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曾经居高临下言辞刻薄的贵夫人，此刻低着头，满脸愧疚和不安地站在自己面前道歉。
顾赛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陈妄握紧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们不接受你的道歉。”
说完，他不再看方玉霞瞬间惨白的脸色，拉着顾赛去开门。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在两人进门后，反手就将门关上，完全没有让母亲进来的意思。
“砰。”
门在方玉霞面前毫不留情地合上，方玉霞僵立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埋怨儿子。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片刻后，门又打开了。
方玉霞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陈妄只是探出半个身子，指着门口堆成小山的那些昂贵补品和奢侈品，冷冷地说：“别忘了把这些垃圾带走，免得在我门口生蛆。”
话音未落，门再次被干脆利落地关上，比刚才更用力。
方玉霞看着那些自己精心挑选以为能表达歉意的“心意”，此刻在儿子眼中却只是碍眼的垃圾。
她的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扯，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门内。
陈妄将沉默不语的顾赛轻轻拥入怀中，感受到他身体的些微僵硬，心疼地吻了吻他的发顶。
“宝贝，”他低声说，“你听好了，不想原谅她，就不原谅。不要因为她是我妈妈，就觉得有什么负担，或者必须给她面子。她对你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你有权利生气，有权利不原谅。”
“在我这里，你的感受永远排在第一位，明白吗？”
顾赛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复杂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闷声问：“如果……我一直不原谅她，你心里会难过吗？会不会觉得我很不懂事？”
陈妄闻言，低低地笑了。
他捧起顾赛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勉强或为难，只有清晰的爱意和坚定。
“怎么会难过？我也没有原谅他们啊。”
他说:“不止是你的事。还有小时候，他们明明有能力，却因为所谓的‘原则’和‘判断’，死活不肯交赎金，差点让我们死在那個坑里。”
“这件事，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那是横亘在亲情之间，由生死考验铸就的隔阂。
顾赛看着他，明白了陈妄的态度。
他不是在赌气，而是真的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自己，并且会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嗯。”顾赛再次点头，这次心里轻松了许多。
“不过说到懂事……”陈妄挑了挑眉，说，“你知道怎么做，在我心里才算懂事吗？”
顾赛茫然地摇摇头。
陈妄在他耳边说:“每天坐在我腿上，搂着我脖子叫老公。求我**，这才算懂事。”
顾赛气恼极了，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陈妄哈哈大笑，在他唇上连亲好几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我的小宝，你别那么为别人着想，自私一点，就算懂事了。”
·
方玉霞回到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一动不动，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陈向东回来时，看到门口堆着那些原封不动的礼品，眉头紧锁。
他走进客厅，看到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脱下外套在她身边坐下。
“他们没收？”陈向东问。
方玉霞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向东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一时间，宽敞豪华的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死气沉沉，仿佛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良久，方玉霞像是才想起什么，哑着嗓子问：“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向东面色凝重：“我刚从警局回来。作为受害者家属，我已经明确表态，要求对关震重判，绝不谅解，并且会全力配合警方，提供一切有利于定罪的线索。律师说，关震有很大的概率能判死刑。”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补充:“不过……嘉嘉那孩子，今天在警局哭着求我，说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求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他说句话。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要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玉霞就像一颗被瞬间点燃的炸弹，“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双眼通红，死死瞪着陈向东。
“要什么要？他无辜？！”方玉霞的声音尖利而颤抖，“我们不无辜吗？我们的儿子不无辜吗？顾赛不无辜吗？！”
“他这些年吃我们陈家的，用我们陈家的，好处占尽，可这些都是他爸从我们这里骗来的，是偷来的！这些本来都应该是顾赛的，是他们偷了顾赛的东西！”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不仅如此，关煜嘉这个坏种，心思歹毒！他处处跟顾赛作对，诬陷他，抹黑他，还想借我们的手去伤害他。导致我……导致我对顾赛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做了那么多混账事！”
除了二十二年前儿子被绑架那次，陈向东从未见过妻子如此失控和愤怒。
他连忙站起来，想安抚她：“玉霞，你别着急，冷静点，我也没有签什么谅解书，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方玉霞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陈向东，你刚刚是不是动摇了？是不是觉得关煜嘉可怜了？”
“我告诉你，在这件事情上，如果你不能狠下心，做到让他们父子生不如死，那你就给我闭嘴，什么都别做，别添乱！”
她看着丈夫，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决绝：“陈向东，我以后再也不会听你的了。二十二年前，就是你说歹徒不会闹出人命，说什么‘不能助长犯罪气焰’，死活不肯交赎金。结果呢？儿子差点死掉，这么多年，他一直跟我们不亲，根子就在这里！”
“后来，又是你说，关煜嘉是关震的儿子，从小看着老实，人品肯定不错，让我想办法撮合他和儿子，我又听了你的话！结果呢？我们差点把一条毒蛇放在儿子身边，还因此伤害了真正应该被我们珍惜的孩子！”
方玉霞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悔恨和怒火：“陈向东啊陈向东，你这双眼睛，看人看事的眼光，还不如瞎了！”
陈向东被妻子这番毫不留情的痛斥骂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颓然地坐回沙发里，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因为他知道，妻子说的每一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方玉霞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不再看颓丧的丈夫，转身径直上了楼。
既然顾赛和陈妄现在都不愿意原谅她，那她就慢慢来。用行动，用时间去弥补。
哪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能得到顾赛的原谅，她也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