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带着一蓬风雪。
竹汀还没来得及通报,陈妙仪已经大步跨进了暖阁。
靴子踩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顾不上解斗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接落在软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明岁安倚在软榻角落里,眼睛肿得像是两颗桃子,眼皮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陈妙仪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就散了。
“来了。”
陈妙仪站在软榻前,低头看着明岁安。
手在身侧攥了攥。
她心里有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想冲着君樾的方向吼,但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现在这个样子的明岁安,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陈妙仪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坐在软榻边上,纠结再三还是出声道:“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明岁安摇了摇头。
灰败的眼神中瞧不见半点光点。
陈妙仪犹豫了下,似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把手覆在明岁安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凉,明岁安的手背也是冰凉。
“你想骂人就骂人,想哭就哭,别憋着。实在不行,我让春分把凤凰抱过来给你玩,那猫最近胖得跟个球似的,抱在手里可暖和了。”
明岁安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烟:“妙仪。”
“嗯。”
“我没事。”
陈妙仪差点被这三个字噎死。
没事?
她要是信了,那她就是个大傻缺!
“你说没事就没事吧。”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然维持着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反正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路过你这里,顺便进来看看。”
春分站在门口,听见自家主子这番话。
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墙。
“嗯,顺便路过的好。”
陈妙仪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扔给春分,然后往明岁安身边挪了挪,两个人并排靠着迎枕。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大雪簌簌地落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的寂静,正慢慢融化。
陈妙仪侧过头,偷偷看了明岁安一眼。
张开唇瓣,轻声道:
“明岁安。”
明岁安偏过头看她。
“没什么,就叫叫你。”
明岁安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
陈妙仪在心里把君樾翻来覆去地骂了八百遍,骂到实在找不到新词了,才停下来。
她心疼。
比她自己被人欺负了还心疼。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任何人欺负,但她受不了明岁安被任何人欺负,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但碍于身份。
她做不了什么。
能想到的也只是默默陪着她。
——————
晚上。
明岁安早早上了床。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变成细细密密的一层。
屋子里只剩下一盏蜡烛,烛芯被剪得短短的,火苗拢成一团小小的橘色光晕,在帐顶投下一圈温柔的光。
竹汀将东西规制好,刚准备在床边坐下。
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岁安撑着床铺坐起身来。
“娘娘?”竹汀声音传进来:“您怎么起来了?要喝水吗?”
明岁安摇头,撩开帷幔。
“竹汀。”
“奴婢在。”
“你回自己屋里睡吧。”
竹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奴婢守着娘娘,夜里娘娘要有个什么。”
“在这睡还不得劲,”明岁安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这几日都没睡好,回去好好歇一晚。我这里不用守,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
竹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明岁安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娘娘有事就叫人,小满值夜,在外间。”
“知道了,去吧。”
竹汀起身,把被子叠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岁安已经躺了回去,侧着身子面朝里面,只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和一截露在被子外面的青丝。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烛火被带起的气流吹得晃了晃。
下一刻,博古架旁边的一小片墙面无声无息地向内凹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带起一阵外面积雪般的寒气。
烛火猛烈地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晃了几晃才重新稳住。
君樾。
他穿着常服,肩头和发顶都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珠子,进来时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反手将那面墙合拢。
明岁安下意识就要起身,膝盖刚在床沿上撑了一下,君樾已经几步走到床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将他按回了被褥里。
“躺着。”君樾的声音低哑,带着从寒风里走过来的那种粗粝:“我身上凉,别沾着你。”
君樾已经转身走向温池。
片刻。
君樾出来,发梢滴着水,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发红的皮肤。
他几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带着一身沐浴后残余的热气和湿意钻了进来。
被褥被他搅动了一下,明岁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臂已经将他整个人箍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低下头。
吻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又急又重,唇瓣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
明岁安被吻得往后仰了仰,君樾的手立刻扣住了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将他固定住,不让他退开分毫。
舌尖撬开齿列,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君樾终于放开他。
明岁安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眼角因为窒息泛出一层薄薄的红,整个人软在君樾怀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君樾的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而急促。
静了几息。
君樾的声音响起来。
“安安,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告诉你这一切,还让你陪着我演这么一场大戏。”