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阁————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明岁安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的桂花糕。
他显然刚睡醒没多久,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明岁安抬起头:“不是应该在上朝吗?”
“早散朝了。”
君樾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君樾嚼了两下咽下去,甜得他皱了皱眉:“咋这么甜。”
“那你别吃,这还是清辞给我做的减糖版的。”明岁安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护食的姿态很是自然。
君樾笑着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明岁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君樾收回目光:“就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君樾把阿措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他看着明岁安的反应,等着他的回答。
明岁安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他的意思是我最好别去?”
“嗯。”
“那你呢?”明岁安歪着头看君樾:“你希望我去吗?”
君樾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抬手牵住明岁安的手:“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明岁安也听懂了。
他目光落在窗外树上,声音轻了下来:“秋猎是什么样的?”
君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围场上扎了数不清的帐篷,正中间最大的那顶是御帐,帐前立着纛旗,天不亮就要起来,号角一响,所有的人都翻身上马。”
“猎犬在前面开路,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头一天的猎物要当场献祭,点起篝火……”
他描述得很细致,明岁安听得入神,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
讲完。
“君樾。”明岁安喊他。
“嗯?”
“你说实话,你觉得我去了之后会怎样?”
君樾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会逞强。明明累了也不会说,冷了也不会说,不舒服了更不会说,你会一直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明岁安被他这番话说得无话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会这样。
“围场不比山庄,随行的太医有限,药材也不齐全,万一出点什么状况......”君樾顿了顿,没把这个假设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假设的尽头是什么。
明岁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那你明年还来吗?”
“来。”
“年年都来?”
“春蒐夏苗秋獮冬狩,我每年都会来。”君樾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动作轻缓,
“今年不去,明年再去,明年不去,还有后年,后年不去,还有大后年,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想去几次去几次。”
明岁安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明岁安深吸口气。
“好啦。”他伸了个懒腰,把腿从榻上放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今年就不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围场又不会长腿跑掉,大不了明年去,明年不行就后年,后年不行就大后年。”
“嗯。”
“反正你不是说了吗,年年都来。”
“说了。”
“那还差不多。”
明岁安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有一些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君樾伸出手把明岁安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划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对了。”明岁安忽然想起什么:“你让他们带点新鲜的鹿肉回来,我想吃烤的。”
“好。”
“要带皮的,肥瘦相间的那种。”
“好。”
“听说还有野猪....”
君樾一条一条地应下来。
之后的几日,整座避暑山庄都忙了起来。
去围场不是小事,光是准备工作就要耗费好几天。
侍卫、随从、马匹、仪仗、帐篷、炊具、药材等等每一样都要反复清点,确保万无一失。
明岁安有时候会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晃着腿看他们忙进忙出,他面上平静,偶尔还会和来往的宫人开两句玩笑,但君樾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些落寞的。
出发的前一晚,明岁安把君樾叫到清漪阁。
“这个给你。”他把一个东西放在君樾手心。
是一枚平安扣,红绳编的,绳结打得不算精致,但平安扣的玉质很好,一看就是上等的料子,触手生温,表面滑润。
明岁安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你系在身上,别弄丢了。”
君樾把平安扣翻来覆去地看,拇指摸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眼眶忽然有些发胀。
“看什么看。”明岁安别过脸去:“嫌丑就还我。”
君樾飞快地把平安扣收进衣襟内侧,贴着胸口放好,动作之快像是生怕明岁安真的反悔讨回去。
“送了就是我的了。”他说。
明岁安哼了一声,嘴角却在背光的地方悄悄地翘了起来。
“早点睡。”他推了君樾一把,手掌撑在对方的胸口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隔着衣料微微凸起的平安扣:“明日不是天不亮就要出发吗?”
“你呢?”
“我?”明岁安转过身,往床边走:“我明天睡到日上三竿,你羡慕不来的。”
君樾在他身后笑了笑,没有拆穿他语气里那一点点故作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