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半个月。
明岁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孙嬷嬷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身多嘴一句,姑娘入宫之后,要小心。”
明岁安抬起眼:“嬷嬷什么意思?”
“后宫如今虽然空着,但空着有空着的好处,也有空着的坏处。”孙嬷嬷的声音压低了,“姑娘是第一批入宫的人,多少人盯着呢。”
明岁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谢嬷嬷提醒。”他说,“我省得。”
孙嬷嬷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
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日光下,那个苍白的少女站在院子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白梅。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人想起一句话。
咬人的狗不叫。
不对!
应该说:深水无声。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明岁安才敢放松戒备。
“快快快快扶我一下!”他整个人往竹汀身上倒去,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我不行了不行了!腿要断了!腰也要断了!全身都要断了!”
【你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你是不知道!我绷了整整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一动不敢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那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你进步了。】
‘好什么好!我现在感觉被人打了一顿!从头发丝疼到脚指甲!’
竹汀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您受苦了。”
“没事。”明岁安趴在竹汀肩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等我当了皇后,第一件事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让孙嬷嬷给我当首席礼仪官。她训我半个月,我训她一辈子。’
【你是真的记仇。】
‘这叫感恩。懂不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训我半个月,我给她安排个铁饭碗,我这叫厚道。’
【你这叫厚道?你这叫公报私仇!】
‘有什么区别?’
梅月端了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刚才在孙嬷嬷面前,是怎么撑住的?奴婢看着都替您捏把汗。”
“怎么撑住的?”明岁安接过茶灌了一大口,差点呛着,“靠意志力。靠信念。靠...”
【靠什么?】
‘靠想着明怀远跪在地上的样子。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你这是什么离谱的动力源?】
‘你管我呢,有用就行。’
明岁安喝完茶,往软榻上一躺,拉过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春卷。
“睡了。明天还要继续练。孙嬷嬷说了,最后七天,要练全套的。”
【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吃了还得练站姿,站着站着就吐出来了,浪费粮食。”
【你这日子过得,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明岁安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坐牢不用学怎么走路怎么微笑,不用学怎么给人端茶倒水。”
【那你想不想放弃?】
“放弃?”明岁安嗤笑一声,“我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你字典里有没有‘怂’字?】
“有。但不重要。睡了,别吵我。”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软榻上那团鼓鼓囊囊的春卷上。
【明岁安。】
“……”
【你真的变了很多。】
“……”
【以前你可不会这么拼。】
“人嘛,总得有点奔头。”明岁安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里传出来,“以前我的奔头是可乐和火锅,现在是……”
【是什么?】
“是让我妈醒过来。”
沉默。
【会的。】
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
【你一定能让她醒过来的。】
“嗯。”
【所以你要加油!好好学规矩!好好当皇后!好好吃饭!】
“你能不能别煽情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本统难得认真一次!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不能。我要睡觉了。你再吵我就把你卸载了。”
【你没有这个功能!而且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卸载!】
“那我就把你静音。”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本统!本统是你最忠实的伙伴!是你坚强的后盾!】
“静音。”
【....】
世界清净了。
明岁安在毯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五月初八,天还没亮,明岁安就被竹汀从床上薅了起来。
“小姐,该起了,今日是入宫的日子。”
明岁安闭着眼任她们摆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配合。
毕竟半个月的规矩训练不是白学的。
沐浴,更衣,梳妆。
衣裙一层层穿上,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竹汀给他戴上最后一支金钗。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竹汀吸了吸鼻子:“小姐的东西都放在箱子里了。”
“那就走吧。”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逼仄,破旧,却承载了原主全部的记忆。
如今,他要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前院里,明勤带着全府的人已经等着了。
看见明岁安出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老臣恭送姑娘。”
明岁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些人
“起来吧。”明岁安收回目光,淡淡道。
明勤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凑上前几步:“姑娘此去,前程似锦。老臣在府里日日为姑娘祈福。”
明岁安不想再跟他说什么。
由竹汀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
身后声音渐渐远去。
明岁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心情不好?】
‘没有。’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只是觉得,这明府,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舍不得?】
‘谈不上舍不得。’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替原主觉得不值。’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替他活得精彩一点。】
明岁安唇角微微扬起。
‘正有此意。’
……
马车过长街,穿闹市。
最后停在宫门口。
明岁安由竹汀扶着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朱红宫门,金钉玉砌,高得几乎遮住了天。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几个秀女正由丫鬟陪着站在门口等候。
“明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清辞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身粉白裙衫,杏眼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春日里最明艳的桃花。
“我就知道能碰到你!”她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今日真好看!这衣裳穿在你身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明岁安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你也不差。”
沈清辞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骠骑大将军家的嫡女,楚策。”沈清辞朝旁边努了努嘴“就那个,穿红色衣裳的。”
明岁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红色衣裙,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居然还挂着一柄短剑。
她站在那里,跟周围那些娇滴滴的秀女格格不入,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骠骑大将军楚衡之女,将门出身,据说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骑射功夫相当厉害。】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位可不是善茬,你得小心。】
‘知道。’
“还有那个。”沈清辞又朝另一边努了努嘴,“左都御史家的嫡女,陈妙仪。”
明岁安看过去。
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正由丫鬟陪着,面容清秀,举止端庄,只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左都御史陈伯庸之女,典型的书香门第,但听说规矩学得不是很好,从小被溺爱,性子也飞扬跋扈的】
“还有一个。”沈清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李知意。听说她本来应该是这一届秀女里家世最高的,结果被楚策压了一头。”
明岁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角落里,面容柔美,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太好看。
“礼部尚书李文华之女,家世显赫,本来是这一届最有希望封高位的人,结果被楚策抢了风头。这位心里怕是憋着一口气呢。”
明岁安收回目光,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当然!”沈清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爹说了,进了宫,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消息。所以我提前做了功课!”
明岁安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宫门里走出来一队太监宫女,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面白无须,笑容可掬。
“各位小主,久等了。”他的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咱家是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姓刘。今日由咱家带各位小主入宫。”
秀女们纷纷应声。
刘太监展开手中的名册,清了清嗓子:“咱家念到名字的小主,请上前来。骠骑大将军嫡女楚策。”
楚策上前一步,面无表情。
“封为宁嫔,赐住永寿宫主殿。”
殿内一片哗然。
嫔!
直接封嫔!
这起点,比所有人都高。
楚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福了福身:“谢陛下恩典。”
刘太监继续念:“左都御史嫡女陈妙仪,封为贵人,赐住永和宫主殿。”
陈妙仪上前一步:“谢陛下恩典。”
“礼部尚书嫡女李知意,封为常在,赐住咸福宫东殿。”
李知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谢陛下恩典。”
“鸿胪寺丞嫡女姚颐莲,封为常在,赐住景仁宫西殿。”
一个长相温婉的女子上前行礼:“谢陛下恩典。”
刘太监顿了顿,目光在名册上扫了一眼,继续念道:
“大理寺少卿嫡女沈清辞,封为答应,赐住钟粹宫东殿。”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行礼:“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跟刚才那些端庄得体的秀女完全不同,惹得几个太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刘太监的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