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明岁安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尽管能感觉到外边的人是压低了声音的,但还是很嘈杂,脚步杂乱,衣料摩擦,间杂着呼喊和搬运重物时的闷响。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在里面嘟囔了一句:“外面干嘛呢....”
竹汀的声音从帐子外面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大清早特有的亢奋劲儿:“娘娘醒了?”
“没醒。”明岁安把被子裹紧了些,像一只把自己卷进茧里的蚕:“睡了,别跟我说话。”
竹汀显然没有被这句话劝退。
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
“娘娘,”竹汀一边拧帕子一边说:“皇上刚才发了谕令,原本定的十日后启程,改成明日了,所以现在整个避暑山庄都在忙。”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顿了一下。
明日?
明岁安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睡得乱糟糟的脸。
头发翘得七零八落,脸颊上印着枕头褶子的红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有一条缝,像两只还没睡醒的猫咪被强行从窝里拎了出来。
“明天?”他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明天。”竹汀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拧好的帕子递过来。
明岁安还有些没缓过神。
脚刚沾地
外面传来通报声,尖细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唱鸣声———
“皇上驾到——!”
明岁安整个人坐在床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
门被推开。
床尾的墨墨挣开异色的眸子,又缓缓闭上。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帐子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没有任何犹豫。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往前迎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抱住了。
明岁安被按进君樾的肩窝里,鼻尖撞上他胸口硬邦邦的衣料,那股熟悉味道兜头盖脸地涌过来,还掺杂了烛烟味和墨香,浓烈得像是要把人溺在里面。
太紧了。
紧得不像是拥抱。
君樾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呼吸喷洒在他的发间,那呼吸很沉很重,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急促。
明岁安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来,贴在君樾的后背上。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抱着。
刚才匆匆的一眼,君樾那张疲惫的脸庞映入眼帘。
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密密麻麻,将那双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睛衬得暗沉了几分。
眼睑微微浮肿。
唇瓣也干的不行,整个人完全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明岁安的手指微蜷。
‘系统。’
【在。】
‘这一晚上发生什么了?’
【本统成你们的监控了?】
‘啧!’
【简单来说,从昨天离开他就一直在处理事务,今天早上有人借太后的病做文章,朝上发了很大的火】
【累惨了,也气坏了,现在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的脑子不允许,因为还有一堆东西等着他】
‘所以....’
【所以他来你充会电】
明岁安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那股酸意压回喉咙里,伸出手,环住了君樾的腰。
君樾身子僵硬一瞬。
手臂更加用力。
明岁安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勒断了。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拥抱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幼崽,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同时也感受到了包裹着安全的那个人的疲惫和脆弱。
过了一会儿。
眼瞧着君樾还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明岁安有些喘不上气,温声开口:“用早膳了吗?”
君樾的手臂终于松了一些。
暗哑嗓音中带着一丝委屈:“没有。”
“竹汀!”
明岁安朝外喊道:“跟厨房说早膳清淡一些。”
“是。”
明岁安趁机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君樾脸上所有的疲惫都无所遁形。
他伸出手,落在君樾的眉间,轻轻按在那道川字纹上,用指腹慢慢揉开。
“别皱眉。”他说,声音似温柔的水,缓缓流进那干涸躁动的心田:“再皱就成老头了。”
君樾眉间纹路在他指腹下渐渐松开。
低着头
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动作,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猛兽,乖乖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明岁安的手指从眉心滑到他的眼下,在那片青黑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蹭了蹭。
“一夜没睡?”他明知故问。
君樾没有否认,睫毛颤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嗯。”
明岁安叹了口气。
是那种看见自己珍视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的手从君樾眼下移开,停在下巴上,指腹触到一层浅浅的胡茬,昨夜之前还没有的。
“累坏了吧?”明岁安忽然问。
君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什么?”
明岁安眸中无奈和疼惜:“我说累坏了吧,事情是处理不完的,但你!我亲爱的陛下,你只有一个,旁人不心疼,我心疼啊。”
君樾没说话。
好像....
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从昨夜到现在,折子、早朝、大臣、谏言。
所有人都等着他做决定、拿主意、发号施令。
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陛下,您累不累?
君樾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那温度来得又急又猛,从眼眶一路烧到鼻腔,烧得他喉头发紧。
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明岁安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温暖的。
他的。
明岁安一只手环着君樾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贴着他的头皮,慢慢一下一下地梳着。
“困不困?”明岁安的声音缓缓落下,低低软软的,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不肯睡觉的小孩。
君樾埋在他肩窝里,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怎么不睡?”
沉默了一会。
“睡不着。”君樾的声音闷在明岁安的衣料里,听上去含混而遥远:“闭上眼就是那些事。”
“君樾。”明岁安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没关系的。”
他的手指顺着君樾的后脑滑到他的后颈,拇指按在那块紧绷的肌肉上揉着,声音温柔又有力量:“那些事,等你睡醒了再想。现在,在我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想。”
君樾的呼吸沉了几分。
明岁安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慢慢变重。
像他终于肯把一部分重量卸下来,这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深重的信任。
“现在要不要睡一会。”
君樾没动。
明岁安也不催他。
“暂时没什么困意怎么办。”君樾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近乎孩子气的依赖。
明岁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咱们先用早饭?”
“好。”
君樾终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疲惫依旧,但神情明显比刚进来时好了不少。
明岁安牵起他的手。
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温度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