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府里这段时间好生热闹, 说不好听简直是鸡飞狗跳、状况百出。
先有府中姨太受伤,又是老爷不知怎的脑袋也受伤了。吴盛源莫名其妙病情加重,郎中整日整夜守着给他续命。
反而是和整件事情密切关联的吴听很低调。
似乎真是知道自己错了, 哪怕已经被收回管理铺子的权限也还是往铺子里跑, 晚上回来又去照顾吴盛源。
府里的人都感动不行,患难见真情,这种时候吴听居然还不离不弃, 不少人真心接受了这个堂少爷。
而吴听也是不骄不躁,有孝心又有能力, 依旧做着实事。
似乎,吴盛源要是真的撑不住,吴听来撑着这座孤儿寡母的府邸, 太合适不过,也无法指摘。
白惜薇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消息是从采云那嘀嘀咕咕听来的,可沈芷一次都没来。
白惜薇就只远远地看到过一两次。
沈芷行事匆匆,没有看白惜薇一眼。采云说夫人这段时间太忙了,只有白惜薇知道,沈芷哪里是太忙, 分明是避着她。
她也不知道能留多久。好像伤好了,就该离开了。
她甚至开始害怕, 怕见到沈芷,因为见面就意味着对方来赶她了。
但那天还是来了。
白惜薇坐在梳妆台前, 采云给她打理着头发。沈芷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推门而入。
采云拿着木梳的手稍顿, 看向沈芷:“夫人, 你怎么来啦?”
“找她有事。”
白惜薇从铜镜里的打量着沈芷的表情, 想猜出她的意思, 可惜没用。镜面失真,她没法看出沈芷的表情。
哪怕转过来的时候沈芷还是这幅淡淡的表情,以至子夜梦回白惜薇觉得上次表情失控是假的。
“……那我先出去?”采云也有些摸不准自己夫人的意思,担心她会不会嫌自己在这里碍眼。
“不用,你继续帮她梳,我坐一会儿。”沈芷留下一句话,转身朝床榻上走去。
自从白惜薇伤了,沈芷就搬到隔壁偏房去住了。
沈芷低头,手指在床褥上滑动了两下。似乎主人才醒没多久,沈芷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残留的体温。
在她接触的一瞬间又散得飞快,什么都不剩。
沈芷看向那边正在梳妆的人。
身形比以往更加瘦,更加纤细,或许是因为没有运动,尤其是养伤这段时间,大部分都是卧病在床。
沈芷没看多久,采云就带着白惜薇过来了。
美人面色微白,唯有唇的红显得有点血色。低眉垂眼,步态徐徐。
“夫人,好了。”
沈芷瞥了一眼,对方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她拍床起身,越过白惜薇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凑到她面前,“走啦,发什么愣。”
白惜薇怔愣地看着沈芷,眼泪盈在眼眶中,最终还是转过头不想让她看见。
“好。”
白惜薇跟着她,出了门,绕过柳树,到了东厢房。
“夫人,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出府的路。”白惜薇低下头,声音微不可见。
“闭嘴。”
沈芷看她这么不争气,冷哼一声:“等会儿回去再找你算账,现在先进去看场好戏。”
三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内的声音。
像是瓷器被什么东西砸碎,哗啦掉了一地的声音,清脆。
白惜薇怕得往后一缩,撞到沈芷身上,被她扶住肩膀。
“害怕了?”沈芷叹气,去抓她的手。
上次白惜薇的手受伤最重,左手的指节上还有结痂的疤,脱落了一部分。
沈芷握着她的手指能感受到很强的不平整感。
沈芷轻握着她的手,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怕。沈芷带着她,推开了吴盛源的门。
“你这是要害死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以为我死了,整个吴府就落到你身上了是吧。”
几人一进屋就见到吴盛源拿了柄戒尺用力打着跪在床边的吴听,他把头埋得很低,全然没有反抗。
吴盛源身体不行,面色看着苍白,力道也是不够,哪怕生起气来也不能把人怎么样。
见到白惜薇和沈芷一同前来,他瞳孔放大,气急着将手中的戒尺丢了过去。
力道不足,落在地上,往前滑行了一点距离。
沈芷踩过戒尺,冷声讽刺:“老爷这是得失心疯了,分不清好赖。”
“眼睛也不行了,看着人就打。”
吴盛源气得要死:“你……”
管家见他气有些上不来,连忙扶着他把气顺了顺,“你别动气啊老爷,您的身体经禁不起这种折腾了。”
“你,还有你,滚出去。”吴盛源先指了沈芷,又指了白惜薇,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
沈芷拉着白惜薇走近,“老爷病了,说些胡话我也不当真,我今天要是走了,吴府落到谁手上还说不准呢。”
说到这里,吴盛源只好从两人牵着的手上移开,怒火发在一旁跪着毫无存在感的四姨太。
“你个贱人,居然又怀孕了,还是吴听的种。”吴盛源咬牙,自揭伤疤,“早知道当初就该掐死你那两个野种,我还忍着恶心养了这么多年。”
四姨太抬头,泪流满面,“老爷,是妾对不住你,是堂少爷许诺我,只要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闭嘴!”吴听突然愤怒地瞪向四姨太,“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分明是你勾引的我,还偷偷怀我的孩子,满嘴的胡言乱语。”
“伯父,你就再信侄子一次吧。”吴听看着吴盛源情真意切,似真诚悔过想得到原谅。
“侄子真的没有这个心思,不然,不然我今天也不会跪在这里任由你发落。”
吴听刚说完就被吴盛源一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烧在他心上。
“伯父——”
“住口。”吴盛源胸膛起伏,“你早就知道我根本不能人道,所以图谋我吴家的家产。”
“私通我后院的女人,还想她们给你生下一儿半女。吴听,你对得起我这个伯父吗?”
“你不是没那个心思,你是有得很。用雪茄蚕食我的身体和精神,假以时日我死了你的盘算就得逞了。你真当我是蠢货,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是不是!!啊!!!”
吴盛源抓着吴听的短发茬,往床边掼,哐地一声脆响,疼得吴听龇牙咧嘴。
“伯父,伯父……”
“若不是我早早发现,怕是现在你已经高枕无忧了。”吴盛源冷笑一声,用力甩开。
吴听趴着地上,眼底出现狠辣的神情:“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吴盛源!”
吴听直视吴盛源:“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分家,我父母才要去外面揽生意,我从小就被骂着长大。”
“半年前,我父母外出遇到强盗,死在外边了。我才不得以过来投靠你,你呢,根本不念叔侄情分,不想收留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怎么会……闵之他……”吴盛源听得发怔。
我的弟弟和弟媳,真的已经死了吗?
吴听站起来,笑出了声,“你在装什么,吴盛源,你话里话外从来都看不起我的父亲,也看不起我。”
“这吴府,还不是有我的一份,你连亲生儿子都没有,我给你养老送终,你把家产给我,怎么啦……你可就我父亲这一个弟弟啊。”
吴盛源原本伤心他弟弟的死,但听着吴听这么诡辩,脸上的气愤不减反升。
“你还有脸提,谁给你的脸?我还没死,你就觊觎我的家产,原来你在府里帮我做事,都是有目的的。”
吴听坦然承认:“那又怎么样,我真的恨自己当初没下狠药,让你直接去死,最后这吴府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那我还要谢你的仁慈。”吴盛源怒视着吴听,他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不悔改,反而继续说出这么大逆不道,不敬长辈的话。
“是我太心软,惦记着你是我的伯父,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想着你活得久一点,左右你的都是我的。”吴听没什么好辩解的,他做事不够狠,不够绝,吴盛源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所有话直说,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伯父,我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心存防备。我为吴府兢兢业业,忙前忙后,你却让人时时刻刻地监视我。”
“当初刚来,我小心翼翼地讨好你,讨好府里的人,好不容易才得到府中的权柄,到头来也还是一场空。”
吴盛源不想再听,“来人!把吴听拖走,打断他的腿,任何人不准放他进吴府。”
“你千不该万不该觊觎我的家产,你和你那废物父亲一样,都是吸血虫,简直是死有余辜。”吴盛源回想他在府里做的事,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滚出去吧,我不想见到你。”
吴听冲过来,揍了吴盛源几拳,“吴盛源你真的是好狠的心,我就应该下毒毒死你。都是你个老不死的,活这么久,我替你分担你还不乐意,还要打断我的腿。”
“我要是真要害你,一开始就该下手。”吴听好恨,他就差一点,吴府就落在他手里了。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管家管家!快来人!!”吴盛源捂脸大叫,管家伸着胳膊过来挡着,胳膊上也挨了打,一把老骨头有些受不住。
好在外面的家丁听到,赶紧冲进来,将吴听拉开,把人控制住了。
“简直是反了天了,快把人拉出去,先关起来,我要亲自打!”吴盛源不满得很,想要亲自教训这个不知尊卑的侄子。
吴听被几个家丁一起拖走,临走时恨恨地看向吴盛源,看得人一阵恶寒。
路过白惜薇旁边时,他略微收敛了神色,别开了头。
直到被拉出门也没了动静,似乎这次真的认命了。
吴盛源骂骂咧咧的。
“你们两个方才怎么不知道帮忙?光看着吴听冲上来打我。”吴盛源对着白惜薇就一顿脾气。
沈芷拦在前面,“不中用的东西,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要女人来帮你挡着。”
这话尤其刺耳,吴盛源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变得更加难看。
“你什么意思,沈芷。”
“我说什么你自己清楚,好自为之。”沈芷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看向吴盛源止不住地厌恶。
沈芷晃了晃白惜薇的手,“戏看完了,我们该走了。”
吴盛源气得几乎要吐血,倒靠在榻上,晕了过去。
管家大喊:“郎中郎中,快来看看我们家老爷!!”
采云跳脱着跟上沈芷的步伐,听着管家的声音略感不妙。
“夫人,咱们真就一点都不关心吗?”
“你想关心他?”沈芷冷眼往她身上瞥,“那你去吧。”
采云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说万一老爷气死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