不认人,是有人冒充了他,顶着他的脸、拿着他的证件对下面的办事人员下了令。
并且没有一个人认出来。
没错,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确认她的身份花了些时间,因为对方显然有着快速改变容貌的技术,目前的身份是维斯达利斯驻东国大使馆的外交官遗孀,但内部的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战争是充斥着鲜血和死亡的地狱,也是能带来金钱和权力的天堂,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国家,内部会自发的诞生许多组织或公司。首领分析关于她的情报后,认为对方并非单枪匹马,背后一定有某个团体在暗中支持,此番主动招惹Mafia大概是想要找块敲门砖,目的是想借此谈判——也许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而不是要与Mafia过不去。
但即使那样,也是挑衅了他们,外面那么多组织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所以必须要做出强硬的回应———想谈?可以,但必须按照Mafia的规则来谈,即【付出加倍奉还的代价】。
森首领笃定她短时间内一定会找机会飞回日本,但大概率不会以本来面目踏上这片土地———刚犯下了轰动一时的案子,那样无疑是自找麻烦。所以港口Mafia费了一番人力物力,筛选出持假护照前往日本的旅客,再从那些人中锁定本人。
可就算做到那种程度也不能完全确认。
因为人家动不动就能换一张脸,如果她有照片的话,甚至客观上能做到顶着首领的脸大摇大摆的走进港口Mafia大楼,再替他批两个文件。
只有异能是无法伪装的。
所以中也操纵了一辆车,让那辆车以水平方向的重力飞向塞万,直到那时才完全确认。
然后……就这样了。
他本来想先用重力把那个女人连同她坐着的石头和那一小块土地一起弄下悬崖的。
这并不难办到,一部分土地重力向上,一部分重力向下,就会形成类似于潮汐力的破坏力,像掰饼干一样轻松掰断一块悬崖。
等她掉下去,其余的架两人可以在悬崖下慢慢打,这样打斗的动静会被海浪盖住,不会惊动太多人。
———本来正在悬崖边默默丈量呢,她突然过来抓住他手腕,他那时吃了一惊,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的攻击意图,可是……
低血糖?
中也在心里默默的裂开了。
森首领说了让他抓活的,毕竟还不确定她身后紧闭的大门内究竟关着什么。万一对方因为低血糖死掉了,那就算任务失败,首先作业船和那批武器是肯定回不来了,贸然打开的门也许还会飞出导弹。
所以……他还得去给她找糖吃。
据Mafia的情报,对方是个自信且危险的女人,脑袋好使、本事也高,她的人形异能更是有着恐怖的攻击力,而且也长了脑子。他们在互骂互扯后腿的情况下能面对侦探社的全员围攻不落下风。要是搁平常,抓人这种事派芥川就足够了,但是首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免得到头来派去的人不是对手,相当于再送上门一个把柄和人质,搞得大家都很尴尬。
所以说啊,低血糖,和这个人设,真的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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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被耍了吧?这糖吃下去,恢复效果比游戏里人物回水晶补血条的速度都快啊。
看她气血很足的样子,一点虚弱和后怕都没有,还在悬崖边又是抠土又是拍照,装的就像真的地质学家一样,一边忙活一边还分心盯着他,像是怕他突然纵身一跃、跳崖自杀一样。
是的,他在对方转着眼睛嚼糖果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对方向他求助、厚着脸皮不停给他找活儿干的用意了。
自杀?
这个词和他有一毛钱关系吗?这个词难道不是一直顶在青花鱼那个可悲的脑门上吗? ?
当初就算被敌人折磨到奄奄一息,他都不会冒出太过痛苦只求速死的想法。
但对方有这样的善意在,战斗的气势确实一时间积蓄不出来了。
……要不还是下山再说吧。
*
下山,也全程都被牵着鼻子走。又是感激又是说好话,还拽着他去那个意大利餐厅吃了一堆东西———本来中也对吃什么不是很上心,但这家确实不一样,真的好吃,好吃到哭泣,好吃到甚至怀疑她买通厨子往里放了毒I品的程度。
但看她吃得也是眼睛放光,一副三生有幸食此珍馐的样子,十二分的戒备打消了一多半,捏紧的拳头又迟疑的放下了。
———总不能吃一半的时候掀桌子吧?何况还是对方付的账,有什么事都吃完再说,反正任务目标又跑不了。
这顿美食甚至还伴随着精神增益,就像游戏里喝一瓶可乐加100点魔法值一样,近一月积攒的疲惫和消沉似乎都一扫而光,就连太宰那种内心阴暗的货一顿饭下肚也一定会被硬控的程度,搞不好还会感慨'只有活着才能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啊! '
“只有活着才能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啊!”女人用餐巾擦嘴,还满含期待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他表示赞同。
中也:“……是。”
“话说,今天是需要上学和工作的周中,并不是周末,为什么会在山上遇见你?你是和家长吵架了吗?”女人问。
中也:“……”
这是把他当生什么了?
高中生?小孩?
算了,不管她当作什么,反正对方没有认出他来。
“考试没考好,被老爸骂了。”他低着头道。
“啊,这样啊,现在的学生压力真的好大啊,没考好的原因有很多,你肯定有自己的难处,是他不理解你。”女人很温柔地道,“挑个恰当的时机和爸爸好好交流一下吧,绝大多数父母还是爱孩子的。”
吃好喝好,离开饭店,女人又开始打听他学校的名字。
中也心里一惊,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被怀疑了,警惕地问她想干嘛,女人却一脸真诚的说是想邮寄好人好事的表扬信,又毫不扭捏地说了一大堆赞美的好话,听得他支支吾吾,面色微窘,手脚都不自然的不知该往哪儿放。
作为港口Mafia的干部,中原中也并不是一个会因为敌人说甜言蜜语就心存迟疑的人,也不会因为对方说好话而心慈手软,他会动容是因为这番话有种难得可贵的东西在里面,一种他比较认可的人性闪耀之光。
他不太想在这个时候破坏它。
毕竟她那往死里夸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未来每当遇到挫折怀疑自己的时候,只要想起曾经拯救了一条生命,世界上有一个人深深感激他的出现,就会获得一定的自我肯定,多少会增添一点解决困难的动力。
中也:“…………”谢谢,其实不需要这样的自我鼓励也会努力活到八十岁的。
说实话,要不是确信没有找错人,他都怀疑自己找错人了。
这要是再不动手,就真错过机会了。
对方进一趟卫生间,出来就可能变成另一幅面孔,最佳的动手时机是三个小时前,其次是现在。
虽说…别人正把你夸得天上难找地上难寻,这时候突然说'对不起,你恐怕得跟我走一趟,不然就把你打服了再走',有点太……
中原中也将双手从衣服口袋里拿了出来,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女人的手机铃响了,糖衣炮I弹终于停发,她比了一个手势,然后毫不在意的在他面前接了电话。
“……”再一次的,施法被打断。中也被按了暂停键,在原地无声的呆住了。
*
“资料已经准备妥当了,并不是计算机管理的情报,纸质文件较多,所以需要你亲自去取。”西尔维亚在电话那边说道。
“效率很高啊。”塞万有点惊讶。
“委托给了第三方,收买了学校内部的人,杜王町就那么几所学校,人口也少,只要有名字就很快,学籍和家庭情况都写着学生档案里,不过不算太详细。”
“这就够了。”
“地址已经发你了,而且汇款过去了,你无需再付款。”
“好的。”
塞万挂断电话,然后笑眯眯的看向眼前小个子的赭发青年:“哎呀,今天真的太感激你了。”
中也低着头,摇头:“额,没有,你太客气了。”
反正也是装的,实际上他并没有帮上什么忙,甚至可以说反倒欠了一个人情。
“我有事要去东京一趟,你一个人能回家吗?”塞万问
……能回到是能回,但是不方便一个人回。
中也点点头。
于是两人道别,中也看着塞万远去的背影,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摊牌和动手。
因为某种有价值的新东西出现了。
不只是善良还是愚蠢,不知是自信还是自负,那个女人没有避开他接电话,而是直接在他面前和电话那边的人聊了起来。虽然她说的少,电话那边的人说的多,但中也受过专业训练,比平常人耳力强一些,也能看懂一些唇语,能辨认电话那边说了'情报''委托''第三方''纸质文件'等足以引起重视的词汇。
而她,甚至还大意的对他透露出即将要去往的地点。
直到塞万的背影缩小到就快看不见了,中原中也从衣兜里取出一个通讯器,并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