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尼奥尔.皮克在她看来是唐吉诃德家族里少见的正常人,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而且人好,很有同理心,所以塞万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人会给多弗朗明哥做事。
“哦,这个啊。”赛尼奥尔示意塞万跟他去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然后关上门,“说来惭愧,我在那家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我的上司非法放贷,并买通相关人员嫁祸给了我,据说要坐二十年的牢,我一气之下因此杀了人。本来就要判处死刑了,是唐吉诃德家族听说后摆平了这事,用一个海贼的尸体顶替了我。”
“所以,你是为了报答他们,才加入的?”
“倒也不全是。”赛尼奥尔说,他偏头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当时虽然命保住了,但是顶着杀人犯的名头,无论到哪儿都被指指点点———那个岛实在小,基本都是熟人,也没有人敢给我一份工作。唐吉诃德号离岛前,少主主动联系我说可以带我去别的岛,再给我点钱,给我安排个同样是银行的工作。但是我想了一天一宿,跟少主说不想去别的地方,想要在他身边效忠他。”
赛尼奥尔继续说:“被陷害、被关监狱、出来也无法回归社会的那段时间,我的观念确实受到的不小的冲击,但我也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在少主那里,我被他垂青,但在外面,我却要被人轻视;少主对我的行为加以肯定,但是去别的地方,我只会得到侮辱————我还不如索性加入唐吉诃德家族,在他们的地盘上,在他们创造的一方天地里,反而过的更幸福些,即使中途为了他死掉也没什么关系,权当对少主的报答。”
“……在他们创造的一方天地里,反而过的更幸福些。”塞万喃喃自语道。
“什么?”赛尼奥尔没听清,
“不,没什么,这就是我想问的事情了,谢谢您答疑解惑。”塞万打起精神笑着道。
看着赛尼奥尔离开的笔挺背影,塞万叹了口气,觉得头更痛了。
*
塞万本来还想找其他人说说话,但是熟悉的那几人都出任务去了,剩下的人要么不熟,要么是小孩子,虽然衣兜里有马尔科的电话,但是找对方聊这个也太冒犯了……然后她满腹心事的出去逛了一圈散散心,回来的时候直奔楼上,找到了自己原来住过的房间,然后进去扯被子躺下。
昨天身体积累的疲惫、还有今天精神造成的冲击都让她很累,很想赶紧睡一觉。
可虽然这会儿是想赶快睡觉,但她脑子里都是多弗朗明哥那番理直气壮的演说,这让她心里堵得难受,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把手从外面被转开了。
躺在被子里塞万回头看了一眼,果然不做第二人想。
她鼻子里冷哼一声,又把头转回去:“干什么?”
“呋呋…别这样,我承认一米七二和一米七是有区别的还不行吗?”多弗朗明哥是拿着餐盘进来的,
他丝毫不受那冷落的语气影响,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后,嘴上笑嘻嘻地还带着求和的笑容:“你也别气了,赶紧起来吃饭吧。”
正热乎的食物的味道往鼻孔里飘,还能闻到现炸的鸡腿的香气,但是塞万头都没回,说实话,她现在心里非常看不上他那毫无自觉的样子,她又哼了一声:
“不是因为这个,而且我也不饿,快走开。”
说完被子拉过头顶,表示了不想跟对方交流的态度。
“唉,行吧,那我再退让一步,那家拍卖会我不要了,这样行了吗?”多弗朗明哥在她后面说道。
嗯?
塞万这下不得不回头看他了。
她露出一双眼睛,略惊讶地看向多弗朗明哥,审视中甚至带了点警惕,可他虽然咧嘴笑着,但那样子看起来倒不像是随口一说。
“为什么?”塞万终于问。
“为什么?呋呋呋……因为你更重要啊,而我不想惹你生气,这个理由你相信吗?”多弗朗明哥依旧在笑,语气懒洋洋的不怎么正经。
塞万默了一秒,问:“那你看上了我什么?”
“不知道,”多弗朗明哥直白的道,然后他沿着床边坐了下来,看着面无表情显得严肃的塞万,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我总觉得能说出理由反而不够诚恳,不过,如果非要说的话,因为我很早以前就想见到你,等见到你后,又不想被你丢在原地吧?呋呋呋……”
虽然语气轻松,仿若玩笑,但是塞万总觉得那话语里的意味比起之前那几次都要颇具肺腑。
塞万及时换了个话题:“那你要怎么处理那个拍卖会?”
“怎么处理?以一个合理的价格转卖给别人呗,”多弗朗明哥不假思索的道,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两条长腿往床上一搭,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躺下来了,
他继续道,“比如卖给迪斯可———那小子经营了这么多年,每天见着进账如流水的,其实早就动心思了,只是他不敢开这个口。如今我主动提出来,他怕是要乐开花了吧?毕竟是个倒手就能赚钱的好买卖,我赌他下一场拍卖会的开场能直接跳个他名字,呋呋……”
那语气仿佛他已经亲眼见到未来了似的。
感觉到身侧重量重重下陷,塞万只好抱着被子坐起来,免得跟他躺一块儿。
多弗朗明哥侧过脸斜看向塞万,嘴角慢慢往上:“不过,卖给别人后,我也就无权过问了———这个你知道吧?我可以自己不去赚这个钱,但我不能拦着别人赚这个钱,不然会被群起而攻之的,毕竟有那么多天龙人还等着买奴隶呢。”
塞万把手放在膝盖处的被子上,没说话,只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多弗朗明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甚至连那笑容也有点促狭的意思———因为这就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以说是自欺欺人。
而且就像他说的,就算把人放了,可能转头也活不下去。只要制度不改变,一切都没有用,那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的安慰剂。
但至少多弗朗明哥不去做这个,
她心里确实好受了不少。
见她点头,多弗朗明哥似乎也挺高兴,又抛了一个橄榄枝过去:“你要不信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有见着不忍心的货物你还可以挑走,放了还是怎么样都随你。”
塞万瞥了他一眼。
“人鱼起拍2亿,你舍得?”
“反正也不差那点了, 2亿起拍不代表我花了2亿,毕竟是无本的东西嘛。”他跟着坐了起来,和塞万并排,还装模做样的替她想了想,建议道,“不过我的建议是海贼就别放了吧?放跑了只会祸害好人,哪怕拿去跟海军换点悬赏金也行呢……但人鱼你就要有心理准备了,也许第一天把它放了,第二天又被人捉住,可就算这样你也没法再管了———就算咱家真的住在大海边,但也没法把手伸那么长,你明白的吧?”
塞万自然明白,她点了好几下头,然后抬眼看他:“你放弃这个,对我有条件吗?”
“没有条件,”多弗朗明哥笑容大大的,好像就等着她问这一句,“我就是单纯的不想让你的心灵遭受过多的折磨———毕竟你身心健康也对我有好处嘛。虽说在我看来这是你个性上的缺陷,但是没办法啊,人无完人的。”
“我个性上的缺陷?”
“就是……你只是个可爱的小画家,你没有义务也没有办法背负起让那么多人幸福的责任。但往好处想嘛———”多弗朗明哥把头贴近她,以近乎耳语的姿态笑问道,
“既然你对毫不相干的人都怀有一定的责任心,也会对我负责到底的对吧?”
塞万这回沉默的时间比之前几次都要久,但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呋呋呋……”多弗朗明哥笑了几声,然后心满意足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接着话音一转,以一种煞有介事的语气道,“不过你放我两次鸽子的事儿咱还是要算算的,欠我六个小时———你就在这儿待上六天来赔给我吧。”
?
六天?
塞万愣了下,然后看他,“你日利率400%?你放高利I贷啊?”
“呋呋,没错就是高利I贷,不想的话,以后你可要注意守时啊。”
“不行,六天太久了,”塞万不肯,“他们好几次找不到我,已经跟我提过意见了,而且这几天事情多,万一耽误了正事,我怎么跟人家解释?”
“你当时怎么理直气壮跟我解释的,你就怎么跟他们解释呗。”
“……”
刚好讨论到这儿,塞万倒是想起一桩事:“———对了,为什么我都已经离开这里去了另一座岛,却还是回不去?”
“啧啧,你问这个?一看你当初就没有好好听———”多弗朗明哥的镜片倒映出塞万的模样,像老师抓包开小差的学生一样,假意责备道,“香波地群岛是由亚尔其蔓红树的树根形成的,没有永久指针,也没法用记录指针储蓄磁力。叫'岛',但并不是岛啊。”
“?那它算什么?”
“树?呋呋呋,你下回可以试试爬树。”
“……”
这一听就是在开涮了。
趁着眼下气氛正好,塞万又借机问道,“其实我还想问你件事,你为什么对于去我那里的时间那么执着?你好像特别在乎那三个小时,哪怕什么也不做,你也一定要待够时间。”
“哦,这个啊————因为我发现你那里的世界还挺不错的。”
多弗朗明哥这会儿简直是有问必答,不过语气有点漫不经心,“尽管也有不少缺点,比如至今没有达到完全的和平,也没有实现完全的平等,但总体看起码不算离谱。”
他望望她,依旧是那副笑脸:
“而且有一点还是挺有意思的,那些贫困的国家自不必讨论,但繁荣的国家里,为什么人们有了一切还在恐惧?我看每个人都在拼命赶时间,好像慢了一步就会被世界抛弃———你说,伴随着全体民众的恐惧的繁荣是真正的繁荣吗?”
问完,也不指望塞万回答似的,男人继续往下说道:“所以我想多观察一下啊,呋呋呋,也许会给我提供什么灵感……等我这儿的旧秩序崩塌了,关于会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只要是个人、且有这个条件,就会想踮脚看看有没有好点的答案吧?凭空吃下另一个世界线的经验可以节省很多工夫的,毕竟人总是有惰性。”
说这话时,他语气始终是一本正经的,但因为过于正经,反而听起来带了丝讥笑。
塞万却认真了:“那你觉得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我保证,”
他眼也不眨的道,“阳光会再次照耀到我们身上的。”
塞万:“……”
她极力忍了一下,但是没忍住,最终还是被逗笑了,道:“其实我看过那个电影的,你干嘛用别人的台词?”
多弗朗明哥露出假装懊恼的表情:“哦,我忘了书是你给的了。”
“不过它是奥斯卡吗?我不记得了。”心头的大石挪开了一块,她心情很好的问。
“呋呋呋,不是。”
“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因此幸福吗?”塞万追问下去。
多弗朗明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意味深长的道:“你知道的,那群幸福的走向广场庆祝的人群中不必有我。”
塞万眨了眨眼,
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话中的语气,一种酸涩的闷痛突然涌上心头,“哦,多弗……”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多弗朗明哥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去跟她亲吻,不过塞万和他吻了几下就不再顺从,还推脱要去吃饭。
见她真的不同意,多弗朗明哥便停了手,“呋呋……行吧。”
他对自己的挫折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见塞万拿着餐刀又忙又乱地割烤鸡的样子,他手指勾了下,不仅把烤鸡给齐刷刷拆好了,还笑着提议道,“用不用我给你拿罐啤酒来?吃完再带你出去看戏?”
超大的鸡腿挡住了塞万的下半张脸,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